点餐请洽侦探

作者：近江泉美

第一卷 散发解谜香气的咖啡厅 序章

台版

吉祥寺的街道笼罩在和煦的阳光下。

天空蓝得耀眼，彷佛用笔刷扫出层层云彩。轻柔的微风吹拂，路上的榉树奏起令人心旷神怡的沙沙声，洒落点点阳光。穿著薪新制服的学生个个神采奕奕，陆续穿过如画的街景。即将到来的新季节令人满心期待，路上行人的脚步都显得十分轻快。

「唔哇啊啊！要迟到了！」

其中却出现一个狂奔到表情狰狞的女子大学生。

一头绑得整整齐齐的黑发，一袭黑色套装。肩上斜背著塞满资料的包包，小野寺美久正沿著吉祥寺大道背对车站一路狂奔。

前方则是她本该在几分钟前搭上的公车。

「等等我啊……！」

追著行进中的公车跑了将近一公里，距离却始终没有拉近。穿著高跟鞋硬追公车早就让美久上气不接下气，双腿也发出哀号，显然是撑到极限了。

一旦放慢脚步就再也跑不动了。美久停下踉跄的脚步，双手撑在膝上。试著调整呼吸却不怎么顺利，胃里好像有什么一直向上翻涌，甚至开始头最目眩。

糟了，大概是贫血……得找个地方休息……

放眼环顾四周，立刻发现不远处有一条小路。小路两旁种植著高大的树木，看起来十分凉爽。不等美久思考，脚已经自动往小路方向移动了。

可惜采取行动时已经太晚。

踏进小路后才走没几步，双腿就不听使唤地软了下来。脑子里刚浮现「啊」，柏油路面已逼近整个视野。

啊啊！要是撞到头一定很痛──美久意外冷静地想著，彷佛事不关己。就在这时，往前倾倒的身体突然停住了。

「你没事吧？」

耳边传来一个从容不迫的声音。

腹部似乎碰到什么人的手臂，是被路过的行人抱住了吗？美久还来不及回答，身体已经被翻了过来，强烈的阳光跃入眼帘。

美久眯起眼，耀眼的光芒中依稀可见一个模糊的人影。

微微乱截的柔软黑发，聪慧而澄明的眼眸──

「请振作一点。」

七彩的光景中，晶莹剔透的美少年正凝视著美久的脸。

应该是个高中生吧？要不是因为戴著眼镜，简直让人误以为是天使之类的。即使戴著眼镜也遮不住少年的俊秀，反而让他更显知性。

「──────」

美久没听懂少年说了什么。她闭上眼睛，任由意识逐渐飘远。

只觉得身体轻飘飘地浮了起来，彷佛不受重力控制般滑行在云端。！朦胧的美久勉强睁开眼睛，一时讶异得说不出话。

端正的侧脸近在眼前，甚至能接触到对方的气息，后背和膝窝都感觉到强而有力的手臂。美久花了好一段时间才明白自己正被人抱著，而且还是童话故事中的王子抱公主那样。

这是……梦？

硬实的胸膛和自己完全不一样。尽管抱著一个成人，少年的手臂却抖都没抖一下，脚步也毫不迟疑。柔软的黑发随风摇曳，纤长的睫毛藏在眼镜下，如此俊美的容貌只能说是上帝雕琢得太用心了。

骗人。世上真有这种美得像梦的事……？

少年低头望著美久，露出温柔的微笑。接著──

支撑美久身体的力量倏然消失。

连坠落的感觉都如此美好。

身体陷进一团柔软的东西，白色的蕾丝纷飞，喷出的大红色缎带彷佛在欢呼。天空蓝得耀眼，小鸟婉转歌唱，然后……是一阵恶臭扑鼻而来。

「唔……！？呜……恶……」

美丽的梦境被恶臭打碎，意识被拖回现实。

美久睁开眼睛，彷佛从梦呢中醒来。

『资源回收？一般垃圾？』

眼前出现武藏野市专用垃圾袋，上头印著贴心的提醒。美久的身体陷在装满不可燃垃圾而鼓鼓的垃圾袋之间，因掉落的冲击而飞扬的蕾丝──更正，是面包袋纷纷飘落。

宛如缎带的一长条苹果皮挂在美久额头上，百无聊赖地晃来晃去。

没有眼花，这里无疑是垃圾场。不，或许该说是垃圾堆中央。

「请好好休息，永远别醒来也无妨。」

几乎挡住整个视野的垃圾彼端，少年的微笑依然耀眼。

这到底是什么情形？

为什么有垃圾？为什么在垃圾场？为什么收不可燃垃圾的日子会出现苹果皮──！？

「苹……果要……丢在……可燃……垃圾……日……」

美久才说到一半就已精疲力竭。

逐渐飘远的意识中，只剩下少年脸上不变的美丽笑容。

♬

叮铃……清脆的铃声传进耳里。

某处的门扉发出沉重的声响然后关上，温暖的风拂上脸庞。美久睁开眼睛，愣愣地望著天花板上的粗大横梁。

咦……？

大吃一惊的美久坐起身，这才明白自己刚才躺在沙发上休息，身上还盖著毛巾被。

室内有些阴暗，似乎没有其他人。正午的阳光让窗户闪级白色光芒，转为柔和的光线透进屋内。

美久愣愣地环视整个房间。

排列整齐的油亮麦芽糖色餐桌搭配古董椅，漂亮的柜台也是由一整片未经拼接的原木制成，柜台旁还有个略显古旧的长形挂钟。壁柜上饰有精致的雕刻，各式碗盘和刀叉餐具潜藏在玻璃门后，静静等待上场的时刻。除此之外，还有一阵咖啡香。

「这里是……咖啡厅？」

美久含糊地喃喃自语。

乍看之下是间雅致的咖啡厅，仔细一瞧却发现不少老旧的摆饰和怪异的面具。浅绿色的收银机似乎也年代久远，有种复古的感觉。

突然看见收银机后方墙上贴著一张奇妙的文宣，美久不禁皱起眉头。

〈解答你的不解之谜〉

谜样的句子最后还画了一个里头有斜线的方框，这年头已经很少见了（注：日本江户时代常用代表枡的符号⧄表示助动词ます，因为两者谐音）。

美久望著那张不知是宣传什么的告示，背后忽然响起清脆的铃声。

「啊！抱歉，吵醒你了？」

一回头便看到一个高大的男人正从门口进来。

厚重的木门上嵌著玻璃，玻璃上反白的字写著「咖啡厅翡翠」。左右颠倒的字体有些难以辨认，但还是勉强看得出来。

「感觉怎么样？有没有舒服一点？」

男子走向柜台，从水壶里倒了满满一杯水拿回来给美久。「请用。」美久一边接过玻璃杯，一边打量男子的脸。

眼前的男子十分陌生，年纪大概有二十五、六岁。一身黑衬衫、黑长裤，腰间系著深褐色的围裙，应该是这里的店员吧？他的眼神温和，看起来很温柔，身高应该超过一百八十公分，却意外地没有压迫感。

问题是……我怎么会在这里？

美久对这家店和店员都没有印象。正歪头思索著自己来此之前到底在做什么，店员却担心地开口了。

「还迷迷糊糊的吗？不知道你记不记得……你刚才昏倒在店门口喔？」

听到这句话的瞬间，美久忍不住抖了一下，浑身起鸡皮疙瘩。

「怎么了？」

「啊，没什么！只是觉得昏倒的地方好像不是路边……！好像有个很俊秀的男生救了我，后来却笑咪咪地把我丢进垃圾场……」

「哈哈哈，这个梦真有趣。」

「是、是啊……」

美久也跟著笑了。如果那是真的，现在自己醒来看见的应该是垃圾场。世上不可能有人做出那么过分的事，何况偶然遇到大帅哥这种事只会出现在梦里。

「啊！你的头起来了。」

店员边说边伸手梳理美久的头发。意外被一只漂亮的手和长长的手指碰到，美久吓得差点跳起来。

「谢……谢谢你……！」

店员笑著表示不用客气，彷佛看到他手上拿著苹果皮──一定是自己的错觉。美久喝了一口玻璃杯中的水，试图掩藏内心的动摇。

「对了，你背了好多东西啊！是准备去什么地方吗？」

「啊！是的。我正要去……」

话才说到一半，美久便倒抽一口气。

「啊啊──！！」

忍不住大叫的同时仔细一看，手表上的时针早就超过十点了。

完蛋了，这下怎么办……？

「怎么了吗？」

店员出声询问脸色铁美久。

「我今天本来该去调布参加徵才说明会……！」

「调布？但这里是吉祥寺，而且我们的店离车站有点远喔？」

「我本来打算搭公车过去，但车站南口的人潮和公车多到一团混乱，所以想到前一站等等看……」

「哦……那些在车站下客的专车啊？老是不顾危险硬挤到站前让乘客下车，从以前到现在一直有这个问题。」

店员表示美久找的乘车站牌就在前面那条路上，不过现在才知道已经太迟了。

垂头丧气的美久窝进沙发。

「找站牌的时候正好看到开往调布站的公车经过路口，就急急忙忙追上去……」

「所以才会跑来离车站这么远的地方啊……不过你也太逞强了，竟然穿著套装追公车。」

冷静想想的确是这样没错，无奈当时就是觉得自己追得到。

美久再度看著手表。就算现在出发，抵达调布时说明会也差不多结束了，根本不可能赶上。

都怪自己写应徵履历写到凌晨，结果早上睡过头，连饭也没吃就冲出家门。不对，不只今天而已。这几天忙著准备应徵各家公司的资料，一直没有好好睡觉。

自我管理能力太差，连自己都受不了。现在已经四月，应届毕业生的求职活动也已进入后半阶段，自己竟然还犯下这种错误。再这样下去可不行，恐怕连工作都找不到……

「你喜欢咖啡吗？」

店员唐突地问道。美久抬起头，正好对上对方微笑的脸。

「现在出发应该来不及了，乾脆放自己一天假如何？而且你的气色不大好，留下来好好休息一下吧？」

店员八成已经发现美久沮丧的心情，却什么都不多问。这份体贴让美久心里有些温暖。

「既然来到店里就是有缘，让我招待一次吧！有什么的东西吗？」

「那怎么行！是我给店里添了麻烦，这份好意我就心领了。」

美久接著道谢，说出的话却和肚子发出的咕噜声重叠了。由于店里很安静，声音清楚地回荡四周。

唔哇啊啊！我这可恨的肚子……！

美久按住肚子，脸上的红潮一路涌到耳根，店员却豪爽地笑了。

「那我帮你准备蛋糕和温和的飮料吧！」

「不好意思……」

「别客气。记得要补充水分喔！柜台上有开水。」

店员指了指银色的水壶，接著钻进柜棰。眼看著对方的背影即将消失在里头的房间，美久才突然想起什么似的站起来。

「啊！我……敝姓小野寺。非常感谢您救了昏倒的我！」

历经求职面试训练出来的深深一鞠躬。店员有点讶异似的眨了眨眼，随即露出温和的笑容。

「不客气。我叫上仓真紘，请多指教。」

☕

叫我真紘就好──店员的爽朗回应实在贴心到极点。

店员送来的柠檬水里没有加冰，特别调成温的。恰到好处的酸味中带著蜂蜜的温润，还加了一点点盐，或许是注意到美久有些脱水症状吧？同时端上来的乳酪蛋糕也不太冰，入口即化十分好吃，餐后的咖啡更是绝品。美久平时喝咖啡都要加牛奶和砂糖，但真紘煮的咖啡不苦也不酸，什么都不加也很好喝。

最让美久开心的是真紘并没有过度在意她的身体状况，态度也十分自然。年纪轻轻就如此细心周到，一定很受店里重用。

「咦！？真紘先生……你是店长？」

听到这件事时，美久一点也不夸张地吓得跳了起来。

正在厨房里帮盘子的美久停下动作，抬头仰望真紘。

真紘洗碗的动作十分俐落熟练，不知是不是因为从事这一行很久了──虽然他怎么看都不像超过三十岁的人，也不像心血来潮就创业开店的类型，这么年轻如何能拥有如此华丽的店面？

似乎感受到美久视线中的疑惑，真紘单手拿著沾满泡沫的海绵笑了起来。

「我只是受雇的店长啦！老板另有其人，由我负责经营罢了。」

「竟然有这种事？」

「因为只有我一个人顾店，可能有点难以想像？其实我和便利商店或连锁商店的店长差不多啦！」

「啊！这样我就懂了！原店也有这样的经营模式啊？」

真紘微笑答道：「世上还有更难以想像的职业型态喔！」

「对了，小野寺小姐，你工作找得还顺利吗？」

这一句话立刻将美久拉回现实。

待在这里的感觉太轻松，反而让她更难以面对明明早已习惯的现实。

「这个嘛……毕竟现在还是所谓的求职冰河期，找工作并不容易。我到现在还没能获得任何公司的内定……」

看到真紘皱起眉头，美久连忙补充说明。

「虽说大环境不景气，但大家的条件都一样，并不只有我特别辛苦。」

「但是健康的人不会昏倒在路边吧？你是不是找得很辛苦？」

这个嘛……美久有些支吾，只是露出笑容回应。

「其实我已经大四了，难免有点急著找工作。家里供我念了四年大学，结果找不到工作实在说不过去。所以我没有立场抱怨工作难找，何况大家都很努力，没有成果或许是我自己的问题，不能说是工作难找或求职很辛苦啦！」

「嗯……这种想法真让人担心。」

平静的一番话却让美久心里一惊。

「大家都很辛苦所以自己也该辛苦，我想没这个道理吧？不能用别人的标准来衡量自己的感觉啊！小野寺小姐，觉得难受就说出来，毕竟这就是你的感受。你该好好称赞努力的自己，父母或众人的感觉并不是重点。」

──偶尔吐吐苦水也无妨吧？真紘一脸不必在意地笑道，让美久豁然开朗。

尽管他只是顺口说出理所当然的事。

这短短一句话却松开了美久心里某根紧绷的神经。

「──找工作的确很辛苦，但并不令人讨厌。只是没来由地越来越紧张……」

或许是！外人反而容易启齿，不知不觉就吐露心话了。

不晓得找不找得到工作固然令人忧心，但那并不是真正的原因。问题是每参加一次求职面试，心里就更添一分不安。

「求职时需要提交一份履历资料给想应徵的公司，而每家公司都会问一样的问题。例如你的优、缺点是什么？未来有什么目标之类。大家都说不能把真正的想法写出来，必须写得中规中矩，让审查人员有意录用你。这些我都明白，最近却什么都写不出来……我不知道该写什么才好。」

美久在书面履历和面试表现都很诚恳。她不会说谎矫饰，总是直接说出自己对该公司的感想。然而无论她多有热忱，对方总是回覆不予录用。履历表直接被打回票就算了，面试之后才！绝真让人觉得自己完全被否定。虽然明白求职现况就是如此严峻，人事主管也无意否定应徵者的人格，还是免不了信心受挫。

『请问你进入本公司之后有什么抱负？』『未来的目标是什么？』『有什么梦想？』面试过四、五十家新企业，每次都会被问到这些充满希望的问题。明明坦言自己的梦想和个性，最后却莫名其妙地被弃如敝屣。

即使结果如此，依然不得不继续袒露自我。梦想、希望、优点、缺点甚至内心最脆弱的部分，像剥洋葱一样不断剖析自我……

蓦然回首，才发现自己已经不认识自己了。

曾经向往什么？希冀什么？有什么抱负？未来有何规划？这些理应有答案的问题都变得令人困惑，彷佛本来就没有答案，只是自己一直抱著「有答案」的幻想。

「其实我并没有想那么多。莫名其妙高中毕业，莫名其妙考上大学，身边的人拚命找工作，所以也跟著穿上求职套装……或许就是因为没想那么多，求职被拒的时候才会觉得对方认为自己脑袋空空，一点内涵也没有吧？」

事实就是如此。真正有梦想的人不会因为这点打击就动摇，有自信的人也不会因为被拒绝就驻足不前。而我为什么做不到？为什么无法坚持立场？

因为梦想空泛所以被刷掉，因为假装热情所以不被需要，因为无趣所以被舍弃……难道不是吗？

发现真紘沉默不语，美久这才回过神来。

「真对不起！说了些乱七八糟的话，你一定觉得莫名其妙吧？其实我也不知道自己在胡说什么，听到这种话让人伤脑筋吧……」

美久苦笑著解释，这时店里方向传来清脆的门铃声。

「啊！好像有客人来了？」

「嗯，的确是。」

真紘冲掉手上的肥皂泡，伸手拿挂在架上的毛巾。然而架上空空如也，看来是他忘记挂上毛巾了。

「我去帮忙开门吧！」

「可是……」

「没关系。我以前一直在餐饮店打工，请放心让我接待客人！」

真紘正要开口，美久已经冲出厨房。

「欢迎光临！」

跑向大厅的美久精神抖擞地大声招呼，随即和站在店门口的客人四目交会。

室外的阳光很强，让身穿西装的男子在逆光下显得格外细瘦。

美久钻出柜台，拿起放在收银机旁的菜单。正要带客人就座时才突然想到──

糟糕，这家店好像还没开门营业……？

待在店里的美久一直以为现在是营业时间，没想到店门上挂著「休息中」的牌子，不禁厌恶起自己的鲁莽。问题是客人都进门了，总不能再把人家赶出去吧？

「不好意思，可以请您梢等一下吗？我去找店长确认一下。」

就在美久鞠躬致歉然后转身要走时──

「请问……！」

客人突然大声叫住她。美久吓了一跳回过头，发现男子正一脸不安地看著自己。铁育的脸上毫无血色，表情十分僵硬。

「是……请问有什么事吗？」

男子并没有回答。

只见他颤抖地张开嘴又闭上，似乎相当犹豫，最后终于下定决心似的抬起头。

「我听说这里有一位侦探。」

「侦……您说侦探吗？」

「是的。听说这里有位很厉害的侦探，不但能找到任何失物，而且遇到再离奇的事件都能光凭描述立刻解决。」

这是什么电视剧情节吗？美久心里暗忖，对方的眼神却无比认真。

「很抱歉，我不太清楚……」

美久如此答道，目光却突然停在收银机后方的墙上。

「您刚才说的……该不会是那个？」

〈解答你的不解之谜〉

那张不知所云的谜样文宣。

无论怎么看都觉得是个玩笑……应该只是玩笑吧？

美久暗自安慰自己，其实早就后悔了。还是乖乖向真紘先生确定一下吧──就在她这么想时。

「──果然没错……」

隐约听见低声呢喃的下一秒，男子突然抓住美久的肩膀。

「是真的吧！？这里真的能帮我找到吧！？我已经走投无路，只能拜托你们了！」

突如其来的发展让美久完全无法反应，只能任由对方抓著自己猛摇，肩膀上传来被用力抓住的钝痛。

「好痛……请、请冷静一点……」

「缠著她也没用喔！」

突然出现一只手从旁抓住男子的手腕。

美久抬头看向身旁，惊讶得瞪大眼睛。

抬头挺胸的堂堂仪态，柔顺的黑发，藏在眼镜后的知性眼神。

──似曾相识。

心脏噗通噗通地跳得好大声。还有那淡漠的语气、凛然的神色，全都在哪里见过。

五官端正的少年就站在身边，彷佛从白日梦里走进现实。

少年傲然盯视男子，语气冷若冰霜。

「如您所见，这家伙只是个脑袋不好还昏倒在路边的笨女人。有事的话不妨说给我听吧！」

就连脱口而出的恶言都和白日梦里一模一样。

第一卷 散发解谜香气的咖啡厅 第一话 热牛奶

1

顾不得肩膀还被男子抓著，美久目瞪口呆地转头仰望身旁。

微微翘起的柔软黑发、端正俊秀的面容，细框眼镜和英挺的站姿在在显露出知性和气度非凡，简直是个无可挑剔的美少年。

梦中的白马王子──美久对于自己脑海中浮现的这个词汇感到儍眼，却也无法从少年身上移开视线。

原来并不是梦……遇见极其俊秀的男孩，被男孩搭救然后被丢进垃圾场，这一切……都是现实？

那这家伙不就是罪魁祸首吗──！！

少年冷冷瞥了惊愕的美久一眼，接著对男子露出爽朗的笑容。

「我想请教一下您的委托内容，可以先放开她吗？」

男子眨了眨眼，恍然回神似的放开美久。

「非常抱歉！我不是故意的……！」

「没关系，小事而已。请往这边走。」

男子道歉的对象明明是美久，少年却擅自应答并带他走进桌旁的座位。接著回到柜台旁倒了一杯水，若无其事地从美久身边走过。

「喂！等一下！」

直到美久出声，少年才终于停下脚步。

「哦？你怎么还在啊？」

「你！你很没礼貌耶！？你到底是谁？为什么在这里？」

「那是我要问你的话。你又是从哪冒出来的？」

「我不是冒出来的！」

少年满不在乎地「哦」了一声，接著便转身要走。

「喂！我叫你等一下！就是你把我丢进垃圾场的吧！？那样太不人道了吧！？你可别说你不记得了喔！」

「把垃圾丢进垃圾场是市民的义务吧？」

「什么！？」

「正想说怎么有个笨蛋穿著套装追公车，那笨蛋就突然在店门口昏倒了。餐飮店前有昏倒，你想过附近的人会怎么看待这件事吗？万一有人误以为是食物中毒，那可不是谣言天飞而已。要是卫生所介入调查，就算结果没事也会影响店家声誉，严重的话甚至会倒闭。你昏倒之前想过这些吗！」

「我当然……没有……想那么多……」

「然后还闯进店里假扮没用的店员乱表现，你存心来整垮这家店吗？算了，我明白，不用辩解了。你一定想说『人家是个用脸皮厚度来掩饰脑浆装得不够的天然呆，对不起啦耶嘿！』然后逃避责任吧？」

「耶嘿！？我……我才不会说那种话！而且你刚才若无其事地骂了我对吧？」

「听懂了就快点给我消失！」

别在这里妨碍营业──少年丢下这句话便回到座席。美久哑口无言，只能默默目送他的背影，任由暴风般的狠话在脑袋里不断回旋。

什么意思……？虽然我的确没看地点就昏倒在路边，那样说也太过分了吧？我为什么要被说成那样？为什么要受那种侮辱？话说回来你到底是什么人啊！

「喂！」

少年突然回过头，吓得美久肩头一震。

现在又是怎样……叫我没事就快滚？给我消失？或是要说更过分的话──

「两杯冰咖啡。」

竟然若无其事地开口点餐？美久不禁张口结舌。

「嗄──！？你刚才明明嫌我是没用的店员！」

「哦……原来你真是没用的店员啊！」

少年噗哧一笑如此回道，气得美久只能张口闭口却说不出半句话。

☕

「小野寺小姐，你怎么了？」

看到美久一脸不悦地回到厨房，真紘讶异地停下手中洗碗的动作。看来是水声太大，让他完全没听见餐厅里的经过。

「我没事！外头说要点两杯冰咖啡！」

美久忿忿地答道，真紘皱起眉头从门口看了看餐厅。

「哦……是委托人？」

委托人？这句话令美久「啊」了一声。

因为那个令人火大的男孩而完全忘了这回事，客人的确说过是来这里找侦探的──无论任何疑难杂症都能光凭叙述立刻解决的高明侦探。

「所以这里真的有侦探？真紘先生是侦探吗？」

美久一下子兴奋起来，把真紘逗笑了。

「没那么夸张啦！只能说是本店的另一种面貌吧？」

而且我不是侦探，他才是。真紘指了指用餐区。

店里只有委托人和那位少年，也就是说……

「那个男孩是侦探！？不对，我想问那么没礼貌的人究竟是谁？」

「对喔……我还没向你介绍吧？他是我弟弟悠贵，今年就读高二。」

「弟弟！？」

那种嘴巴恶毒个性别扭的坏人竟然是真紘先生的弟弟！还是个侦探！？等等……他还在念高中……？？

美久瞪大双眼，不知道该为哪件事讶异才好。

「好奇吗？关于本店的另一种面貌。」

真紘露出微笑。

「说明起来有点麻烦，我建议由你亲眼确认比较快。」

并不想和那种惹人厌的家伙扯上关系！然而美久也承认自己对他非常感兴趣，屈服于好奇心之下只好点头。

「那么等我做好冰咖啡之后可以请你送过去吗？送完就留在柜台听听他们说什么。」

真紘从橱柜中拿出玻璃杯，笑咪咪地说道。

「抱歉现在才自我介绍，敝姓桥爪。我在东京都内工作，目前……」

端出冰咖啡时，男子正侃侃而谈。原以为他有三十五、六岁，实际上却只有三十一岁，比美久的预测年轻一点，或许是疲惫的表情让他看起来略显苍老吧？

至于对面这位……侦探？

美久偷偷打量眼前的高中生。不说话时看起来倒是聪明又有教养，名字叫作悠贵吗……

「魔术师藏身于翡翠，和锡制的稻草人在一起。」

桥爪突然开口说道，目光转向窗边的摆饰。

「我在路上看到这家店，当时只觉得心跳快停了。」

窗边放著一尊锡制的樵夫──不对，是身穿锡制盔甲的稻草人摆饰。身体看起来像汤锅，头盔也做得很随便，手臂和头是稻草绑成的，而且像稻草人一样张开双臂单脚站立。锡制的胸口有个心形，里头写著Courage。

该怎么说呢……总之整体都很奇怪。

「魔法师是指《绿野仙踪》里的奥兹大帝吧？赐给稻草人智慧，让狮子有勇气……是个能成就所有愿望的伟大魔法师。」

桥爪的视线转回悠贵身上。

「我听说这里有个像奥兹大帝一样厉害的侦探。只要他出马就能立即解开所有谜团，找回任何失物，连警察都来求他帮忙。」

悠贵耸了耸肩。

「原来有这种传闻？」

「大部分是都市传说。既然连我都听说过，想必十分有名。或许是因为有人不断寻找，才会一直有这样的流言吧？」

美久很想继续听，但咖啡已经送完了，只好回到柜台！收拾东西，继续注意两人。这时悠贵开口了。

「所以桥爪先生是想寻回失物吗？」

「没错！我已经走投无路，只能靠这里了。其实──」

「请等一下，我还不能听您说。」

正要说明的桥爪被悠贵打断，脸上露出明显的失望。看到他的表情，悠贵才放缓语气继续说道：

「我并不是要拒绝您，只是希望您提出委托前先听听我的条件。相信您也心里有数，无论提出何种委托，调查过程都难免侵犯个人隐私。可能造成您的私生活完全曝光，也可能使您感到不快。即使如此您也不介意吗？」

桥爪毅然决然地点头，悠贵也正襟危坐起来。

「我明白了。请您继续说明吧！」

桥爪从外套内侧口袋中拿出一张照片，放在桌上。

从美久所在的位置看不清楚，只看得出照片上有三个人。其中一位男性应该是桥爪先生，还有一位女性倚在他身边，怀里抱著一个刚出生的婴儿。

「这是我太太结，还有女儿奈绪。想请您寻找的对象……是我太太。」

「夫人离家出走了吗？」

不……桥爪含糊地低喃，望著悠贵的眼神盈满愁思。

「我太太……我太太的灵体消失了。拜托！请帮我找回她！」

「咦咦！？那是什么意思？」

美久忍不住大叫，叫完才想到摀住嘴巴。

悠贵伸出手指推了推镜框，凌厉的目光扫过美久。

「你真心打算妨碍我们营业？」

「可……可是他说的是幽灵吧？幽灵根本不存在啊……！」

「没你的事，给我闭嘴！」

「没关系，她说得没错……其实我也一直不敢相信。」

桥爪望著桌面，呑呑吐吐地开始说明。

「结……我太太和我前年才结婚。我们从大学时代交往至今，相识已有十年。婚后生活顺遂，去年十月生下女儿奈绪……但结却在今年一月底遇上意外事故，几乎是当场死亡。」

桥爪皱起眉头，露出寂寞的微笑。

「我习惯把家事和照顾孩子的工作都交给妻子，很多事都是后来才发现……连毛巾、清洁剂收在哪里都不知道。奈绪以前不是个半夜醒来哭闹的孩子，自从我太太过世后却经常半夜大哭，起初的一个星期简直水深火热。就是从那时开始……」

桥爪停了一下，压低声音继续说道。

「在我太太过世后十天左右，电视突然半夜自行打开了，我还以为是机器故障。结果正要关电视，迷你音响又突然开始播放音乐。」

美久呑了呑口水。关著的电视突然打开，远处的音响突然播放音乐，这根本是幽灵出现时的灵异现象。

「后来家中的电器每天晚上都会自动开启，别说不小心碰到，根本就没人靠近，而且毫无预警就打开了……最后更出现决定性的证明。」

「决定性的证明……？」

美久问道，桥爪点点头。

「由于积了太多事情做不完，那天只好把工作带回家。晚上奈绪哭闹得很厉害，刚哄睡不久又开始啼哭，我也做好工作八成没有进度的心理准备了。然而就在我开始工作时，奈绪突然不哭了。」

美久惊讶地看著桥爪，但他并未多说什么。

「呃……就这样？不好意思，但这该不会只是巧合吧……？」

「不是。通常婴儿夜啼大概有两种可能，不是要人帮忙换尿布或不舒服之类身体上的因素，就是情绪上的问题。看得出来的问题多半换个尿布、喂个牛奶就不哭了，原因不明但抱起来就不哭了，恐怕就是情绪上的问题……而奈绪的情况完全是后者。」

桥爪继续说道。

「我原以为女儿或许是生病了，还带去医院检查。幸好医生说她健康状况良好，可能是还不适应环境上的变化，实际上确实只要抱起她就不哭了。我想……那孩子也知道母亲不在了，所以……」

「感觉不到人的体温就会一直哭……是吧？」

悠贵开口接话，桥爪听完猛点头。

「正是如此！如果只有一次或许还是巧合，但这情况发生过不止一次。无论奈绪哭得多厉害，一旦我开始工作就立刻不哭，有时还会笑……明明没有人抱就哭个不停，这样岂不是太奇怪了！？怎么会有这种事？这种事不可能发生啊……！」

桥爪的脸皱成一团，声音彷佛从喉咙里硬挤出来。

「感觉就像我太太正在那里……替我顾著奈绪，不让她打扰我工作。」

美久完全被故事吸引住。

经常在半夜自动开启的家电，没有人哄却自动不哭的婴儿──这件事说不定是真的。或许幽灵真的存在，只是我不知道而已──！

「请问夫人的灵体是如何『失踪』的？」

悠贵如此问道，桥爪脸色一沉摇摇头。

「我也不知道。从四月开始就突然消失了，家里也感觉不到妻子的存在，同时奈绪又开始在半夜啼哭。这种事……我自己也觉得不大正常，但妻子的灵体确实曾经存在……！」

桥爪激动地喊道，彷佛出自肺腑。

「拜托你了，这件事没办法和别人商量！除了这里之外我已经求助无门，求求你，请帮帮我吧！请帮我找回妻子的灵体……！」

恳切的叫唤打动了美久的心，也让她为之伤悲。

幽灵失踪了。

这句话说来非常离谱。活著的人或许还找得到，问题是对方是幽灵，而且不知去向，再怎么厉害的侦探都不可能找到。不只侦探如此，恐怕没有任何人办得到。

「明白了，我会接下您的委托。」

然而悠贵竟然爽快答应了。美久不敢置信地睁大眼睛看著他。

「你这孩子胡说什么？对方可是幽灵，不可能找到的！」

「局外人给我闭嘴。」

悠贵以眼神示意美久安静，转头对桥爪露出爽朗的笑容。

「桥爪先生，最后请让我再确认一次。我们只收取必须的费用，但会要求等值的报酬。目前还无法说明是怎样的报酬，只能先告诉您那可能比钱财更有价值，和您的生命同样重要。您是否已做好心理准备，决定付出如此贵重的报酬？」

这番话似乎有言外之意，让桥爪有些胆怯。但他只犹豫了一瞬间便点头答应，眼神无比坚决。

悠贵端正的脸庞漾起一抹妖艳的笑容。

「在此接受您的委托，现在正式承办本案。」

2

寻找失踪的幽灵──这种委托前所未闻，却在当天展开调查。还有其他事情待办的桥爪先生先行离开，约好一小时后由悠贵前往他家拜访。

「真紘，你听见了吧？快点准备！」

桥爪离开店里后，悠贵对著柜台后方喊道。

真紘走出厨房，略显困扰地摸著脖子。

「可是马上就要开店了，我刚准备好餐飮……」

「我才不管！那是你的事。」

真是强人所难啊──真紘搔搔头，突然盯著站在柜台美久。

「对了！小野寺小姐，就由你去吧！」

「咦！我吗？」

「嗯，可以请你替我跑一趟吗？藉这个机会散散心也不错。悠贵应该没意见吧？」

真紘微笑表示这真是个好办法，悠贵却露骨地表现出烦躁。

「别闹了！我为什么要跟这个垃圾女一起去！」

「等等……你说我是垃圾女！？」

美久大为震惊，悠贵却不屑地哼笑。

「怎么？你还在气有人把苹果皮丢进不可燃垃圾堆？」

「什么！？」

「垃圾分类是真紘的工作，有意见去找他。啊……难不成你是为了自己被当成不可燃垃圾而生气？真是坚守原则的可燃垃圾啊！」

「悠贵，拜托别人的时候不可以说那种话。」

真紘严厉地教训弟弟，一脸抱歉地看著美久。

「小野寺小姐，真抱歉，悠贵实在太没礼貌了。但他并没有恶意，只是像滤泡式咖啡一样把精华都榨出外表了，内在只剩下渣渣。」

「喂！真紘，你也是拜托我做事的人，不准那么说我！」

「嗄？这不是事实吗？」

真紘直率地回道，获得悠贵一个足以射死人的眼神。

哇啊啊……好恐怖，这种对话交流感觉太可怕了……！

一旁的美久战战兢兢，真紘却毫不在意，依然开朗。

「而且悠贵也不想一个人去嘛？老是暂停营业不但影响业绩，还有损本店形象啊！」

「咦！？请等一下，我没说要去……」

美久刚开口就说不下去了。

「幸好有小野寺小姐在这里，真是太好了。虽然人数不多，还是有些客人常上门品尝我的咖啡。这下我准备的东西就不会浪费，也能一如往常地接待客人了。」

真紘看起来真的很开心，大概满脑子都想著店里的事，幸福的笑容展露出内心无比的期待。面对这样的笑容，该怎么拒绝才好？

话说回来，对方是帮过自己的恩人，总不能无视他的请求。承蒙人家好心救助和体贴照顾却拒绝回报，这样还算是人吗──！？

「我明白了……！交给我吧！」

结果美久不到十秒就脱口答应了。

「小野姐，太感谢了。还请多多帮忙。」

相对于一脸欣喜的真紘，悠贵则是不大高兴地将手臂交叉在胸前。

☕

走出店外，舒爽的阳光热情迎接美久。暖洋洋的天气令人身心愉悦，美久却没心情享受这一切。

悠贵和美久──走出吉祥寺大道的两人之间荡漾著一股微妙的紧张感。两人保持一段距离默默前进，彷佛隔著一道看不见的墙。

「我跟这个人绝对不和。」美久心想。要不是恩人真紘拜托，她一点也不想跟这种把人丢进垃圾场的人走在一起。

怎么会变成这样呢？美久垂头丧气，突然听见旁边传来深深的叹息。

对方似乎也想著同样的事情。悠贵瞥了美久一眼，语带疲惫地喃喃说道：

「真悲哀，我为什么非得带著这种蠢货出门？看起来是个能干机灵的秘书也就算了，偏偏又长了一张路人脸，而且是个既笨又抓不到重点还冲动少根筋兼粗心大意的天然呆！」

「等……等一下！我不说话你就越说越失礼了吗！？」

「哪里说错了？」

一句都没说对──很想这么反驳却说不出口，实在悲哀。

「我为什么要被你批评成那样？明明才刚见面而已。」

美久噘起嘴抱怨，对方却看不起她似的噗哧一笑。

哇啊啊……这人的个性也太恶劣了吧！

对方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高中生，身为成年人的我得好好教训他才是为了他好。美久如此激励自己，鼓起勇气宣泄心中的不满。

「你搞清楚！不可以突然对初次见面的人说那种话！自以为是地说别人坏话太不应该了，再这样下去你就……」

「你手上的廉价手表……」

悠贵突然开口，彷佛在说「你看」的目光指向美久的左手腕。

「皮革表带上只有一个孔被撑开。表身和表带颜色不一致，显示表带已经换过很多次了。你喜欢一样物品就会使用很久，相较于手表，智慧型手机反而伤痕累累。」

美久吓了一跳，按住上衣口袋。智慧型手机还好端端地放在里头。

那他怎么知道我的手机伤痕累累……？

来到咖啡厅后只碰过手机两次，一次是打电话向调布的企业徵才说明会道歉，一次是离开之前确认简讯。悠贵看到手机时应该是后者，但也只有短短一瞬。

他该不会……在那么短的时间里就看清楚了？

悠贵淡淡地继续说道，彷佛肯定美久的猜测。

「那款手机上个月才上市，却已经被你弄成那副德性。要不是你经常摔到它，就是常把它跟钥匙放在同一个口袋。无论是哪个原因，都能看出你粗枝大叶的生活态度。」

「还有那双鞋……」悠贵根本没正眼看美久的脚。

「表面看起来亮晶晶，鞋底却磨得不像样，这就是短时间内耗损的证据。毫无特色的包鞋显示你正在求职，鞋底之所以在短时间内磨损成那样，是因为你乱枪打鸟地参加各种徵才说明会。再加上大得莫名其妙的包包，不难想像你没有锁定特定职种还到处赶场。既然还没决定要找什么类型的工作，为什么要一直参加说明会？」

原以为他只是询问，语尾却透著讪笑。

「答案很简单。因为你不但还没找到工作，而且可能不擅长利用资料和媒体搜集资讯，儍儍地认为去了或许就有机会。所以──」

悠贵停了一下，端正的脸庞绽放爽朗的笑容。

「你再晕倒几次都一样是笨蛋！」

「你──！！」

美久试图反驳，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手表是高中入学时用到现在的爱表，手机常被自己胡乱丢进包包，求职的现况也正如他所说。

最可怕的是悠贵的分析还没结束。

「综合以上几点，你这个人有毅力却不得要领，经常试图靠体力蒙混过关。可惜努力的方向完全错误，结果总是白忙一场。」

美久脑海里闪过今天早上的丢脸行径。

找不到站牌就穷追公车，结果昏倒在路边。

「而且一专注就会忽略其他事情。配合你的小脑袋瓜说得简单一点──你跟只顾著远足要带点心结果忘记带便当的小学生差不多。」

天啊──！！我高中的时候还真干过那种事！！不过老实承认大概会更受鄙视，美久只能默默咬紧嘴唇瞪回去，换来悠贵充满优越感的微笑。

「算了，你也不必太自卑，带你出门总比带只猴子好一点。记得别随便开口，收起那副呆样装聪明点。」

──真紘先生，我可以揍这个人吗？

美久在心中呼唤真紘，一心一意只想早点回家。

❖

桥爪的住处位于他说的车站附近，步行约莫十五分钟。那是一栋三层楼高、适合家庭居的大楼，贴著磁砖的外墙映著阳光闪闪发亮。

「会不会很难找？」

特地到楼梯口迎接的桥爪如此问道，悠贵很有礼貌地回答。

「不会，并不难找。只是刚走出商店街时担心了一下。」

「啊……那附近是没什么显著的──」

桥爪还没说完，尾音却消失在车辆行驶的噪音中。一辆大货车正轰隆隆地经过楼下的马路。

「声音真大啊……」

直到货车远去，美久才出声说道。桥爪立刻皱起眉头，似乎为此深感困扰。

「附近的干道从二月开始进行拓宽工程，大楼前的马路好像成了替代道路，连晚上都有砂石车经过，搞得地板嗡嗡作响──到了，请进来谈吧！」

到了通道尽头的边间，桥爪拿出钥匙开门进入。美久说了声「打扰了」便脱鞋进屋，突然发现悠贵不在身边。

美久按住大门回头找人，原来悠贵还在通道的扶手旁，探出身子俯视下方。

下头应该是马路，他究竟在看什么？美久疑惑不解，但悠贵已从扶手旁离开，让她没机会提问。

进入桥爪家后映入眼帘的便是走廊，狭窄的走廊左右两侧和尽头各有一个房间。跟著桥爪走进最里头的房间后，美久忍不住大叫。

「哇！好漂亮！」

走廊尽头的房间是厨房，虽然只是一般家庭式的小而美结构，却能一眼看出屋主喜不喜欢烹饪。

水槽里连一滴水都没有，瓦斯炉台擦得晶亮。不见任何多余的烹调用具，收纳不下的用品一一挂在墙上，宛如室内装饰。调味料相当丰富，好几种小瓶子整齐排列在橱柜上。塞满大量便当盒之类塑胶容器的垃圾桶也是粉彩色系，和厨房十分搭调。

……咦？

美久眨眨眼，停下脚步。

好像哪里不对劲。虽然觉得奇怪，又说不上来是为什么。只能说是一种不大协调的奇妙感觉。

「请坐。」

听到桥爪的声音，美久才恍然回神。悠贵和桥爪早已进入隔壁的客厅，正要在沙发上落坐。美久连忙移动到客厅，在悠贵身旁坐下。

「府上真是整洁。」

悠贵开口赞美，桥爪也回以笑容。

「因为我太太爱乾净，不喜欢购置多余的物品。家里从以前到现在都是如此，我顶多就是拿吸尘器打扫一下。」

客厅里摆放著沙发和玻璃茶几，电脑和大型橱柜则安置在墙边。比较醒目的家具只有这几样，显然不是非常讲究室内装潢。刷毛细密的地毯走起来有点绊脚，但客厅整体感觉仍相当舒适。

延续至阳台的窗户上挂著雅致的蕾丝窗帘，在午后的阳光下闪著淡淡光芒。美久发现窗边的婴儿床时眼睛一亮，兴奋地望著桥爪。

「那就是奈绪小妹妹吧？可以和她打个招呼吗？」

「当然。她刚刚才跟我一起回来，我想应该还醒著。」

「桥爪先生说有事，原来是去接奈绪啊……」

之所以先离开咖啡厅，就是为了绕去托儿所。

美久往婴儿床里探头，立刻和长了一双大眼睛的小宝宝四目相对。

哇！好可爱！美久强忍住尖叫的冲动，轻声细语地问候奈绪。

「奈绪妹妹，你好！我叫美久喔……」

奈绪眨了眨大眼睛直盯著美久，脸上也没有害怕的神色，似乎对初次见面的人充满好奇。

「你好厉害，看到陌生人也不怕呢！」

美久开心地看著奈绪，忽然发现她脖子上有些红点。

「那是疹子吗？」

仔细一看才发现起疹子的地方不只脖子，还有手肘内侧。看来其他皮肤较薄的部分可能也有。

桥爪站在美久身旁，轻轻抚摸奈绪的脸颊。

「我太太消失之后，她就开始长疹子了。」

「消失……是指夫人的幽灵失踪之后？」

「对。」

「但也可能是因为过敏吧？我认识的一个姊姊说过，食物和清洁剂都可能导致皮肤起疹子。」

「清洁剂从来没换过，跟以前用的完全一样。过敏测试也做过了，并没有发现任何过敏原，医生说可能是睡不好或有什么压力。因为起疹子，她半夜哭闹的次数也变多了……」

桥爪垂眸说道，看来已疲惫至极。初见面时就觉得他外型瘦削，如今连美久也看得出来，那是太过疲劳所致。

「夫人的灵体是这个月初消失的吧？当时您做过什么不寻常的事吗？」

悠贵的询问从沙发那边传来。桥爪思索片刻，摇摇头。

「就是打扫、洗衣服等日常工作，基本上都是结的母亲来帮忙。我也一直在这个房间处理带回家的工作，和之前没什么不同。」

「请等一下，结夫人的母亲也会进出这个家吗？」

「是的……说来丢脸，但我一个人实在顾不得做家事。结的娘家离这里不远，所以就靠岳母来帮忙了。」

「现在不靠别人帮忙了吗？」

「对，因为岳母不小心闪到腰了。那是三月中旬发生的事，后来就……」

桥爪正要继续说明，走廊却传来手机铃声。

桥爪说了声抱歉，迅速穿过厨房跑向走廊。铃声没多久就停了，只听见桥爪的声音。从他恭敬的语气听来，八成是公事上的联络。

「怎么回事？」

悠贵突然看著美久。

「你刚才在那里打量什么？」

看来是问刚才在厨房的时候。

「因为有种奇怪的感觉，但说不出是怎么回事……好像里头放著什么不对劲的东西，又好像有一股气……」

发现悠贵正冷冷地瞪著自己，美久吓得眨了眨眼。

「呃……干么？」

「你想玩灵异感应是无所谓，但不许趁人之危搞诈欺。」

「我才没有！」

「那你是什么意思？」

「唔……」美久哑口无言，实在不知该如何解释。这么形容有些奇怪，但这个家实在非常一般。屋内经过打扫但称不上完美，客厅布置得温馨而舒适，厨房看起来也！用。

究竟是哪里有问题呢？美久回头看看厨房，脑袋里终于浮现类似的印象。

「对了！就像是连续剧里的住家！」

「连续剧里的住家哪里奇怪？」

「就是那个……呃……我也不知道。」

悠贵哼笑一声，似乎表示不屑置评。

美久正要回嘴，桥爪已打开走廊的门回到客厅。

「不好意思，公司要我立刻确认资料……」

手里拿著大公事包的桥爪一脸抱歉。他从包包里拿出平板电脑，连接放在茶几上的外接式键盘。

「您真的很忙呢……」

「因为同事们一直很配合情况特殊的我，我也只是尽力而为罢了。不好意思，可以请两位稍待片刻吗？」

「那么请让我趁这段时间参观一下房间。」

悠贵的要求有些唐突，让桥爪讶异得抬起头瞪大眼睛。

「参观房间吗？」

「是的，请让我参观所有房间。」

悠贵一脸理所当然的微笑，没有多作说明。

3

「喂！你这样太莫名其妙了！」

美久追著悠贵来到走廊，压低声音说道。

「哪里莫名其妙了？」

「我们是来找幽灵的吧？不是应该多听桥爪先生描述，或是像灵异调查员那样……安装红外线摄影机或无人摄影机之类的……喂！你有没有在听我说话！？」

悠贵的背影眼看就要消失在走廊右侧的房门口。

美久连忙赶上，原来那里是洗手间。入口左手边是洗手台，里头则放著洗衣机，右手边隔著一道玻璃门，里头应该是浴室。话说悠贵竟然站在洗衣机前乱翻上头的固定式层架，让美久大吃一惊。

「等等……你在做什么！」

「你很吵耶！先去看看洗手台上有些什么，把名称一一列出来。」

虽然很想质问悠贵，但万一说错话肯定会被他百倍奉还加当成白痴。

美久只好悻悻地转身注意洗手台。

「正中央镶著一面镜子，架上有两支牙刷、杯子、卸妆用品、洗面乳……这边的应该是男性洗面乳吧？」

洗手间毕竟是整理仪容的地方，从口腔保健用品到美发造型品不一而足，女性用物品的主人应该是结。这些日用品也放置得便于取用。

「洗手台周围和下方的橱柜呢？」

「咦？那些地方可以随便翻看吗！」

美久语带责备，悠贵瞪过来的眼神却毫不客气。

我……我说错什么了吗？尽管心里不服，但刚从咖啡厅出来时受到毒辣分析的记忆犹新，让美久不敢再辩驳。

只好无奈地打开洗手台下方的橱柜确认内容物。

「好像是放清洁剂的地方。有柔软精、洗衣精、婴儿用洗衣精，还有……这是小苏打粉吧？还有高级衣物专用的洗洁精──」

美久再往上检视，发现洗手台旁放著按压式的洗手乳和一大块肥！，看来像是营业用的特大号。

「还有沐浴乳和肥皂。」

美久说到一半，悠贵突然猛地回头。

悠贵走到美久身边蹲下，不解地望著橱橛里，接著伸手拿起洗衣精的瓶子逐一确认标签，似乎对什么不满意。检查到一半，悠贵的手忽然停了下来。

「原来如此，是这么回事啊……」

「咦？怎么回事……啊！等等！」

悠贵站起来就往洗手间外走。

「真是的，到底在想什么啊！」

美久急橱柜里的物品恢复原样，跟著悠贵跑出去。

悠贵已经在走廊对面约三坪大的房间里了。木地板上铺著电热毯，应该算是卧室吧？美久正这么想著，悠贵却和她擦身而过回到走廊。

「喂，你从刚才到现在究竟在做什么？不用寻找幽灵吗？」

美久开口问道。但悠贵完全无视她，径自走进厨房。看著「磅当」一声关上的厨房门，美久不禁鼓起腮。

这家伙可以再没礼貌一点。

「悠贵同学！人家问话时好歹也回应一下──」

美久打开厨房门大吼，下一秒就儍眼了。

悠贵正在窥视水槽内部，半个头都探了进去。美久还没反应过来，只见他又打开人家的冰箱挑挑拣拣。

为何要翻冰箱……？这根本不是搜寻幽灵，是搜查住家了。幽灵怎么可能躲在冰箱或排水管里！应该……不会吧？

美久冷眼旁观，没想到悠贵突然转头看向自己。

「喂！来帮忙！」

「谁要帮你的忙！」

「你听我把话说完。桥爪先生说他昨天把纪念亡妻的结婚戒指弄丢了，只知道应该是掉在家里。那么小的东西究竟能掉在哪里？」

「咦……啊！所以你才一直东翻西找？」

「能帮我在垃圾里找找看吗？」

「唔……嗯！」

美久从粉彩色系的垃圾箱里拉出垃圾袋。垃圾四处散落可让人受不了，因此美久直接卷起袖子在袋里翻找。垃圾袋中几乎都是装配菜或便当的塑胶盒，好不容易才摸到最底下。

「找到什么了吗？」

「没有，里头都是超商便当的空盒。」

「嗯，我想也是。」

这理所当然的反应让美久当场僵住。

「咦……？你说什么……等等……什么意思？那戒指呢！？不对，你什么时候听桥爪先生说到戒指了？？」

美久望向冰箱，但悠贵早就不见踪影。转头四处搜寻，才发现悠贵正打开客厅房门和桥爪先生说话。

「桥爪先生，你有家庭收支纪录吗？」

「不，我没有记帐的习惯……但我太太有，就在电脑里。」

「请让我看看。」

悠贵往前走了几步，才想起什的回头看著美久。

「垃圾，不用找了。」

「…………」

──我被他骗了！

虽然不知他究竟想让自己做什么，总之戒指的事是胡诌的。

这算什么？故意找碴！？真令人难以相信。他到底在想什么？自以为是谁啊！

美久内心狂喊，同时粗鲁地将塑胶垃圾塞回袋里。这次绝对不原谅他！

整理完垃圾桶后，美久横眉竖目地冲进客厅。

「请问这是怎么回事？」

一进入客厅就听见悠贵深感疑惑的声音。只见他皱起眉头，似乎真的相当困惑。

第一次看到悠贵露出这样的表情。美久忘记自己刚才还在生气，侧耳倾听两人的对话。

「也就是说，多孔插座上没有接任何电器？」

「是的。因为结一靠近就会意外开启，我怕吓醒奈绪，也担心电器整晚都开著。」

「为了避免夫人的灵体出现导致电器异常开启……是这个意思吗？」

「是的。」桥爪如此回答，并拉出收起的电脑电线。看到这个动作，美久才发现电脑并未插电，而且不只电脑而已。音响、电视……家中所有电气用品的插头全被拔掉了。

的确，如此一来除非幽灵出没，否则绝不可能自动打开。然而美久却有点难以置信。

「电视自动开开关关是因为结夫人在附近，对吧？那么结夫人的灵体失踪后，家电应该不再异常开启了？」

桥爪没有回答，只是微笑。或许不该说微笑，因为那更像是脸孔微妙地皱了一下。看到他的表情，美久没来由地感到不安。

桥爪按下桌上型电脑的电源键，主机像刚睡醒似的开始运转，不久之后熟悉的开机音乐响起。冷却风扇发出吸尘器般的呼呼声，萤幕上浮软体的标志。

「这是夫人的电脑吗？」

悠贵坐在电脑前询问桥爪。

「不，也不算是。」

「但桥爪先生您都用平板电脑工作吧？」

「啊，没错……」桥爪看了茶几一眼。

「因为那样比较快。我已前一直用这台电脑工作，最近几乎都用平板了。那样无论在电车上或其他地方都能看资料，买了外接式键盘试用之后才发现意外方便。如果只是处理简单的文书工作，用平板电脑快多了。这台电脑动作很慢对吧？」

正如桥爪所言，电脑萤幕上还不停闪著读取资料的字样，恐怕还要好一段时间开机。主机和萤幕各自独立的电脑如今已很少见，这台电脑应该年代久远了。

「请问您的平板电脑购买于什么时候？」

经悠贵一问，桥爪回忆了片刻才回答。

「大概是刚进入新年度（注：日本的新年度由四月一日开始）的时候，所以差不多这个月才开始用平板。」

「所以您也很久没打开这台电脑了？」

蓝色画面终于切换成使用者设定的桌布，资料夹一一出现，显示正在读取资料的游标也变回箭头。

「这么说来……或许结她以前也常使用这台电脑，因为她经营了一家精品店。啊，就是右上角那个资料夹。」

桥爪催促悠贵点击右上角的资料夹图示。资料夹里还有资料夹，依照年度分门别类。美久发现其中有个标示为「开店用」的资料夹，于是开口询问桥爪。

「结夫人是精品店的老板吗？」

「是的，但并没有实体店面。实体店管理和经营起来太麻烦，所以只开了个网路商店，出口日本的杂货到国外。」

「出口到国外吗！」

美久瞪大眼睛，桥爪则是受到称赞似的腼腆一笑。

「结在求学时期曾经到法国交换留学，为了不让父母伤脑筋，她从上高中就开始存钱。去法国时寄宿的家庭热爱日本，所以结把日本的漆器介绍给他们，也因此做出兴趣。」

桥爪凝视著电脑萤幕，似乎很怀念地微笑说道。

「本来只是为了兴趣而开店，后来越做越上轨道。我问过她要不要趁机换台新电脑，她却说不要。」

「嗄？换新电脑不是比较方便吗？何况这台看起来很旧了……」

「是啊，运算速度和容量也完全不够用。但结说奈绪很喜欢这台电脑，所以不能换。很奇怪对吧？奈绪根本还坐不直，不可能用电脑吧？真不知她是想太远还是个性太认真，不懂得提要求。」

桥爪一脸苦笑，略显寂寞地呢喃道。

「如果是想要其他东西，直接告诉我就好了啊……」

结果却没机会再问一次。不但问不到她想要什么，甚至无法和她聊些日常琐事，就这样永远失去对话的机会。

美久不知该如何回应才好，只能保持沉默。电脑关机的声音打破沉默，悠贵似乎已检查完档案。

美久开口询问，悠贵随口答了声「嗯」就不说话了。

电脑完全关机后，客厅里一片死寂。刚才不觉得，现在才发现电脑运转的声音填补了屋里的寂静。就在美久忍不住开口打破沉默时──

「我知道结夫人的灵体消失在哪里了。」

悠贵突然说道。

美久吓了一跳，直盯著悠贵。

明明只是乱翻人家的东西、看了家计簿而已，从头到尾没有认真找过幽灵，竟然还敢信口开河？

「真的吗？」

然而桥爪并不知道悠贵做了些什么，还兴奋得眼睛发亮。看得出他正靠著理性压抑欢喜雀跃的冲动──脸色发青、双拳紧握，内心的激动不言而喻。但美久实在看不下去。

现在让桥爪如此兴奋期待，要是最后结的幽灵没有出现，他该有多受伤？光是想像就觉得心痛。

「请放心交给我。我明天一定会让您跟结夫人见面。」

然而悠贵脸不红气不喘，端正的脸庞还浮现笑容。

❖

「你到底是什么意思？」

刚走出大楼，美久就上前逼问悠贵。其实刚才就想当场质问，只是实在不忍心当著桥爪的面泼冷水。

室外已是一片黄昏景色。寥寥可数的几道护欐勉强围出人行道，轰隆作响的大型车就从旁边呼啸而过。

悠贵没有回答，兀自大步走开。

「喂！我在问你！为什么要说那种话？桥爪先生完全相信了！要是发现你根本胡说，他会很伤心的！」

「胡说又怎样？」

这回应太过直接，美久反而退缩了。隐约的疑惑逐渐转为确信。

如果不是胡说骗人，那么悠贵应该已经知道失踪的幽灵在哪里了。但他并没有认真调查，只是在对方家里乱晃而已。若是那样就能找到幽灵，只有一种可能──

「所以……是真的吗？」

悠贵讶异地回头看著美久。

夕阳斜照的人行道上没有其他人。车道的灯号转红，行车也缓缓停下。等到噪音停歇，美久才静静地开口。

「悠贵同学，你看得见幽灵吧？」

悠贵的眼睛睁得老大，这表情更让美久深信不疑。

「我一直觉得很奇怪，你为什么不问桥爪先生事发经过，反而在屋里到处看。其实你看得见结夫人的灵体吧？光凭一点点线索就猜出我的个性也很奇怪。与其说是靠推理，不如说你有看不见的朋友指点吧？那还比较说得过去。」

早在他接受委托时就该怀疑这种可能了。其实悠贵根本不必调查，因为他根本就看得见幽灵──！

「我再也不叫你笨蛋了。」

「你的意思是……！」

「是啊，你已经远远超出笨蛋的境界。笨蛋这个词无法确切指称你，而且叫你笨蛋太对不起世界上的笨蛋了。」

「咦？咦咦咦咦！？」

美久迟来的理解让悠贵的表情转为忿怒。

「你这个特大白痴！脑子独自出差去了吗！？去了哪里？国外？巴西还是阿尔卑斯山顶？现在马上给我去找回来！」

「喂！太过分了！谁叫你故意不说清楚！？明明没调查还说会把幽灵叫来！」

「我没说幽灵！我说会让他跟结的灵体见面！」

「那不是一样吗！」

「完全不一样！」

悠贵大吼完哼了一声，彷佛打从心底把对方当白痴。

「这世上哪有幽灵？就算有也跟这件案子无关。连这么简单的案子都觉得稀奇，我真怀疑你的智商！」

美久脑子里一团混乱。世上没有幽灵……既然没有幽灵，又要从哪里叫来？？

「所以……你到底想做什么？」

「那么想知道的话明天就跟来，我让你也见见『幽灵』的真面目。」

悠贵端正的脸上绽开一丝笑意。

4

「你说……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隔天──美久一边拿著抹布擦地板，一边抬头瞪悠贵。

时间是傍晚五点半，夕阳斜斜照进桥爪家，客厅里正在进行大扫除。

这件事得回溯到一个半小时之前。美久等到悠贵放学，两人再次造访桥爪家。桥爪出门上班都会锁上家门，但悠贵糊弄对方「和灵体见面必须事先准备」，昨天就拿到了备用钥匙。

正想著闯进主人不在的家中做什么，结果竟是要大扫除。桥爪再过一个小时就回来了，扫除工作得快马加鞭……由美久一个人完成。

全副武装的美久一身围裙加橡胶手套，口袋里塞著化纤抹布和家用清洁喷雾，悠贵却穿著制服的西装外套优雅地坐在沙发上，一手拿著红茶闲适地翻阅资料。

「你好歹也来帮个忙吧？让女生做这种事太差劲了！」

「真没礼貌，没看到我也在工作吗？」

你哪里像在工作！美久正想吼回去，却听见洗手间传来「哔〜哔〜哔〜」的电子音。这是今天第三次脱水完毕通知。

悠贵头也不抬地挥挥手。

「再洗下一批。一定要用肥皂手洗，洗衣机只能用来脱水。再不快点桥爪就到家了！没准备好的话『幽灵』可不会出现喔！要是你笨手笨脚的害桥爪见不到结的灵体，人家大概会非常失望喔！」

「〜〜〜〜！我知道啦！」

美久把抹布扔进水桶，忿忿地离开客厅。

走进洗手间掀开洗衣机盖，将脱水完毕的衣物收进篮子，接著再从地板上堆积如山的衣物中拿出几件小小的衣服。放在地上的全都是奈绪的衣物，从洋装、口水巾、凉被到床单什么都有。

「要我手洗就算了，干么连不脏的衣物都要洗？」

美久一边嘀咕一边拿起洗手台上的肥皂。

「够了！真是莫名其妙！这绝对跟幽颗无关，只是存心整我。臭高中生，你是恶小姑吗！」

凭著一股怒气洗衣服、冲乾净然后丢进洗衣机，累积一定份量后按下脱水键，再抱著篮子回客厅。

夕阳西晒的客厅里充满阳光与肥皀味交织而成的馨香。由于阳台上已没有空间，只好在窗帘杆和橱植边缘突起处绑上尼龙绳，权充临时晒衣架。

「喂，做这些有什么意义吗？快点告诉我啦！」

美久边摊平衣服上皱褶边问，悠贵却毫无反应。

又不听别人说话了……！真是个讨厌的家伙！

「幽灵是什么？」

腹诽到一半，悠贵竟然开口了。美久没想到对方会跟自己说话，著实吓了一跳。

「喂！快回答！」

「这个嘛……大概是死者或祖先的魂魄？因为某些复杂的因素而无法超度，徘徊在人世间之类的……」

「我不是那个意思。所谓幽灵是肉眼看不见的吧？那种东西既摸不到也无法对话，说出来也很难理解。既然是『不存在』，为什么会被当成『存在』？」

「因为空无一人的房间突然发出声响，电视忽开忽关吧？」

「那只是家里发出怪声和电器故障。」

「或是觉得家里有人的气息？」

「气息又是什么？」

「咦？」

「只是一种感觉而已。隐约觉得家里有人，这太不切实际了吧？即使真有所谓气息，又该如何感知？」

美久无言以对。气息──这个词大家常说，真要具体描述又说不上来。

或许本来就不期待美久答得出来，悠贵直接发表解答。

「看不见却感觉得到的事物，反过来说，那就是所谓气息。」

「……我听不太懂，那跟这件事有关吗？」

美久顺手晾起摊平整的小内衣，悠贵一脸无奈地说道。

「解读现象就能看穿幽灵的真面目。」

「跟换洗衣物有关的现象……啊！该不会是奈绪妹妹身上的疹子？你觉得她起疹子是因为衣服不乾净？」

「算你答对一半。」

美久讶异得阖不拢嘴。

「怎么不早说！这里明明有婴儿专用的洗衣精啊！而且桥爪先生说洗衣精从没换过！」

「你真啰唆……衣服洗完了就从这里挑几样菜去做。」

说时迟那时快，悠贵已经把资料夹丢了过来。资料夹似乎是结制作的食谱集，杂志剪旁边有她圆滚滚的字迹，写著各种注释。

「要我做菜可以，但你也该好好说清楚了吧？这样真的很讨人厌──」

一阵手机铃声忽然响起，只见悠贵从口袋里拿出黑色的智慧型手机。

「您好，我是上仓。是桥爪先生啊──」

悠贵的态度一百八十度大转变，声音温和有礼。

「原来如此，那我们就替您跑一趟。需要什么证明吗──好的，我明白了。那就待会见……」

「桥爪先生？」

美久等到电话挂断才开口，悠贵起身时顺便回道：

「没错，他说八点左右才能回家，拜托我们去托儿所接奈绪。走吧！」

「你一个人去就行了吧？我刚洗好的衣服快脱完水了。」

美久如此回应，正步向走廊的悠贵突然停下脚步。

「……我留下来，你自己去吧！」

「为什么？」

悠贵一脸严肃地默不作声。

不过是去接个婴儿，有什么好不高兴？想到这里美久猛然一拍掌。

「我知道了，原来你不知道怎么跟婴儿相处！」

「少啰唆！」

一秒出反应的悠贵倒是意外可爱。

这时的他看起来就是个普通高中生。

符合年龄的表现在悠贵身上莫名新鲜，美久忍不住放声大笑。

❖

「──好的，我八点一定到──真是抱歉，麻烦你了。」

和悠贵的通话结束后，桥爪望著智慧型手机深深叹了一口气。

本来打算回到桌边继续埋首工作，心思却老是飘向别处。

──我会让您和结夫人见面的。

昨天听到的那句话言犹在耳。容貌端正的少年语气中充满自信，斩钉截铁的话语瞬间牢牢抓住桥爪的心。

内线电话突然响起，把桥爪拉回现实。

桥爪抬头看看时钟，强迫自己打起精神，伸手接起电话。

下班时已经过了七点。桥爪先打电话通知悠贵，然后匆匆离开公司。直到月台上响起列车即将离站的铃声，他才急急忙忙冲进普快列车。硬闯进拥挤车厢的桥爪被不少乘客白眼，但他丝毫不在意。

再等一下就能见到结了──光是想像就令他心跳加速。

期待与不安，欢欣与恐惧。各种情绪的洪流形成一股漩涡，让桥爪浑身起鸡皮疼落。

他紧抓著吊环闭起双眼，试著压抑止不住的颤抖。

❖

──结发生车祸了。

桥爪觉得自己恐怕永远忘不了得知消息的瞬间。

眼前一片漆黑，意识坠入巨大的黑洞。听筒中持续传来的声音突然失去意义，同事们关怀的话语也彷佛完全消音，回过神时才发现自己连大衣也没拿就冲出公司。一月二十一日，是个晴空万里的日子。

空气冷冽得残酷，呼出的气息瞬间化为白烟缕缕消散。他硬拦下一台计程车，嘶吼著道出目的地。拥挤的车潮让计程车行进得无比缓慢，彷佛在水中漂移。交通号志以慢动作亮起又熄灭，喇叭声无限延长。好慢，如此之慢……一切都太迟了。

结横躺在医院的病床上，手已经冷得像冰。

从那天开始，一切都失去了意义。

声音遥远而模糊，四周的景色彷佛失去照明般没了色彩。接触任何物体都像隔著一层膜，淡淡地没什么感觉，吃饭时也只觉得如同嚼沙。即使如此也不得不活下去──必须养育奈绪，尽心工作，正常过日子……

忙碌的生活拯救了自己。请岳母代为照顾奈绪，每天进公司执行指定的工作，定时下班，接奈绪回家。

奈绪晚上哭闹得很厉害。结还在世时她很少哭闹，安静到让人有点担心，如今却彷佛寂寞难耐，总是哭到有人哄抱。

无论深夜或清晨，奈绪的哭闹从来不看时间。身为父亲并不以此为苦，虽觉得她很可怜却并不心疼，只是不断重复抱起再哄睡的动作。

直到结离开人世的十天后，奇妙的事情发生了。

半夜因为一阵细语声醒来，走近客厅一看竟发现电视萤幕在黑暗中大亮。原以为是忘记关了，拿起遥控器时背后又突然传来音乐。迷你音响自动打开，播放起里头的CD。

背后窜起一阵寒意，心底却同时涌现另一种感觉。

「有人在吗？」

声音在空洞的房间里晕开。

自己真不正常──尽管心里这么想，桥爪还是觉得有「什么」会给予回应，兀自呆站在漆黑的客厅里等待好几个小时。

而事情就发生在他第一次带工作回家的晚上。

❖

桥爪一准备工作，奈绪就看准时机似的开始哭闹。无奈的他只好把资料放在桌上，打开开机迟缓的电脑，起身走向婴儿床。

尿布并没有湿，所以是衣服太紧或被窝太热？逐一检查岳母提过的注意事项，结果都没有问题。奈绪只是一如往常的夜啼。

桥爪放下闹脾气的奈绪，自己来到厨房。肚子饿了难以入睡，让她喝点牛奶或许能舒缓情绪。怀著这样的心思拿出奶瓶，却突然发现四周一片寂静，奈绪不哭了。

吓了一跳的桥爪跑回婴儿床边，才听见奈绪正发出安稳的鼾声。

太令人吃惊了。

奈绪总是哭到有人抱起她，感受到人的温暖才能安心入眠。既然如此，现在为什么能睡得如此香甜？

太不可思议了。自从结离开人世，这种情况就不曾发生，也不可能发生。能够让奈绪安睡的就只有──

「结……你在这里吗？」

没有回应。

满腔的激昂瞬间冷却，转而变成失望。桥爪对怀有愚蠢奢望的自己无言，发觉自己因期待落空而沮丧时更不禁失笑。尽管如此，一度浮现的美梦却不肯消逝，热切的期望令他心焦又心碎。

这不过是偶然的巧合，不可能有第二次。

桥爪皱起眉头，深深告诫自己。

……的确，巧合不可能一再发生。

但不可思议的现象隔天又发生了。不只隔天，再隔天依然如此。只要桥爪开始工作，奈绪必然停止啼哭。虽然仍会因为想换尿布或喝牛奶而哭闹，却不再因为寂寞而打扰正在工作的桥爪。

这#是令人难以置信的体验，彷佛结在那一个小时里复活了。

桥爪不禁认为一定是结在一旁帮忙照顾奈绪，不让她打扰自己工作。

不久之后，桥爪便买了附有总开关的多孔插座。家中电器经常在半夜异常启动，他一直怀著淡淡的期待坐视不顾，但现在已经不必那样了。

就算无法亲眼见到结，从奈绪的反应也能看出端倪。一旦闭上眼睛，桥爪自己也能感觉到结的存在。温暖的空气、柔和的馨香，结就在自己身边。即使形态改变，幸福的生活还是一如以往。

然而离别却来得突然。

三月中旬，岳母不小心伤了腰，桥爪家的生活顿时陷入忙乱。幸好托儿所出了空缺可以收留奈绪，但以往仰赖岳母的家事全都落在桥爪肩上。他为了工作不惜牺牲睡眠，连通勤时间也不浪费，更为了利用短暂空档工作而随身携带平板电脑。

那天晚上，桥爪依然忙于工作。十点刚过，婴儿床里便传来微弱的声音，奈绪开始啼哭了。

一如往常的体温、衣物检查都没问题，用奶瓶装温热的麦茶给奈绪喝，就能让她满足地发出鼾声──但过了不到几分钟又哭起来了。

结在干什么？怎么放著奈绪不管？

桥爪抱起奈绪，她就放心地闭上眼睛。然而放回床上没多久又开始啼哭，彷佛因不安而大声喊叫。

心底泛起一阵寒意。

「结？」

桥爪抱著不停哭泣的奈绪，环视屋内。

结怎么没有出现？为什么不帮我陪伴奈绪？

越想越焦虑，明知看不见却忍不住探寻她的气息。

于是桥爪体会到一个可怕的事实。

认真一看之下，才发现自己家简直就像陌生人家，却难以形容究竟是「哪里」不对劲。家具和摆放位置一如往常，却又不同于以往。并非肉眼可见的事物改变，或许更像是整个家中的空气──或是气氛大大不同了。

「结……？」

屋里的空气冰冷而陌生，感觉不到一丝温暖。结的气息本该近在身边，如今却不在了。结──消失了。

理解现实的瞬间，心底的恐惧瞬间沸腾。体内的热度彷佛被抽空，冒出一身冷汗。

「结……！你在哪里？结！」

桥爪放声大叫，却得不到任何回应。他把啜泣的奈绪放回床上，冲向多孔电源插座。只要让家中电器通电，立刻就知道结在不在了。但如果家电没有异常启动呢？

正要按下开关的桥爪僵在原地。

要是电视和音响都没自动开启，自己又该如何是好？如果直到天亮都没有任何状况发生，如果结不在这里，如果得知结不复存在……

如果再次失去结怎么办？

桥爪只觉得背脊僵硬，怕得无法呼吸。

再次失去的感觉比因为车祸而失去结时更加沉痛，毫不留情地击倒了他。

桥爪拔掉插在多孔电源上的电视机电线，接著是迷你音响和空调机。所有可能自动开启的电器都被切断电源。

不能知道真相。直到得知结回来了之前，绝不能靠这个方法确认。

奈绪不停哭泣，彷佛在责备桥爪的无视。明明抱起她就不哭了，但这回抱起她更是提醒桥爪结已不在身边，让他痛苦万分。再加上奈绪后来开始出疹子，啼哭的次数也因此增加。

桥爪束手无策，不知该倚靠谁才好，也不知该找谁商量。幽灵消失了这种话谁会相信？心里的不安和疑惑让他快窒息，每天天亮还是得去上班，晚上也必须照腮奈绪。然而奈绪出疹子的情况始终不见好转，夜情况越来越严重。

事到如今，桥爪实在不知该怎么办才好。

如果结还在，就不会变成这样了。只要结还在，只要她愿意回来──

❖

「……二号月台的各站停列车即将进站，请暂待片刻后发车。」

车门随著气体喷出的声音打开，外头的空气流进车厢。

桥爪倏然回神，急忙下车。

晚风舒缓了阵阵抽痛的头，桥爪用手指按了按酸涩的眼头，看表确认时间。时针即将指向八点，悠贵他们已经等很久了。

穿过涌向剪票口的人潮，加快脚步回家。迅速通过走惯了的路线，往自家所在的大楼前进。爬上幽暗的楼梯，走到最上层的三楼，家门口的灯已经亮了。光是一盏灯光就让桥爪的心情不再紧绷，已经多久没有人这样等待自己归来了呢？

桥爪打开家门，在门口出声招呼。

「不好意思，我回来晚……」

还没说完的话语消散在喉间。

一阵头晕目眩，彷佛时光倒流的奇妙感觉。

灯泡的温暖光芒照耀门口，邮件堆叠在鞋盒上；厚实的门口地垫，木纹优美的走廊地板──一切都如日常所见，却完全不一样。

结……？

踏进屋里的瞬间就知道了。空气温暖柔和，充满怀念的味道。

肌肤和全身的感觉都诉说著同一件事。

「──结！」

桥爪大叫奔进走廊，踉跄地抓住门把猛然打开房门。站在厨房里的结转过身，吓了一跳似的睁大眼睛，露出微笑──

「桥爪先生，欢迎回家。」

转身回头的是个不过二十岁上下的女子大学生。

桥爪呆呆地望著美久，彷佛魔法瞬间破解。

5

「呃……桥爪先生？」

美久手里拿著奶粉罐和量匙，小心翼翼地问道。炉子上的平底锅里油花滋滋弹跳，声音充满活力。

一动也不动的桥爪彷佛化为雕像，张口结舌地直美久，眼睛眨也不眨。美久也停在原地不敢轻举妄动，总觉得一动好像就会弄坏什么。

「工作辛苦了。」

悠贵的声音化解了桥爪的僵直。他恍然回神，转头看向悠贵。

「结……我太太在哪里？」

「哦，您已经发现了吗？」

「发现了！我感觉到了！她在哪里？请问她现在站在哪里！？」

「她不在，也不存在喔……」

悠贵端正的脸庞浮现令人毛骨悚然的美艳微笑。

「我并没有超能力，之前那番话是骗您的。」

「骗人……我确实感觉到了，她明明在这里！」

客厅方向突然传来众人爆笑的声音。关掉了的电视突然开启，播放起综艺节目。发现电视彷佛也支持自己的想法，桥爪脸上展现奇妙的笑容。

「果然没错……」

「那只是偶然的巧合。」

「电视才不会偶然打开！」

「没错，电视自动开启的确有其原因。我的意思是，在同样的时间点开启只是巧合。」

悠贵走向客厅，打开窗户。连接阳台的窗户大开，外头的噪音排山倒海般涌进屋内。催油门发出的引擎声、机械运转音、负载重物辗过地面的轮胎低鸣……刺耳的噪音渐次转变音调远去。

「自从听您提到异常开启的不只电视机，我就明白那并非单纯的电器故障。不是电压有问题，就是附近有引起异常开启的原因……这是我本想法，来到这里后也马上发现原因所在。」

悠贵对著一脸不解的桥爪解释。

「昨天进入您家门口时，楼下有大型货车经过对吧？那种货车上往往会装设无线通话机，以便联络彼此。但其中难免有人违法改造无线通话机，或并未取得许可、没有执照就擅自使用无线频道，也就是所谓违法无线电台。」

「等……等一下！」美久打断悠贵。「货车和无线电又怎么了？那和电视自动开启完全无关吧？」

「所以我正在说明其中的关系。」

「咦？」

「听广播时突然听见其他人声，在马路附近讲手机却突然收讯不良……你们有过类似的经验吗？任意使用无线通话机不是问题，问题在于任意占用电台可能造成电磁干扰。」

电磁干扰？美久头上浮现问号，悠贵接著继续说明。

「以前曾发生国道沿线民宅失火的意外，原因是屋内煤油电暖炉突然起火。虽然煤油暖炉上有开关，事后调查却发现是强烈的电磁波影响暖炉的电子系统，导致异常启动。」

悠贵关上窗户，彷佛将噪音赶出屋外。

「根据推测，导致意外的强烈电磁波可能来自砂石车、货车上的违法高功率无线通话机。由于经过改造或利用强波器加强功率，车辆一接近就会造成各种问题，例如频道干扰、跳电、电器自动开启……和这里发生的怪现象一模一样吧？」

最后那句话是对著桥爪说的。

桥爪绷著脸试图反驳，悠贵却抢先开口。

「证据有两个。首先是夜间频繁出现电器异常启动的情况，因为大货车通常集中在车流少的深夜行驶。其次是出现异常的时期──您说过附近干道是从二月开始施工的吧？后来大楼前就成了替代道路，这和电器出现异常的时间完全一致。」

「那种事……只是巧合，不算证据……」

「如果只是巧合，为什么在结夫人过世十天后才首次出现异常？如果灵体是造成电器异常的原因，这些状况应该会在结夫人过世之后立刻出现。」

「你少胡说八道！」

桥爪厉声大叫。婴儿床里传来细微的声音，似乎是被怒吼吓到了。细微的声音没多久便转为尖锐的哭啼，响遍整个客厅。

桥爪皱起眉头，深深叹了一口气。

「不好意思……」

「请等一下。」

桥爪正要去安抚奈绪，却被悠贵制止。

「这样正好，现在就让您亲眼一见您口中的『幽灵』。」

挑衅的语气令桥爪面露愠色，悠贵却表情从容地打开厨房和客厅之间的门，按下电脑开关，接著将刚洗好的毛巾放在奈绪身旁。

没有多做任何事。

「……现在可以过去了吧？」

桥爪没好气地说道，同时走向婴儿床。

就在这时，奈绪的哭声竟然停了。

抽抽噎噎的声音逐渐微弱，最后变成平稳的呼吸。

桥爪张口结舌地望著婴儿床。

「为什么……」

「您还不明白吗？」

悠贵淡淡一笑，缓缓摘下眼镜。

「答案就在这里。」

桥爪完全无法理解究竟发生什么事，呆呆地站在原地。

奈绪一定要人抱才不哭，尤其是心里不安的时候。除非感到放心，否则就哭个没完。桥爪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件事，因为结过世之后他一直独力照顾奈绪。

然而悠贵没有抱起奈绪，却让她不再啼哭。有办法让奈绪安心不哭的明明只有结，只有结能够那样安抚奈绪──

「奈绪小妹妹感觉到结夫人在身边，这点恐怕毋庸置疑。」

悠贵这番话似乎肯定桥爪的想法。

「所以……结果然在这里！」

「不，结夫人并不存在。」

悠贵斩钉截铁地否定。

如果您听不懂，我会不断强调──悠贵冰冷的眼神如此诉说。

「这个家里少了应有的存在，而奈绪小妹妹发现了这件事。那些应有的存在随著结夫人一起消失……或者该说被您不经意地改变了。」

「被我改变了……？没那回事，我怎么可能抹灭结留下的痕迹！」

「但您还是改变了那些存在，或许该说不得不改变。」

悠贵边说边转头望向厨房。

「桥爪先生，您好一阵子没使用厨房了吧？冰箱里没有任何食材，垃圾桶里也只有现成配菜和便当的空盒。虽然看得出定期整理的迹象，但至少从您岳母不再过来之后就没人碰过厨具了。我没说错吧？」

桥爪沉默不语，悠贵说得一点都没错。奈绪目前的主食还是牛奶，虽然开始尝试离乳食物，也只是购买现成品加热喂食罢了。自己的三餐本来就很随便，几乎都是吃超商便当之类打发。但这样又怎么了吗？

「你到底想说什么？所有用具和安放的位置都和结使用时相同，一样也没少，全都一如往常。你倒说说究竟是哪里变了？」

「气味变了。」

悠贵毫不迟疑地回答。

「厨房里齐备各种烹调用具和调味料，会搜集那么多东西的人想必很喜欢烹饪。但站在厨房里却只闻到陈旧的油烟味、消毒药水味和大量塑胶容器发出的腐臭，事实上垃圾桶里也满是便当盒。视觉上明明给人居家而善于烹饪的印象，嗅觉上感受到的却是一个独居男子的厨房。」

「那又怎么了吗……？」

「当然，但这只是主因之一。决定性的问题出在这里。」

悠贵弯下腰，从茶几底下拿出某样物品。

还以为他会拿出什么，结果只是原本放在洗手台下方的婴幼儿专用洗衣精。熟悉的包装让桥爪垂下肩膀。

「那是我太太买的。」

「您确定吗？」

「去年奈绪皮肤也出现过红肿的症状，后来就一直使用那种洗衣精。」

「您没记错吗？」

缠人的逼问惹得桥爪心浮气躁。

「当然没错，否则那瓶洗衣精怎么会在这里？」

「那么洗手台上的肥皂又是做什么用的？」

桥爪被这出乎意料的问题弄得目瞪口呆。

「嗄……？」

「洗手的时候都用瓶装的洗手乳对吧？洗面乳也放了男性专用和女性专用两种。那么一旁的肥皂究竟用来洗什么？结夫人是个爱整洁的人，不太可能把用不到的东西一直放在外面。」

桥爪每天都看到洗手台上那块肥皀，却从来没想过那是洗什么用的。不就是一块肥皂吗？用途根本不重要。

然而悠贵却无比认真地继续说道：

「我觉得很奇怪，所以检查了家中所有的洗衣精。您知道洗衣精中含有界面活性剂吗？那是一种分解、清除污垢的成分，却也是一种导致皮肤过敏发炎的物质。皮肤敏感或较薄的人都可能因此发炎红肿，婴幼儿当然不例外。据说婴儿的皮肤厚度只有成人的二分之一，的确更容易发炎红肿。」

「你说够了吧？无聊透顶……我不知道你究竟想说什么，但结肯定是为奈绪著想才使用那种幼儿专用洗衣精！她总是把奈绪的安全摆在第一，不可能选用含有危险成分的产品！」

「但这款洗衣精里也含有界面活性剂喔……」

悠贵若无其事地说道，桥爪却惊讶得瞪大眼睛。

「不需要那么讶异吧？毕竟不加界面活性剂就难以洗净污垢。标示婴幼儿专用的产品一定安全，不会添加化学物质──这只是消费者一厢情愿的想法。」

悠贵轻轻摇了摇洗衣精瓶。

「结夫人应该用到一半就发现了。我核对过家计簿，最后一次购买这款洗衣精是在去年，后来就改买固体肥皂了。但您并不知道这件事，还使用洗衣精洗衣服，所以奈绪小妹妹才会起疹子。」

「怎么可能……」

「如果您不相信，不妨请教您岳母。照出疹子的时间推算，您岳母应该也是用肥皂清洗衣物。」

桥爪觉得头晕目眩，伸手扶住沙发。

结以前是用什么洗衣服的……？

他拚命回想，却想不起来。明明是很普通的日常情景，自己也看过好几次，却什么都不记得。

之所以使用洗衣精只是因为家里有，而且上头写著婴幼儿专用。没想到那竟会导致奈绪起疹子，而且结以前根本不用……？

「换了洗衣精后衣物的气味也会改变。比起添加香料的化学清洁剂，肥皂的味道根本闻不出来。再加上厨房的现况，种种小细节也可能堆叠成重大变化。这个家里的气味和结夫人生前截然不同了。」

只觉得悠贵的声音彷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气味变了……所以家里的气氛也变了？所以才觉得结已不在身边？

「很少有人闻得出自己家里的气味，因为不会特别注意。但您好像发现其中的变化了，尽管并非刻意。」

──结！

在门口大叫妻子名字的人正是自己。

在那短短一瞬，桥爪确实感觉到结，强烈体会到她的气息。然而……

「所以……你想对我说什么？」

桥爪低吼似的说道，双手紧紧握拳。

我不承认，不想承认。一旦承认这件事──

「这气味从我刚才进门就有了，跟奈绪停止啼哭无关。只有结有办法哄奈绪不哭！」

拜托，请告诉我事实就是如此。

告诉我结的魂魄还在，现在依然留在我身边。

「这很简单，是您按下了让奈绪停止哭闹的开关。」

「我什么都没做！我根本没碰到奈绪，要怎么按下开关！」

「您没想过奈绪为什么只在您工作时停止啼哭吗？」

这句话尖锐地直逼桥爪胸口。

悠贵的话里没有期待和空想，只陈述事实，所以尖锐逼人。也因为如此，他的话毫不留情地揭穿了真相。

「有一种以相同强度发出所有频率形成的声音，叫作白噪音。说得好懂一点，就是电视或广播节目结束后那种沙沙声。白噪音有个奇妙的功效，就是让婴幼儿停止啼哭。有人说是因为那种声音类似子宫内的声音，也有人说是因为包含各种频率的声音令幼儿感到讶异，真正的原因还不清楚。据说塑胶袋摩擦的声音、自来水流动的声音、吹风机或吸尘器发出的声响也有相同功效。」

悠贵边说边把手放在桌上。

「电脑的冷却风扇──运转时的声音也很类似白噪音，对不对？」

──奈绪很喜欢这台电脑，所以不能换喔！

脑海中再次响起结的声音。

当初提议换电脑时，结笑著如此说道。桥爪一直以为是因为电脑不便宜，为了家计和未来著想的结才会婉拒。

原来是自己误会了吗？结的那番话竟是这个意思？

「结夫人经营的网路商店是外销到法国的吧？买卖双方透过网路交易时看不见彼此，因此应对时诚恳、迅速与否往往直接影响商店评价。法国和日本的时差随季节有所不同，冬季大概相差八小时，因此日本入夜时那里还是大白天。结夫人以前用电脑的时间大概是每天傍晚到深夜，没错吧？」

悠贵一语道破结生前的作息，彷佛亲眼见证。他透过家中的状况和各种蛛丝马迹找到答案，同时也发现了事实。

「听到这个声音时，结夫人一定在附近。所以奈绪小妹妹才能放心安睡。对她来说，电脑发出的声音就有如一种摇篮曲，然而自从某天开始就再也听不到了。桥爪先生，那正是您改用平板电脑的时候。您说过平板电脑是新年度刚开始时买的吧？那和奈绪小妹妹再度夜啼的时间完全一致，刚才她停止啼哭的表现也证明了我的推论。」

事实一一摆在眼前。一度深信是幽灵所为，让桥爪认定爱妻还在身边的种种事证也被无情地揭穿──

「附带一提，婴儿的视力大概只有〇‧〇一到〇‧三左右，奈绪小妹妹根本看不清母亲的脸，因此气味和声音才更形重要。我不过是重现了消失的声音和气味，这也就是让奈绪小妹妹不再啼哭的开关……不……」

少年顿了一下，继续揭露真相。

「这就是您口中『幽灵』的真面目。」

桥爪完全无法承受。

彷佛心脏被践踏后再受千刀万剐的痛楚。

「你……你说这些无聊的现象就是结的真面目……？」

桥爪狠狠瞪著悠贵。悠贵连眉毛都没动一下，摆出雕像般优美而冷漠的表情傲视对方。

「事到如今，我很清楚您为何坚称『幽灵』存在。这个房间里还铺著冬季绒毯，三坪大的房间里也还铺著电毯没收。就连洗手台上都放著结夫人留下来的东西……」

冰冷的眼神射穿桥爪。

「因为您很害怕。无法接受结夫人曾经存在的证据渐渐消失，也不允许任何改变，所以不肯面对家中出现的变化，刻意用自己能接受的说法加以解释。『幽灵』不过是这种心情呈现出的幻影，是您唤来了结夫人的幽灵。」

这番话刺进桥爪的胸口，彷佛心脏被挖出的痛楚令他无法呼吸。

然而真正令桥爪受伤的并非悠贵的话，而是听到悠贵的话却毫不讶异的自己。

或许自己内心深处早已发现──不，其实打从一开始就明白真相。

明白结的幽灵根本不存在。

所以不承认结不在身边的事实，想要相信她的魂魄还留在人间。于是就相信了──坚信结的灵体确实存在。

但如今已经无法再相信，也不能再作梦了。

一旦在梦中察觉自己置身梦境，就不得不清醒。明知是梦还沉迷不醒也只是枉然。既然无法打从心底相信，再怎么追求也填补不了内心的空洞──事到如今，除了认清现实别无他法。

「这一切……都是我的幻想吗？」

承认之后胸口顿时一轻，只觉得一股疲惫袭上心头。沉重的悲伤如铅块般压在身上，彷佛一口气老了好几岁。

气味、声音……得知真相竟是如此无趣，

「您只是见到您希望看见的情景吧？」

若是冷静思考，应该早就想到可能是电磁干扰造成的影响。但桥爪却为了这些异状而忧喜参半，不但宣称结的灵魂存在，甚至认为自己和幽灵共处一个屋檐下。这种想法何其愚蠢，自己为什么连如此简单的事都看不出来？

「我太蠢了，原来一切只是幻觉……」

「──那并不是幻觉。」

语气强硬的发言令人有些意外。

桥爪抬起头，发现美久正泫然欲泣地望著自己。明明都快哭出来了，眼里却蕴藏著怒气。

「明明就在这里……结夫人为奈绪小妹妹著想的证据不就在这里吗！使用肥皀和电脑也都是为了奈绪吧？因为奈绪是她最珍惜、最疼爱的人……！虽然我没见过结夫人，还是能深切感受到她的心意，但你却说这一切都是幻觉？请你睁开眼睛仔细看看，仔细留意结夫人留下的一切！」

这番话彷佛一巴掌打在桥爪脸上。

哑口无言的桥爪愣愣地回视美久，只见她忿忿地从婴儿床上抱起奈绪，塞到自己胸前。直到看见美久松手，桥爪才慌忙抱住奈绪。

奈绪不解地睁开眼睛，发现父亲的胸膛就在身边时似乎很放心，脸颊蹭了蹭衬衫便闭上眼睛，最后带著微笑发出鼾声。

淡淡的肥皂香随著体温传来。

甘甜而柔和的芬芳令人想到热牛奶，是奈绪身上的气味。这股久未感受到的气味正是结的最爱。

脑海中的乌云瞬间散去，桥爪整个人豁然开朗。

我到底在干什么？

老是回顾从前，停留在过去不肯向前。一味追寻故人身影，以为思念妻子就能永远留住她，相信妻子的灵魂存在就能坚持她还在身边。结果这样却让结真正的意念差点消失……

「对这孩子而言，肥皂的味道或许就是母亲的味道……」

悠贵轻声呢喃。

「如果我想得没错，这孩子或许比我们更能体会人的气息。无论体温、音调或任何小事，对她而言都是重要的记忆。所以其他的事就由您记著吧……等到这孩子长大再一点一点说给她听。让她从您口中得知结夫人的爱，而非透过幽灵。」

桥爪望著怀中安睡的奈绪。

妻子钟爱的一切就在自己怀里。

没什么好害怕的。只要像妻子一样疼爱、养育女儿长大，过著妻子衢往的生活就好。即使不能白头偕老，还有一同擘画过的未来等著自己，就算天人永隔也能共享相同的景物。

结的心愿就在这里，无论何时都与自己同在。

原来──自始至终都不曾失去。

明白这个道理的瞬间，桥爪的眼泪夺眶而出。

桥爪彷佛追随涌出的水滴般弓起背，紧紧抱住奈绪，压抑不住的呜咽回荡四周。柔和的肥皂香笼罩整个客厅，似乎也包容了其中的声音。

❖

「桥爪先生已经没事了吧？」

美久仰望楼上，彷佛喃喃自语。

夜色中的大楼难以看清全貌，然而三楼右侧靠近马路的人家却透著灯光，看来比其他户更柔和温馨。

「太好了，这样桥爪先生就能继续前进了。」

「谁知道呢？他今后如何打算都不关我的事。」

悠贵没好气地说道，让美久笑得更开心了。

眼前的高中生狂妄又好强，他的背影比美久高出半个头，端正的脸庞俊秀得令人不禁赞叹。

两人四目交会，悠贵立刻眯起眼睛。

「看我干么？」

「没事，只是觉得你很厉害。」

自动开启的电气用品、没人哄却自动不哭的婴儿──美久只觉得这些是灵异现象，还差点相信世上真有幽灵存在。

然而这个高中生却仅凭一点线索就揭穿了真相。

分不清是梦还是现实的奇遇，难解而充满谜团的案件。最后直指真相的瞬间令人惊讶且象深刻，也让美久至今仍无法平息胸口的悸动。

这就是真紘所说的，咖啡厅的另一种面貌──另一项服务。

「竟然能那样解开谜题，悠贵你真的很厉害，而且学识渊博呢！关于电磁和洗衣精的成分，你怎么知道得那么详细？」

「嗄？除了我是天才之外还有其他原因吗！」

悠贵眯起眼睛，言下之意是连那种事都不懂的人蠢毙了。

这孩子就不能稍微腼腆害羞一点吗？

刚称赞过他的美久后悔得鼓起腮帮子，悠贵突然悠悠地说道：

「你也表现得不错啦……」

「咦？」

「刚到桥爪家不久，你就说哪里不太对劲了吧？觉得不对劲其实就是下意识地分析情况，并且感受到不协调之处。换个角度来说，不靠理论而凭直觉了解情况也是一种天分。」

骗人……他夸奖我？

对求职到现在仍无结果的美久而言，这番赞美简直让人乐到快升天，何况还是出自狂妄高中生悠贵之口。

「真不愧是垃圾女，能够体会垃圾的心情并指出屋里气氛不对劲。这种神技我死也学不来啊！」

夸奖在一瞬之间变成恶言攻击，让美久瞠目结舌。

「什么！？你又说我是垃圾女！？叫我翻垃圾的人是你耶！」

「我可没叫你那样翻垃圾，活像棕熊在捕食逆流而上的鲑鱼！」

「现在又变成棕熊了！？」

「啊，是我不好。拿棕熊来形容你太对不起棕熊了。」

什、什么──！？

如此恶毒的话实在令人无法回嘴。看著气到发抖的美久，悠贵脸上浮现堪称今日最佳表情的会心一笑。

「那么我就先告辞了，今后应该不会再见面了才是。」

「那是我要说的！快滚吧混蛋！」

美久对著远去的背影不停咒骂，少年气定神闲的笑容却彷佛在说事不关己。

第一卷 散发解谜香气的咖啡厅 第二话 咖啡冰糖

水镜玛雅的十二星座运势

❖

最后一名　牡羊座

这个月做任何事似乎都不太顺利？压力大容易令人暴飮暴食，要特别注意别吃太多甜食。

恋爱运和工作运有上升的迹象。星象暗示探寻已久的事物即将有著落，本月中到下个月初之间，变化可能降临在努力不懈的人身上。

持续探寻的事物将是一个契机，引领你遇见命中注定之人。

本月的运势低迷，不妨试著把这段时间当成了解幸福所在的考验。

❖

本月的幸运物　杂志剪报

1

井之头恩赐公园是个著名的赏樱景点。除了沿著水池栽种的楼花树，还有动物园、划船场和自由市集等处值得游览。然而一般人并不知道，这只是井之头恩赐公园的一隅。

其实井之头恩赐公园由武藏野市东南绵延至三鹰市东北，是个面积多达三十四万平方公尺的自然公园，公园腹地内几乎都是森林，和周围的住宅区融为一体。因此──走著走著就闯进私人道路，或是身处住宅区却不知不觉迷失在树林中，感觉相当奇妙。

而那家店就邻近如此奇妙的井之头恩赐公园。

树龄悠久的林木间忽然出现一座雅致的二层楼建筑，一楼的对外窗边摆著一个奇妙的锡制稻草人，厚重的大门玻璃上以留白的方式写著几个字──

〈咖啡厅翡翠〉

如此奇妙的咖啡厅依然伫立在公园一旁。

♬

「你好！」

拉开咖啡厅大门，迎接美久的是一阵清脆的铃声。

在柜台后方工男子抬起头，露出亲切的微笑。

「小野寺小姐，欢迎光临。」

上仓真紘是个身高超过一百八十公分的男生，待在他身边却毫无压迫感，温和的气质让人联想起笔直的大树。他的年纪约莫二十五岁或更年轻些，是这家店的店长，前几天还照顾了倒在路边的美久，是美久的恩人。

美久关上门，发觉店里的情况和前几天不同。

虽然开著灯，座椅却都倒过来放在桌上，已经中午了还没开门营业的样子。

「今天休息吗？」

「瓦斯炉从早上就不大正常，所以没办法开店。刚才请维修人员来看过了，我想应该能恢复营业。」

真紘解释完，接著坦然一笑。

「小野寺小姐，你呢？应该没有再搞坏身体吧？」

「没有！多谢你的关心，我现在可是活蹦乱跳。」

美久爽朗地答道，再次深深一鞠躬。

「非常感谢你前几天救了我，现在才来答谢真不好意思。一点小礼物不成敬意，不介意的话还请收下。」

美久从手提纸袋中拿出一盒点心递给真紘，那是从新宿的百货公司买来的知名西点。

真紘不明所以地看了看盒子，视线再次回到美久身上。

「要送给我吗？但我没帮什么大忙，反而请你代劳，给你添了不少麻烦……」

「没那回事，你之前说的那番话让我非常开心。」

因为大家找工作都很辛苦，所以自己也不能叫苦。美久一直用这种说法麻痹情绪，是真紘的一番话让她恍然惊觉。

「和你聊过之后让我的心情轻松不少，也察觉一些问题。原来我一直认为只要努力就好，结果却盲目地乱跑……虽然还不知道该怎么做才好，至稍微冷静地思考现状了。」

这是让我认清现实的谢礼──美久腼腆地说道，真紘的表情也和缓许多。

「嗯，听你这么说我也很开心。谢谢你送点心来，我会好好品尝。」

看著真紘十分珍惜地收下点心盒，美久的心情也变好了。

错过徵才说明会固然很伤，但巧遇这家店也算幸运──

虽然有个高中生非常讨人厌。

不经意地想起那个狂妄的少年，美久忍不住皱眉。

那个人到底有什么毛病啊……！

嘴巴像坏掉的水龙头一样源源不断地流出恶言，自己不想做的事竟然骗别人去做，而且还笑咪咪地把我丢进垃圾场！

那种令人不敢恭维的个性究竟是怎么养成的？哥哥真紘明明这么温柔体贴，弟弟却嘴巴坏、态度差加性格恶劣，想起来就令人火冒三丈──

「小野寺小姐？」

听到叫声的美久倏然回神。

「啊！什么事？」

「嗯……就算是答谢你的礼物，要不要在这里吃个饭？不嫌弃的话就让我用员工餐招待你吧！」

「咦？真的吗？」

理论上应该先推辞，无奈真心话已脱口而出──因为美久最近的三餐只有白饭和豆芽菜。

找工作意外花钱，除了交通费还有其他莫名的支出。一个人住在外头的美久不能再增加父母的负担，自然得注意省吃检用。日常支出能省则省，移动时也先考虑便宜再谈舒适和转乘方便。为了省下十圆而选择便利的交通工具，下场就是「追赶公车结果昏倒在路边」，简直丢脸到家……

「我想看看瓦斯炉恢复了没，只做一人份的饭菜也很没意思。」

既然真紘都这么说了，当然没有理由再拒绝。美久主动表示要帮忙，于是真紘便拜托她布置餐桌，自己回到厨房。

美久搬下靠墙餐桌上的椅子，动手整理桌面。借用柜台上的抹布轻轻擦拭过桌面，接著穿过柜台走向厨房。

「真紘先生，我想洗抹布，请问该在哪里洗？」

「啊……放在那边的流理台就好，我等一下一起洗。」

站在烹饪台前的真紘以目光指向流理台，转头便切起食材。

他的动作让美久看得目不转睛。

「对了，你看过今早的气象预报了吗？听说会超过三十度呢！四月就这么热，到了夏天怎么办啊？」

真紘的话一句都没进入美久耳里。

只听到「当！」的一声，成堆的四季豆瞬间一刀两断。猛烈的力道让切断的四季豆漫天飞舞，被吸进一旁的锅中。

「遇上这种炎热的夏日，点冰咖啡的客人反而比点果汁或汽水的客人多呢！」

经营咖啡厅的小知识如今听起来只是一串单音。洋葱随著「剁！」「唰！」的声音变成碎块，蕃茄已分不清是被切碎或是压烂，还有原形不明的某种绿色物体……砧板上看起来就像战场或某种杀人现场。

「小野寺小姐，你有没有不能吃或吃了会过敏的食物？面粉应该没问题吧？」

「咦！啊……没、没问题。」

「太好了。」真紘拿著长条形的粉袋微笑说道，袋子上「太白粉」的字样却和他的笑容一样炫目。只见他一边哼歌一边打蛋，轻盈俐落地将蛋白和蛋黄同时投进盆中──当然，连蛋壳也一起进去了。

「呃，不好意思……请问你在做什么？」

「嗯？嗯……应该是大阪烧吧？」

应该是！？这个人说自己正在做的东西应该是大阪烧？连一片高丽菜都没有，算什么大阪烧？难道他以为那堆成小山的四季豆是高丽菜！？

真紘先生该不会──根本不会做菜？

经过一番思索得到这个结论，美久不禁猛摇头。

「真紘先生是店长啊！之前招待我的蛋糕也很好吃！」

美久试图说服自己，真紘却有点想笑似的眯起眼睛。

「蛋糕都是向业者订购的。我们这种小店成本和空间都有限，要从零开始制作太困难了所以飮料以外的一半餐食都是外包制作。其实我本来想拿午餐用的咖哩包招待你，但库存像用完了。」

「……」

如果刚才这番话属实，真紘平常根本连菜刀都没握过。

这里不是餐飮店吗？真紘不是店长吗？他煮的咖啡明明那么好喝──

「哈哈哈，虽然没做过但好歹吃过，不用担心，搅拌均匀然后煎熟就好了。咦……饼皮是用什么调色来著？看起来带点咖啡色──对了，是这个吧？」

「不是啊啊啊啊啊请等一下！！」

美久忍不住大叫，出手制止正要倒出大量酱油的真紘。

「我……我来就好！拜托，请交给我！」

「可是我说要招待你，这样不好意思啦……」

「一点也不会！我最喜欢烹饪了，喜欢到不下厨就难过到少活好几年！」

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尽管脱口而出的根本是胡言乱语，这时的美久也无心在意。或许是被她竭力的恳求打动，真紘才有些惋惜地放下菜刀。

「那就麻烦你啰？」

美久打从心底松了一口气，甚至认真觉得找到工作时的心情或许就是如此。

☕

「哦？你好厉害！」

数十分钟后，真紘望著摆在桌上的餐点发出欢呼。

各种蔬菜依照用途分门别类，其中一部分做成蛋包，大量的四季豆及剩下的蔬菜则加热后磨碎过筛，加牛奶稀释成汤。浅黄绿色的冷汤吃起来沁凉，看起来也清爽。

真紘露出十分佩服的表情，看得美久噗哧一笑。那本来是身为客人的自己该有的兴奋表现，这下立场完全对调了。

「这也是你做的吧？」

真紘指著一个盘子，盘中盛著用法式吐司叠成的小屋。

由于发现据说是昨天剩下的厚片面包，美久便将其中一块切成薄片烤成脆饼，剩下的则沾上蛋汁做成法式吐司。切成方便入口的大小后堆叠成外墙，叠上脆饼屋顶再撒些糖粉就完成了。虽然有些简陋，但对美久而言已经是杰作了。

「真紘先生，你知道糖果屋吗？」

「是格林童话吧？好像有，但是哪个故事呢……」

「韩赛尔和葛蕾特的故事。被继母拋弃在森林的兄妹受到白色小鸟指引，来到一座糖果饼乾砌成的房屋。但住在里头的老婆婆其实是坏巫婆，最后差点把韩赛尔吃掉。幸好机灵的葛蕾特整治了巫婆，两人带著宝石打算回家，结果却遇到大河挡路和重重阻碍，最后是白色鸭子好心帮他们过河，才能回家和父亲三人过著幸福快乐的生活。」

简单说明完故事大纲，美久又笑了起来。

「我上小学的时候才第一次看完那本图画书，插图上的糖果屋看起来非常可口，有糖果柱子和饼乾墙，屋顶上还挤满淡粉色的鲜奶油，一定是木莓口味的。墙壁上那些也不是普通饼乾，有些抹了果酱有些加了乾果，不只种类五花八门而且就像刚出炉的一样，不断散发香甜的味道。」

美久越说越激动，真紘也笑出声来。

「好像真的很可口呢！」

「那当然！可惜我完全不记得那本图画书的出版社和作者，后来到书店找了很多次，却发现叫作《糖果屋》的图画书简直多不胜数。」

只记得封面是一幅笔触柔和的水彩画，画中有白色小鸟和被小鸟引领的年幼兄妹，还有屋顶铺满淡粉色奶油的糖果屋……但光凭这点线索实在不太可能找到那本书。

「不过我现在下厨时还是受那本书影响，只要觉得材料好像能搭成房子，就忍不住动手去做呢！」

美久笑著将法式吐司和脆饼分装进小盘，旁边添上加了巴萨米可葡萄醋的草莓果酱。

「要是觉得不够甜，就沾点果酱吧！」

就在美久说完「请用」，把小盘递给真紘的那一刻，旁边突然伸出一只手劫走了法式吐司。

大吃一惊的美久转头一看，再次目瞪口呆。

「表面烤得还不错，里头就差了一点。浸泡蛋汁的时间不太够吧？多泡个三十分钟应该会好一点。」

突然出现就算了，还大言不惭地擅自批评。嘴巴不好却生了一张端正过头的脸，就连含著法式吐司鼓著腮的模样都美得像画。

狂妄的高中生──上仓悠贵一脸理所当然地站在旁边。

「你怎么在这里！？」

美久讶异得大叫，悠贵哼笑一声，继续把法式吐司送进嘴里。

「这句话你问过两次了，自己动脑想想吧！」

「什么……！」

「就是因为凡事问别人，智商才会越来越低。顺便改改想到什么就说什么的毛病吧？蠢到不知遮掩。还是说已经没救了？你的脸看起来确实很蠢。」

……不过是问他为什么在这里，有必要说成这样吗？

悠贵的恶言源源不绝，让美久认真想扪心自问到底哪里得罪他了。

「因为二楼就是我们家啊！」

真紘对愣住的美久说道。

「人手不够的时候，悠贵也会进厨房帮忙。不过他说什么都不肯帮忙接待客人，说笑著面对大家脸会抽筋。」

「那当然。像我这样外观优良的人可是众所瞩目，被看一整天很累的！」

能够一本正经的说出这种话还不害臊，看来脸皮相当厚。

到底是吃了什么才能长成那种大言不惭的人？美久半认真地思考起这个问题，真紘却突然出声：「啊！对了……」

「这是桥爪先生送来的。」

真紘从腰间围裙的口袋中取出一样东西，让美久有些怀疑自己的眼睛。

「黑色的！？那是什么？」

真紘取出的是一个漆黑的信封，形状很普通但颜色实在太怪异了。漆黑而毫无光泽的信封有种不祥的感觉，看起来就不吉利。

「动作真快呢！」

然而悠贵却舔了舔手指上的面包屑，开心地伸手要拿信封。

美久轻轻靠向真紘，小声问道：

「真紘先生，请问那是什么？为什么黑成那样？」

「嗯？那个啊……因为悠贵喜欢黑色。」

「问题的重点不是他喜欢什么颜色吧！？」

不敢置信的美久忍不住回嘴，话才说到一半就听见带著几分嘲弄的失笑。

「真紘，悠闲地喝茶是不错，但最好挑一下客人。要是常跟连自己想问什么都无法明确表达的笨蛋在一起，小心被传染笨病。」

「等等，你这是在说我！？」

「怎么？原来你有自觉啊？可惜有自觉的笨蛋还是笨蛋。人家明明说牡羊座要注意避免暴饮暴食，你却做了这么一大堆菜，甚至盖起甜点屋……这种举动除了没脑之外不作他想。」

似曾相识的语句让美久讶异得直眨眼。

「你刚刚说的是……水镜玛雅老师的十二星座运势？悠贵同学，你喜欢占星？」

美久心里觉得意外，突然想起什么似的歪著头。

「不对，你怎么知道我是牡羊座的？」

「『这个月做任何事似乎都不太顺利？压力大容易令人暴饮暴食，要特别注意别吃太多甜食──』」

看到悠贵面无表情地念著一张小纸条，美久不禁瞪大眼睛。

「啊啊！那不是……！？」

翻遍身上所有的口袋，随身携带的幸运物──杂志剪报不见了。

「刚才掉在那里了。这内容还真充满想像空间呢！杂志剪报算什么幸运物？你真的相信这种东西能改变什么运气？而且竟然直接剪下星座运势内文，偷懒也有个限度吧？」

「有什么关系！」

其实美久并不真的相信占卜，星座运势看完当晚就不记得了，排名居中的时候甚至看过就忘。尽管如此，知道运气不错时仍让人感到开心，看到运势不佳也难免沮丧，何况这次的内容写著探寻已久的事物即将有著落──如果这表示可能有机会找到工作，想要沾点好运也是人之常情吧？然而悠贵却毫不留情。

「简单推算一下，这世界上有十二分之一的人口和你运势相同，不用想也知道根本不准吧？所谓占卜不过是因为当事人希望得到那样的结果，才会产生『准』的错觉。没凭没据就信以为真的人很蠢，利用那种方式赚钱的人也很蠢。」

「你别牵连到其他人行不行！」

美久从来没想过占卜的准确率有多少，现在更认为准不准都不重要。只是觉得占卜结果能让人打起精神──听说今天一整天都很顺利就让人开心，听说喜欢的人跟自己很合也让人心情愉快。

占卜有种让人幸福的力量，这才是重点所在。

「悠贵同学，虽然你头脑不错，但并不表示就可以畅所欲言。随便说不认识的人坏话是不对的！写这个专栏的水镜玛雅老师真的很厉害，不但研究过各种占星术，甚至拥有超能力！」

「哦？那还真厉害。」

「啊……你不信吧？那是真的，玛雅老师就是能看透人心！不只曾在电视上说中某位艺人的过去，还能让对方随机选牌，自己事先预言而且说中那张牌的名称！」

「那点小事我也办得到。」

「你只是普通人，怎么可能办得到！」

「──要是我做到和那位占卜师一样的事，你就在这里免费工作一周。」

「什么！？」

「你不是认为我没办法跟那位占卜师一样？既然如此，跟我打赌应该不成问题，反正我只是个头脑不错的普通人。还是说你其实并不相信占卜师的能力？」

看来他非常不爽被称为「普通人」这件事。

悠贵充满挑衅意味的说法让美久噘起嘴。

真是的，这孩子为何如此狂妄啊？之前遇上幽灵案件时也是，接受委托的当下根本什么都不知道，却摆出一副了不起的样子。以为每次都能靠虚张声势解决问题？那可是大错特错。

「好啊！但如果我赢了，你可要为怀疑玛雅老师这件事道歉。还有，以后要怀著敬意称呼我小野寺小姐……不，要叫我小野寺前辈！」

悠贵淡淡一笑，随手拉出椅子。

「真紘，准备咖啡。还有茶杯和盘子。」

2

「就用这组茶杯和砂糖，你仔细检查一下。」

几分钟后，悠贵一手拿著综合特调咖啡如此说道。

坐在他对面的美久眼前放著一组附碟子的茶杯，还有一个小盘子。小盘子里放著咖啡冰糖和白方糖各一。

待美久检查完毕，悠贵拿起茶杯，在美久看不见的情况下放进某样物品，然后倒扣在碟子上放回桌面。

「现在请你从方糖和咖啡冰糖之中选一样。放在这杯子里的糖一定如你所选。」

「那怎么可能！我根本还没选。」

「别管那么多，选你喜欢的就好。」

又是一副自以为了不起的样子……美久心里嘀咕，还是看向小盘子。

左手边是咖啡冰糖，右手边则是方糖。这没什么好思考的，于是美久拿起眼前的咖啡冰糖。

悠贵立刻扬起嘴角。

「看吧，就知道你会选那个。」

拿起倒扣的茶杯，碟子上正放著咖啡冰糖。

美久惊讶得双眼圆睁，又慌忙收起表情。

「这……这只是巧合，而且选项只有两个！」

「那就增加难度吧？」

悠贵不疾不徐地说完，从桌上的托盘里拿出两根长条包装的代糖。一根连同纸巾一起递给美久，另一根则放在自己手边。接著将糖和茶杯全都收回桌下，放回桌面时仍像刚才一样倒扣著。

「方法跟刚才一样，选你喜欢的放在纸巾上。不过我早就知道你会选什么了。」

看著自信满满的悠贵，美久的气势弱了好几分。

刚才不过是巧合，被他蒙对而已……美久不断给自己心理建设，再次望向桌面。

桌上有咖啡冰糖、方糖和代糖三种。

美久迟疑了许久，最后在纸巾上放了方糖。

「决定选方糖了？想改变心意可要趁现在喔！」

「不……不用，就这个！」

悠贵把茶杯挪到纸巾旁边，催促美久「打开看看」。

美久慎重地拿起茶杯，霎时间忘了呼吸。

「……为什么？」

碟子上放著一颗完整无缺的纯白方糖，宛如宝石般熠熠生辉。

已经确认过茶杯并未动手脚，况且茶杯和糖都是店里的用品，悠贵只在美久选择前拿过一次，之后就没再碰过……

一次就算了，竟然连续两次都猜中，而且这回还是三选一。这绝对不是巧合，一般人肯定办不到。

「悠贵同学，难不成你真的会魔法……？」

小心翼翼地这么一问，却得到悠贵不屑的哼笑。

「你是白痴吗？这不过是典型的『魔术师的选择』。」

「魔术师的……什么？」

「让对方以为可以选择，实际上却引导对方顺应自己的一种手法。说得好懂一点，并不是我『料中你的选择』，而是我『让你以为我料中了』。那个叫什么玛雅的占卜师也活用了这种手法吧？」

怎么办……听完说明还是完全搞不懂……！

美久直冒冷汗，幸好悠贵开始仔细解释。

「用刚才砂糖三选一的例子来说，虽然我的确希望你选方糖，实际上你选什么放在纸巾上都无所谓。」

「咦？」

「假设你没选方糖，而且在纸巾上放了咖啡冰糖。那时我就会这么说──『亏我还给你选择的机会，你竟然主动放弃其他选择。』然后将纸巾推到一边，剩下盘中的方糖和代糖让你二选一，再让你选择方糖就好了。」

「咦……咦咦？」

「这么问好了，我说过放在纸巾上的就是正确答案吗？」

「但就算三选一变成二选一，我也不一定会选方糖啊！说不定会拿代糖呢？」

「所以谁告诉你拿在手上的就是正确答案了？就算你拿起代糖，我也只要指著剩下的方糖说『早就知道你会选这个』就好了。」

的确，悠贵虽然说了「选一个」和「打开看看」，却没说过「把什么东西怎么样才是正确答案」。因此「美久的选择」并未明确定义，可以是手里拿著的那个，也可以是留在桌上的那个。

「你以为边思考边动手就是自己决定了，其实那只是错觉。决定的人其实是我。」

美久总算听懂悠贵的话，不禁瞪大眼睛。

「太狡猾了！这么说来，不管我选什么都正合你意！？」

「这就是魔术师的选择。」

「一开始也是！？原来无论我选了什么，你都打算让我以为咖啡冰糖就是正确答案！」

「不，你绝对会选咖啡冰糖。」

「你又随口乱说了！」

「人的目光是由左往右移动的，所以倾向拿取位于左边的物体。自动贩卖机里位于左上方的商品往往最早卖完，不是吗？如果是同样的商品摆在一起，放在左边的也会先卖掉。有人说这是因为写字时从左边开始，也有人说是因为在日本靠左通行的关系，虽然众说纷纭，重点是大家已经习惯如此。你这个人只靠脊髓反射活到现在，我想十之八九会选择放在左边的东西。」

「什么……！那不就跟超能力毫无关系？」

「我只说过自己能做到和占卜师一样的事。」

悠贵露出得意的微笑，言下之意是「谁叫你要胡乱误会」。

「好了，约定还是算数。你可要好好在这里免费工作一个星期。」

好过分，这根本是诈欺──虽然这么想却无法反驳。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的美久紧咬嘴唇，没想到却有人伸出援手。

「悠贵，不可以喔！」

刚在柜台收拾善后的真紘开口了，语气温和却不容反驳。

但悠贵也没有让步。

「没关系啦！都怪这家伙自己太笨。就算是给她上一课，以免日后被人诈骗。这点学费还算便宜她了。」

「但这是比赛吧？下一回合要换你吃亏才行。」

悠贵听到一半就皱起眉头，真紘却开朗地继续说道：

「你在刚才那场比赛中早就知道所有结果了，所以这次该由小野寺小姐决定规则，在对她有利的情况下进行同样的比赛。」

「为什么一定要配合她？」

「所谓比赛就是如此吧？一定要公平。」

悠贵不敢置信地望著真紘，最后却受他影响似的露出微笑。然而这微笑中的恶意不但没有化解，还像是又想到什么坏点子的黑心笑。

悠贵不动声色，只有视线转向美久。

「你打算如何？反正不管怎么比，我都不觉得你有胜算。」

「比……比就比！」

「那如果我又赢了，你得免费工作两个星期。」

「什么！？」

「这是当然的吧？我可是拨出宝贵的时间给你机会啊！」

这是什么态度……！纵使心有不甘，美久还是忍了下来。反正现在沉默认输还是得做一个星期的白工，无论胜率再低都只能一试。

「我明白了。好吧！就答应你的条件。」

「好，你说要比什么？该不会要赌运气猜拳决胜吧？」

美久大惊无言。虽然说了比就比，但根本没想过要比什么。

「这个嘛……如果让悠贵拿起咖啡冰糖，就算我赢……这样？」

走投无路的美久随口提议，真紘则是一脸困惑。

「小野寺小姐，那不就和刚才一样？」

「不，不一样。」

回话的是悠贵。

「这家伙应该是想运用各种手段让我拿起咖啡冰糖，也就是撒谎或操控情况，主动使我就范。挺有趣的不是吗？」

欸？是这样的吗！？美久内心直冒冷汗，表面上却点头称是。

只是随口说说罢了，没想到被解读得如此夸张。

问题是自己不太懂魔术师的选择那套，靠胡说八道糊弄蒙骗可能还……比较有机会获胜？

「好，限时十分钟可以吧？在时限之内让我拿起咖啡冰糖就算你赢，要是我没碰咖啡冰糖就算我赢。规则简单一点，只要〈遵守约定〉如何？一旦某一方的提议获得对方同意，提议的内容就必须被遵守。」

悠贵不知为何有点兴高采烈，可能是很喜欢这种游戏，提出的规则也正经得令人讶异。虽然不是没怀疑过他别有用心，但提出详细规则这点又让美久有点莫名其妙。

美久整理完思绪，将智慧型手机的闹钟设在十分钟后。

「就从现在开始吧！」

「我就看看笨蛋到底有多少能耐。」

按下闹钟的开始钮，只听到「哔」的一声微弱的电子音。电子音之后四周鸦雀无声，只剩紧张在寂静中蔓延。

起初的第一句话至关紧要，要突破现状就得先掌握对方的心，说法、措辞都必须特别注意。

悠贵一直注视著思考中的美久，似乎很好奇她会如何出招。虽然表情看不出来，脑袋里应该模拟过无数种情况了。

三分钟……四分钟过了，两人彷佛无言地琢磨著对方的心思。终于──

「悠贵同学……」

美久一出声，悠贵的眼神也变得无比认真。

美久直盯著悠贵的眼睛，开口说道：

「请你拿起咖啡冰糖！」

「喷！你这水蚤脑！」

「你……你你你刚才叫我水蚤脑！？而且还啧了一声！？」

「嗄？你听错了吧？那对水蚤太失礼了，你这变形虫脑。」

──怎么好像更糟了？不过现在不是吐槽的时候。

「呃……那……啊！对了！」

「我现在把咖啡冰糖藏在一只手里，你猜猜在哪一边──要是你敢对我说这种白痴话，我就把桌上的糖全塞进你鼻孔里！」

「你怎么知道！？悠贵同学……你真的有超能力！？」

被美久惊愕地这么问，悠贵叹了一口特大号的气。

「算了，我不该期待你可能在某一瞬间拥有和人类相当的智能，你的脑袋里装的都是氦气吧？喔对，氦气就是一种比空气还轻的气体，通常用来充气球。你的头之所以没有像气球一样飘起来，大概要感谢那特别厚的头盖骨和驽钝的感性。」

「氦气是什么我还是知道的！话说你真的很没礼貌耶！」

「这刺耳的声音也是氨气造成的吧？」

「什么……气死我了！真的什么办法都行吧？我认真起来可是很可怕的！」

「哦？那我倒想看看。」

「我真的会使出所有手段喔？甚至会撒谎骗你！」

「随便你，要是你有那种智能的话。」

太狂妄了──！美久气得想找悠贵麻烦，顺手拿起桌上的糖罐。

本来只是吼吼罢了没想太多，却在摸到糖罐的瞬间奇迹似的灵光一现。这个方法很简单，不过很有可能赢得了悠贵。

「怎么了？」

「……但你可不能撒谎，这样可以吗？」

「行啦，快做就对了！」

「好吧……我现在要在茶杯里放方糖和咖啡冰糖一共十颗，让你从中选喜欢的。你一定要亲手拿喔！而且不能擅自加糖。」

「好啦好啦！」悠贵显然完全没了兴致，美久提醒了一句「约定了喔」出茶杯。

悠贵斜眼确认茶杯里的东西，眼神却突然严肃起来。

按照约定，茶杯里放著十颗糖，但却都是咖啡色的。这一点也不奇怪，因为茶杯里全都是咖啡冰糖，一颗方糖也没有。

「刚才约定了，你要从茶杯里拿糖。」

说可以撒谎的人是自己，这点悠贵没有忘记。但被美久反将一军的事实太过震撼，让他忍不住低声问出一些废话。

「……这里头有方糖吗？」

「有啊！」

「哪里？有几个？」

「有啦绝对有！你仔细找找？」

就算对方保证，也不可能找到方糖。

碰到咖啡冰糖的瞬间就算悠贵输了，但他现在也只能动手。

〈让悠贵从茶杯中的十颗糖里拿走自己喜欢的。〉

悠贵同意了这个条件，而且答应不说谎。如此一来既不能把咖啡色的说成白色的，也不能改变糖的数量，无论如何都只能从茶杯中拿起咖啡冰糖。

然而美久却一脸紧张地看著悠贵。

理论上是无路可逃了，但对手可是悠贵，绝对会提出不必碰咖啡冰糖的解决方法。再不然就是放烟幕弹制造混乱，混淆视听蒙混过关。

然而──

悠贵默默地从茶杯中捏起一颗咖啡冰糖，丢进喝了一半的咖啡中。

分出胜败的瞬间来得意脆。

「骗人！悠贵碰到咖啡冰糖了……」

美久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直盯著眼前的咖啡杯。

深糖褐色的液体表面波纹荡漾。凝视著晃动的液体才让美久渐渐体会这个事实，猛然转头看向真紘。

「真紘先生，你看到了吗！？好厉害……我竟然赢过悠贵了！」

「别说蠢话了，赢的人是我。」

面对不肯坦率认输的悠贵，美久扬起嘴角。

「输不起？就算你不承认，我还是清楚看见你从茶杯里拿了砂糖。不信你数数看，还剩几颗。」

「哦？那杯子里还剩几颗？」

「九颗啊！因为你拿了一颗。」

「颜色呢？」

「都是咖啡色的。」

「我没听清楚……」

「就是说全部都是咖啡冰糖啦！你也知道的吧？因为茶杯里一开始就……」

「换句话说，我拿的是方糖啊！」

「…………什么？」

「茶杯里放著方糖和咖啡冰糖，一共十颗。仔细找找就能找到。这些都是你说的吧？」

美久眨了眨眼。

自己的确说过，而那当然是再明显不过的谎言。

「所以十颗糖里一定有方糖，那就很清楚了。十减一，如果现在茶杯里剩下的九颗全都是咖啡冰糖，那我拿的那一颗就是方糖。你能证明我丢进咖啡里的糖是什么颜色的吗？砂糖溶进咖啡里就死无对证了。」

美久望著咖啡杯。整整过了三分钟，脑袋里才传来「叮」的一声。

「啊……不对啊！？」

好不容易才明白自己撒的谎被利用了，智慧型手机的闹钟却已宣告比赛结束。

「想赢我再等数十亿年吧！」

悠贵得意地窃笑，从椅子上站起来。

「剩下的糖你得负责全部吃掉，因为不能拿给客人了。」

明天起就麻烦你来打工了──悠贵丢下这句话就要离开店里，却被真紘一声「悠贵」叫住了。他回头看著真紘，一脸不耐烦。

「干么？你还想帮那个笨蛋？」

「那倒不是，但你还没向小野寺小姐道谢。她帮我们准备了午餐喔？」

悠贵的眉头一抽，瞬间露出「为什么非道谢不可」的表情，就在下一秒──端正的脸庞漾起甜美的微笑。

「谢谢您的款待，真的非常好吃。」

然而眼镜后的双眸却摆明瞧不起人。

唔哇！这绝对不是真心称赞──！他根本把我当白痴！

美久的预测无误，悠贵离开前还不忘留给她一声哼笑。

「悠贵这孩子真是……」

真紘走出柜台，将刚冲好的咖啡放在美久面前。

「小野寺小姐也来一杯吧！比赛差点就赢了呢……」

「呜呜……不用安慰我！悠贵那样一定是错的！」

『压力大容易令人暴饮暴食，要特别注意别吃太多甜食──』

杂志上刊登的牡羊座本月运势，水镜玛雅的预测一点也没错。

美久拿起茶杯中的咖啡冰糖，忿忿地一口咬碎。

第一卷 散发解谜香气的咖啡厅 第三话 吐司套餐

（可选择荷包蛋、炒蛋或水煮蛋）

澄透的午后阳光照著窗边的座位。

桌上放著一个咖啡杯，杯中的咖啡早已凉透，深褐色的表面倒映著阳光。

她独自在那里坐了许久。中等身高、纤瘦体型，年纪将近六十岁。

她靠在椅背上，眼神平和地注视著手中的记事本。

翻开的那页夹著一张陈旧的电影票根。

翻页之后映入眼帘的则是艳火的枫叶。班诗、剪去一角的车票、薰衣草做成的书签，还有几张褪色的照片……

记忆的片段随著页面出现又消失。对其他人而言，这些东西或许只是毫无价值的废物。

然而回忆就是如此，人生亦如是。

1

「谢谢光临，欢迎再来！」

美久推开店门，面带笑容送走客人。客人沿著细碎阳光摇曳的林荫小路走向吉祥寺大道，身影渐行渐远。直到看不见客人的背影，美久才回到店里。

这是她来〈翡翠〉工作的第三天，四月即将步入尾声。

由于以前一直在餐飮业打工，咖啡厅的工作对美久而言并不困难。烹饪和待客都驾轻就熟，常客也很快就记住她的脸，还亲昵地唤她「美久妹妹」。

美久正在收拾桌上的餐具，突然听见店门「叮铃」一响。

「欢迎光──」

猛然一回头，招呼就免了。

「越来越熟练了嘛？」

走进店里的并不是客人。一身近乎黑色的深蓝西装外套和同色的长裤，浆得笔挺的衬衫上系著条纹领带──身穿制服的悠贵正站在门口。

悠贵的穿著打扮无懈可击，明明只是学生服，却因为容貌端正、站姿英挺而加了很多分甚至有种高贵的气质。

但千万不能被他的外表给骗了。

美久之所以会来〈翡翠〉工作，这个高中生就是主因。

「悠贵同学，你好。」

不过美久还是笑脸迎人。约定就是如此，而且现在还是工作时间，无论对方多令人厌恶，接待时都不该掺杂个人情感。这就是成年人的处事态度。

我真是成熟懂事──美久暗自称赞自己，继续说道：

「不过工作人员得从厨房的后门进出，不可以走这里喔！」

悠贵也算是这家店的职员。虽说是自家的生意，也不该如此随便。

美久好心叮咛，却让悠贵忍不住笑出来。

「就算我是工作人员，也不一定每次都以工作人员的身分来店里吧？再不改改那单细胞的思考方式，总有一天会铸成大错喔！实习工读生小野寺小姐？」

悠贵以略带不屑的眼神扫过美久，丢下「冰咖啡」三个字便走向柜台旁的座位。

「真是的，就不能好好说今天只是来作客的吗！」

不过是头脑袋外表比别人好一点，就自以为了不起！

美久鼓著腮瞪视悠贵，这时悠贵正要在高脚凳上落坐，修长的双腿优雅地交叠，身体斜靠在柜台边。来自窗外的柔和光线让悠贵的黑发闪闪发亮，微敛的双眸看似平和，却隐约带著迷人的忧郁……

「……」

这……这家伙的外表的确不错，身材高挑又有型，闭上嘴巴看起来真的就像王子一样！可是……外表好看又怎样！

明明是列举缺点，结果却好像在称赞他，搞得美久更加火大。

这时悠贵也察觉美久的视线，不大高兴似的眯起一只眼。

「干么盯著我看？」

「并没有盯著你看！」

「那就赶快把我点的飮料送来！真是个没用的实习工读生。明明是无薪雇用，真紘却说要发薪水……不觉得发薪水给你还不如发给镀锡的稻草人吗？」

「喂！我是真人，能不能别拿我跟摆饰相比！？」

悠贵眨了眨眼，澄澈的眼眸直视美久，接著哼笑一声。

「说点更好笑的笑话吧！」

要不是因为现在还在上班，美久应该已经气得七窍生烟了。

再忍个十天就好了……！美久不断在心里复诵这句话，硬是呑回即将爆发的怒火。

☕

除了得面对悠贵之外，在〈翡翠〉工作其实很轻松。而悠贵也只在客人可能比较多的假日进厨房，碰面的机会并不多。就在美久开始觉得也许勉强做得下去那天，事情就发生了。

「开什么玩笑！」

打雷似的怒吼在店里炸开。

正在收拾餐桌的美久险些把盘子砸了，怒骂声依然不绝于耳。

「你脑子是不是有问题？」

「你还敢说我？味觉白痴有什么了不起！」

「谁是味觉白痴？是你天天拿吃起来像沙子的食物喂我！」

「你说什么！」

争吵声从入口旁靠窗的座位传来。一对上了年纪的夫妇大声互骂，眼看著就要揪住对方。美久看到客人的脸，不禁怀疑起自己的眼睛。

「北川先生？」

北川夫妇是〈翡翠〉店里的常客，也是店里最有名的一对恩爱夫妻。太太开朗爱说话，话不多的先生也会适时应和。美久在这里打工的时间不长，却也看过几次夫妇和睦的模样。

如今两人却面目狰狞地互相指责。

「发生什么事了？有什么问题吗？」

美久赶到座位旁，怒气未消的北川敦雄「嗄？」了一声狠瞪著她。敦雄的身材结实，一双浓眉令人印象深刻，平时脸上的温和表情现在却无影无踪。

敦雄的声音听起来就像低吼。

「餐点是很好吃，偏偏被我家的笨蛋拿伍斯特酱污染了！」

「污染！？」

这回是妻子芳乃激动大叫。平时亲切的表情不知消失到哪里去，一双细长的眼睛宛如吊起的剃刀。

「你才有毛病吧？只会在我做的食物里拚命倒酱油，还敢那么大声！」

「那是因为你做的菜没味道！」

「那也得吃过再调味吧？你这味觉白痴！」

「怎么可以骂自己老公是白痴！」

「因为你就是味觉白痴！」

「你说什么！」

「拜托！请两位冷静点！」

美久发出不输给夫妻两人的大叫，「在店里请保持安静」之类优秀店员的应对法完全被拋到九霄云外。

「到底是怎么了？为什么要吵架呢？」

美久皱著眉头问道，敦雄不发一语地把桌上的盘子推到她面前。

那是午餐时间供应的吐司套餐。切成四瓣的酥脆烤吐司上抹了奶油，配菜是马铃薯沙拉、莴苣和培根，蛋的部分则有水煮蛋、炒蛋和荷包蛋三种选择。夫妻──都选了荷包蛋。

餐点看起来没有什么特别奇怪的地方，份置与内容都和其他客人桌上的一样。硬要说有什么不同，大概只有荷包蛋上调味料的颜色。

「我加的是酱油，她加的是伍斯特酱。」

听完贴心的说明，美久点点头。但敦雄并未多说什么。

……咦？所以怎么了？有什么问题？？

美久望著盘里，却越看越不明白。这时芳乃突然亲昵地说道：

「美久妹妹，你吃荷包蛋时一定也是沾伍斯特酱的吧？」

敦雄突然笑出声来。

「当然是酱油。不必配合她回答！」

「这里可是咖啡厅！吃面包配发油太没品味了！」

「你这长了酱油脸（注：指单眼皮、轮廓不深的传统东方人脸型）的土包子胡说什么！」

「啥！？这跟脸有什么关系？你这石头脑袋！」

「什么！？」

夫妻俩再次争执起来，站在两人面前的美久整个愣住了。

「你们该不会……是为了荷包蛋要沾什么而吵起来……？」

「那当然！」

「当然要坚持！」

被两人当面怒吼，美久缩了缩脖子。

对这两人而言，调味料似乎是攸关生死的重大问题。其实酱油也好伍斯特酱也罢，美久只觉得好吃就行了，实在很难理解他们的论点。

「所以你到底站在哪边？」

「咦？」

「酱油？还是伍斯特酱？」

敦雄威吓的声音令美久背脊一凉。

总觉得自己现在被迫做一个非常重大的决定……！

酱油或沾酱──这两个选项看似无关紧要却暗藏玄机，其实是支持丈夫或妻子的恐怖抉择。而且无论选哪个都不对，答得不好甚至会掀起一阵腥风血雨。

「美久妹妹，你怎么说？」

芳乃的声音也低沉到平时根本无法想像。美久挤出僵硬的笑容缓缓后退，退不到两步就被芳乃抓住肩膀。

「到底怎么样？」

唔哇啊啊，逃不掉怎么办──？太太的眼神好可怕！

芳乃步步逼近，美久屈服于她的魄力，只好开口。

「我……我好像都是沾……蕃茄酱吧？」

你们都误会了，其实荷包蛋沾什么都很好吃喔──

无视于美久笑容中的含意，芳乃得意地大笑。

「你看吧！美久妹妹也是沾酱派的！」

「人家说的是蕃茄酱吧？」

「伍斯特酱和蕃茄酱是黄金组合！西式的食物本来就该沾西式调味料，吃汉堡时也是沾这两种酱料啊！吃面包配沾酱油的荷包蛋根本是头脑有问题！美久妹妹，你说是不是？」

拜托你别问我，我不想介入这场纠纷啊──！

内心的吶喊没人听见，美久依然被这场长达数十分钟的夫妻争执搞得量头转向。

☕

「唉呀……刚才闹得好大啊！」

好不容易把北川夫妇哄回家，美久精疲力竭地回到柜台，却听见真紘事不关己的发言。美久仰望真紘，眼神略带责备。

「真紘先生，刚才为什么不来帮忙劝架？外场的负责人是你啊！」

「抱歉，因为我在结帐，就错过介入的时机了。」

真紘笑得坦然，一点歉疚的神色也没有。即使如此还是能让人稍稍原谅他，该说他人品好呢……还是该说他不愧是悠贵的哥哥？

真紘完全没发现美久的心思，还悠哉地继续说：

「北川夫妇经常吵架喔！」

「真的吗？但他们看起来感情那么好……」

「嗯，他们感情非常好喔！所以才会一有摩擦就同时激动，结果默契十足地起争执吧？」

好像有一部老鼠和猫的卡通也是这样啊──美久突然想到，又摇摇头甩开这个想法。

「换个可爱的说法也中和不了那种恐怖啦！」

「说的也是呢！」真紘哈哈大笑。

「不过你也不必太担心他们，放著不管自然就和好了。」

「……这么说也没错。」

美久立刻想起感情融洽地坐在一起的北川夫妇。他们平常感情那么和睦，过了一晚想必就重归旧好了。

然而美久的解读并不正确。

2

「北川太太？」

隔天是星期日。美久发现芳乃坐在柜台边的座位时，讶异得瞪大眼睛。

芳乃一个人来店里固然稀奇，更令美久惊讶的却是她出现的时间。挂钟的指针显示时间快过六点半，平时的芳乃应该正忙著购物或准备晚餐。

一直在厨房里忙的美久无暇注意外场，连芳乃何时走进店里都不记得。

「这么晚了还没回去，发生什么事了吗？」

隔著柜台一问，芳乃略显尴尬地回答：

「昨天回家以后还是不太愉快，想出来换个心情。」

「……您打算在外留宿吗？」

美久看到芳乃旁边的椅子上放著一个稍小的波士顿包，从那鼓起的程度看来，不难想像里头八成装了两三天份的换洗衣物。

芳乃耸耸肩说道：

「我是这么打算，不过突然离家也无处可去。而且都这把年纪了，也没严重到得回娘家。」

「所以……你们还没和好？」

「……我家女儿对蛋过敏，所以我在家里做菜是不放鸡蛋的。看到那个人在荷包蛋上淋酱油时，我真的差点吓死。」

「但是两位经常来店里吧？之前都没点过吐司套餐吗？为什么现在才……」

美久越问越小声，芳乃则是一脸惊恐。

「店长做的吐司套餐太恐怖了，我们根本不敢点啊！要用餐的话不是挑其他店员在的时间，就是直接去别家店。这是来店里用餐的铁则吧？」

「有那种铁则吗！？」

「常客都知道喔！自从你来打工，能点的套餐也变多了，让我们放心不少。结果却发现家那口子奇怪的食性！我以前就觉得他的味觉有毛病，但没想到他竟然在吃吐司蛋的时候配酱油。虽然我们念高中时就认识了，还真不知道他吃东西的习惯那么怪异。」

美久听得直眨眼。

「念高中的时候……那么北川先生就是您的初恋情人？」

「讨厌，才不是呢！」

美久一脸兴奋，芳乃却露出「干么提起这个」的苦笑。

❖

「只是碰巧啦！那时听见他和我们班上的男生聊电影，刚好是我看过的片子，就聊了起来。结果我们觉得最好笑的地方和印象最深的场景竟然一样，就莫名觉得……有点开心。」

「那你们第一次约会就是在电影院啰？」

是啊──芳乃腼腆地答道。

「为了排到好位置还一大早就出门，看完电影后又在咖啡厅聊到傍晚。因为高中生没什么钱，只点了一次餐就在店里待上好几个小时，聊著电影中的哪一幕很帅，那个男人的动作又有什么含意……净是一些不著边际的话题，聊起来就没完呢！」

芳乃眯著眼睛彷佛在怀念从前，接著深深叹了一口气。

「唉……怎么会变成这样呢？我也想和好啊！但一看到对方的脸就不甘示弱，我先生也和我一样。」

正因为感情好才会同时激动，结果默契十足地起争执──

回想起真紘说过的话，美久总算有点明白了。

「唉呀！已经是最后点餐的时间了吧？」

芳乃不经意地抬头看了看时钟。

「在店里待了这么久，乾脆加点一杯常点的那个好了。」

「啊……呃，是奶茶对吧？」

「帮我调得甜一点喔！」芳乃开朗地笑道。但她笑得越开怀，美久就越觉得难过。

☕

直到营业时间快结束，芳乃才离开店里。「看在美久妹妹的份上，今天就先回家好了。」既然这么说，应该就是回家了，但美久依然不放心北川夫妇。再想到要是不提供吐司套餐也许就不会害人家吵架，又觉得自己似乎有些责任。

能不能想办法让他们和好呢？美久脑海中立刻浮现这个念头。

端著回收的餐具，美久一边动脑思索一边走回厨房。

一进厨房就看到悠贵。

悠贵只轮假日班，今天从白天开始就在厨房里烹调食物，现在则坐在圆椅上看一本颇厚的书。最后点餐时间刚好没有客人点餐食，他似乎就提早收工了。

真是偷懒得迅速确实──美久先是皱起眉头，接著灵光一现。

芳乃刚才坐的位子离厨房最近。只要没开水龙头，在厨房里就能听见客席的声音。所以悠贵应该听见刚才的对话内容了。

如果是悠贵，也许有办法让北川夫妇和好如初？

姑且不说别的，悠贵的头脑还是很好，一定马上就能想到解决办法。

想到这里美久就轻松多了，露出笑容叫住悠贵。

「对了，悠贵同学……」

「我拒绝。」

悠贵秒答，视线当然没离开书本。

「等……等等，我什么都还没说吧？」

「我知道，但还是拒绝。」

「至少把话听完吧？你又不知道我要说什么！」

「八成是想让北川家那两位和好吧？你的想像力也太贫乏，搞得我猜对都觉得丢脸。北川夫妻要是知道被你这种少根筋的乐天派惦记，大概会大受打击卧病不起。打工实习生还是安分点，乖乖动手做事就好。」

脱口而出的淡定话语让美久惊讶不已，眼睛瞪得老大。

「悠贵同学真厉害，一点就通！」

正在看书的悠贵抬起头，似乎有些讶异。

「喂，等等！刚才那番话哪里让你觉得是善意的回应了？」

「就是说嘛！一定只是他们没找到和好的机会而已！」

可惜美久完全没听进去。

❖

「我觉得北川太太他们一定很想和好，只是找不到时机罢了。这种时候就需要悠贵同学你出马了！就像解决桥爪先生那件事一样，从北川夫妇的模样或随身物品中发现让两人和好的关键，快速推理一下马上就解决了！」

「你没听过俗话说连狗都懒得理夫妻吵架吗？怎么有人还喜孜孜地想去管闲事？难道你是新品种的稀有动物？」

「够了喔……常客的危机就是店里的危机！」

「没人拜托却擅自打探人家的事，这种行为太没品，说什么我都不干。」

可是──美久还想反驳，悠贵却一口回绝。

「北川太太有拜托你帮她跟先生和好吗？当事人自己会决定该怎么做，要离婚要怎样都与我无关。」

眼镜后的眼神十分冷漠。知道他是认真的，美久只好闭嘴。

看到有人遇上困难却说跟自己无关？明明有能力解决问题却视而不见？

「……算了，是我太蠢才会找你谈！」

美久把餐具放进流理台，愤然冲出厨房。

不靠那种冷漠的人帮忙也罢，我要证明自己可以独力让北川夫妇和好……！

美久气呼呼地发下重誓。

公休日的隔天是星期二，这天也只有芳乃一个人上门光顾。约莫中午来店的芳乃选了靠窗的座位，一坐就是好几个小时。

「还在吵架吗？」

美久收走桌上已经不冰的开水并换上一杯新的。而芳乃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只是耸耸肩──或许这就是回答了。

两人吵架到现在已经四天了，不能再放任不管。

想是这么想，但美久依然找不到具体的解决办法。嘴巴上说要让人家和好很容易，实际上要有所作为却一点都不简单。

就在美久歪头苦思该如何是好时，突然瞥见芳乃手里的东西。

深紫蓝色的活页记事本。记事本本身并不稀奇，翻开的页面却躺著一片鲜红似火的枫叶。枫叶只用透明玻璃纸简单地对摺夹住，似乎是自己制作的压花。

「好漂亮的叶子！」

美久看著枫叶说道，芳乃的目光也移向记事本。

「你说这个啊……以前我们一家人去秋川溪谷露营，那里的枫叶好漂亮。这片叶子顺著溪水流下来，是我先生捡起来送给我的……那个人平常从来不下厨，露营时却做了咖哩呢！」

为什么出门在外反而特别有干劲呢──芳乃皱著眉头笑了。

「所以那也是先生送给您的？」

美久指著记事本里滑出的薰衣草书签问道，芳乃支支吾吾地回答：

「这是蜜月旅行的时候……」

蜜月旅行！多美好的关键词。

「两位去哪里度蜜月呢？」

「北海道。」

芳乃似乎想结束这个话题，无奈美久眼睛发亮地直盯著自己，最后还是拗不过而开了口。

「也不是什么有趣的故事啦……我们去了富良野，但那年的冷夏使薰衣草花期整个延迟了，结果一朵花也没开。就是这样。」

「但书签上的薰衣草有开花啊？」

「……回来之后过了一阵子，香草园才寄来这个。听说是他向店家预订，等花开之后再送来，而且就只有这么一朵。还说什么以后还要找时间一起去看薰衣草花田……」

嘴里说著这种话，表情却像兽面瓦一样狰狞──芳乃忿忿地抱怨著先生，眼里却藏著温柔。把薫衣草做成书签的人正是芳乃，看来她当时真的非常开心。

「结果他到现在都没实现诺言……我之前和朋友去了一趟北海道，还觉得好像对不起他而刻意避开富良野。真是的，就叫他早点带我去了啊！」

听著听著，美久也觉得心里暖暖的。

芳乃的记事本里塞了许多不实用的物品，都是些不昂贵却实在舍不得丢的小东西，因为里头藏著回忆。当时所见的景物、气息和感动全都活生生地存在其中。

这么一想，枫叶和黑衣草书班就宛如宝石般闪闪发亮。

「那张票根也记录著重要的回忆吧？」

美久发现记事本内侧夹著一张白纸，从大小和形状一眼就能看出那是张电影票根。

芳乃讶异地眨眨眼，接著耸肩大笑。

「美久妹妹，没想到你眼睛这么尖呢！」

芳乃边说边抽出票根递给美久。

票根上画著应该是电影主角的少年和少女，标题的《两小无猜》则是蜡笔手写风格的字体。从四百二十圆的票价看来，这部电影应该很老了。想到这里，美久突然惊觉──

「难道这是两位第一次约会时看的电影？」

「猜错了，真可惜。我很喜欢这部电影，所以才留下票根。」

「原来如此……那部电影在演什么呢？」

「演一个上小学的男孩对正在练舞的女孩一见钟情。坦白说，主角年纪太小根本不懂什么是爱，但他们直率地为对方著想，心思非常纯净。看那部电影时我还很天真无邪，要是长大再看一定会觉得很廉价或很幼稚，无法体会那种晶莹剔透的感觉。」

讲到这里，芳乃突然笑了出来。

「怎么了吗？」

「以前和我先生开车旅行时，曾经为了一点小事起争执。我气得一个小时不和他说话，后来在广播里听到这部电影的主题曲。想起电影里的情节，突然觉得吵架实在很没意义……」

后来就莫名其好了──芳乃笑道。

「实在很不可思议，总觉得人生的每个环节好像都有穿插著电影。我想过好几次，不知道为什么会和这个人在一起，又为什么会交往至今，结果好像每次都是电影帮我想开。」

「那──这次不能像以往一样吗？」

美久直接问道。现在的北川太太说不定会原谅丈夫，毕竟两人吵架的原因只是小事，也许现在已经有意道歉了。

「既然共同拥有这么多美好的回忆，为了调味料而争执到现在实在太不值得。对了，两位一起去看个电影如何？就像第一次约会时那样，到时候太太您只要说声抱歉──」

「对了，苹果派……」

苹果派？

突如其来的发言让美久十分讶异，而芳乃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竖起眉毛大叫。

「对！就是频果派！第一次约会看完电影去咖啡厅的时候！那个人点了咖啡和冰淇淋之后起身离开座位，我才发现那天店里正特价供应漂浮冰咖啡，所以好心帮他改点了。结果你知道他做了什么吗！？竟然说『你喜欢甜食吧』然后把漂浮冰咖啡里的冰淇淋放在我的苹果派上！」

「啊！北川先生真体贴──」

「沾满咖啡还融化的冰淇淋耶！？我还真没看过那样湿答答的苹果派！把自己不喜欢的东西丢给我，还一副对我有恩的样子！」

咦咦？第一次约会就为了那种事吵架！？

「哼！想起来就让我火冒三丈！」

芳乃瞥了哑口无言的美久一眼，拿起桌上的糖罐，在凉掉的咖啡里加入令人难以置信的大量砂糖，又把所有牛奶通通倒进去，只见深褐色逐渐转为混浊的乳白色。芳乃拿起汤匙胡乱搅拌，接著一飮而尽。

「我要走了。再待下去八成会遇到那个臭脸的家伙！」

丢下一句「多谢款待」，芳乃把钱留在桌上就起身要走。

「谢谢您的光临……」

美久在芳乃身后出声送客，忍不住垂头丧气。

刚才聊到一半气氛明明很不错，结果似乎让她想起不必要的事。

「关键在电影吗……」

促成两人交往的关键。

若是对敦雄提起这个话题，也许能找到和好的契机。想到这里脑海中就浮现一个好点子，让美久打起精神准备迎接敦雄上门。

❖

隔天是黄金周假期的第一天，敦雄终于出现了。中午时分，敦雄一只手拿著报纸和面包店的纸袋走进店里，在柜台边坐下后只说了一句「老样子」。

敦雄所谓的「老样子」就是综合特调咖啡，不加糖也不加牛奶，只要黑咖啡。

假日的午后，店里总是人满为患。虽然悠贵会在厨房里帮忙，但在外场跟客人聊太久不知道又会被他如何嫌弃。

美久为敦雄送完咖啡，却迟迟找不到机会攀谈。正为此心浮气躁时，敦雄就对她招手了。

敦雄要加点东西？还真难得。

美久觉得有些意外，还是立刻赶到敦雄身边。

「请问还要点餐吗？」

「不是……只是想问你能不能帮个忙，收下这个。」

敦雄边说边将面包店的纸袋递给美久。

打开纸袋一看，里头有好几个一口大小的牛角面包。面包里好像夹著糖浆，一股甘甜的香气扑鼻而来。

「哇！好像很好吃！真的要请我吃吗？」

「当然。我只是想买一点来尝尝看，不过太甜了。我对这种东西实在没辙。」

既然不爱吃甜食，为什么要买？美久觉得莫名其妙，但现在有更重要的问题该解决。收下牛角面包并谢过敦雄后，美久立刻转移话题。

「北川先生，您年轻的时候流行哪些电影？」

美久本打算问得若无其事，但太过突然的问题还是让敦雄有些讶异。

敦雄皱起眉头，似乎暗自揣测美久的目的。

「我年轻的时候……日活电影公司还很活跃，若大将、男人真命苦系列和怪兽电影都红。」

「您喜欢看国片啊？」

「也不能那么分，好电影是不分国籍的。」

「那么您印象最深的是哪一部呢？」

敦雄浓密的眉毛一扬，表情温和许多。

「那是很老的电影了，片名你一定没听过。故事发生在偏远的英国乡下，主题曲和电影场景非常搭。比吉斯的音乐太棒了，完美地融入那个时代的气氛。」

「啊！那不就是您跟夫人一起看过的电影吗？」

「……那女人跟你说过吗？」

真是个长舌妇──尽管嘴上不饶人，表情却很温柔。敦雄看起来粗犷凶恶，内心却比芳乃更纤细体贴。由于常接待这对夫妻，美久早就发现了。

「夫人说她人生中的各个环节都穿插著电影，每次都靠电影度过难关。」

敦雄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或许他早就知道差不多该和解了。

「是不是向夫人道个歉比较好？这样她应该也不会再闹别扭了。」

「你这么觉得吗……？」

「是的！我相信夫人也很想早日和好！两位再一起去看场电影如何？一定会非常愉快的。只要您先退让一步，对她说声──」

「对了，就是在电影院。」

敦雄忽然低声说道，这句话让美久莫名觉得非常不妙。

不出所料，敦雄下一秒就爆发了。

「那女人竟然趁我去买电影简介时在爆米花上淋满焦糖酱！」

欸？这点小事也能成为爆点！？美久慌嘴。

「可……可是看完电影在咖啡厅里聊得很开心吧？」

「对了，在咖啡厅里也是！第一次约会就擅自把我点的东西改成漂浮冰咖啡！被冰淇淋污染的咖啡根本是恶梦！那女人每次都这样，老是多管闲事还自以为善解人意！」

糟糕，忘了还有这回事……！

自己在火上浇油的美久急著灭火，可惜太迟了。这下不但劝和失败，还让敦雄不停数落芳乃这个甜食派的种种恶行。

☕

「你还不死心？」

美久垂头丧气地回到厨房，只见悠贵一脸不屑。

「本来就快达成共识了啊！没想到又提到食物就前功尽弃了……食物根本是北川夫妇的地雷！」

「这不是早就知道的事了吗？敦雄是咸食派，爱喝咖啡；芳乃是甜食派，爱喝红茶。再怎么思考都只会得到他们口味不合的结论吧？你最好先掌握熟客常点的食物，就是因为忽略小节才会在那里白费力气。」

「你说的也许没错啦……」

既然两人因电影而结缘，应该也能因电影而和好。这是美久提起电影的原因，只是没想到聊个电影也能扯上两人在飮食上的恩怨纠葛。

尤其是苹果派和漂浮冰咖啡──既然毁了第一次的约会，这两样食物肯定是夫妻记忆中恶梦的象徵。

美久在心底发誓，绝对不再提起这个话题。

「可以放弃了吧？你插手也只会让情况更糟，别管他们了。」

悠贵冷静地说道，却激得美久猛然抬头。

「不行，我绝不放弃！何况我已经知道该怎么让他们和好了！」

北川夫妇争执的原因几乎都是食物。反过来说，只要不提食物，应该就能让两人自然和好。

「悠贵同学，你的手法意外简单呢！」

美久笑得有些得意。悠贵冷冷瞥她一眼，耸了耸肩。

3

这天营业时间结束后，招牌灯已熄灭的「翡翠」咖啡厅还有访客。大门上的铃铛响声传进店里，美久立刻转头朝门口露出笑容。

「欢迎光临！这么晚还找您出来，真是抱歉。」

「这倒是无所谓……」

芳乃疑惑地环顾四周，空荡荡的店里只见真紘在柜台里忙著收拾，还有悠贵坐在柜前靠边的座位。

「你说有事要和我当面谈，到底是什么……」

话还没说完，芳乃的表情就严肃起来──因为发现店里还有一个人。

敦雄也被美久用一样的说词找来，刚进店里没多久。

「我要回去了。」

发现芳乃已经伸手要开门，美久连忙抓住她的手。

「只花您一点点时间，马上就谈完了！」

美久边哄边陪笑脸，把芳乃带到敦雄对面的座位。

芳乃毫不掩饰脸上的不悦，敦雄也不打算正眼瞧她。

「今天要送两位一样礼物，请稍等一下喔！」

美久开朗地说完便跑向柜台。柜台桌上放著向真紘借来的笔记型电脑，音乐播放程式已经打开，准备好的音乐挡也已传送完毕，只差按下播放键就大功告成。

不久之后，柔和的吉他旋律流泻而出。

先有反应的人是芳乃。她抬起头，一脸惊讶。

「这音乐是……」

绵绵絮语似的温柔嗓音，优美的和声。英国乐团比吉斯演唱的《两小无猜》电影主题曲在店里蔓延，萦绕在众人耳盼。

世上的电影那么多，北川夫妇却不约而同地提起同一部──发生在英国偏远乡下的小小恋爱故事。当年车上的收音机播放出这首主题曲，也让僵持不下的两人言归于好。

「……你还记得那天的事？」

听见敦雄喃喃自语，美久暗自发出欢呼。

分析、对照过两人的说词自然会发现真相，这正是完美的推理。

敦雄继续低声呢喃，彷佛证明美久的推理正确无误。

「我们在高速公路上遇到塞车，关在车里好长一段时间呢……」

「……是啊，两个人都心浮气躁，觉得气氛很差。就是那个时候吧？」

美久点头。没错，那时就是靠这首歌让两人和好的──

「──你就在那个时候把我做的便当打翻了！」

芳乃脱口而出的话让美久的笑容凝结在脸上。

咦？那是怎么回事……？我没听说啊！？

「只是不小心碰到，又不是故意的！」

「谁知道你是不是故意的？打翻之前明明嫌弃了半天！」

「那是因为你做的饭团上包著湿掉的海苔！」

「什么！？饭团上的海苔当然是湿的啊！」

「带便当的饭团吃的时候再包海苔不就行了？湿湿烂烂的海苔像什么话！」

救命啊──！！连这种地方也埋著食物地雷！？

仔细想想，「后来和好」表示「之前起过争执」，不先吵架就没办法和好。美久终于发现这理所当然的事实，连忙阖上笔记型电脑。

背景音乐倏地中断，北川夫妇的争执也随之停止。

「非常抱歉！出了一点差错……呃，是意外！意外的播放失误！接下来才要进入主题，相信两位看过这个之后就会想起珍贵的回忆！」

美久带著僵硬的微笑说完，真紘脸上却写著担忧，而悠贵早已不见人影。

「你白痴喔？」彷佛听见悠贵的声音，美久猛然回头。

「小野寺小姐，没问题吧？」

「没问题的！谜题全都解开了，应该没什么问题！」

美久拿起放在电脑旁的大盘子。盘子上罩著银色的盖子，看不见里头有什么。事前就想过可能发生这种情况，所以有所准备。

一边佩服自己的准备周全，美久走向北川夫妇所在的座位。

「让两位久等了。」

美久将大盘子放在餐桌上，确定两人的目光都被盘子吸引，接著缓缓掀开盖子。

一阵花香扑鼻而来。清爽中带著馥郁香甜，一闻就知道是薰衣草独特的香气。

大盘子里放著薰衣草的乾燥花和北海道风景明信片，是美久在打烊后立刻赶去买回来的。

这两样东西应该能让两人联想到蜜月旅行。只要想起两人约好要再去一趟，一定会把正在吵架的事拋到九霄云外。

这回肯定没问题，两人绝对会心平气和地原谅对方──

理论上是这样没错，问题是两人的表情却越来越不友善。

「咦！？怎么会这样！？」

美久忍不住大叫，敦雄脸色阴沉地说道：

「这女人前阵子才去了北海道一趟。」

「可……可是她说没去富良野啊！」

「但是她买了奇怪的伴手礼回来！」

伴手礼……？美久心底一凉。出外旅游免不了带伴手礼，说起伴手礼……

……又是食物！

糟了！想到这里已经太迟了。

「去北海道那么远的地方却净挑诡异的热门商品买！在咸的食物上包巧克力是有什么毛病？」

「你说什么！？那可是现在最受欢迎的点心！」

「伴手礼不需要标新立异！乖乖买白色恋人就对了！」

美久迅速盖上大盘子，猛然转身回到柜台。先把盘子放上桌面，接著深呼吸。

太奇怪了……为什么会变成那样……？

额头冒出大量冷汗的美久扶著柜台陷入沉思，正在冲咖啡的真紘停下手边的动作。

「小野寺小姐，你……」

「我……我没事！犯人一定就在其中……不对，应该说我已经知道问题所在了！？」

两人争执的原因是食物，这点绝对错不了，关键在于如何避开这个话题让两人和好。既然走到这一步，只好使出杀手锏了。

☕

美久下定决心，再次打开笔记型电脑。开启音乐播放程式点选音轨，不过这次播放的并非电影主题曲，而是在疗愈系原声带中找到的潺潺流水声。

拿起桌上的竹筛，美久再次奔回窗边的座位。

北川夫妇依然争执不休，内容已经变成互骂对方味觉有问题了。美久高举竹筛，往夫妇头上一撒。

黄色、橘色、红色──缤纷的叶片在半空中飞舞，剪成枫叶形状的色纸纷纷落在北川夫妇身边。

鲜艳的叶片和潺潺流水让北川夫妇回的停止争吵。

一定是因为想起全家同游的秋川溪谷。

秋川溪谷的回忆里也藏著咖哩这个食物地雷，或许不提也罢。但美久却刻意切入这个话题，理由其实很简单。

因为她从没遇过讨厌咖哩的人。

咖哩是料理之王，不但人人喜欢，而且加进任何食物之中几乎都能改变原来的味道。全家出外露营时选用的咖哩口味大概是甜味或中辣，材料也不会有太多变化，应该不可能引起争执。应该不会引起争执才对，结果却不然。

不等色纸落叶飘完，敦雄就开骂了。

「我想起来了！你当时在我煮的咖哩里加水，毁了整锅食物！」

「当然要加水，咖哩就是要吃清清爽爽的！黏糊糊的咖哩哪能吃啊？」

咖哩的稠度也能吵──！？

完全没发现的盲点令美久愕然无语。两人的喜好竟然在这种小地方都有差异，也算是一绝了。

「那种稀稀的咖哩才莫名其妙！」

「黏糊糊的咖哩根本不是人吃的！」

「那你去喝汤咖哩算了！」

「什么！？连咖哩和汤咖哩都无法分辨，你的味觉到底出了什么事！？」

夫妻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地争执不休，美久只能呆站在一旁。

束手无策。想得到的都做了，结果全都适得其反。不对，与其说适得其反，不如说是阴错阳差，莫名扯上一堆旧恨结果一发不可收拾。

「啊啊……讨厌死了！我怎么会跟你这种人结婚！」

「那是我要说的！以前就！觉得你的味觉很可怕，现在总算知道哪里有问题了！」

「嗄？你好意思说我？」

「当然，我理直气壮地说你！你这个脑袋装糖的家伙！」

每次开口都让夫妻的争执越演越烈，你来我往的恶言相向令人无法插手。这样下去别说和好，甚至可能闹离婚。

离婚──突然浮现脑海的想法让美久倒吸一口气。尽管觉得不至于，但眼前这对夫妻已经吵到前所未有的激烈程度，实在无法否定离婚的可能。

「算了，我要回去了。」

敦雄刚站起来，芳乃也愤然起身。

「我也要走了，家姊说可以收留我。」

「这……请等一下……！」

美久脸色铁青，还试著挽留两人。

现在让他们回去恐怕就无法挽回了。怎么办？北川夫妇要离婚了，被我害得离婚了──

「两位已经要离开了吗？餐点还没上完呢！」

就在这时，一道声音凛然响遍整个店内。

美久回头一看，眼睛瞪得老大。

悠贵正拿著盘子站在那里，盘子上还扣著银色盖子。

衬衫的袖子挽起，腰间系著围裙──这副模样显示他刚才在厨房里做了什么东西。美久发现这一点，不禁有些感动。

嘴巴上嫌人家多管闲事，其实他还是很担心北川夫妇的。

「悠贵同学……」

悠贵不发一语地经过美久身旁，在北川夫妇桌上放下盘子。

有他这个举动就够了，一切都无须担心。只要悠贵出马，一定能帮忙让北川夫妻和好。

美久擦了擦盈眶的泪水，慈爱地注视悠贵掀起盖子。就在下一个瞬间，她体会到侧腹遭受重击般的吐血感。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烤得焦香酥脆的派皮，接著窥见金黄色的颗果闪烁著宝石般的光芒。另外一样则是装在细长玻璃杯中的冰咖啡，看起来就泌凉可口，只不过顶端盘据著份量十足的冰淇淋。

绝对没看走眼，那是苹果派和漂浮咖啡。

传说中让愉快的第一次约会坠入地狱深渊的餐点组合。

悠贵笑容可掬地对夫妻说道：

「来，请趁热享用。」

这个人……是恶魔──！！

竟然做出这么过分的事！为什么能做出这种事？根本不是人！是魔鬼！完蛋了，这下无法挽回了……！

正如美久想像，敦雄一脸嫌弃地口出恶言。

「又是甜食？只知道吃甜食小心得糖尿病！」

「你很烦耶！也不想想自己一天喝几杯咖啡，胃都穿孔了吧！」

「要你管！」

「说得好，那你管我干么！」

尽管言词上互不相让，北川夫妇却猛然坐回椅子，接著──

敦雄捞起漂浮冰咖啡上的冰淇淋，放在芳乃的苹果派上。

「…………呃？」

美久看得直眨眼，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夫妻两人依旧互骂个不停，却没有丢下对方离开的意思。

「请问……两位这是在做什么？」

美久开口一问，北川夫妇终于停止争执。

敦雄抬起头，略显尴尬地应道：

「抱歉啊，破坏了餐点的摆盘。因为这家伙喜欢在热呼呼的苹果派上加冰淇淋，但又不好意思麻烦店家特别制作菜单上没有的东西。」

「我只是不想装模作样地再单点一客冰淇淋，而且那样比较贵。不过沾到咖啡的冰淇淋带著淡淡的苦味，让人越吃越上瘾呢！」

「请等一下，可是这两样餐点……不是害你们第一次约会就吵架吗？」

美久话刚说完，芳乃立刻提高音量。

「突然被人那样对待，任谁都会生气吧？」

「你抢了我的台词！」敦雄回嘴。

「彼此彼此吧？不过……结果发现味道还不错，也算是因祸得福。你还不是一样？明明不爱甜食，只有这个从不少吃。」

芳乃边说边切下稍大的一块苹果派，连派带叉子一起递向敦雄。敦雄没有接过叉子，直接张口吃掉了苹果派。

「啊……真好吃，这种派最棒了。」

「这……些些两位的夸赞……」

美久好不容易才挤出回应，听起来却像低声念著不熟悉的外文片语。

刚才发生什么事……？为什么突然变成这样！？美久强迫自己动脑，思考的速度却赶不上事态的急速变化。

「所以我才叫你别管他们。」

回到柜台时，悠贵一脸理所当然地轻声说道。

美久瞪大眼睛逼近悠贵。

「我无法接受！为什么突然出现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变？那到底是怎么回事！？」

「那是因为北川夫妇一直想和好啊！」

正在擦拭玻璃杯的真紘柔声回答。

「小野寺小姐，你一直想让敦雄先生或芳乃小姐主动道歉吧？」

「咦？没错……因为没有人先道歉的话不可能和好啊？」

「嗯，但吵架时并没有哪一方是绝对正确无误的。会吵起来就是因为双方都有错，两边都不对。所以重点不是让谁先道歉，而是营造气氛让双方为彼此著想。」

「但是……就算方法没错，为什么那两样餐点能让他们和好？苹果派和漂浮冰咖啡可是毁了他们第一次的约会耶！」

「你以前被老师在联络簿上写过『用心听别人说话』吧？」

一旁的悠贵突然开口，完全被说中的美久只好闭嘴听他继续说。

「这想想他们第一次约会时的情形。」

「呃……我记得是一大早去看电影，然后在咖啡厅待到傍晚……咦？」

北川夫妇第一次约会时应该起了争执，原因正是在咖啡厅里点的苹果派和漂浮冰咖啡。既然吵架了，还能一起待到傍晚吗？

想到这里，美久恍然大悟。

「前后矛盾？这矛盾点就是解开当时之谜的关键吗？」

「你白痴喔！哪里矛盾了？那个时代可是连手机也没有，要是一吵架就起身离席，很可能无法再联络到对方。换句话说，他们的确起了争执，却没有离开咖啡厅。」

「还是不懂，所以那两道餐点怎么会成为和好的契机？明明是争执的原因啊！北川先生和太太都是这么说的。」

「我不是叫你好好记住熟客常点的餐飮吗！」

悠贵没好气地说道，接著继续解释。

「仔细确认昨天的出菜单，就会发现红茶派的芳乃点了综合特调咖啡。敦雄甚至买了牛角面包那种不像他会吃的东西，最后硬塞给你才回去。这些提示已经很明显了。」

美久惊讶得瞪大眼睛。

的确，芳乃平常总是点红茶，饮用前加的砂糖多得吓人，而敦雄则是对甜食感到头痛。既然如此，两人为什么要点或尝试自己不爱的口味呢？当时应该多留心其对。

「被冰淇淋弄浊的咖啡也好，加了咖啡味冰淇淋的苹果派也罢，那就是两人相识的起点。你一直试图找寻共同点，但两人不同之处也一样重要。所以他们到现在还是夫妻啊！」

虽然就像那样──悠贵的目光转向窗边的座位。

北川夫妇依旧气冲冲地对吼，却只是声音大吵人而已，其实没有恶意。虽然与平时一起喝茶的和睦情景相去甚远，却也显示两人之间的确有看不见的羁绊。

「真是的，竟然完全不听我的劝告，还把情况搞得这么糟。」

悠贵低声抱怨，美久只能缩起身子。

「对不起……」

「逼得人家差点离婚，你实在太可怕了。」

「真的非常抱歉……！」

美久坦率地低头道歉，微微抬眼偷瞄。

「但你还是出手帮我了。」

悠贵眯起眼睛，推了推镜框。

「那当然，常客可是本店的收入来源。」

这孩子真不坦率──美久微微一笑，把这句话藏在心里。

再次望向窗边的座位，只见夫妇相亲相爱地对面而坐。

事情起于荷包蛋。

两人为了荷包蛋要沾酱油或伍斯特酱而争执不休，如今仍是随时可能来的状态。

事关每天送进嘴里的食物，所以才会认真计较。尽管打从心底无法理解，甚至为此感到沮丧、互相批判，现在却享受著彼此口味不同带来的乐趣。

有些人在旁观者眼里怎么看都处不来，却莫名能够在一起。

拥有共同点固然重要，相异之处也不容忽视，否则就无法做夫妻了。

如今坐在窗边的那对男女──果然是店里首屈一指的神仙眷侣。

❖

「当然要全熟！」

「不行，半熟！！」

窗边的座位再次传来怒吼。

正在争论的北川夫妇今天也点了吐司套餐。切成四瓣的吐司烤得金黄酥脆，上头放著奶油，两旁则是马铃薯沙拉、生菜和培根。

而今天的蛋是水煮蛋。

「真紘先生，以后午餐限定使用盐和胡椒粉两种调味料如何？或是只提供炒蛋也好？」

冷眼旁观的美久低声建议，真紘只能露出苦笑回答：「说的也是。」

又是鸡蛋惹事，味觉不合的夫妇今天再度开始扰人的高声互骂。

夫妻间的家事外人永远摸不清，能确定的唯有一件事──

不要介入才是明哲保身之道。

第一卷 散发解谜香气的咖啡厅 第四话 焦糖咖啡

那是初春时节的一场幻梦。

❦

时値深夜，少年忽然醒来。明明刚进入三月却热得全身冒汗、口乾舌燥，他愣了一阵子，才发现自己窝在客厅的暖炉桌里睡著了。

现在几点了呢？少年在恍惚中抬眼，突然吓了一跳睁大眼睛。

枕头边坐著一位身穿和服的陌生女子。

虽然屋里还有灯光，但毕竟是三更半夜在自己家中看到如此异样的情景，瞌睡虫一下子全被吓跑了。乍见的冲击过后，少年感觉到的却是好奇而非恐惧。

她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坐在那里的？女子侧身对著少年，似乎正注视著摆在房间里的女儿节人偶。光鲜亮丽的和服衣襬近到几乎触及少年的脸庞，让他仰望也无法看清对方的容貌。少年偷偷摸摸地支起上半身，手腕却在最后一刻勾到暖炉桌的电线，整个人滑倒。

「哇！？」

少年的惊呼让女子猛然回头，两人意外地对望了几秒……或是好几分钟。

女子忽然扬起嘴角。

「不好意思，吓到你了。没想到有个人类的孩子睡在这里。」

优美的嗓音宛如澄透的音符，人也和嗓音一样美丽无比。细长的眼眸、挺直的鼻梁，纤细的脖子和手臂白皙如珍珠，和艳丽的樱花纹饰和服互相辉映。身上散发出奶茶或棉花糖般香甜的气息，让她整个人都如梦似幻。

「大姊姊……你是谁？」

少年怯生生地询问，女子歪著头若有所思地答道：

「女儿节人偶中的皇后。」

…………骗人。

少年爬出暖炉桌，指著女儿节人偶摆饰的最上层。

「我们家的皇后人偶在……」

正要脱口而出的「那里」两字被少年硬生生呑了回去。

少年家里安置著最讲究的七层式女儿节人偶组，身穿真丝和服的人偶优雅地抒立在豪华道具之间，但最上层的人偶却不见了。台座上空荡荡的，皇后和天皇人偶突然都消失了。

为什么……！？少年满怀不解。

睡前明明还在的，到底跑去哪里了？

「天皇大人乘牛车外出了。我觉得无聊，所以也从宴会里逃出来了。」

女子微微一笑，彷佛看穿少年的心思。

「女儿节的点心好吃吗？偷偷吃是无所谓，但你妈妈应该快注意到了，还是小心一点比较好。还有，五人伴奏的笛子吹不出声音了，下次摸的时候要轻轻的喔！没有笛声伴奏的宴会好无聊呢！」

少年张口结舌，无法从女子脸上移开视线。

她怎么知道我偷吃了女儿节的彩色米果……？弄坏笛子的事连妈妈都不知道，会知道这件事的只有──

「将平小朋友，你也该相信我了吧？」

突然被人叫出名字，少年「哇啊啊啊」地惨叫著往后退。

这副模样惹得女子笑出声来。

少年这时才发现女子的脸庞和女儿节人偶一模一样，和服也和人偶身上的非常相似……不，可以说是完全相同。

所以……这个人真的是女儿节人偶中的皇后……！

理解这件事的瞬间，之前对人偶的各种调皮捣蛋一一浮现脑海。少年脸色铁青，人偶皇后露出恶作剧似的笑容，随即和颜悦色地说：「算了，人类的小孩都是这样的。」

后来人偶皇后说了很多故事，诸如少年的父亲小时候弄坏过牛车的车轮，还有在箱子里休息时遇到老鼠闯进来玩，搞得天翻地覆。这些发生在家中小小世界的事让少年听得津津有味──

「糟糕，我得回去了。」

所以在听到这句话时，少年不禁有点不满。

「欸……？那明天继续吗？明天还能见到你吧？」

「明天是三月四日，宴会已经结束了。」

「那就要等到明年了啊……你下次早点出来好不好？时间太短了啦！」

人偶皇后皴起眉头，微笑中带著些许寂寞。

「我们不会再见面了，今天是特别例外。别露出那种表情啊！没关系的，你很快就会长大，也会忘记我。那样最好。」

那样才不好，我绝对不会忘记你！少年心里这么想。然而被人偶皇后温柔地摸了摸头之后，少年就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对了，将平小朋友……能不能答应我保守秘密，别把看到我的事告诉任何人？要是你说出去了，事情会很麻烦。」

「很麻烦？」

「唉呀……因为我已经有天皇大人这个完美的对象了呀！要是他知道我跟你这么亲近，一定会吃醋的。所以不可以对任何人说。」

可以是可以啦……少年不大情愿地答应，人偶皇后的表情才转为温和。

「那这就是我们两人之间的秘密。」

人偶皇后从腰带间找出某样东西，原来是牛奶糖。她仔细撕开薄薄的包装纸，把糖果轻轻推进少年嘴里。

「好吃吗？」

少年点头。但一想到人偶皇后的事，又觉得胸口被勒紧似的疼痛难受，和弥漫口中的甘甜形成对比。

❖

隔天早上，少年在被褥中醒来。

梦中的感伤还闷在心里，让少年悲从中来。就在他难过得轻轻叹气时，突然觉得嘴里有股甜味，香甜中带著微苦的牛奶糖味。

──那不是梦。

了解这件事瞬间，少年开心得不得了。他从被褥中弹起，一路冲进厨房。

「妈妈！妈妈！我昨天遇到皇后大人了！她长得超级漂亮，还请我吃牛奶糖！」

「哦？这样啊……你作了个好梦呢！」

「真的啦！」

好好好……忙著准备早餐的母亲没空搭理少年。不死心地继续纠缠，下场就是被妈妈怒瞪大吼：「好啦！快准备出门！」

少年噘著嘴离开厨房来到走廊，气呼呼地走著走著便自然往客厅前进。他站在客厅门口，望著里头的女儿节人偶。

最上层坐著变回人偶的皇后和天皇。

但那绝对不是梦。

你说是不是──少年望著最上层的人偶寻求同意，当场僵住。

身穿镶金线樱花条纹和服的皇后和天皇，两尊女儿节人偶一如往常地待在那里，眼珠却突出眼眶。

皇后瞪著亮晶晶的双眼露出微笑，天皇也咧开嘴诡异地盯著少年笑。

──能不能答应我保守秘密，别把看到我的事告诉任何人？要是你说出去了，事情会很麻烦。不能告诉任何人，任何人……

「噫……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对不起！！」

发现自己没能遵守约定，少年脸色铁青地下跪道歉。

然而人偶皇后听不进任何辩解，依然瞪大眼睛咧嘴奸笑。

1

「哇……好好喝！」

焦糖溶入浓密的奶泡，和冲泡得较为浓郁的咖啡非常对味。焦糖咖啡的美味让人几乎融化，美久不禁为之陶醉。

「不会太甜吗？」

站在柜台里的真紘问道，美久摇摇头。

「我喜欢这种甜度，搭配蛋糕也刚刚好。」

黄金周假期当中，营业时间前的〈翡翠〉里只有真紘和美久两人。平时一来上班就得准备开门营业，今天真紘事先准备了焦糖咖啡，等美久来店里试喝。

「原来味道这么甜也没关系，女性的意见果然値得参考。」

真紘边做笔记边点头，这副模样让美久笑得更开心了。

「真紘先生，你调的飮料全都很好喝喔！不过这实在太奇怪了，明明能调出这么好喝的飮料，为什么不擅长烹饪呢？」

真紘停下手边的动作，眨了眨眼。

「没有不擅长啊？只是我一说要下厨大家就拚命阻止我。我喜欢烹饪，也觉得自己还满擅长的。」

「……」

美久哑口无言，觉得自己问了不该问的事。

试图挽回却想不出什么好话，这时真紘却喃喃地开口了。

「今天是最后一天了……以后没办法像这样和你聊天，感觉好寂寞。」

经他一说，美久才想起这是自己打工的最后一天。

从那场刻意刁难般的赌局到天正好满两周，明天起就不必来〈翡翠〉报到了。

当初的条件是让美久做白工，但真紘却照常发薪水给她。听说她为了找工作而节省日常开销，还特地改用周末发现金的方式取代汇款。无论排班时间或员工餐食，真紘都若无其事地配合美久，种种贴心的表现实在多不胜数。

不必再见到那个恶魔般的狂妄高中生的确令人神清气爽，但离开真紘和〈翡翠〉却并不好受。

「我在〈翡翠〉工作得非常愉快，以后有事也请随时联络我，我一定会抽空来帮忙的。」

「那可不行。」

被对方断然拒绝，美久著实有些震惊。

或许是看出对方表情不对，真紘温柔地笑了。

「小野寺小姐，你误会了。其实有你在这里真的帮了我很多忙，所以我更希望你早日找到真心想做的工作。你只是没有好好表现出自己的优点，否则一定有很多公司需要你。这点我可以保证。」

「真紘先生……」

美久觉得眼眶发热，正努力不让泪水泛滥，真紘却像完全没察觉似的朗声说道：

「啊！已经这么晚了，差不多该开始工作了。」

「……是！希望今天店里也高朋满座！」

「关于今天的工作……其实我想麻烦你外出办事。」

「咦？外出办事？」

「嗯，因为由女性出面会比我去合适。」

真紘边说边从胸前口袋拿出笔，在纸巾上写了起来。

没多久便递出纸巾，上头写著「浅草雷门前　下午一点」，还有从吉祥寺出发的搭车路线，以及像是地下铁最近出口的数字。

开咖啡厅需要去浅草办什么事？而且由女性出面比较合适？

「别担心，你去了就知道。」

真紘在美久提问之前就开口了。既然对方这么说，再问东问西似乎有些失礼。

「我知道了。」

美久点点头，看了看表。离约定的时间不到一个小时，算算转车要花的时间，现在不出发恐怕就来不及了。

「那我这就出门。」

「抱歉每次都临时麻烦你，拜托了。」

路上小心──在真紘的送别声中，美久踏出店里。

❖

「嗯……到底是什么事呢？」

沿著吉祥寺大道走向车站，美久举起纸巾对著阳光细看。

印象中合羽桥那一带有条批发街，是派我去进些符合女性喜好的餐具或小装饰吗？

漫不经心地胡乱猜想著，口袋里的智慧型手机突然开始震动。

拿出手机一看，原来是某企业传来「第二次面试结果通知」的讯息。不必看内容就知道那是祝福信。

诚心祝福您今后在职场大为活跃──通知落选的文句最后都会附加这段话，因此求职者之间都称通知不录取的讯息为祝福信。若是面试过关，讯息标题就会变成「请确认下次审核日期」之类，所以一看标题就能知道有没有录取。

美久的信箱里收到无数封这样的祝福信，区区几位元组大的文字档却占去庞大的储存空间。电子档应该没有重量，却意外足以压垮人心。

不知道自己该往何方，也不知道该期望什么又如何追求。明明在寻找答案，却根本不知道答案是什么──

美久漠然地将手机塞回包包，彷佛挥去心中的不安，接著加快脚步往前走。

2

从吉祥寺站经由神田再过几站，到达浅草时只比约定时间早五分钟。

从出口走上地面，人潮之多让美久大吃一惊。

虽然想过连假期间外出的人一定很多，却没想到现实远远超乎想像。雷门前被观光客挤得水泄不通，无论往哪个方向看都只看得到人。从校外教学的学生到外国观光客形形色色，简直就像观光客展览场。

真紘说过去了就知道，但这里人潮汹涌，根本不知道目标在哪。

伤脑筋，是否该打个电话问问他呢……？

刚这么一想，目光突然被站在警察局前的身影吸住。

短袖衬衫配黑长裤，朴素的服装和制服没什么不同，站姿却挺拔高䠷。重点是那张端正的脸实在太过完美，让人不发现也难。

悠贵拿著深蓝色的手机抵在耳边，独自站在那里。

咦？传统手机？没见过的机种让美久歪头不解，悠贵平常用的应该是黑色的智慧型手机。然而这个疑问立刻就从美久脑海消失了。

老是被他当白痴耍，现在或许是个报复的好机会。想到这里就起了恶作剧的念头，美久立刻展开行动。

美久潜进人潮中，刻意从旁靠近悠贵以免被他发现。直到近在悠贵身旁，才突然跳到他面前。

「悠贵同学，早啊！」

看到美久突然出现，悠贵瞪大了眼睛。

那副表情彷佛在说「你为什么会在这里」，让美久十分满意。要是悠贵真的问出口，美久本打算用他常说的那句话堵回去──「稍微自己动脑想想吧？」

结果悠贵根本没察觉美久的心思，还不大高兴地口出恶言。

「谁准你出现在我视线范围了？」

「嘿嘿……稍微自己动脑……咦？你竟然直接否定我的出现！？正常人应该会问对方怎么会在这里吧？」

「我为什么要像你一样问那种蠢问题？擅自出现在我视野中就算了，还未经允许就进入我身边半径两百公尺以内，你是跟踪狂吗？我知道，你别开口。反正又要拿真紘拜托你当藉口吧？智商低的人连言行举止都拙劣。真是的，你就不能稍微动脑想想再行动吗？」

…………为什么？

明明处境相同，为什么立场瞬间逆转还被骂得狗血淋头？而且言词比平常更恶毒一成。

「上苍先生〜！」

就在这时，汹涌的人潮中传来呼声。

一个看似大学生的男子小跑步靠近。随意抓出的发型、松垮挂在腰际的牛仔裤，系在皮带上的锁链随著步伐喀啦喀啦地弹跳。

「约我见面竟敢让我等两分四十五秒……」

身边传来的低沉声音让美久忍不住发抖，悠贵现在的心情显然差到不能再差。然而看似大学生的男子并没有发现，一派天真地靠了过来。

「不好意思，等很久了吗？」

要挨骂了……这个人会被从头到脚责怪一遍──！

美久心惊胆跳，实际上发生的事却比她的想像更加恐怖。

「没关系，小弟也是刚到而已。」

悠贵的微笑爽朗到让人睁不开眼睛。

「太好了！爷爷总是训诫我不可以让别人等太久。我一直在看表，急得要死还是迟到了。真的非常抱歉！」

「别这么说，短短三分钟不算迟到啦！池田先生真有趣。」

悠贵发出银铃般的笑声，看起来就是个品学兼优无可挑剔的美。

……对了，悠贵就是这样的人……

明明以秒计算人家迟到的时间，表面上却丝毫不露痕迹，前若两人。如果说他在一瞬之间被别人附身，恐怕还比较有真实感。

「咦？今天带来的助理不是那位高大的人吗？」

池田看著美久，悠贵立刻接口。

「很抱歉没有事先通知你。基本上我们是不会更换工作人员的，但小野寺坚持要来见习……虽然她长相平凡看起来像个脑袋不好的路人甲，还是有进步空间的。所以──来，跟人家打个招呼。」

趁著池田没注意，悠贵猛推美久的后脑杓。

为什么我要听你的！美久心里不愿意，但这件事和池田无关。何况自己是替真紘来的，表现不佳恐影响他的风评。

美久硬挤出笑容，勉强出声自我介绍。

「敝……敝姓小野寺……！」

「我叫池田将平，谢谢你们今天抽空前来！」

池田一字一句地说完，确实地低头行礼。

美久非常意外。池田染浅的发色和服装造型看起来都像是爱玩的类型，没想到却彬彬有礼，讲起话来也清晰动听。

「那就出发吧！」

开朗地说完，池田便迈开脚步。

❖

浅草是个奇妙的地方。身为举世闻名的观光胜地，总有来自世界各地的观光客聚集到浅草寺或仲见世商店街。每天都像祭典般热闹的地区却保存著整排自古流传至今的个人商店，另一方面又能看见摩登的大厦和高耸入云的晴空塔。彷佛翻倒的玩具箱般混杂著各个时代，为造访者带来惊喜。

走了一阵子，热闹的商店街转为宁静的住宅区。紧邻的住家几乎都是二层楼建筑，彷佛肩并肩排成一列。建筑本身似乎有点乏味，但许多人家都栽种著树木或盆栽，各有独特的风格，看起来也很有趣。

美久边走边欣赏各家门前的植物，突然看到一位身穿围裙正在修剪树木的女子直起腰，出声叫住池田。

「唉呀？小将你回来了？」

「啊！阿姨好久不见！听说你腰受伤，康复了吗？」

「没事啦！那种小伤就跟感冒差不多。你呢？在名古屋上大学吧？」

池田正要回答──「将仔！」后方突然传来沙哑的呼声。

身材壮硕的中年人逐渐靠近，池田一看到他就脱口而出：

「呃……深町家的大叔……」

「呃什么啦！我跟你打招呼呢！」男子笑得脸皱成一团。「你要去青年社吗？阿武到处打电话说都没人参加啊！」

「啊……有时间就去。」

目光从池田身上转向美久等人，大叔突然笑开了。

「喔喔！你朋友啊？真是的，早说啊！看你上大学之后开始装模作样的打扮，我可是很担心啊！交到朋友真是太好啦！」

「别胡……！真是……算了，我们还有急事，先走啰！阿姨也再见！」

池田急忙说完，逃命似的迈开脚步。

「抱歉，被那位大叔逮到就麻烦了。」

走了一阵子，池田才叹著气道歉。

「池田先生真受欢迎。」

美久笑著回应。

「那样一点也不好！亏我特地跑去外地上大学，每次回来还是这样。所以我才讨厌老家，老是有人喜欢探听别人的事。」

「刚才提到的青年社也是这附近的集会吗？」

「是啊，类似里民会的组织。负责筹划年节活动，工作还不少。今年的三社祭快到了，他们现在应该很拚吧？毕竟是一年之中最大的活动。说什么祭典比过年还重要，到底有多值得庆祝啊？而且我们这区的年轻人不多，稍微不注意就会被拖去参加……」

「这样啊？大家真热心呢！那个祭典听起来很热闹啊！」

美久感动地说道，池田却讶异得双眼大睁。

「你没听过三社祭！？骗人……怎么可能？那是东京的三大祭典之一耶！」

「咦？真的吗？」

「你没听说过编木乐器？手古舞和木匠劳动歌？每年都会有电视台来采访啊！对了，新闻介绍过从全国各地前来抬神轿的民众，儿童神轿跟妇女抬的神轿，还有神轿从浅草神社出发的画面！」

「不好意思，我很少看电视……」

「啊啊！祭典就是这样，没兴趣的人完全不会注意嘛！」

池田彷佛被打败似的低声呻吟，却没有气馁。

「不过那样的祭典一辈子至少要看一次，否则就吃大亏了！今年也是从十七号开始，第一次参加的人大概会看首日的大游行吧？最后一天要坚守祭典广场喔！所有地区的神轿都会聚在一起，气氛非常热闹。对了……要从观音菩萨那边观赏比较好！虽然不容易占到位子，要花一点心思，但是绕进神社境内的神轿特别华丽又热情洋溢，真的非常棒！」

介绍祭典时的池田显得既热情又开心。嘴巴上嫌附近的邻居提到祭典就一头热，其实自己也和他们一样热爱祭典吧？

池田先生果然也是这里的居民。美久面带微笑，专心倾听池田说话。

❖

池田的家是独栋建筑，美久等人被带进的客厅还铺著榻榻米，现在已很少见了。客厅里摆著一张大矮桌，趁著池田去拿饮料的空档，美久开口问悠贵。

「接下来要做什么？」

原以为自己被派来购买店里的用品，所以现在的情况对美久而言相当出乎意料。悠贵和池田似乎并不熟，到底是来做什么的？

美久照实提出心里的疑问，悠贵却毫无回答之意，只是盯著她瞧。

专注的视线让美久心跳加速。

「怎……怎么了？我脸上有什么吗？」

悠贵端正的脸庞近在眼前。美久被注视得脸颊发烫，这时悠贵一脸认真地喃喃说道：

「你……不是人类吧？」

「嗄！？」

「原来如此，放在脖子上那个是装饰品吧？我就觉得奇怪，不知道自己来干什么还跟来，证明里头没装脑髓。其实你背后有拉炼，里头藏著一个小老头吧？不，肯定是这样。否则根本是亵渎人类和演化。」

「等……等一下！」

「话说回来，根据不确定的讯息采取行动本身就让人无法置信，太莫名其妙了。」

「因为真紘先生说去了就知道啊！」

悠贵皱著眉头起身，彷佛拒绝继续对话。他四处打量著屋里的家具，最后在佛坛前停下脚步，接著突然就把手伸进佛坛。

「咦咦？你在做什么！？」

「跟你说话会损害脑部功能。」

悠贵在佛坛里东翻西找，最后捏起里头供奉的包子吃掉。

「太离谱了……！你的工作就是来别人家偷吃东西！？」

「怎么可能？是池田先生前几天向我提出委托。」

委托──这个词让美久恍然大悟。

不是咖啡厅的工作，这是──

「爷爷！？你怎么没去工作？」

就在这时，走廊传来池田高八度的声音。

美久和悠贵互看一眼，偷偷往门口探出身子。

池田表情僵硬地呆站在走廊，对面站著一个小个子的老人。

看样子大约七十几岁吧？位在老人背后的美久看不见他的脸，只见花白的头发理得很短，晒黑的皮肤令人想起饱受风吹雨打的漂流木。个子虽小但站姿挺拔，看来反而比年轻的池田更可靠。

池田一脸不解地开口。

「你今天不是要去工地吗？还说要去上梁典礼露面，会比较晚回来……」

「我忘了拿东西。」

声音沙哑的老人简短地回答，微微举起年代久远的工具箱。

「先别管我了，小将，你的裤子是怎么回事？」

「咦……？啊，这个吗？这是流行啦！时髦。现在大学里大家都──」

「混帐东西！」

打雷似的大喝让整栋建筑都微微震动。

「谁管你流行不流行，穿成那样能见人吗？限你十秒内给我穿整齐！」

池田的脸色瞬间惨白。抓著皮带把牛仔裤提到腰际还不够，在祖父的指导下，连T恤下襬都得塞进裤腰才行。

突然察觉池田的祖父正要回头，美久慌忙缩回脑袋。早知道先打声招呼就好了，偷看人家说话之后实在不好意思开口。

过了一阵子，大门口传来关门的声音，池田终于回到客厅。

「唉呀……抱歉拖得这么晚。没想到爷爷在家，真是吓死我了。」

池田边说边将盛著麦茶的托盘放在桌上。

「这身打扮有什么不好啊？我还特地选了正经的款式呢……」

看来池田上大学后试图改变形象。住在家里时应该天天被祖父严格要求穿著打扮吧？

「爷爷真有魄力……」

美久委婉地说道，池田却一脸苦不堪言。

「才没有你说的那么可爱。爷爷既顽固又爱生气，觉得不合理时不分场合对象一定要坚持到底。瞪人的时候超级恐怖，跟他在一起总是胆颜心惊……啊！爷爷的事不重要，还是进入正题吧！」

要是他又回来就糟了──这喃喃自语似乎是池田的心声。

悠贵一脸抱歉地开口。

「关于那件事……小野寺好像还没听说正确的委托内容。」

「咦？这……也是啦，毕竟这样的委托有点奇怪。」

「非常抱歉，可以请你再次从头说明吗？任何细节都可以说，请尽量告诉我们详细的情形。」

「欸？呃……再说明一次是没问题啦……」

池田似乎有些难为情地搔了搔头。他若无其事地把牛仔裤拉回原位后坐下，把话含在嘴里似的喃喃说道：

「该怎么说呢……我想见一个人，但是能找出那个人的资讯太少了……」

「你要……委托寻人？」

池田点头回应美久的提问。

「因为那算是一场命中注定的相遇……虽然只见过一次面，却怎么样都忘不了她。她对我来说非常特别……或许算是初恋吧？」

「初恋的对象！」

池田脸都红了。美久对委托产生兴趣，探出身子继续追问。

「然后呢？她是怎样的人？」

「是个很适合穿和服、非常漂亮的人。」

「什么！还有呢？那个漂亮的人叫什么名字？」

池田似乎更加难为情，垂眸低声呢喃。

「人偶皇后。」

「…………咦？」

「我想见的人就是人偶皇后！」

3

面红耳赤的池田看起来不像在开玩笑。美久转头看悠贵，他却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悠哉地喝起人家招待的麦茶。

疑惑的美久再次看向池田。

「呃……人偶皇后是指女儿节人偶中的皇后？」

「对，就是她。」

「……从收纳箱里拿出来不就……」

「不是人偶啦！你看这个！」

池田从口袋里拿出一张黑白照片。

照片中的地点应该是这个房间，正中央则是七层的女儿节人偶。身穿华丽和服的皇后左手边是英姿焕发的天皇，除了众所周知的三人女官和五人伴奏，还有几个不常见的人偶，手里分别拿著草耙或扫帚。

原以为是很久以前的旧照片，日期却是十年前的三月三日。这么说来当年好像流行过艺术摄影和怀旧风格的照片啊──美久隐约回想起往事。

「我在名古屋上大学，准备搬家的时候偶然发现了这张照片。这张是放大版的。」

因为找不到底片，这样已经是极限了──池田边说边拿出一张光面纸放在桌上，虽然比A4尺寸稍小一点，以照片来说算是相当大张。

美久看了照片一眼，讶异得瞪大眼睛。

「是彩色的！」

明明没有底片，放大后的黑白照片却变成彩色的。原以为是利用电脑上色，没想到连细部的阴影都有颜色。

「是彩色转换技术吧？」

悠贵一点也不惊讶地答道。

「虽然是黑白照片，介于黑色和白色之间的灰阶还是存在无数色彩。应该有软体可以根据微妙的浓淡判断照片中物体原本的色彩，并加以著色还原吧？」

「哦！上仓先生很了解嘛！正如你所说，我打工的地方专门帮人修复记录胶卷，技术在业界里可是数一数二。我借用那种技术试著放大这张照片，结果你们看……」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照片正中央的女儿节人偶摆饰。铺著绯红地毯的七层摆饰光鲜亮丽，一看就知道价格不菲。

「照片的左边，拍到走廊上的镜子了吧？」

在黑白照片里看不清楚，不过走廊上的确有一面全身镜，镜中映著大门口的景象。

敞开的门口站著一位身穿和服的女子。她身上的和服相当华丽，外表看来也很年轻，只是背对镜子看不见容貌。

「这就是『人偶皇后』。穿的和服也和女儿节人偶身上的很像，对吧？」

女子身上的和服是粉桃色，布料整面都饰有楼花图案，应该是以金线镶缀而成。不但匠心独运，而且十分豪华。照片中的人影很小所以无法一口断定，不过那身和服的确和中央的人偶衣著颜色相近。

「可是……为什么说这个人就是人偶皇后？」

因为服装相似就说一个人是人偶的化身，那也太离谱了。说不定只是来访的客人刚好穿了类似的和服？

美久提出心里的疑问，池田突然一脸正经地低声说道：

「老实说，在看到这张照片之前，我也一直以为那是一场梦。」

说来是件相当不可思议的事──

十年前的三月三日，女儿节当晚突然出现的美丽女子。身上散发棉花糖般的甜蜜香气，还说了许多只有人偶皇后才可能知道的故事。那短短一夜的相遇如此奇妙，却又带著淡淡的哀愁……

「等我早上起床，皇后已经变回人偶，天皇也恢复原状了。」

听完池田的话，美久舒了一大口气。

有如初春雾霭般柔和而如梦似幻，池田一定真的遇见那个美丽的人了。常听人说「面容精致如人偶」，女儿节人偶更是集女孩们的理想于一身。既然宛如皇后人偶的化身，肯定是个大美人。

「一定很漂亮，我也想见她一面呢……」

美久陶醉地喃喃自语，池田一副遇到知己的样子，整个人容光焕发。

「是不是！所以我当时超兴奋的，马上就去告诉爸妈。」

「咦？你说出来了？」

「遇上那么惊人的事，怎么可能不吭一声？不过我家爸妈根本不相信我，对我吼完『大清早的不要胡说八道！』就结束了。」

人偶变成真人出现──相信这种话的人才荒唐。何况是半夜睡得迷迷糊糊时看到，被当成作梦也无可厚非。

「当时老妈不分青红皂白就吼我一顿，害我气得要命。」

「啊……我有点懂那种感觉。就算是梦，感觉还是很真实啊！」

心里的感动如此真实，被别人全盘否定时真的很难过。更何况那种甜美中带著苦涩、第一次体会到的心情还被人当成笑话。

「当时真的超不爽，所以我气呼呼地跑去看人偶皇后。」

结果──池田压低声音继续说。

「结果天皇大人眼睛瞪得好大。」

「咦？」

「眼睛！人偶的眼睛瞪得这么大。」

「欸欸欸欸！？骗人，你开玩笑的吧？」

「整个眼睛都睁开了啊！而且不只天皇这样，连皇后都怒眼圆睁地俯视我，好像在怪我竟然把秘密说出去了……」

「为什么！？那么美好的回忆怎么突然变成恐怖故事了！？」

「我也不愿意相信啊！当场认错道歉也没得到原谅，还面带微笑往下直盯著我，恐怖得不得了！我吓得大叫，老妈也赶过来看出了什么事，结果丢下一句『白痴！人偶的脸从以前就是这副模样！』还赏我一拳。真是莫名其妙！」

「这……该怎么说呢……」

大概只能说是恐怖灵异故事了。

「后来这件事成了笑柄，每年摆设女儿节人偶时就嘲弄我，真受不了。起初只是不当一回事还笑我傻，后来连爷爷都跟著起哄，这五年来每年都要问我一次。『小将啊，你看到的是怎样的美人啊？』真是烦死了。认真回答他又会把我当傻瓜，还把这件事当成经典笑话，一喝酒就讲，这种爷爷真不像话。」

池田抱怨了许久，终于「呼」地叹了一口气。

「总之就是这样。我一直把这件事当成梦境般不可思议的奇遇，直到发现这张照片。」

连是不是事实都难以确定，却是初恋。记忆彷佛雪花般一碰就融化，如今忽然以具体的形象出现。惊喜和疑惑让池田眼里充满不确定。

「请问你向家人问过照片的事吗？」

悠贵如此询问，池田摇摇头。

「问不出口。我试著问过那天家里是否有客人，得到的回答都是没有人来拜访。爸妈没理由骗我，这么说来就是『人偶皇后』擅自进入我家了。三更半夜擅自闯进人家，这实在……」

跟小偷没两样。

最后的低声呢喃让美久心里一惊。

万一这张照片引起骚动，无疑是暴露「人偶皇后」的罪行。所以池田不敢问，但又想知道真相。

也许这种两难的心情一直束缚著池田，让他困扰至今。

「我很想知道那件事到底有没有发生过，也想知道自己看到的究竟是现实还是梦幻。如果能够见面，我一定要再见她一次。」

悠贵正襟危坐，平静地说道：

「池田先生，我想正式接受你的委托，不知你意下如何？能够遵守之前提过的条件吗？」

「那当然！」

「我明白了，那就立刻展开调查吧！」

听到悠贵这番话，池田略显不安地皴起眉头。

「你真的光凭我的描述就明白了吗？」

「当然。但在开始调查之前，请先让我确定几件事。」

悠贵笑咪咪地继续说道：

「『人偶皇后』离开后，家里是否遗失了什么物品？」

「我没印象。不过……我当时还是小孩，也无法完全肯定。说不定只是我不知道……」

「人偶皇后」说不定是小偷。既然池田有这层疑虑，当然不可能问家人十年前有没有物品遭窃。万一追根究底反而被问为什么想知道这件事，岂不是打草惊蛇？

悠贵表示明白，继续问下一个问题。

「池田先生，你有兄弟姊妹吗？」

「我是独生子，不过……亲戚倒是常来家里玩。因为从曾祖父那代就住在这里，一有事大家都会来我家集合。」

「这么说来，令尊也是在这里长大的？」

「房子后来改建过，爷爷、奶奶、老爸和叔叔、姑姑以前都住在这里。叔叔现在是上班族，又搬回这附近了。」

「那姑姑呢？」

「啊，她不在。听说十六岁就死了，应该没错吧？」

池田随口应道，美久讶异得睁大眼睛。

「应该没错？这么说是不是太随便了？」

「因为当时我才两岁，是十七年了吧？我上小学时才搬来这里，那时姑姑已经不在了。详情我也不清楚，而且爷爷很不喜欢提起姑姑。」

毕竟她年纪轻轻就死了，我大概能理解为什么没人愿意提起──池田喃喃说道，彷佛在为不在场的爷爷辩护。

「令祖母也不在人世了吧？」

「是啊，十一年前走的。是十二月底的事。」

「恕我冒昧，是因病过世吗？」

「……脑溢血，突然昏倒。手术没什么问题，住院时却感染肺炎……奶奶病倒前一直很健康，所以我当时大受打击。」

「原来如此。打听这么多私事真是抱歉，这是最后一个问题。事发当天只有你、双亲和爷爷在家，没错吧？」

池田想了一会才回答。

「爷爷那天可能出门参加聚会了，否则不太可能让我睡在暖炉桌里。」

「我明白了。可以让我看看问题所在的女儿节人偶吗？」

池田点点头，说了声「等一下」便走出客厅。

直到听不见脚步声，美久才在悠贵耳边说道：

「这件事感觉好像焦糖咖啡喔！」

「嗄？」

「因为听起来是非常甜蜜的初恋故事，其中却藏著苦涩啊！」

我形容得真好──美久暗暗称赞自己，开始幻想事情经过。

只出现一个晚上的人偶皇后，对不守约定的池田展开报复。能做到这些的只有女儿节人偶本身，一定是某种不可思议的力量作祟。

「不管怎么想，犯人都只可能是人偶皇后吧？那个人一定是人偶的化身！和神灵缔下约定就必须遵守，故事里都是这么说的。」

美久边嗯边点头，悠贵却冷冷地回应。

「你的脑袋是座全年无游乐场吗？现在是花车游行时间？」

「什么？」

「拜托，请告诉我你脑袋里的游乐园中好歹有一位穿布偶装的员工智能健全，让我跟他话！」

「等等……这太难懂了！你又说了什么对不起我的话吧！？」

你出现在这里才对不起我──悠贵一秒回嘴，气得美久说不出话。

「什么嘛……我说的是真的啊！皇后和其他人偶每晚都举行宴会奏乐享乐，所以天亮时点心才会变少！」

悠贵看著美久，眼神中的冷漠转为怜悯。

「还、还有……将平是池田先生的名字吧？如果不是真正的人偶皇后，怎么会知道池田生的名字？陌生人半夜出现在家里实在太奇怪了！」

悠贵哼笑一声，伸手拿起麦茶。

「你不是抓到重点了吗……」

「咦？」

「答案呼之欲出，看过人偶后就能确定了。」

什么意思？美久正想追问，走廊上却传来拖行物体的声音。探头一看，池田正拖著一只贮存茶叶的大木箱。

偌大的木箱足以藏进一个大人，看得美久瞠目结舌。

「好大的箱子！」

「这箱还只是装饰品，里头是人偶台座和地毯之类的东西。」

池田把箱子搬进客厅，美久则协助他把箱里的物品拿出来摆在客厅。

光是装人偶的小箱子就有十五个，烛台、漆绘的餐食组、菱台、高杯……各种绚烂华丽的饰品一一出现。人造的樱花和柑橘花做工精细，每片叶子都清晰可辨。除此之外还有御所车轿、餐盒和附有流苏装饰的竹篓、写著「樱」字的旗除，以及许多不曾见过的摆饰。

「真豪华……」

美久忍不住赞叹，池田却歪头不解。

「这样算豪华？」

「当然豪华！我第一次看到七层的女儿节人偶摆饰。我母亲是家中的第二个女儿，可惜原有的女儿节人偶组已经给她姊姊陪嫁了。所以母亲另外给我买了还不错的，但也只有三层而已。七层的人偶组很占空间，这么华丽的更是买不下手。」

美久望著铺满整面榻榻米的女儿节装饰，嘴角微微扬起。

「女儿节人偶象徵一种祝福，希望家中女儿都能像人偶皇后一样，拥有美满富裕的婚姻。所以这对女孩子来说非常重要，甚至有人迷信太晚收起人偶会害女儿晚婚呢！」

「可是天皇大人很爱吃醋啊……」

池田的一句话让美久的笑容僵在脸上。

说的也是──无论摆饰多豪华齐全，主角之一的天皇双眼狰狞可不是好事。如果是那种眼睛瞪到脱窗的恐怖人偶，美久真心觉得能不看就尽量不看。

「小野京姐……」

听到悠贵的声音回过头，人偶就近在鼻尖几乎触及的地方。

「哇！？什……什么事？」

「我拆不掉包装纸，能请你帮忙吗？」

仔细一瞧，人偶皇后的头部覆著一圈和纸。用和纸卷起的目的是保护头发和脸，看起来却像遮住眼睛似的有点诡异。

「……由我拆开来看吗？」

这句话的意思是「我一点也不想拆」，悠贵却不置可否地将人偶推到美久面前。

「哇！我知道了啦！」

美久急忙接过人偶。

人偶皇后只有掌心大小，仔细拆开和纸并从头上取下，脸孔终于露出来了。美久屛气凝神，直盯著人偶的脸。

「总觉得…………非常普通啊？」

眼前这尊人偶皇后的面容十分惹人怜爱。圆鼓鼓的白皙脸颊上带著和蔼的微笑，滴溜溜的眼睛不算完全睁开，比起恐怖人偶更是差远了。

「啊──你也觉得没问题？」

池田胡乱地抓了抓头，指著小箱子那边。

「可以请你顺便看看天皇人偶吗？」

美久和池田分工合作，打开众多小箱子寻找天皇人偶。找到五人伴奏其中两位和左大臣后，天皇终于出现。

结果天皇五官也非常普通。鼻梁挺直、威风凛凛，远比其他人偶出色，还带著偶像般甜美温柔的笑容。

「果然很正常啊……」

美久喃喃说道，池田有些难为情地搔搔头。

「要不是发生过那种事，其实我也界得这两尊人偶普通到让人觉得可爱。但他们那一天真的瞪大了眼睛，除非是我记错……」

冷静想想，人偶睁大眼睛根本是不可能的事。也许出现裂痕或褪色会使眼睛看起来比较大，但目前看来池田家的女儿节人偶完好无缺，眼睛周围也没有被乱涂的痕迹。

「光凭这点资讯进行调查……果然还是太为难你们了吧？十年前的事如今毫无证据，我也只有模糊的印象。也许真是我记错了──」

「池田先生，你的记忆一点也没错。」

悠贵明白地打断池田的话。

「我已经知道那天究竟发生什么事了。」

「嗄……？」

悠贵扬起嘴角，望著惊讶得直眨眼的池田。那不是平常接待客人时的客套笑容，而是自信满满、莫名瞧不起人的冷笑。

高中生取下眼镜，淡淡地笑道：

「还不明白吗？答案就在这里。」

4

「悠贵同学，你在说什么？」

美久的问题惹得悠贵皱起眉头。

「你还没发现？那组女儿节摆饰中少了很重要的东西。」

大吃一惊的美久转头看向满地摆饰。人偶十五尊、烛台、屛风、御所车轿……放眼望去看不出缺了什么。话说回来，女儿节摆饰中有什么是不可或缺的吗？主角是人偶皇后，应该没有什么比主角更重要才对。

「悠贵同学，你是不是弄错了？必备的物品全都在啊！」

「不，绝对不能少的东西不见了。」

悠贵说得斩钉截铁，美久还是不知道少了什么。

看著迟迟不开窍的美久，悠贵半放弃地说明。

「你看清楚，人偶被调包了。天皇和皇后都是冒牌货。」

「咦！？」

美久仔细盯著手中的人偶皇后，惊讶得说不出话。

长得这么可爱的人偶皇后竟然是冒牌货？连天皇也是……！？

「你说被调包了，但那对人偶和其他人偶有什么不同？」

池田似乎仍无法理解。

「也就是说，你当初并没有看错。池田先生，你知道家里的女儿节人偶摆法是哪种流派吗？」

「咦？什么流派？」

「层数较多的女儿节人偶摆法大致上可分为两派，关东流又称为一般型，常见于全国各地。京都流则以京都地区为代表。两派摆法有许多不同之处，例如男女主偶──天皇和皇后的位置。一般型是将女偶摆在男偶左手边，在昭和初期（注：约为1920年起的二十年）广为流传，据说是东京的女儿节人偶业者仿照昭和天皇即位仪式开创的摆法。现在几乎统一采用这种摆法，除了少数几个地区。」

「哦……？悠贵同学明明是男生，竟然知道得这么清楚！」

美久毫不避讳地称赞，悠贵却无视于她，自顾自地将黑白照片交给池田。

「照片里的男偶和女偶是怎么摆的？」

「怎么摆的？皇后摆在天皇的右手边……咦？反了？」

「那是称为传统式的另一种摆法。古时候的观念是站在左侧的人地位较高，或许化为习俗流传了下来。」

「所以……上仓先生，你想说我家的女儿节人偶摆法是京都流？不是不小心放反了吗？」

望著半信半疑的池田，悠贵微微一笑。

「当然无法光从摆法判断，关键在于女官和仕丁。」

那是什么？美久和池田愣在原地，悠贵只好耐心解释。

「关东流的女儿节人偶中，三人女官其中之一手里捧著三方台，而京都流的则捧著岛台。仕丁则是第五层的三人组，通常拿著阳伞、鞋台和雨伞，但京都流却特别做成京都御所内的清扫人员，分别拿著草耙、拂尘和扫帚。因此府上的女儿节人偶绝对是京都流。」

「所以两种流派之间有所不同……但又怎么知道天皇和皇后人偶是冒牌货？你刚才的说明和人偶被调包完全无关吧？」

「的确，刚才只是先让您知道还有其他判断依据。之所以发现被调包，其实是因为人偶的脸。」

「脸？」

「没错。京都流偏好长脸丹凤眼，也就是所谓的『朝廷脸』。关东流则相反，偏爱大眼睛和偶像般的五官，现代风的圆润脸型也是特徵之一。」

池田大吃一惊，看著美久手中的皇后人偶。

美久和池田互望一眼，拿起照片试图比对。可惜照片人偶实在太小了。

「啊啊……没办法，根本看不清楚！」

「这样看不出皇后和天皇五官啊……」

看著垂头丧气的两人，悠贵自言自语似的说道：

「…………拿放大后的照片比对不就好了？」

美久和池田两人同时发出「喔喔」一声，立刻整理桌面比对人偶和放大过的照片。

「好厉害……真的不一样！我光注意旁边的女子，完全没发现这一点！」

池田有些兴奋地大喊。

美久也一眼就看出人偶的差异，比方说身上的和服。两尊人偶身上的服装颜色相近，但花纹的繍法完全不一样。照片中人偶的轮廓比较纤细，发型更是大不相同。

最大的不同在五官。手边的皇后人偶脸型圆润面带微笑，照片中的人偶却是长脸丹凤眼。小巧的嘴唇紧闭，说是硬挤出微笑还比较贴切。

池田凝视著人偶喃喃说道：

「是谁……为了什么目的做出这种事？」

「当然是『人偶皇后』做的。」

悠贵开口回答。

「池田先生，你见到的谜样女子真实存在，既不是作梦也不是幻想。你确实遇见她，也和她交谈过。」

「等……等一下！知道『人偶皇后』实际存在是让我很开心，但你怎么能断定她就是调换人偶的犯人？」

「根据你的说法，十年前的三月四日，『人偶皇后』离开的隔天早上，人偶的眼睛突然大睁对吧？再看看照片上的日期，就知道三日当天家里摆著京都流的女偶。换句话说，你在事发前一天看到的还是京都流人偶，却在『人偶皇后』消失时被换成关东流人偶。所以才让你产生错觉，以为人偶睁大眼睛咧嘴微笑。」

「这么说来，那个人果然……」

──是小偷？池田抿著嘴，似乎拒绝用这个词称呼女子。

「但为什么要这么做……啊！难道这对人偶非常昂贵！？或是哪位名人制作的典藏版？」

「这是一种可能。但目的若是转卖，应该会连其他人偶一起带走，毕竟整组收藏比较有价値。」

「那为什么要偷走──」

「并不是偷走。」

话还没说完就被指正，池田皱起眉头。

「什么意思？是你说人偶被调包了吧？而且我家的人偶确实不见了。」

悠贵没有回答问题，反而伸出细瘦的手指向放大照片中左边的角落。

「请看看这位女子的衣著。由上到下整件都有图案，袖子和侧身等布料衔接处的图案也完整相连，这种和服称为『访问服』。」

「访问服？」

「和服有等级之分，出席哪种场合该穿什么大致上都是固定的。访问服属于高级的和服，而且『人偶皇后』腰带部分的双重太鼓结也相当正式。从这几点看来，她来此拜访时可说是极为愼重。」

「嗄……？这么说来，『人偶皇后』早就知道我家了？」

「没错，『人偶皇后』曾经近在你身边。」

「等等……不对啊？我家人明明说那天没有客人上门……」

「我想她的确没有进门，大概在门口就被赶走了。」

池田完全没想过这种可能，不禁瞠目结舌。

「被赶走了……？上仓先生，你到底想告诉我什么？」

悠贵转头看著女儿节人偶，呢喃似的说明。

「接到委托时我就觉得不太对劲了。池田先生没有姊妹，家里每年都摆设女儿节人偶实在很奇怪。后来我就明白了，解答所有疑问的关键就是樱女士。」

悠贵一说出这个名字，池田的眼睛瞪得几乎要掉出来。

「你怎么知道那个名字……？我应该没告诉你吧！？」

「呃……你们现在在说哪位？」

美久急忙插嘴问道。人偶被调包已经够令人吃惊了，现在又出现一个没听过的人名？实在跟不上他们谈话的步调。

「樱女士就是池田先生的姑姑。」

悠贵答得轻描淡写，又继续说道：

「人偶没有被偷，而是十六岁就过世的姑姑来取走了。」

这答案远远超乎想像，美久只能张著嘴巴愣在当场。

然而池田却难掩不快。

「你怎么知道我姑姑的名字！？难道你擅自调查我们家的私事？」

「不，我刚刚才听你提起有个姑姑，多亏这个才知道她的名字。」

悠贵边说边从女儿节摆饰中捡起一块布。鲜红色的布料上绣著樱花花瓣，还有金线刺绣的「樱」字。

「这叫人名旗。虽然主人不会把名字刻在人偶上，却会繍在旗子或写在木板上加入摆饰。看池田先生那么惊讶，就知道这并不是令堂的名字……」

因为你一脸见鬼的表情嘛──悠贵开了个很难笑的玩笑。

「但池田先生的姑姑不是很久以前就过世了吗？十七年前就亡故的人怎么可能来取回人偶？」

美久说完，悠贵便将视线转到池田身上。

「池田先生，你知道姑姑过世的细节吗？」

池田猛然张开嘴巴却说不出话，最后转开视线喃喃说道：

「……我不知道。就像我刚才说的，家里从来不提这件事。我曾经问过几次，爷爷总是气呼呼地说『那家伙早就死了』然后不了了之……后来我也不再问了。虽然有点好奇，不过上中学以后忙著参加社团活动，也渐渐觉得无所谓了。」

那位祖父……要是惹火他一定相当可怕，何况向他追问女儿死亡的经过等于在伤口上撒盐。池田没那么不，当然不会因为好奇而追问不休。

然而美久却感到不可思议。

「悠贵同学，你怎么知道樱女士还活在世上？」

「因为没有她的牌位。」

悠贵秒答。美久有些傻眼，原来他乱翻人家的佛坛是为了确认牌位。

「假如十六岁就过世了，老家里怎么会没有她的牌位？总不可能刻意不为女儿立牌位吧？」

悠贵丝毫不觉得自己有错，说完便转头看著池田。

「池田先生，其实你也隐约觉得这件事不太对劲吧？」

「只说『死了』却不见牌位，所以我想她应该还活著。虽然还活著却没有联络，演变成这种情况多半是因为离别时闹得不愉快，不是送人领养就是断绝关系。十六岁年纪轻轻就离家，再加上令祖父如此不愿提起她，我想后者的可能性比较高。」

当然，我说的不一定是事实──悠贵边说边看向放大照片。

「然后就在十年前的三月三日，她回到这个家里。这件和服真的很像人偶的服装，难怪池田先生会称她为『人偶皇后』。如此相似的和服不可能是偶然在店里买到的，有人穿著这样的和服出现在女儿节人偶消失的夜里更不是巧合。」

「……所以你想说『人偶皇后』是我姑姑？」

池田的声音像在低吼，突然一脸怒气地站起来。

「那太奇怪了吧？就算她真的是我姑姑，为什么要半夜偷偷摸摸潜进家里？既然是自己家，不能光明正大地回来吗？打扮得那么正式，直接进门不就……」

打扮得如此正式却进不了家门──池田似乎想通了其中理由。

美久看著悠贵。

「怎么回事？为什么不能回来……？」

「试著按照先后顺序想想。『人偶皇后』是什么时候出现的？」

「十年前的三月三日吧？」

「池田先生的袓母又是什么时候过世的？」

「呃……应该是十一年前的──」

话才说到一半，美久就接不下去了。

池田的祖母在十一年前的十二月撒手人寰。

就在池田遇见「人偶皇后」的短短三个月前。

「樱女士离家后就不曾回来。如果她回来过，池田先生一定有机会遇见，大概也不会被家人当作『早就死了』吧？十年前的三月恐怕是她第一次回家。如果多年来音讯全无的樱女士突然返家，令祖父会如想？」

池田嘴唇发白，低喃时似乎还微微颤抖。

「当然不可能让她进家门……因为姑姑根本不曾来探望住院的奶奶，葬礼时也没有出现。后来又突然回到家里，爷爷怎么可能原谅她……！」

顽固的爷爷非常厌恶离经叛道的事，总是不论对象不分场合地力争到底。面对母亲命在旦夕时也没回家的亲生女儿，恐怕也没办法轻易原谅。

「我也有同感。但如果当时樱女士乾脆地离开，也不会发生这件事──要不是家里有人半夜偷偷开门让她进来。」

池田对悠贵投来质疑的眼神。

「你还不知道吗？就是令堂啊！」

「嗄？咦……为什么是我妈……？」

「这问题不证自明。除非是持有者，否则不会仔细盯著人偶的五官或服装看。这个家里几乎都是男人，更不可能注意人偶的细节。但每年负责摆设装饰的人却没发现人偶变了，这不是很奇怪吗？再怎么粗心也会觉得不对劲才是。然而池田先生的母亲却一口咬定『人偶从以前就是这样』，这就是最好的证据。」

「可是……我妈为什么要这么做？」

「关于这一点，我家助理刚才说明过了。」

「咦？我！？」美久大吃一惊，过了几秒才想通。「……陪嫁的物品？因为摆放女儿节人偶是为了祈求女儿婚姻幸福……？」

悠贵眯起眼，彷佛在说「以你的程度而言算是表现得不错」，接著继续解释。

「就算被逐出家门，樱女士毕竟曾是令祖母捧在手心的独生女，每年摆设女儿节人偶应该也是为了她。池田先生，令堂一定是了解祖母的用心，才会想让樱女士带走人偶。」

但祖父拒绝女儿进门，更不可能答应让她带走人偶──这点连美久都能轻易想像。没办法把整组摆饰交给樱女士。这么多东西突然消失，马上就会被祖父发现。要说有什么能象徵女儿节人偶的含意，送了又不会被发现──

「所以只送了天皇和人偶皇后……？」

「没错，趁白天先准备好相似的人偶，大概是在浅草桥的人偶批发商找到的。八成花了一番功夫才找到服装相似的吧？结果在京都流的摆饰里放了关东流的人偶。」

那就是池田看到的恐怖人偶。朝廷脸的人偶一夕之间变成大眼睛加现代风脸型，难怪让人产生人偶睁眼的错觉。

池田突然放松似的跪倒在地。

「那个人是我姑姑……」

「确认这件事最好的办法就是查阅户口名簿，或是把现在谈的内容告诉令尊令堂，也许他们会愿意说明真相。」

池田看著黑白照片。或许是埋藏心中十年的谜圃瞬间被破解而受到冲击，也可能是因为真相太出乎意料，让他有些放空地直盯著照片。

「接下来就是您委托的内容，和『人偶皇后』……不，和樱女士见面这件事……」

「哇啊！等一下！」

池田突然大叫。

「不，不行……！饶了我吧！」

悠贵和美久愣了一下，眼前的池田正抱著头呻吟。

「十六岁就被逐出家门……？那么年轻就断绝父女关系，一定是因为私奔啊！啊啊啊啊竟然是私奔！等等……私奔！？太夸张了！那我不是在十年前就被甩了吗！那是我的初恋耶！对象竟然是自己的姑姑？搞什么啊！」

「那么后续的调查就──」

「唔哇！不必了！这样就够了……我受不了，不想再知道更多了……！」

池田没骨气地大叫，美久实在看不下去。刚才还今苍不忘初恋情人，一听说是自己的姑姑就这副嘴脸。

「真的不必调查？你刚才不是还非常想见她吗？」

美久提高音量，却被池田不满地一瞪。

「那我问你，继续追寻没希望的恋情又能怎样？」

「咦？」

「之后会渐入佳境？说不定可以约会或结婚？可能吗？」

「呃，嗯……这个嘛……」

美久无言以对，池田也开始说丧气话。

「我果然不该追究过去的回忆！有些事还是不知道比较幸福！」

否则就会像我的初恋一样──池田自虐地笑了起来，深深叹了一口气。再次抬起头时，表情却意外开朗。

「算了，等姑姑回到家里再向她抱怨几句，要她还我少年的纯情好了。在姑姑回来之前，就让爷爷继续把这件事当成他最爱的笑话吧！」

这样真的好吗？话哽在喉咙，美久终究没能说出口。

「话说回来，上仓先生你真厉害！我花了十年都想不透这件事，你竟然一下就解决了！」

「这点小事当然不成问题。」！自信满满的回答近乎嘲讽，说完便戴起眼镜。

「这样合约内容就算达成了，接著办理手续吧！」

悠贵露出平时待客用的微笑，从包包里拿出一只大信封。

看到信封的瞬间，美久突然想起什么。

漆黑的信封。虽然大小不同，但应该跟桥爪送来的信封一样。

「真的不收取费用吗？虽然金额不多，我还是准备了一些作为谢礼……」

池田边整理桌面边问道，悠贵只是摇头。

「一开始收取的经费就足够了。倒是那份合约没问题吗？只要您遵守合约内容……」

「上仓先生，你还真谦虚。好吧，就这么说定了！」

悠贵似乎很开心地眯起眼睛，打开了信封。

「麻烦你在这里签名。」

从信封里出现的还是一张黑色的纸。

黑成一片的纸彷佛映著悠贵的腹黑，反白的文字越看越可疑。

然而池田似乎毫无疑问，依照指示在空白栏位中签名，还拿出正式的印鉴盖章。

「这么一来调查就算结束了。之前也向您说明过，除非正确履行合约内容，否则我方有权决定是否公开因本案件而获得的个人资料，以及不履行合约后得知的所有资讯。还请注意遵守约定。」

悠贵公事公办地念完一长串内容，池田只回了一句「你放心吧！」不知到底有没有听懂。

「若有其他不清楚的地方，欢迎随时提出询问。这是收据，请妥善保管。」

「了解！」

池田先生，你这样真的没问题吗……

看著顺利办完的某种手续，美久越想越担心。

5

收拾女儿节人偶播饰花了不到半小时。池田表示要送两人到车站，和美久、悠贵三人一起离开池田家。街上依然挤满观光客，和来时没有两样。午餐时间过后行人似乎更多，在人潮中推挤向前得花一番功夫。

「喔喔！将仔，又见面啦！」

眼看浅草车站就在前方，背后突然传来粗哑的声音。美久回头一看，原来是前往池田家途中遇见的中年男子。

池田喃喃自语，语气极为不耐。

「唔哇……又是深町家的大叔……？」

「唔哇什么啦！你这孩子真过分！算了，阿武他们正好要──」

深町正要继续，才发现美久和悠贵站在一旁。

「唉呀？我又打扰你们了？真抱歉啊！」

「不会，我们该回去了……」

一副优等生模样的悠贵说完，深町突然皱起眉头。

「现在就回去？不是才刚来没多久吗？啊！将仔，你该不会干了什么好事吧？以前就这么莽莽撞撞的，真拿你没办法──」

「烦死了！这关你什么事？快点走开啦！」

池田凶巴巴地打断对方。这番话固然失礼，但美久更没想到池田会用这种口气说话，著实吃了一惊。然而深町并没有生气，只是注视著池田，接著突然双手一拍。

「好吧……原来你想吃荞麦面啊！」

池田还来不及「嗄」，深町已经朝著身后大喊：

「阿武！将仔说他也要去喔！」

「喂！干么擅自决定！」

「别客气啦！我们都这么熟了！」

「你只是住在附近的糟老头吧！」

深町哈哈大笑，把池田的恶言当耳边风。深町背后走出一个约莫三十多岁、一脸横肉的男子，一来就把手臂整个搭在池田肩上。

「将仔！回来了就传讯息说一声啊！我说过这边人手不足吧？」

脸上带著笑容，声音却低沉而充满压迫感。池田连忙找藉口脱身，可惜徒劳无功。

「你们要不要一起来啊？」

悠贵郑重拒绝深町的邀请，对方也微笑回应：「这样啊？那下次再来玩吧！」然后转身加入那年龄参差不齐的一群人，看来应该是里民会的成员。大家团团围住池田，一会推他一会揉他的头。

「照这样看来，他是逃不掉了。」

攸贵的声音里没有同情也不带苦笑。

说的也是──美久微微一笑，接著询问悠贵。

「对了，刚才那张黑色的纸和桥爪先生送来的一样吧？那是什么？」

「只是一张合约。」

悠贵乾脆地答道。

我不收钱，但会收取等値的付出──美久想起悠贵曾对桥爪说过这样的话。那就是签合约的目的吗？

「你说会收取某样东西代替金钱吧？到底是收取什么？」

悠贵看著美久，不怀好意地扬起嘴角。

「收取一部人生。我买下了他们的人生。」

「咦？啊……讨厌！就算是我也不会上这种当喔！」

然而悠贵只是微笑。端正的脸庞浮现高雅的微笑，藏在眼镜后的眼神却十分清冷。

「你该不会真的……」

「不仅如此，一旦发生不履行合约的情况，还会揭露并到处宣扬当事人引以为耻的回忆或不可告人的秘密。」

「太过分了！那是人格有问题吧！？」

「资讯是掌控现代社会的关键，不懂资讯的价値就活该倒楣。」

悠贵馁出恶魔般的浅浅笑容，丝毫没有良心受到苛责的感觉。

极致的腹黑程度令美久哑口无言。

「悠贵同学，你真的就像冲过的滤泡式咖啡，内心只剩下黑漆漆、乾巴巴、除了苦味什么也没有的渣渣……」

「真紘没像你说的这么过分吧？」

悠贵抓住重点反击，语调温柔地继续说道：

「怎么？你想知道合约内容，意思是要委托我找什么东西吧？」

「！没有！才没有……怎么可能有！我现在忙著找工作啊……！对、对了……你说池田先生为什么不想知道姑姑的消息呢？」

好奇怪喔──美久假装思考，悠贵却觉得无聊似的哼了一声。

「他想不想知道都无所谓。那是个人问题，我没兴趣。」

「你好冷漠喔……」

话虽这么说，其实美久也不想过问。

家里的秘密──即使对家人也不能明说的复杂关系。那道鸿沟究竟多深多幽暗，唯有揭开盖子一探才会知道。

「话说回来，告诉池田先生樱女士的下落时，你要说什么？」

「没什么大不了的事，只是觉得樱可能已经死了。」

这样啊──美久点点头，忽然僵住了。

「为什么！？什么时候？怎么死的？」

「『没想到有个人类的小孩睡在这里……』池田遇见的人偶皇后是这么说的。我问你，在点著灯的屋里有个小孩睡在你脚边，你不会发现吗？」

美久不明白悠贵这么问的意图，只觉得应该会发现才对。至少坐下的时候多少会瞄到，要是在自己脚边就更不可能没看见了。

「再加上身上散发香甜的味道，腰带间还藏著牛奶糖，我想樱很可能患有糖尿病。」

「咦？你怎么知道？」

「每个人体质不同，不过有些糖尿病患者的尿液或体味会变得带有甜味。也有不少人是因为这种变化而发现罹患了糖尿病。」

悠贵继续说道：

「随身携带牛奶糖恐怕是为了控制血糖。罹患糖尿病的人需要注射胰岛素或服用降血糖药物，但有时药效太强可能造成低血糖。你想想看，要是不分时间地点随时可能昏厥，万一突然昏倒在路边怎么办？为了避免发生意外，最简单确实的办法就是随身携带能立即提高血糖的物品，例如葡萄糖液或糖果。」

美久回想起上个月半路昏倒的情形。

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发生那种事的话──光想都觉得难受。

「真是可疾病……」

「的确。然而糖尿病最大的问题是并发症，虽然主要治疗方式是控制血糖，根本的目的还是抑制并发症。无论如何，这都是一种风险极高的疾病。例如糖尿病肾病变之类的三大并发症有时会引发肾功能衰竭或心肌梗塞，严重时甚至危及性命……视力退化也是代表性的并发症之一。」

「啊……」

自称「人偶皇后」的樱没发现睡在脚边的池田，或许就是因为视力退化。所以悠贵才确信她罹患糖尿病。

「樱回到老家应该是为了和家人和解。虽然不知道她当时的病情如何，一个和家里断绝关系的人打扮正式地回来，多半是有什么让她下定决心的原因。何况她直接把牛奶糖塞在腰带间而不是放在手提袋中。显示病情已经让她十分紧张。只是时机实在太不巧了。」

离家出走的樱怎么也想不到母亲竟在三个月前过世了。于是她在最不巧的时机回到老家，又默默消失了。

「事情到现在已过了十年，下定决心回家的人后来却再也不曾出现。池田或许已想到其中的含意了。」

美久无言以对。

始终执著于「人偶皇后」的池田为何在真相即将大白时取消调查，又为什么突然说不想知道心上人的下落？

因为他察觉到了──

察觉到樱可能已经不在人世。

事发之后就不曾再见到樱，家人至今依然隐瞒她的存在──光凭这两点恐怕就足以想像最坏的结果。「人偶皇后」离开前留下一句话。而美久也注意到那句话的真正含意。

──我们不会再见面了。

没有和想再见到自己的侄儿约定「下次再见」或「有机会再见」，更不说「能再见面一定很棒」这种令人怀有希望的话……不，也许是说不出口，她或许已经知道自己命不长久了。

「怎么会……」

声音微微颤抖，胸口像被勒住似的发疼。

发觉自己不久于人世的樱终于返家，池田的祖父却因最爱的人刚离世而无法原谅女儿。倘若了解彼此的难处，结局或许就不会如此。

结果所有人都错过了机会──池田和樱如此，楼和祖父亦然。不知道对方的心思，也没能及时说再见。但这并不是谁的错，只是时机太不巧了罢了。结果却错失道歉和原谅的时机……

「这样的结局太悲哀了。」

「也不至于吧？」

悠贵不以为然。

「至少池田明白对自己而言最重要的是什么，也能放下过去继续向前了。」

美久皱起眉头。

「你怎么知道？池田先生还没听你说明就中断委托了啊！什不明白，怎么会知道什么才是最重要的？那只是你的猜想吧？」

「你仔细回想整件事，他不是选择了比真相更重要的事物吗？」

什么意思？就在美久百思不解时，脑海突然浮现池田的笑容。

亲口说出不想和樱见面时，池田为什么还能笑得那么开心？

明明只差一步就明白所有真相，也能知道祖父到底隐瞒了什么──

想到这里，美久恍然大悟。

「难道池田先生……选择了祖父？」

「没错。池田想到的不是过去发生过什么事，而是祖父的心情。」

这十年来……祖父是怀著何种心情闭口不提的？至今无法提起亲生女儿，又是因为多么痛苦的过去？池田的想法正是如此。

「那就是池田的个性，虽然我不觉得他真的了解一切才这么说。不过他还是做了选择，没有揭穿『人偶皇后』的真实身分并质问爷爷，反而决定继续把那件事当成笑话。」

「可是……还是很悲哀啊！大家都没能理解对方的真心……」

美久喃喃自语，悠贵却无奈至极地叹了一口气。

「你就不能稍微动点脑吗？」

「什……怎样啦……！」

「你忘了吗？爷爷本来完全不相信人偶的故事，几年后突然升格成『最爱的笑话』。怎么想都是另有内情吧？」

美久突然醒悟。

每次喝醉就提起这件事，听说人偶皇后是个大美人时就插嘴寻我开心──池田曾这么抱怨过。

「爷爷说不定一直都知道。不但知道人偶被调包，也知道孙子口中的『人偶皇后』就是自己的女儿。既然每年都拿来当笑柄，搞不好早就和解了呢！」

悠贵哼笑道。

「无论经过如何，毕竟是嫁出门的女儿，就算不再回到自己身边，至少她的对象有钱买天价和服给她。池田的爷爷应该知道女儿过得还不错吧？何况樱也可能还活得好好的，只是不爽老爸这样对自己，决心再拖个十年才回家。」

悠贵停下来换了一口气，又补上一句话：

「至于答案如何……池田总有一天会知道。」

──在那之前，就继续把这件事当成爷爷最爱的笑话吧！

池田当时笑著这么说，却刻意隐藏真正的想法。美久现在才深深体会他的用心与体贴。因为他决定等待，等待祖父亲口说出往事的那一天。或许池田已经心满意足，即使永远等不到那一天也无所谓。

身边的人比过去或真相更重要。

所以池田没有问，还说不必知道所有真相。他选择不去揭穿不能说的过去，把它当成一件没被提起的事。

美久下意识地探寻池田的背影。

远处的池田不像刚才吼深町时那般不耐，反而开始和许久不见的邻居谈天嬉闹，耸肩大笑。

就在这时，深町忽然转身朝这边点头致意。美久瞬间有些明白他为什么强行拖走池田，因为他也是如此──不，也许不只他如此。

「原来是这样啊……」

浅草的街道突然变得耀眼炫目。

屋顶低矮的商店街满是来自世界各地的观光客，一片喧嚣。这里是日本屈指可数的观光胜地，吸引各式各样的人驻足停留又离去。正因为有一群心态永远不变的居民，才让这里如此迷人。

爱管闲事又啰唆，却总是若无其事地体谅他人。这群心胸狭窄的人一直守在这里，和这个地区共存共荣。

「真好──」

「好什么？」

听见悠贵反问，美久才发觉刚才不经意地喃喃自语。

美久难为情地笑了笑，再次望向池田等人。

「我生长的故乡和现在独自生活的地方没什么不同，是个随处可见的平凡市区。到处都有大型商店和连锁餐厅，唯一的差别大概只是便利商店的名字不一样。」

一家店倒闭了立刻就有其他连锁店递补，突然出现空地时谁也想不起那里之前盖了什么──这种毫无特色的市区随处可见。

「没有任何独特之处，也没有所谓根源……就跟我一样。」

这里是池田的归属，独一无二且无可替代。唯有生长在这块土地的人能共享独特的时光和人情，不变的一切永远在此守候池田。即使失去家人和亲友，街景和文化依然留在原地等候他归来。

但美久没有这样的归属。

心中没有认定的地方或景物，更没有绝不放弃的梦想，因为从不曾在任何地方扎根。没有梦想、没有憧憬也没有归宿，更不曾寄心于这块土地上的任何地方。

美久突然声得自己可怜到极点，不禁悲从中来。

「所以才会这样啊……我有点明白自己为何一直找不到工作了。」

莫名从高中毕业，莫名升上大学，莫名换上求职套装──所以总是莫名不安，莫名觉得空虚。

一切都如此「莫名其妙」。不曾拥有也没有羁绊，谁要雇用这样一个空荡荡的人呢？一具徒然活著的空殻，又怎么可能被需要？

「你一定傻乎乎的在履历上写明自己想做什么吧？」

悠贵哼了一声，似乎在嘲笑她。

「公司需要的是在职场上好用的人，既然要花同样的钱，当然会选能干的家伙。提供劳力时装模作样一下有什么不对？反正私底下怎么样都无所谓，只要确实完成工作就好。」

要是能像你这样表里不一，我也不会那么辛苦了。

美久差点说出口，但怕遭到报复只好沉默带过。

「回答面试问题应该有个基本公式，先分析公司然后理性对应就没问题了。你到底做了什么才能每家都应徵不上啊？不过……公式应对也未必能评估出一个人的价値啦……」

「……？」

「你都不看新闻的吗？大学刚毕业的新进员工三年内的离职率超过三成！试用期就跟不上或不适任的现况也成了热门话题。造成这种情况的原因或许不止一个，不过求职应徵过程本身也很有问题吧？」

他这么说……该不会是在安慰我吧？

悠贵面向前方毫不留情地批评求职现况，美久的表情也平和许多。

「谢谢你，我好一点了。你说得没错，这年头很多人毕业后第一份工作没做多久就换公司，我这种新鲜人还有很多机会呢！要是有一天能找到値得珍视的地方和梦想就好了，虽然现在一无所有……未来也不知道找不找得到……」

美久低下头，突然听见身旁有人叹了一口长气。刚要抬头，脖子突然被一个扁平的物体击中。

「好痛！？你干么啦！亏我还向你道谢，敲我脖子是什么意──」

美久转头面向悠贵，只见一个大袋子突然凑到鼻尖。

长方形的物体没有厚度，头包著一层深色塑胶袋，看不出里头装著什么。

「这是什么？」

「打开看看！」

「咦？」

「打开就对了！」

真是的……每次都这么高高在上地命令人……！

美久边嘀咕边取出袋里的物品，不禁倒吸一口气。

那是一本图画书。

水彩描绘的蓊郁森林，白色的小鸟彷佛正引领年幼的兄妹前进。兄妹前方有一栋小小的房屋，墙壁是色彩缤纷的饼乾，屋顶则由淡粉色的奶油堆叠而成。甜点盖成的小屋看起来甜美又柔软，好像还能闻到美味的香气──正是隐约留在记忆中的那本《糖果屋》。

「这是……你怎么知道这本书……？」

美久十分困惑，太过惊讶结果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以前美久也找过这本书，但名叫《糖果屋》的图画书多如繁星，在不记得出版社与插画家的情况下根本不可能找到。

为什么应该不知情的悠贵能找到这是？

「就算是原始版本的格林童话，每一版的内容也不尽相同。」

悠贵说道。

「再加上图画书为了配合读者年龄，往往省略部分情节、删除残酷的描述或加以改编。根据你的描述，内容似乎忠实于原始版本的第七版，再考虑编排精美的插画和你看到这本书时的年龄，不难过滤出可能的版本。」

悠贵解释完又轻声说道：

「或许你觉得世界上没有属于自己的地方，但人在难过悲伤时想回的并不是一个地点。你还是有根的，这个故事就是你的原点。因为有这本书，才有现在的你。」

美久无言地凝视著图画书。

颤抖的指尖描摹著封面，早已遗忘的情感涨满胸臆。

这曾经是美久最喜欢、反覆看过无数次的图画书。书中色彩缤纷的饼乾墙、淡粉色的奶油屋顶看起来太美味，让她心想总有一天自己也要做出这种东西。

所以才开始学做甜点，也因此爱上烹饪。

眼窝忽然一热，让美久无法抬头。一旦想起就停不下来，回忆不断涌现心头。

曾经崇拜上电视唱歌的偶像，也曾因为小学的午餐太好吃而发誓要当送餐的阿姨。第一次看海豚表演时觉得当训练员也不错，从补习班回家的路上在蛋糕店橱窗前偷窥，默默地想和人家一较高下，还立志一定要成为更厉害的甜点师。

傻气却无比认真的单纯向往。

为什么现在全都忘了呢？尽管微小仍是构成梦想的拼图，曾经的感动却被自己完全否定──为什么会觉得自己空空如也呢？

「别再说自己一无所有了。我会不断提醒你拥有什么。」

的眼神直率而认真，美久在其中清楚地看见己。

不在任何地方，就在这里──在悠贵面前。

这么一想，内心深处翻睡的不安似乎无声无息地消失了。

「谢谢……」

声音哽在咽喉出不来。美久低下头，深吸一口气。

「谢谢你。」

无论求职再怎么困难，即使诉说梦想总遭到否定，我都不会再迷惘了。曾经向往过的一切形成了现在的我，无数的梦想正是支持我前进的力量。

「高兴到想哭吗？」

悠贵递出手帕。美久擦拭著满是眼泪的脸，点点头。

「嗯……这是我的宝贝……呜……我会好好珍惜，绝对……不会再放手……」

「是吗？那请在这里签名。」

美久边吸鼻涕听话地签写名字，放下笔之后才突然想到──

奇怪……？我刚才为什么要写名字……？

「很好，这样就完成合约了。」

「什么！？」

猛然一抬头，悠贵手上不知何时已捏著一张白纸。

「现在正式雇用你，明天起每天来店里上班。」

「咦？呃……什、什么！？你在说什么？那张纸是干么的！？」

「当然是打工的合约啊！反正你还没找到半家愿意录用你的公司吧？那就暂时让我家用，你可要心怀感激。对了，那本书的钱之后再从薪水里扣，你放心吧！」

悠贵晃了晃手中的合约，端正的脸庞绽放笑容。

「记得好好珍惜你、的、宝、贝喔？」

美久张口结舌，终于自丹田发出尖叫。

「你你你你你你你你这恶魔──！！」

晴空万里的浅草，尖叫声响彻云霄。

第一卷 散发解谜香气的咖啡厅 终章

☕

早晨的光澄澈透明，灌进尚未开始营业的〈翡翠〉。不久之后店里就会充满客人的缤纷笑语，不过现在仍处于一片静谧之中，只有座钟沉稳地滴答作响。

糖褐色的餐桌、皮制座垫的椅子，未经拼接的完美原木柜台。乍看之下是间气质高雅的咖啡厅，仔细一看却会发现以锡制稻草人为首的奇妙摆饰。浅绿色的收银机与其说是复古，不如说根本就是古董。

收银机后方墙壁上贴著一张奇妙的文宣──

〈解答你的不解之谜〉

美久站在诡异的文宣前，深深叹了一口气。

「结果又回来了……」

美久穿著白色罩衫和黑色短裙，短裙上的深褐色及腰围裙正是身为店员的证明。

「差不多该开店了吧？」

真紘从厨房里探出头。他走出柜台，边系围裙边眯著眼眺望窗口，似乎觉得阳光刺眼。

「天气真好……今天是连假最后一天，店里恐怕会很忙呢！」

真紘转身面对美久，开朗地说道：

「今天也要麻烦你啰！」

「好的！那我先把看板搬出去！」

美久俐落地一回身，真紘突然叫住她：「啊……等等！」接著从柜台里递出一张纸片。

「小野寺小姐，这是你的东西吧？」

美久接过纸片，不禁「啊」了一声。

光面的纸上印著几个艺术字体──「水镜玛雅的十二星座运势预测」。

那是她从杂志上剪下来的，上个月的牡羊座幸运物。

「如果这是很重要的东西，遗失就伤脑筋了。小心别再弄丢了喔！」

真紘微微一笑，接著回到厨房。

美久对著他的背影道谢，又忍不住叹气。

「这种东西……该说重要还是不重要呢？」

就是因为遗落了这张纸才会跟悠贵打奇怪的赌，结果跑来这里工作。这么一想就觉得纸片根本不是幸运物，还是不幸的元凶。换个角度想，说不定上个月真的衰到谷底，连幸运物都挡不住。

上头到底写了什么呢？美久低头浏览纸片内容。

『这个月做任何事似乎都不太顺利？压力大容易令人暴饮暴食，要特别注意别吃太多甜食。

恋爱运和工作运有上升的迹象。星象暗示探寻已久的事物即将有著落，本月中到下个月初之间，变化可能降临在努力不懈的人身上。

持续探寻的事物将是一个契机，引领你遇见命中注定之人。』

「持续探寻的事物……？」

美久眨了眨眼。

当初看到运势预测时觉得是指会找到工作，然而到现在都没有录取，反倒是找到了完全不可能找到的重要图画书。

哇啊……好厉害！玛雅老师的预测又说中了！

曾经怀著何种梦想，又向往过哪些工作──图画书让美久回想起无数过往，而且找到的时间和预测内容完全一致。

但遇见命中注定之人又是怎么回事？

美久想到这里，耳边彷佛又响起那个声音──

『别再说自己一无所有了。我会不断提醒你拥有什么。』

光辉闪耀的街道和喧嚣，光芒之中站著一个容貌端正的高中生。他的眼神真切直率，眸中清楚地映著自己的身影──

美久突然觉得脸颊发烧。

「白……我到底想起什么了！？」

美久用力摇头，却无法轻易甩去浮现脑海的清晰情景。

「不不不不可能，绝对不是这个意思！」

该怎么说呢……虽然帮我找到图画书的人是悠贵，不管是不是缘分都签下了打工合约！但这又怎么样！？

「占、占卜这种事……不过是因为当事人希望得到那样的结果，才会产生『准』的错觉。没错……这只是错觉，我想太多了！」

复诵起悠贵以前说过的话，美久总算恢复平静，下一秒却「嗯？」了一声皱起眉头。

如果觉得准只是错觉……那就是说我觉得如果悠贵是命中注定之人也不坏？这表示我希望他就是命中注定的对象！？

「呃……欸饮！？不对……可是……咦……咦咦咦！？」

美久在慌乱中从头思考，结果还是得到相同的结论。明明觉得有悠贵这种命中注定的对象根本是上天恶整自己，答案却硬生生摆在眼前。

想到最后根本搞不清楚自己的心意，美久不禁抱头苦恼。

「怎么了？」

「呜呜……总觉得……我已经搞不懂自己在想什么了……」

「那是委托内容吗？」

淡定的反问吓得美久猛然抬头。

微微乱翘的柔软黑发、眼镜后闪著精光的知性眼眸──悠贵皱著端正的脸，十分困扰似的哼了一声。

「等一下就要开店了，你这样看起来太可疑了！身为店员还想妨碍自家做生意？」

「什……我才没有！」

是喔──悠贵毫不在乎地低声应道，转头看向窗边。

「天气好到令人生气……看样子今天也会座无虚席吧？」

自言自语似的说完，悠贵转身离开。

「我在二楼，人开始多的时候再来叫我。」

悠贵说完就要走，美久却不经意地对著他的背影大叫。

「等一下，你到底是什么人？」

悠贵讶异地回头。

美久自己也觉得这问题没头没脑，但确实一直很想知道这件事。之所以没有撕毁打工约，说不定也是为了问出这个答案。

打从那天遇见悠贵，就一直很想知道。

比真紘小很多岁的弟弟、高中生、咖啡厅员工、侦探──就算标满记号，还是看不清他的真面目。高中生为什么要来当侦探？做这些事的目标或目的又是什么？黑色的合约上约定了什么？约定的目的又是什么？

美久一无所知，也完全搞不懂。

「你……到底是什么人？」

只知道他看不起自己，也知道他也许又会嘲笑自己问了蠢问题。

然而悠贵却转身直视美久，面露愠色。

「我就在你身边，你却不知道我是什么人？」

美久无法回答。

悠贵叹了一口气，抬起头定定地凝视美久。

「当然是命中注定之人啊！」

就在一瞬间，美久突然不明白自己听到了什么。

那句话随著时间缓缓渗进心里，让心跳越来越快。美久从头红到脖子，嘴唇微微颤抖。

「讨厌……悠贵同学，你胡说什么……」

好不容易提出反驳，却看见悠贵脸上漾起黑心的坏笑。

「你就是这样囫囵呑枣才老是被骗。」

有够白痴──接下来这句话让美久当场愣住。

总算理解自己被耍了的那一刻，脸上的血色瞬间消失。不过铁青的脸色也只出现了一瞬间，忿怒在下一秒就直冲脑门，气得她脸色通红。

「什……啥啊啊啊啊──！？」

美久发出不成话语的叫声，这时门口突然传来「叮铃铃」的清脆铃响。

条件反射让美久立刻转向门口，正好和小心翼翼推开店门的客人四目相对。

嗄……客人！？这时间为什么会有客人！？

这下该生气还是该接待客人？感情和理智正面冲撞，让美久脑袋里一片空白。

「请问您是来找侦探的吗？」

代替呆若木鸡的美久，悠贵主动招呼客人。

美久不知道他根据哪一点做出这种判断，但客人的表情已说明一切。

客人先是惊讶地睁大眼睛，接著露出求救似的表情直点头。

「喂！去叫真紘出来。」

悠贵低声吩咐美久，脸上还带著待客的笑容。

柔和而匀整的面容堪称俊美，脸上的微笑洋溢著温柔体贴，彷佛从不拒绝任何人。不过有眼力的人一定会发现眼镜后的那对眼眸透著精光，自大、存心挑衅而且天不怕地不怕。

望著悠贵的侧脸，美久总算明白一件事。

高中生、咖啡厅员工、侦探──这些标记都没有意义。人人称羡的端正容貌、知识渊博想像力丰富的头脑也不是重点。

悠贵这种人……讨厌死了！

从相遇的第一秒就完全显露恶劣至极的本性，不但表里不一、狂妄自大、爱找碴而且个性别扭嘴巴恶毒加自恋，一点也不温柔。

「喂！别愣在那里，快去叫人！」

待客用笑容还贴在脸上，脱口而出的却是命令句。

「我知道啦！」

美久鼓起腮噘著嘴，尽力表现出不满地往厨房移动。

❖

和坏心眼高中生一同挑战谜样案件的故事──今天也继续上演。

第一卷 散发解谜香气的咖啡厅 后记

冒昧请教，请问您选择目前职业的契机是什么？觉得痛苦难过时会想见什么人，或想去什么地方吗？

如果失去那样的对象和场所，该怎么办？

这个故事就是在描述一个迷失在人生旅程中的人，以及他如何找回自己的根本和心灵依靠──

以上是本作的创作概念，呈现的结果却是充满个性人物和奇妙案件、充满娱乐性的连续短篇。

❦

当初受邀为MEDIA WORKS文库写作时，我就想写写看只能在这个系列发表的娱乐作品。尤其是侦探一角，要设定成让人一见就忘不了的男生，所以把所有想得到的极端特色都塞了进去。

……我坦承，做得太过分了。

怀著八成会惹恼人家的心情寄档案给责任编辑三木先生，得到的回覆开头果然是「关于您的提案……」这也是理所当然。而内文则是这么写的──

「希望高中生侦探可以尽量贬低主角。类似语气平淡的虐待狂角色那样？」

……为什么结果完全出乎我预料？还说要写成虐待狂？这虐待狂角色还被改得像是个法国贵族耶！？

没想到我竟然有看编辑回信看到爆笑的一天。接到如此愉快的合作案，怎么可能不接受呢？

后来我每次提案，责任编辑回覆的内容都比我写的更夸张，几次往返之后就变成现在这样了。没有人阻止我真开心……不对，是真可怕啊！

尽管人物和委托内容都有点突兀，故事本身倒是非常认真的。为了调查资料而有幸认识许多人，也让我获得非常多宝贵的经验。

话虽如此，还是有很多地方因为我力有未逮而不够完美，也由衷希望自己有朝一日能活用这些体验，写出更好的故事。

关于本书的标题，因为おかざきおか老师愿意帮忙绘制封面，于是就这么定了。老师本人或许不知道，但她真的帮了我许多忙。

小说固然是作家一个人的创作，回想起来却真心觉得借助了许多人的力量，才能走到这一步。

当然，现在正阅读本书的您也是支持我的力量。

故事要有人阅读才算完成。这本书现在能在您手中，实在让我非常开心。倘若书中有任何片段能让您印象深刻，对我而言更是无上光荣。

非常感谢您拿起这本书阅读。

❦

附带一提，照著本书中的路线走也找不到翡翠咖啡厅。

只是觉得吉祥寺附近蓊郁的树林间有家奇妙的店也不奇怪，所以决定把店写在那个地方。至少各位不必担心有个坏心肠又不讨喜的高中生出没，到吉祥寺附近时请安心享受井之头公园丰富的自然之美。

❦

但愿日后有机会再让各位看见我的作品。

二〇一二年十月五日　近江泉美

第一卷 散发解谜香气的咖啡厅 插图

第二卷 砂糖、牛奶外加满满一匙推理解谜 第一话 柠檬红茶

台版

雨滴沿著塑胶伞表面缓缓滑落。打在伞上的雨声轻柔婉约，莫名有种鸟儿啼啭的感觉。距离吉祥寺车站不过十几分钟路程，都会的风景不知不觉间消失无踪，四周转为一片深浓的绿意。没有车流的噪音和市区的喧嚣，澄净的空气中弥漫著浓绿的芬芳。雨幕中的群树青翠蓊郁，宛如一幅优美的图画。

沿著马路漫步，突然发现树木间有什么在闪闪发光。

原来是玻璃窗──一栋洋楼造型的两层楼高木造建筑，正隐身于群树之中。雅致的建筑大门上镶著玻璃，留白部分显示著几个字。

〈咖啡厅　翡翠〉

静静伫立在森林中的咖啡彷佛邀人前往不可思议的国度。

1

翡翠咖啡厅的早晨并不早。平常十一点才营业，周末假日也只提早一个钟头，开店时都十点了。算上准备开店的时间，九点半上班就绰绰有余，但小野寺美久还是提醒自己早一点出门。

甩乾伞上的水滴，从后门进入作业区，立刻开始著装准备。白色荷叶边罩衫配黑色短裙，腰间系上深褐色的围裙，领口用细缎带打上一个蝴蝶结，最后将写著「小野寺」的崭新名牌别在胸前，信步走出作业区。穿过厨房钻出门口，眼前就是客席。

美久站在吧台里，深深吸了一口气。

凉爽的空气中融入了淡淡的咖啡香。

或许是因为下雨，店里显得比平时幽暗，但仍能透过窗外的自然光一览无遗。泛著糖褐色光芒的餐桌、皮制的椅子──平时洋溢著客人笑语的客席如今一片静谧，只听见老时钟滴答、滴答的声音逐渐漾开。

美久很喜欢开店前的这个时刻。

空无一人的店内不见店员也没有客人，却没有寂寥的感觉。

开店前的宁静就像日出前的片刻，彷佛即将发生什么美好的事，令人兴奋莫名。

今天也会是每好的一天。

怀著满心期待，美久开始准备营业。

首先开门扫地，然后搬下椅子、擦拭桌面。边想著顺序边走向门口，突然瞥见收银机旁柜子上的俄罗斯套娃。

店里摆著各式各样的饰品，有玮致活（Wedgwood）、明顿（Minton）之类的高级餐具，也有来自国外的纪念品，以及一些莫名其妙的摆饰。俄罗斯套娃大概是国外的纪念品，淡褐色眼睛的可爱娃娃由小到大排成一列，马克杯大小、宝特瓶大小、杂志大小、真人大小……

──真人大小！？

美久大吃一惊转身一看，俄罗斯娃娃的脸上竟绽开微笑。

「太好了……」

「唔哇啊啊！俄罗斯娃娃会说话──！？」

「我不是娃娃啦！」

娃娃鼓起腮帮子抗议，美久这才发现对方是真人。

身穿一袭浅色系套装，是个娇小的年轻女性。圆滚滚的眼睛加上斜拨向侧边的浏海，简直跟俄罗斯娃娃一模一样。大概是因为柜子恰好跟她的脸齐高，才会让人看走眼。

「店里一个人也没有，我正烦恼该怎么办呢！幸好店员小姐你出来了。」

听见对方开朗地这么说，美久连忙回应。

「非常抱歉！我没想到店里有客人……！」

「咦？可是这里是店面吧？有客人不是很正常吗？」

「您说得没错，但我们目前还在准备中……」

听说咖啡厅十点才开始营业，年轻女性立刻脸色铁青。

「不好意思……！对不起！我不是故意擅自闯进来的，只是看到很多可爱的摆饰有点著迷……真的非常抱歉！」

「啊……请别介意，我能理解您的感觉！毕竟这间店的位置有点奇怪，里头又放著许多怪异的东西，难免让人好奇嘛！」

身为店员好像不该这么帮腔，但美久说完才忽然想起一件事。

「奇怪……？我明明还没开店门……」

「店门没锁啊？」

年轻女性讶异地说道。

如果店门锁著应该不可能有人进来，看来她说得没错。

但店门为什么没锁呢──刚想到这个问题，答案立刻浮现脑海。

「一定是真紘先生！啊……真紘先生是这里的店长，偶尔会有点粗心大意。大概是他昨天关店时忘了锁门吧？」

美久无奈地笑著说道，同时拉来一张吧台旁的高脚凳。

「请您坐下来稍等一下，我现在就拿菜单过来。」

「可是你们还没开始营业吧？距离十点开店还有半个小时……」

「请别介意，毕竟您都来到店里了。」

美久再次请对方坐下，她才开心地坐上高脚凳。

仔细一看才发现女子非常年轻。微卷的长发垂在肩上，化著淡妆的脸庞还透著些许稚气。点缀著水钻的指甲、搭配套装颜色的低跟包鞋都非常时髦。在这么一个年轻时髦的女子身上，毫无装饰的黑色公事包反而显得突出。

啊！难道她──

盯著包包的美久想到了答案。年轻女孩为什么带著一个不符个人喜好的大包包，原因只有一个。

「请问你正在找工作吗？」

美久满怀自信地问道，对方却不解地歪了歪头。

「不，我在跑业务。等一下要出去拜会新的客人。」

「咦咦！？」

她是业务小姐……！也就是说……已经出社会了！？

看著目瞪口呆的美久，对方略显不满地鼓起腮帮。

「啊──！我没骗你啦！别看我这样，已经工作第二年了！」

「不好意思，因为你看起来很年轻，我还以为你是大学生……」

「是的，我才十九岁。但是高中毕业就开始工作了。」

女孩笑吟吟地答道。美久一边感到钦佩，一边却有点沮丧。

「你好厉害喔……其实我目前正在找工作，可是一点也不顺利，被拒绝的次数多到连自己都感到吃惊。不像你年纪轻轻却非常能干呢……」

「所以你才以为我也正在找工作吗？」

女孩似乎弄明白了，又笑著继续说道：

「其实我也常犯错啦！今天也是记错时间，才会来得太早。本来想先来客户公司附近走走，结果不但下雨，离约定的时间还很久，又走到一个像是森林的地方……正烦恼该怎么办才好时，就发现了这家店。」

倾听对方诉说的同时，美久不禁感到诧异。

今天是星期天，所有公司都休息，应该不适合出来拉新客户。何况这附近是住宅区，并没有值得探访的公司──

想到这里，美久恍然大悟。

原来这个人在撒谎……！

为什么她会在空无一人的店里等待？又为什么要说谎？

归纳纷散的事实后，推测转为确信。

美久敛起笑容，严肃地看著对方。

「这位客人，恕我失礼，可以请教您贵姓大名吗？」

突然改变态度的美久让女孩讶异得直眨眼。只见她面有难色、目光游移，过了一会才终于开口。

「翠……子，我叫大原翠子。请问有什么……？」

「大原小姐……」美久改以姓名称呼，直视对方的眼眸。

「您有事瞒著我对吧？」

「咦！？」

看到她吃惊大叫的模样，就足以说明一切。美久再次露出笑容。

「果然没错！」

我真厉害──自从进入这家店工作，推理功力突飞猛进。

望著洋洋得意的美久，翠子难掩脸上的惊讶。

「请问……你怎么知道……」

「魔法师藏身翡翠森林──大姐，你也是听说这个传言而来的吧？」

翠子屏住呼吸。

翡翠这家店表面上是咖啡厅，实际上还有另一个身分。

这里有个宛如魔法师的侦探──无论想找什么都一定能找到，任何难解之谜都能立即解答。

传说中煞有其事的侦探，就在这家彷佛有所隐藏的店里与人联系。

没有任何文宣或看板，店里也只贴了一张不知是真是假的文宣──「解答你的不解之谜」。即使如此流言依然不胫而走，随著「魔法师藏身翡翠森林」这句话成为都市传说。

大部分的人可能只把这句话当成玩笑，但也有人对这不真切的说法怀抱一线希望，彷佛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似的来到店里。翠子恐怕也是这些人之一。

「你来对地方了，侦探的确在这家咖啡厅里。」

美久似乎想让对方放心，说完却微微皱起眉头。

「其实我一直建议他设个招牌，但他完全不听我的话。大家来找侦探都是因为有事烦恼，让人家漫无目的地寻找是不是很过分？其实这位侦探接过不少令人难以置信的案件，例如寻找失踪的幽灵、恐怖的女儿节娃娃……啊！你现在没心情听这些吧？请稍等一下，我马上带侦探过来！」

话还没说完，美久已经钻过吧台。

走出后门左转，没几步就看见找了很久的外侧楼梯。

「咦？小野寺小姐？」

正要上楼梯，头上就传来人的声音。抬头一看，只见一个身穿衬衫配黑裤的男生正要下楼。看到对方的脸，美久便露出笑容。

「真紘先生，早安！」

「早啊！」上仓真紘笑著回应。

真紘是翡翠咖啡厅的受雇店长，年仅二十七岁，容貌乾净俐落。虽然身高超过一百八十公分，却意外地不让人有压迫感，美久总觉得他像一棵挺拔的大树。

「真难得，小野寺小姐你竟然会过来我们家。」

真紘边下楼边说说道。

咖啡厅二楼就是真紘的住家，不是平常没事该来的地方。但今天情况不一样。

「有个委托人来了。悠贵在吗？」

「应该快下来了。」

真紘回头看向二楼的门口，大门正好打开。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又直又长的腿。

修长的手脚，匀称纤细的身躯。和真紘一样穿著黑裤配衬衫，简单的服装却让他的站姿更显优美。脸孔线条柔和、五官对称，细边眼镜后的眼眸美丽无比，彷佛能把人吸进去。踏著轻盈的脚步下楼时，简直就像从童话故事里走出来的王子。

上仓悠贵，真紘的弟弟，今年刚升上高二。而他正是翡翠中的魔法师──侦探本人。

等悠贵走到平地，美久才出声叫他。

「悠贵，早安。委托人已经在店里了，麻烦你立刻过去！」

悠贵看了看美久，端正的脸庞蒙上一层担忧。

「你是不是工作过度了？」

「咦？怎么会呢？我很喜欢工作啊！」

「不，你工作过度了。因为一般人偶尔才说蠢话，但你一年三百六十五天都在干蠢事。休息一下不说蠢话会死吗？」

突如其来的恶言相向让美久目瞪口呆。

「什……才不会死呢！」

「我想也是。就你的状况而言，蠢病是死也治不好的。」

「悠贵，你够了喔！？干么一大早就这么没礼貌啊！」

「是你说的话太离谱了吧？」

悠贵斩钉截铁地说完，眼神更加凌厉。

「之前也把普通客人误认成委托人吧？人家打瞌睡被你说成太害羞不好意思提出委托，打翻玻璃杯也能胡说什么紧张就证明对方是委托人，连在店门口抓到野猫都能让你有委托人即将上门的预感，太莫名其妙了！」

「那些事……的确发生过，但今天那位真的是委托人啦！」

悠贵哼笑一声，彷佛在说这句话不值得置评。

「真的啦！对方叫大原翠子，是位跑业务的小姐。她在店里等了很久，而且从开店之前就开始等了喔！她本来说是来附近洽公的，但这附近是住宅区，星期天出来跑业务也太奇怪了。一定是怕认错店家很不好意思，才不好意思说自己是来委托案件的！」

悠贵和真紘互看了一眼，接著耸耸肩迈开脚步。

细雨中，悠贵从小路绕到店的正面。等美久追上时，他已站在门边的凸窗旁了。

透过凸窗的玻璃能窥见店里的情况。

翠子离开吧台旁的座位，正拿著公事包欣赏展示柜。

亲眼看见这幅情景，悠贵总算点头了。

「……看来今天这位真的是委托人。」

「是不是！我的推理能力也不差吧？」

美久挺起胸膛得意地哼了一声，悠贵却完全忽略她，径自握住门把。

「叮铃……」清脆的门铃声响起，大门随即开启。听见声音的翠子一回头，悠贵立刻朗声招呼。

「抱歉让您久等了，我叫上仓悠贵。」

端正的脸上带著光彩耀人的微笑，要是在少女漫画中，背景大概会是盛开的白玫瑰或白百合──一副完美无瑕的美少年模样。

一如往常，变脸的速度还真快……

美久有点佩服地这么想著，悠贵却压低声音念她：

「喂！让客人罚站是什么待客之道？」

「咦？我刚才请她在吧台席就座──」

现在没空听你辩解──悠贵撂完狠话就回头招呼客人。

「非常抱歉，我们的店员太没礼貌了。请问您吸菸吗？」

盯著悠贵的脸出神的翠子猛然回神，眨了眨眼摇摇头。

「那就请往禁菸区。在这边，请慢走。」

悠贵若无其事地从翠子手中接过公事包，立刻丢给美久。

「包包给你。」

意思大概是叫她拿过去。

美久百般无奈地伸手接过包包，然而出乎意料的重量却让她手指没勾稳。脑海中刚闪过一个「啊」，公事包已经随著嘈杂的响声掉落地面。撞击力道使包包里的物品弹出，洒得到处都是。

「真是对不起……！」

美久立刻蹲下捡起公事包。「你到底在干什么！」悠贵为之气结的声音掠过耳边，却在另一个开朗的声音下几乎抵销。

「请别在意。我的包包很重，对吧？」

翠子在美久身旁蹲下，笑著收拾起包中的物品。

这个女生好温柔……！跟悠贵完全不一样。

「非常感谢您！」

美久由衷地道谢，专心致力于收拾散落的物品。

钥匙、唇资、打火机、原子笔──散落的物品几乎都在手里了。正想著这些大概就是全部了，目光却停在椅子底下的某样东西。

「大原小姐，这也是你的吗？」

美久指著地上的一字起子，翠子的脸唰地红了起来。

「唉呀！我真是的……！那是我早上拿来修理脚踏车脱落的链条用的。大概一忙乱就随手塞进包包里了，好丢脸……」

年轻女生满脸通红缩起身子的模样真是可爱。

美久对翠子的印象是每天早起出门工作的勤奋女孩，不过这只是她能一面。

实际上果然还是个十九岁的女孩。

想到这里突然有种亲切感油然而生，让美久莫名开心。

❖

三人移至餐桌席，正式进入委托的正题。美久和悠贵并排就座，翠子则隔著桌子坐在对面。真紘出来点完餐，不久之后便端出三人份的冰开水，以及翠子点的柠檬红茶。

「咦？柠蒙皮剥掉了……」

真紘离开后，翠子惊讶地望著小碟子上的柠檬片。

翡翠店里提供的拧蒙片是皮肉分离的，这当然有特殊的理由。

「柠檬油会让红茶变苦，所以只能将果肉部分加入红茶，柠檬皮则是用来增添香气。飮用时拿柠檬皮摩擦杯缘，香味更加怡人。」

美久解说完毕，翠子似乎非拜地望著她。

「小野寺小姐知道得真清楚。」

「您过奖了！」

「但听起来真的很专业，非常厉害！」

其实只是从真紘那里现学现卖，当面受人夸奖难免有点害臊。

「认真工作的大姐比我厉害多了！」

美久的回应十分中肯，翠子不禁笑了。

「真是的，什么大原小姐……请叫我翠子就好。被人称呼姓氏感觉好像工作场合，我会紧张的。」

「这么说来，大原小姐是业务吧？」

悠贵这么一问，翠子立刻期待已久似的打开公事包，从资料夹里取出公司简介。拆下一角的夹子和小卡片，把单子放在桌上轻轻前推。

「本公司专门生产代理各种行销赠品，从面纸、火柴到试用套组，种类十分多元。」

悠贵拿起公司简介，大略浏览一遍。

「这个嘛……由于本店属于针对特定区域服务的商家，这些东西恐怕……」

「那么是否考虑举办周年庆之类的活动呢？可以准备些小礼物送给平时常来光顾的客人，例如印有店名的杯子蛋糕毛巾？造型非常可爱喔！」

悠贵微微皱起形状优美的双眉，露出有些困扰的微笑。

「我再和店长商量商量。或许有机会介绍给其他需要的店家，可以让我留下这份简介吗？」

或许是明白这时应该打住，翠子并没有继续推销，只是点头表示请多指教。

「现在可以进入委托的正题了吗？」

悠贵刚说完，翠子脸上的笑容随即消失。

她显得有些紧张。

「也不是什么重大的问题，只不过是一点小事罢了。但是我一直耿耿于怀，始终没办法忘记……」

翠子沉默片刻，认真地望著美久。

「其实……我看见绿闪光了！」

美久眨了眨眼。

绿闪光……是什么光？以前没听过这个说法。

「呃……请问……那是什么？」

「le rayon vert.（绿闪光）」

美久刚开口，身旁便传来流利的外语。

「在法文里就是绿光的意思吧？那是太阳从地平线升起或落下时，瞬间闪现绿光的一种自然现象。由于非常难得一见，我记得有些地方传说看到的人会得到好运，或是会发现真爱。」

悠贵笑咪咪地说明，翠子又是一脸佩服。

「您知道得真清楚。」

「因为法国奇幻文学家朱尔‧凡尔纳（Jules Gabriel Verne）写过一部同名的作品。小说中有位坎贝尔小姐为了亲眼一见那道闪光，决定随著叔父们踏上旅途，结果总是在最后关头错失机会，懊悔万分。然而她最后却在旅途中结识一位名叫奥立佛的青年，两人一起见到翡翠般的光芒并抓住幸福。」

「好美的故事……」

翠子叹息似的喃喃说道，随即垂下眼眸。

「我也跟坎贝尔小姐一样亲眼见过那道光芒。可是……我不但没有找到真爱，反而失恋了。」

咬著嘴唇的翠子似乎十分懊悔，一字一句地说出经过。

那是一段甜美奇幻却残酷不堪的故事。

2

翠子小学二年级时搬到那座小镇。当时正逢母亲怀孕加上父亲调职，于是决定在安定下来之前先由母亲带著她回娘家暂住。

小镇沿著山坡而建，是个放眼只见农田和民宅的乡下地方。母亲的老家位于山顶，总而言之就是坡道很多。只是去拜访邻居也得走个数十公尺，让住惯大楼的翠子相当震撼。尽管如此，她却并不讨厌这个地方。

翠子热爱童话故事和奇幻动画，这个没有都会气息的小镇对她而言简直是梦中仙境。跟著掉在地上的橡子说不定会遇见妖怪，钻进森林也许能找到公主沉睡的荆棘城堡。光是值运无际的幻想就够她神游一整天了。

唯一令翠子心情沉重的就是学校生活。

乡下地方的孩童不多，全班同学几乎都互相认识。孤身闯进一个人际关系大致底定的世界，的确需要很大的勇气。

上学第一天，翠子被当成稀有动物围观，不过一周后大家就兴致缺缺了。但还是有些女生不时来找她说话，虽然进展不快也逐渐适应了新学校。

听见奇怪的传闻时，已经是她转学到这里十天后的事了。

「听说有外国人来这里寻找精灵呢！」

下课时间，隔壁桌的闲聊瞬间吸引了翠子的注意力。

几个同学围在桌边，聊得十分起劲。

「咦？精灵？有那种东西？不是来找妖怪的吗？」

「才不是呢！小矮人（korpokkur）也是一种精灵啊！说不定精灵的世界也国际化了！」

这么说来──另一个孩子接著开口。

「就在前天，下镇有人在田边发现白色的蝾螈呢！这一带从以前就流传著很多神秘的故事，例如有人被山神带走，或传说中的槌蛇出现。」

「对对对……当初发现长得像千手观音的青蛙时，大人还超开心地说那是神明派来的使者呢！」

下镇──也就是位于本镇下游的小镇，翠子后来才反应过来。

邻镇和这里学区其实不算太远。

「大概是听说这里住著一些奇妙的生物，所以外国人也来找吧？好像是蓝眼睛、长得很高大的外国人喔！还穿著白袍拿著网子呢！」

听到「白袍」这个字眼，班上同学们的表情突然都认真了，热烈讨论起那些人究竟是大学教授或是研究学者。翠子也想加入讨论，却迟迟提不起勇气。

尽管很想出声，话却哽在喉间出不来。就在她畏畏缩缩地盯著同学们时，头上传来一个声音。

「你在意那种事？」

翠子吓了一跳抬起头，就看见站在桌边的大智。

大智是住在翠子家附近的男孩，个头只比翠子高一点点，头发理得很短，眼睛十分明亮。

「你喜欢蝾螈？」

连著两个问题，翠子都摇头。她喜欢的不是蝾螈。

「但那是纯白的蝾螈耶！爱丽丝之所以迷路掉进奇幻国度，也是为了追一只白色蝾螈啊！」

「……她追的是白兔吧？」

「没关系，因为这附近没有兔子，只好派蝾螈出来。原来精灵真的存在，好羡慕见到白色蝾螈的人喔……」

翠子陶醉地喃喃自语，大智忍不住噗哧一笑。

「你很呆耶！根本没有那种东西啦！」

「当然有！」翠子抗议。却马上被嘲笑──「哪里有？」

翠子有点赌气地答道：

「真的有啦！去山里或森林里找找，一定能找到通往奇幻国度的入口。」

「是喔？你敢上山？山上有一大堆恶心的虫子喔！而且山上很暗，又有鬼怪出没，还会听到奇怪的叫声呢……你敢去那种地方？」

「当然敢，有什么……好怕的……」

回答的声音越来越小，让大智听得咧嘴一笑。

「骗人！胆小鬼，明明怕得要死。」

「……我才不怕呢！」

「喔耶！胆小鬼！」

「我明明就不怕！」

为什么男生总是这么坏心眼呢？

翠子气呼呼地鼓起腮，大智还不放过她。

「既然你这么强调自己不怕，那就带我去通往奇幻国度的地方啊！我看你根本不知道在哪吧？」

翠子惊讶地眨了眨眼。

「这是……要陪我一起找的意思？」

大智不自觉地「呃」了一声，但翠子并没有发现。她从椅子上站起，撑著桌面逼近大智。

「你能陪我去学校的森林或后山吗？」

「笨……！谁说要陪你了……」

翠子目光炯炯地逼近，反而是大智有些颤抖地往后仰。

「真的？你真的肯陪我一起去？」

直盯著大智的眼神彷佛在祈求，让他只能面红耳赤地点头说：「好……好啦！」

可以去山上和森林了──光是这么想，就让翠子的心彷佛生了翅膀般轻盈。

「谢谢你！」

翠子由衷地感谢大智。

❖

打从那天起，翠子和大智在一起的时间就变多了。校园、空地、后山……探索的地点多不胜数，尤其是几个传说有精怪出没的地方，都被两人仔细地绕了一遍。附近不是水田就是旱田，就算有奇妙的生物藏身其中也不奇怪。再加上时常看见带著网子的外国人徘徊流连，让翠子心急起来，也更加卖力地展开探索行动。

「你为什么喜欢精灵之类的东西？」

两人一如往常地探寻奇异的事物时，大智突然开口问道。

翠子眺望著微翳的天空，歪著头想了想。

「我也不太清楚。但是奇幻或神奇的事物总会让我感到兴奋。」

异于自身所在的神奇地带、幻梦和魔法构筑的世界，种种奇妙的事物深深吸引著翠子。尽管说不出明确的理由，但她彷佛更确定自己喜欢这些了。

「喜欢是没有理由的吗……」

大智心有戚戚地喃喃自语，突然一脸豁然开朗。

「对了，你知道绿闪光吗？」

「绿闪……？」

「绿闪光。太阳西沉的时候会发出一瞬即逝的翡翠绿色闪光。在夏威夷和其他地方有人看过，据说是非常难得一见的现象，看见的人就会得到幸福。也有传说指出看见那道光的人将领悟真正的爱。你说是不是很神奇？」

想像著翡翠宝石般的太阳，翠子的眼睛闪闪发亮。

「好美喔……阿大，你知道一个很棒的传说耶！」

「因为我是科学宅啊！家里有很多有趣的科学杂志，还有实验套组呢！我觉得科学和神奇的事物差得不多，虽然不是魔法，但是能做到像施展魔法一样的事。」

大智咧嘴一笑，接著突然沉下脸，彷佛有些话难以启齿。

「那个……前几天……在教室里的时候……对不起，我说得太过分了。因为不知道你和我一样真的喜欢这些，以为你只是说说而已。」

翠子惊讶地望著大智，完全没想到他竟然这么在意当时的事。

原来如此──阿大的心地其实并不坏嘛……

面对低头道歉的大智，翠子摇摇头。

「没事的，我不介意。你还知道其他不可思议的传说吗？」

听到我拜托他继续分享，大智笑逐颜开。

他边走边告诉我许多神秘现象，诸如圣艾尔摩之火、布洛肯光，还有星星的光芒来自数万年前……

凡是神秘科幻的事，大智都很清楚。只要和他在一起，彷佛就能相信精灵和不可思议的世界就在身边不远处。

现在的感觉正是如此──似乎突然从哪里蹦出精灵也不奇怪。翠子刚这么想，草丛里就真的出现了动静。

翠子不经意地转头注视，赫然瞪大双眼。

「阿大，你看那个！」

「咦？什么？哪里？」

「水蛙先生拄著拐杖！」

翠子指著草原对面清晰可见的小河，一只小小的生物正摇摇晃晃地走在河边。那是一只随处可见的土褐色水蛙，然而右前脚却握著一支拐杖。

「唔哇！真的假的？是水蛙爷爷……！」

就在两人兴奋大叫时，水蛙已经拄著拐杖蹒跚地消失在草丛里了。

竟然出现会用辅具的水蛙，神秘的奇幻国度一定就在这附近。

「走吧！」

翠子拉起大智的手，往水蛙消失的方向奔去。

❖

随著时间渐晚，云层也越来越厚，只剩下微弱的阳光若隐若现。两人沿著小河来到上游的小瀑布时，豆大的雨滴已下。

「啊！这里就是你家底下那一带嘛……搞了半天又绕回附近了。」

大智的话里有些遗憾，但翠子只是随口应了一声，继续往瀑布方向前进。

虽说是瀑布但高度还不到两公尺，水流也很细。如果上游就是翠子家，那么爬上去也只会看到自家住屋和祖父的田园。

要是真有通往奇幻国度的入口，除了在这附近别无可能了。

无论在动画或童话故事中，通往另一个世界的入口肯定就在主角身边。这个想法一浮现，更让人觉得除此之外别无他处──于是翠子开始检视周遭的各个地方。

「喂……我们回家吧？太阳都快下山了！」

「我再找一下！」

翠子探头窥视岩石间的缝隙。

「小心危险！」耳边传来大智的提醒，翠子仍不管不顾地爬上岩石。正要探出身子往河边观望，却一脚踩上青苔滑了出去。

要摔下去了──想到的瞬间，手已经被什么人拉住了。

「看吧！刚刚才叫你小心一点……」

大智似乎有点生气，边说边拉著翠子站稳。

「吓我一跳，还以为会摔下去……」

翠子松了一口气，这才感到害怕。万一真摔下去可不是闹著玩的，如果没有大智在身边，自己恐怕已经身受重伤了。

翠子紧握著大智的手，抬头仰望他。

「阿大，谢谢你。」

「呃……嗯。」

四目交会的瞬间，大智面红耳赤地别开了视线。

就在这时，翠子发现四周突然大放光明。

夕阳从乌云的缝隙间探出头，照亮两人身边。

眼前的景象令翠子一时忘了呼吸。

❖

「阿大，你看！」

「哇啊……」

四周幽暗的景致在夕阳映照下熠熠生辉，灰蒙蒙的草木恢复本色，嫩叶的绿色更显娇艳。雨露彷佛散落的宝石般闪闪发亮，点缀著茂密的林木。从嫩绿、蓝绿到深绿不一而足，放眼望去尽是耀眼的绿色世界，连映著阳光的小小瀑布也闪著同样的光芒。

比翡翠更加柔和，比刚抽芽的嫩草更加鲜艳的的绿色。

倾泻而下的水彷佛吸收了那一瞬间的阳光，透著翠玉般的光辉。

「绿闪光……」

刚听说的传闻忽然掠过脑海──难得一见、有如奇迹出现的瞬间，太阳发出翠绿光芒的奇异现象。

正如传闻所言，那景象在转眼之间便消失无踪，映入眼帘的翡翠色光芒却不曾褪色。

翠子和大智面面相觑。

感动到说不出话来。总觉得不能出声，彷佛一开口就会破坏什么。然而即使没有交谈，却莫名明白大智现在的心情和自己一样。

大智的虹膜颜色不是很深，那双亮晶晶的眼眸相当漂亮，不比绿闪光逊色。

就在这时，大智眼里浮现坚定的光芒，彷佛下定决心。

「其实……」

大智顿了一下，诚挚地说道：

「我喜欢你。」

望著大智的翠子惊讶得眨了眨眼。大智的视线退缩似的飘移了一秒立刻又回到原处，再开口时连耳根都红了。

「我明天也会陪你一起寻找不可思议的奇幻国度，每天都陪你也行。所以今天先到此为止吧？我不希望你受伤，因为我……喜欢你。」

翠子听到一半，突然觉得心脏开始噗通噗通地狂跳。

为什么连我也开始紧张啊？尽管脑子里这么想，却控制不了越来越快的心跳。

翠子迟迟没有回答。大智说了声「走吧」便牵起她的手，扶著她爬下岩石。

两人手牵著手，沿著来时的路往回走。大智一路沉默，翠子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所以开不了口──就这样牵著对方的手向前走。

直到穿过田埂踏上附近的马路，大智才停下脚步喃喃说道：

「下次……再给我答覆就好。」

翠子也愣了许久才点头。

大智的手心很热。明明自己的手也差不多，却觉得他的手热得彷佛正在发烧。

是大智的体温──一想到这个事实，心底忽然一阵悸动。大智的手刚松开，瞬间让翠子寂寞得有点想哭。

「啊！对了……」

正要迈步回家的大智似乎想起什么，回过头来。

「看到绿闪光的事不要对别人说喔！那么漂亮的景象藏在心里就好，是只属于我们俩的秘密！」

大智说完咧嘴一笑。

──看见那道幸运光芒的人将领悟真正的爱。

原本只是传闻的一句话，突然化为别具意义的实体直戳心底。

不知道发热的究竟是大智的手还是自己的手，或许是两个人的热度融为一体──？一想到这里，翠子只觉得心脏噗通噗通地彷佛要跳出胸口，面红耳赤地抬不起头来。

❖

隔天下了一整天的雨。浓重的潮气无所不在，一走进教室就感受到一股夹杂汗味和灰尘味道的气息扑鼻而来。

翠子放好书包刚坐下，就听见邻座传来同学们兴奋的对话声。正想问他们在聊什么，原来又是关于白色蝾螈的事。

真无聊──翠子心想。相较于自己昨天见到的景象，白色蝾螈一点也不稀奇。然而同学们却像看见什么精灵似的热衷讨论。

「因为白色是象徵神明的颜色啊！就像白蛇也被说是神明的差使嘛！」

「那么看见白色蝾螈的人会有好运吗？」

「应该会中个彩券之类的吧？真令人羡慕！」

我还亲眼见过更厉害的东西呢──我和大智两人看到的才厉害，美得不可思议，让人不敢那景象真的存在这个世上。

「我看见绿闪光了！」

一回神才发现说溜嘴了。

班上同学一起转过头，十分好奇地团团围住翠子──「咦？绿闪？」「那是什么？」

虽然心想糟了，又觉得闭口不提昨天见到的奇景实在太可惜。同学们的热烈反应实在让人难掩自傲。

「不能告诉别人喔！」翠子假装有点不想透露，最后还是开口了。

关于那难得一见、宛如翡翠之光的传说──领悟真爱那一段因为太难为情所以省略，但大家一听说她是跟大智一起看到的，还是兴奋地哇哇大叫。

而大智就在这时走进教室。

「阿大！你们在哪里看见翡翠之光的？听说瀑布也像翡翠融化在里头一样闪闪发光？我也好想看看！」

班上同学的声音让大智绷起脸，彷佛结冻似的停下脚步，只有目光瞟向翠子。

翠子有些尴尬，不好意思地吐了吐舌头。

「阿大，对不起……我说溜嘴了。」

既然对方是大智，大概只会说声「真拿你没办法」然后就算了……

「我没看见。」

──应该是这样才对。

「我没看过那种东西。」

大智别过脸，走向自己的座位。这下换翠子紧张了。

「阿大，你胡说什么……？我们昨天一起在瀑布那里看到的啊！」

大智没有回答，默默地开始为第一堂课做准备。看到大智的反应，同学们忍不住发出失望的声音。

「搞什么嘛……原来是瞎编的。」「我就觉得不像真的。」「故意撒谎引人注意太差劲了！」

翠子脸色铁青。

「不对，那是实话！我真的看到了！」

她越是解释，同学们的眼神就越是冷淡。

被逼急了的翠子脑子里一团混乱，她猛然起身过去质问大智，几乎把椅子掀倒。

「你为什么要说谎？我只说了绿闪光的事，没有把那件事也说出去！」

「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是怎样？你明明也看见绿闪光了啊！」

「谁知道啊！」

大智用力大吼，然后咬著嘴唇一字一句地说：

「绿闪光是什么东西？河川怎么可能发出绿光啊？你儍了吗？这点常识连幼稚园的小孩都知道。真是无聊。」

脸庞倏地热了起来。

扬起的手划破空气。随著啪的一声巨响，大智踉跄了一下。

大智摀著脸颊，泫然欲泣地望著翠子。教室里一阵骚动，还有同学冲出去叫老师。但翠子什么都听不见。

满心懊悔。

并不是因为被班上同学说成骗子，也不是因为大智说她无聊。而是因为大智──否定了那一瞬间。否定了她以为两人心手相连的感觉和体温，也否定了两人曾经共享的一切。

身体热得彷佛在燃烧。因为怒火而沸腾的脑子、打了大智一巴掌的手，都热得像著了火。连眼眶深处都泛著热意，还有彷佛一切都被燃烧殆尽的痛楚。

❖

「结果大家都站在大智那一边。因为他不会说谎，而且在班上很受欢迎。后来同学们都叫我骗子，甚至没有人愿意和我说话。」

黏人的湿气和带有灰尘味道的雨水气息。直到现在，每到梅雨时节还是经常想起那掌心著火般的痛楚。

「我真的很生气。觉得自己说的都是事实，为什么大家要排挤我。所以我决定在学校里一句话也不说，后来又决定转学……结果就只有那一次，后来再也没有跟大智一起出去玩了。」

那一天──第一次觉得自己喜欢某个人。

不是想谈恋爱，而是第一次喜欢上一个人。

一想起大智就心跳加速，看到他的笑容就高兴得想哭，听他叫唤自己的名字更觉得心尖一颤。

「其实那是我的初恋……结果却连第一次被告白都不了了之。」

没想到喜欢的心情能让世界变得如此闪耀。

也没想到只是在喜欢的人身边就感觉如此幸福。

更不想知道那种心情被一脚踩碎时的痛苦。

现在回想起来，或许就是从那时开始有了这种想法──没有人知道别人在想什么，互相理解只是一种错觉。

正因为是真切体会过的事实，痛苦的心情也至今难以忘怀。

「不过我也真够儍的，怎么可能有翡翠绿色的光呢？即使当时年纪小，也该明白这一点的。绿闪光不过是──」

「好厉害……」

一声低喃让翠子抬起头，正好对上美久闪闪发亮的双眼。

「翠子小姐，你看见了非常珍贵的景象呢！那种东西可不是想看就看得到的，一定是因为你平时做了很多好事！」

美久自顾自地嗯嗯点头，突然面露愁容。

「但是如果绿闪光的传闻属实，大智同学为什么会说没看见呢？他明明是真心喜欢你的啊……为什么非说那种话不可？一定是有什么理由……」

看见美久认真苦恼的模样，翠子不禁愣住了。

「你为什么毫不怀疑？」

相信这种故事的人反而有问题。

越坚持自己所言属实越被人当儍瓜看待，班上同学不信就算了，连一起见证的大智都否定自己的话。竟然还能相信如此对待自己的大智是真心的，天真烂漫也该有个限度。

然而美久却不解地眨眨眼。

「为什么要怀疑？」

她直接反问时的表情太没有戒心，反而让翠子一时无言。

这个人真儍──尽管心里这么想，脸上却浮现笑容。

「……谢谢你，很高兴有人这么对我说。不过一定是我记错了，毕竟是很久以前的事，而翡翠绿色的光也──」

「不，小野寺说得没错。翡翠之光就在您眼前。」

又是一个滥好人。

还是坐在翠子正对面，看来聪明伶俐的美少年。

「您该思考的并不是『那天看到的景象是否属实』，而是『朋友为什么要说谎』。」

声音里没有同情和鼓励，更没有美久那种彻底的相信。单纯宣告事实的语气反而让翠子心情复杂。

「请问这是什么意思？」

「我必须事先说明，除非正式接受您的委托，否则无法回答这个问题。我方不收取任何费用，但会要求相对的报酬。关于报酬──」

「没关系。」

翠子突然插嘴。金钱以外的报酬是什么都无所谓，就算只是假设也罢，只要能一听关于那一天的真相，什么要求都可以答应。

「我明白了。」

悠贵微微扬起嘴角，抬手伸向眼镜的镜脚。

「那么就由我来说明您遭遇的事件真相，答案就在这里。」

少年拿下眼镜，露出一个美得令人害怕的微笑。

3

「不过您似乎对事情有所误解，请容我先行纠正。」

悠贵如此说道，接著继续解释。

「正如您所言，绿闪光是太阳沉没在地平线时发出翠绿色光芒的现象。然而闪光出现的时间只有短短一瞬，恐怕还不到零点二、三秒。」

「时间那么短？」

「没错。因此观察太阳时可能发现它变成翡翠绿色，但并不会连周遭风景都染上绿色。更何况绿闪光现象只能在特定的大气透明度之下才观测得到，还必须具备许多天候条件。基本上下雨天应该不太可能看见。」

虽然隐约知道会听到这种话，被人当面直说还是觉得胸口彷佛开了一个洞。

「这么说来……我果然没有看见绿闪光……」

「的确如此，但是您看见闪耀著翡翠绿光的河川却是事实。」

翠子皱起眉头。

「但你刚说那不是绿闪光……？」

悠贵微微一笑，接著转移话题。

「关于您说看见拄著拐杖的水蛙，那应该不是比喻，而是真的拄著拐杖吧？」

为什么突然提起水蛙？翠子脸上浮现些许不悦。

「没错，我当时还觉得它看起来行动非常不便。」

「拐杖是什么颜色的？」

「我记得是跟水蛙一样的颜色……」

翠子说到一半，悠贵却好像早就知道她会这么说，斩钉截铁地断言。

「那并不是拐杖，而是水蛙的腿。」

「腿！？」

「对。您以前居住的地区接连传出发现奇异生物的消息对吧？您没发现那些生物都属于两栖类吗？」

白色的蝾螈、宛如千手观音的青蛙……虽然不太清楚生物学上的分类，但恐怕正如悠贵所言。

「蛙类靠皮肤呼吸，也靠皮肤摄取水分。由于皮肤的渗透性高，相对地难以抵抗环境中的有毒物质。万一水和土壤受到污染，蛙类可说是最容易受影响的生物。根据您描述的状况，拄著拐杖的水蛙很可能是在成长过程中变态产生腿，但腿的前端又长出一截腿。再考虑到前往当地寻找精灵的外国人，让您以为见到绿闪光的现象本身已经不言自明了。」

水蛙、穿著白袍的外国人、河里映出的翡翠绿色光芒……这些毫无关联的事物如何拼凑出那天谜样情景的解答？实在让人莫名其妙。

翠子依然无法理解，悠贵又接著开口。

「不妨这么想吧？那些外国人的确在寻找奇异的生物。但他们是调查两栖类的研究人员，并不是去找妖怪精灵的。」

「咦……？」

「假设那些研究人员一边收集生物个体一边调查环境，泛著翡翠绿光的瀑布那样令人难以置信的画面也比较有真实感了。」

「什么意思？」

「因为萤光素。」

悠贵理所当然的一番话让翠子瞪大眼睛。

「一种绿色萤光染料，又有萤光黄之类的别称。有些泡澡剂呈现鲜艳的浅绿色对吧？就是那个颜色。」

「泡澡剂……？」

「萤光素还可以运用在很多方面，比方说调查水流动向。在河川里加入萤光染料，追踪染料水的流向、观察浓度扩散情形，就能了解河流的变化。这种研究方式叫示踪法，那天应该也有人利用这种方式调查水质。」

翠子思索片刻，慎重地发问。

「你的意思是……河里泛著绿光是因为那个萤光什么的染料？但你无法证明当天确实有人进行河川调查吧？何况大智都说他没看见了。」

「正因为他说没看见，我才能断定河里确实发出绿光。」

翠子皱起眉头。人家明明说「没看见」，为什么反而变成「看见了」的证据？尽管解释的内容支离破碎，悠贵的声音信满满。

「瀑布就位在您家旁边对吧？我认为瀑布的水可能流经发现拐杖水娃的地方，再流向其他市镇。您说是不是？」

「的确有可能，但这又代表什么？」

「我换个说法好了。河里被加了染料，也就表示您家遭到调查了。」

「咦……！？」

「如果瀑布上游只有府上一户住家，这么推测应该不为过。一旦发现畸形生物，首先被怀疑的就是化学物质，例如农药和除草剂。土壤必然受到污染，其中的化学成分还经常被雨水带到下游。话虽如此，造成蛙类腿部增生最常见的原因其实是寄生虫，并不是化学物质。」

总而言之──悠贵继续说道：

「就是怀疑有人污染水质，才会在河里加染料试剂。喜爱科学的大智同学应该马上就发现河川泛出翡翠绿光的原因了，又或者只是事先得知示踪研究的消息。既然没有其他民宅位于比府上更高之处，受调查的对象自然只有府上了。」

翠子哑口无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如果这件事被附近的人知道，您会怎么样呢？」

翠子不记得曾经有人来家里调查，畸形生物也和老家无关。然而悠贵询问的重点恐怕不是这些。

问题是遭到调查这件事。

调查结果如何其实无关紧要。在孩子的世界里，只要发生被调查的事实就够了。光是这样就会成为笑柄，受到众人冷落，甚至变成被霸凌的对象。

「要是传出奇怪的流言，刚从外地转来的您在学校里恐怕会难以自处吧？所以大智同学才要您保守秘密。」

心底涌现一阵苦涩。翠子紧握双拳，试图保持冷静。

「那他大可以直接对我说清楚，这样我也不会……」

「对相信那就是绿闪光的您直接明说吗？」

这句话直戳进翠子心里。告诉她绿闪光传说的人正是大智，看到河里闪耀著翡翠色光芒时，他应该马上就明白那并非传说中的闪光才对。他大可当场指正却没有这么做，理由只有一个──

「他不想让翠子小姐伤心吧？」

一直静静聆听的美久喃喃说道。

「得知自己家里遭到调查的你一定会相当难过，与其如此还不如让你相信那是传说中的绿闪光──大智同学是这么想的吧？」

可是……翠子喃喃自语。

话一出口，就再也压抑不住满腔的苦楚。

「可是……可是……！就算真是这样，他也用不著当著大家的面说没看见吧？害我被当成骗子的人就是阿大啊！是他背叛了我，连告白也毁在他自己手上！都是因为他当时说了谎话！」

「翠子小姐……」美久温柔地打断她的话。

「其实你已经明白了吧？大智同学是为了你才撒谎的。」

一股热流从咽喉深处涌了上来。

没错──大智撒了谎。

谎称自己没看见绿闪光，害自己的告白得不到回应，竟然还露出泫然欲泣的眼神，一脸十分受伤的模样。

翠子已经痛切地明白对方当时为何会露出那种表情。

「因为只有撒说才能保护您……即使明知道那样会被您讨厌。」

悠贵直指关键的瞬间，翠子忍不住掉下眼泪。

当时的大智不够聪明也不够成熟，说不清自己的真心，也无法在特殊状况下保护翠子。因为他年纪太小、心思太笨，明知道会受伤却只能全呑进肚里。因为他是最体贴也最为翠子著想的人。

眼泪滴滴答答地落在桌上。

翠子忍不住痛哭失声，根本忘了擦拭止不住的泪水。哭到不停打嗝，连气都喘不过来，依然无法停止掉眼泪。

不知哭了多久，一杯热气氤氲的饮料默默出现在吸著鼻子的翠子面前。

飘著柠檬片的红茶正散发清新的香气。

她呆呆地望著茶杯好一会，发现原本赤红色的红茶沿著柠檬缘逐渐变得清透。

随著颜色的转变，盘据心底的泥泞彷佛也渐次消散。

捧起茶杯的手已不再刺痛。

温柔的热度一如那天牵著自己的手。

❖

「真的非常谢谢你们，总觉得心里的阴霾感终于消失了。」

翠子站在店门口微微一笑，眼眶还红通通的。

上前送客的悠贵一派谦虚，直说能帮上忙就再好不过了。

细致镜框下的那张脸漂亮得宛如天使。想起他刚才为自己做的一切，更觉得他就是天使下凡。

悠贵坚持不收谢礼，委托合约也只有薄薄一张纸，内容更是简单到令人意外。尽管漆黑的纸张令人有点在意，但翠子还是毫不迟疑地签名并盖下拇指印。

正要再次道谢时，悠贵突然开口：

「附带一提……您刚才提到凡尔纳的小说对吧？其实故事中的主角坎贝尔小姐也没有看见绿闪光。」

「她不是跟一位名叫奥立佛的男子一起看到了吗？我刚才是这么说的吧？」

「是的。绿闪光的确出现在他们面前，但当时两人却分别注视著不同的目标。」

悠贵停了一下，露出微笑。

「其实他们当时正注视著彼此。即使没看见绿闪光，但两人眼中的命运却都产生变化，闪烁著奇迹般的光芒。」

翠子眨了眨眼，觉得那样的光芒似曾相识。

就在以为看见绿闪光的那一天、那一刻──大智眼里也曾浮现美丽的光芒。在那一瞬间，两人的确心意相通了。

「下次回乡下老家，我会试著去找大智。」

这句话自然而然地自翠子心头涌现。

所谓覆水难收，过去的一切无法改变，现实生活也一如往常，但的确有什么已经出现变化。

翠子转而看向站在悠贵身旁的美久。

「小野寺小姐，这次也很感谢你。」

「谢我？不，我没帮上什么……」

「别这么说，要不是你特意挽留，我恐怕永远无法走出那一天的阴霾。」

现在的我应该有勇气问大智那天的事了，也许能把遗忘在当时的心意一并传达给他。

多亏这个好像有点爱瞎忙活的人，自己才有机会改变想法。

「小野寺小姐真是个优秀的人。非常努力又神采奕奕，而且毫不怀疑我说的话。」

「咦咦！？没那回事啦……！我反而觉得翠子小姐既年轻又能干，人很亲切又会看脸色，实在很厉害！」

听见美久连声称赞自己，翠子不禁噗哧一笑。

「那么我们已经算是朋友啰？」

美久睁大眼睛用力点头。如果她身上长著尾巴，现在肯定是摇到快断掉的状态。

翠子从身边的餐桌上抽出一张纸巾，借了一支笔写下自己的简讯信箱和电话号码。

「请传一则空白简讯告诉我你的信箱，下次我们约出来喝茶。还有，这里的柠檬红茶好喝极了。虽然很多店家都有这种飮料，但我还是第一次喝到味道那么棒的。」

「冲泡红茶的秘诀在水温喔！我下次再告诉你。」

翠子笑咪咪地点点头，记下约定转身离开。

「再见！」

拉开店门一看，外头的雨已经完全停了。

迎向自由的喜悦自然令人脚步轻盈许多。户外一片光明，前方的道路一定更加灿烂。

♬

店门在清脆的「叮铃」声中关上，美久还望著门扉，心里暖洋洋的。

透过门上的玻璃还能看见那娇小的背影，正轻快地渐行渐远。

翠子小姐，加油！

美久在心中默念完，转身对悠贵露出笑容。

「悠贵同学，你今天又做了一件好事呢！」

然而悠贵却面无表情。他瞄都没瞄美久一眼，径自看向吧台后的真紘。

「真紘……」

听见呼唤的真紘默默点了点头。

然后两人飞快地展开行动。

悠贵面向展示柜，逐一拉开玻璃门和抽屉仔细检查内容物。真紘先在吧台旁检查了一圈，又走出用餐区查看收银机。

悠贵把柜子检查完一遍，开口问真紘。

「那边呢？」

「没事，都没问题。」

「那就还需要一个袋子……我们应该有夹炼塑胶袋吧？」

真紘说了声「等我一下」便走进厨房。

「呃……你们在做什么？」

美久刚问完，悠贵的眼神立刻犀利起来。

「我说你啊……在这种状况下还说得出梦话？我知道你脑子不好，没想到根本没脑？」

「这种状况是什么状况？跟平常一样，没什么不对劲啊？」

「你白痴吗！好歹也该发现了吧？那个女人是小偷！」

「呃……咦咦咦咦！？小偷……翠子小姐是小偷！？」

悠贵揉著太阳穴，彷佛头痛万分。

「那家伙刚才没递名片吧？」

「只是没递名片……？拜托，别吓我好不好！只是忘记带而已吧？悠贵你真是的，才见面就认定人家是小偷……哇！？」

话还没说完，一张纸已经凑到美久鼻尖。

还以为是什么东西，原来是翠子留下来的公司简介。

「你看清楚！右上角有个回纹针留下的印子。那家伙拿出公司简介时花了不少时间吧？这里本来应该有名片才对，多半是为了拜访客户未遇时方便投递而准备的。既然如此，为什么不附上名片？我还特地说可以问问其他店家，帮忙拉生意呢！所以那家伙不是没带名片，而是有名片也不敢拿出来的冒牌货。」

「但是她给我联络方式了啊？还光明正大地说自己名叫大原翠子。」

「你的脑袋是空壳吗？那绝对是假名，听到的瞬间就该发现了！」

美久哑口无言。要怎样才能这么会怀疑别人啊？

「如果她自称山田花子，那是可疑了一点，但翠子可是很普通的名字啊！而且我一问她马上就回答了。要是假名的话哪有反应那么快的？」

「你叫什么名字？」

「咦？」

你的名字──被再次逼问之下，美久才不情不愿地回答：

「我叫小野寺美久啊……」

「小的反义词是什么？」

「大？」

「听到『野』这个字首先会想到什么？」

「野？嗯……山野或原野？」

「把两个单词合起来呢？」

「合起来？大山野或大原野……咦？」

美久眨了眨眼。大原野？大……原……！？

或许是从美久僵硬的表情察觉了什么，悠贵哼笑一声。

「就是这么回事。大概是看见你的名牌才想到的吧？连名字都取得超级随便。叫什么翠子，想也知道一定是从我们店名『翡翠』来的。你紧握在手里那张联络方式绝对找不到她。」

「怎么可能……！」

美久脸色大变，连忙拿出口袋里的智慧型手机。拨打写在纸巾上的号码，听到的却是令人不安的语音：「您拨的电话没有……」再试著传简讯，也立刻收到地址有误的英文讯息。

「哇啊啊啊啊……」大受打击的美久只能发出不像呻吟也不算低吼的声音，却依然不肯死心。

「可……可是！虽然名字可能是假的，讯息也传不过去……但你怎么知道翠子一定是小偷呢？她明明说自己是业务员啊！」

美久激动得眼泪都快掉下来了，悠贵只能一脸钦佩地看著她。

「如果所有人都像你这么笨，世界大概会很和平。东西被偷了不会有人发现，或者该说完全不具备陷害别人的智力，也不会发生犯罪事件。不对，这么说来……根本无法发展出文明吧？」

「可以不要口出恶言还一脸若无其事吗！？」

「这是事实吧？」

唔唔……跩什么！

问题是不知道悠贵根据什么断定翠子是小偷，也无从反驳。

美久气得咬牙，这时真紘拿著塑胶袋回来了。

「悠贵，找到了。」

悠贵只说了声「谢啦」，接著便把塑胶袋翻过来套在手上。他走回用餐区，拿起翠子用过的冰水杯。

「虽然你智力很低，至少还记得那个女人的穿著打扮吧？」这句话是对著美久说的。

悠贵在吧台水槽里倒掉玻璃杯中的水，边用塑胶袋套起杯子边说：

「首先是她手上的长指甲。看到业务员的指甲那么长，客户心里会怎么想？如果懂得看时间、地点、场合穿著打扮，想必会避免突显不必要的个人特色。还有她脚上的高跟鞋，一看就知道不是穿来长时间跑外务的，所以她自称业务员显然是撒谎。既然不是业务员，为什么又带著公司简介？」

听起来像是提问，其实并不需要别人回答。

「当然是为了假装业务员。毕竟一般人想不到小偷会穿著套装，还笑咪咪地主动来搭讪。万一遭人质问，假装成擅自闯入的业务员也比较不可疑。更何况对方是年轻女生。」

美久回想起刚见到翠子的情形。

店里有人固然让她吓了一跳，但作梦也没想到对方竟是小偷。

「关键性的证据则是螺丝起子和打火机。不抽菸的人为什么随身携带打火机？怎么想都只可能是用来烧熔玻璃以便闯空门。」

「烧熔……？」

「破坏玻璃门窗时的一种手法。别以为小偷都带著开锁道具和电钻到处跑，带著那种东西一遇上员警盘查立刻完蛋。螺丝起子可以敲破玻璃，也能用来撬开锁具。」

翠子说是拿来修脚踏车的，原来那也是谎话吗──思索到这里，美久突然想起什么。

「你把包包交给我时……是故意弄掉的？」

悠贵没有回答，只是扬起嘴角。

「好过分……！你从那时就开始怀疑翠子了？但为什么现在才说？而且还像接待真正的委托人一样对她？」

「当然是为了看看逃不掉的小偷要怎么脱身啊！」

悠贵直截了当地回道。明明设身处地地倾听对方的委托，心里却怀著如此黑暗的想法。这个性实在太扭曲了。

「虽然内容太无聊害我有点失望，不过能当场编故事出来已经很不错了。」

美久皱起眉头。

「这么说来……刚才翠子说的故事全都是假的……」

「怎么可能？她没聪明到能立刻想出那么多剧情吧？」

美久松了一口气，看著握在手里的纸巾。

别说联络方式了，就连职业和姓名都是假的。尽管如此，美久却丝毫没有厌恶的感觉。即使一切都是谎言，她的眼泪和笑容却假不了。

想著想著就觉得心里暖了起来，同时也有点担心。

「……要报警吗？」

悠贵不可能轻易放过小偷，所以美久才这么问。结果悠贵却哼笑一声。

「报警对我有什么好处？」

「那你会放过她啰？」

「谁说要放过她了？」

悠贵从胸前口袋里取出黑色的信封。

那是他和委托人签下的合约。翠子的确在上头签名了，但是……

「合约上签的也是假名吧？你也受骗了喔！」

「说什么儍话？只要拿到指纹，处理她的办法可多了。」

装在塑胶袋里的玻璃杯就是为了这个。

但是要送到哪里采指纹呢？美久不明就里，但觉得问了悠贵又会说出什么恶劣的话，还是算了。

「话说回来，小偷这种人还真有意思。利用发夹之类的东西弄开店门，实在很厉害。钥匙孔周围看不到任何刮痕，锁芯里也没有卡卡的感觉。」

看著悠贵笑呵呵地称赞人家技术好，美久只觉得背脊发凉。

悠贵今天只碰过店门一次，这么说来……

「你起初特地绕到店门口……该不会就是为了确认这件事？」

「那当然，而且还顺便做了防止她逃走的准备。」

从门口往店里看时，本来被带到吧台座位的翠子正站在展示柜前。如果只是欣赏摆饰，没必要特地背著沉重的包包。

原来翠子当时想要逃走……

接连曝光的真相早已让美久没力气惊讶，只是很想知道一件事。

「悠贵，你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怀疑翠子的？」

「嗄？当然是蹩脚店员大声嚷嚷有委托人的那一瞬间啊！还没开始营业的店里遭人闯入，毫不怀疑的人才有问题。结果还误把小偷当成委托人，特地跑来叫我……你最好有被扣薪水的心理准备！」

「咦！？我……我的确没发现她是小偷，但你那么快就发现了也很奇怪啊！真紘先生也完全没发现啊！」

突然被扯进争执的真紘露出苦笑。

「抱歉，听说店门没锁时我也马上就发现了。」

「咦咦！真的吗！？」

姑且不论悠贵，一向敦厚温和的真紘实在不像那么敏锐的人。

美久眼里难掩怀疑，真紘也毫不隐瞒。

「因为以前有一次忘了锁店门，结果被悠贵关在屋外，还是在寒冬中冷风飕飕的日子。我一直站在门口等，越等越困……一回神才发现身上和脸上都结霜了。看到太阳升起时真有一种『啊！我得救了！』的感觉呢！」

这是什么可怕的故事──！明明不在山上也会遇难！

没发现美久已经快被吓死，真紘继续朗声说道：「唉呀……真没想到自己长大了还会被一个小学生弄哭。」

「我后来再也不会忘记锁门了，所以店里不可能有客人。」

「真紘先生，那不是重点！应该先生气才对吧？你可是因为没锁门而差点死掉啊！」

美久忍不住吐槽，真紘也正经八百地点头。

「说的也是，应该认真防盗才对。毕竟下次上门的小偷未必是可爱的女孩子。」

「我不是那个意思！」

「说起防盗……」

悠贵若有所思地喃喃自语，接著望向美久。

「换锁的费用得由你来出喔！」

「为什么由我出！？」

「你有意见？如果你想切身体会防盗的重要，我倒是无所谓。」

美久无一言以对，只能垂头丧气。

虽说自己多少有错，但被要求负起全责也太过分了。不过──

美久突然呵呵低笑，惹得悠贵不舒服似的眯起眼。

「笑什么？真恶心。」

「没什么。只是觉得……真是太好了。」

「嗄？」

「因为翠子她一直对大智心存误会，现在终于明白真相，知道大智是为了她才说了善意的谎言。本来或许是个悲伤的回忆，现在却不同了。」

拚命试图保护某个女生的男孩，错过心仪对象的女孩。如果没有来到这家店，误会恐怕永远无法解开。然而现在已经不一样了。

即使无法改变过去，未来还有机会。如果撬开店里的锁结果让她找到通往未来的门，也是美事一桩。门锁被撬开也没什么不好，换锁的费用根本不算什么。

美久笑咪咪地说完，儍眼的悠贵只能叹气。

「真是笨得无药可救。」

然而声音里却带著若有似无的温柔。

「喂！蹩脚店员，你要儍笑到什么时候？还不快点准备开门营业！」

美久震了一下，笑容凝结在脸上。

……收回前言。这家伙一点也不温柔。

「你刚才是不是又叫我蹩脚店员？我今天的推理表现十分优秀好吗！」

「你是说错得十分优秀吗？」

悠贵乾脆地打断美久，从后头推著真紘回到厨房。

「什么……！等一下，给我站住！」

美久也跟在两人身后钻进吧台。

❖

吵闹的店员们离开后，店里再度恢复宁静。空无一人的用餐区中，只有一张桌子上留著一只茶杯。

加了柠檬片的茶杯里还剩著一点点红茶。茶色早已变得清浅澄透，闪著晶莹的光芒。

第二卷 砂糖、牛奶外加满满一匙推理解谜 第二话 法式吐司

幸福──是否随时都能在某个地方找到？

1

有线电台播放的音乐声中，美久正站在吧台一隅擦拭餐具。叉子和汤匙虽然都是不锈钢材质，但因为每天使用，容易显得脏脏雾雾的。为了让客人用餐时有好心情，仔细擦拭餐具也是一项重要的工作。

就在她检查叉子是否已擦拭得晶亮如新，一个温柔的声音响起。

「你好像很开心？」

美久抬起头，站在吧台里的真紘正对她微笑。

「会吗？」

「嗯。换作平常的你，这时总是紧张兮兮地说客人怎么还不上门。」

时间刚过下午五点，洒进淡淡金黄色阳光的店里不见任何客人。

对咖啡厅而言，平日下午五点是个尴尬的时刻。喝午茶太晚，吃晚餐又太早，上门的客人实在不多。特别是今天，还不到五点就突然没有客人光顾了。

真紘说得没错，要是平常的美久，现在应该正坐立不安地担心客人怎么还不来。

「看到你今天排班时我就注意到了，是不是发生了什么好事？」

不愧是受托顾店的店长，真紘很注意这些细枝末节。

美久放下叉子，腼腆地答道：

「我本来想等营业结束时再说的……其实是我顺利进入最后一轮面试了！」

「求职的最后一轮面试吗？」

美久点点头，真紘脸上的笑容更灿烂了。

「恭喜你！原来如此，终于进入最后一关了啊……对方是怎样的公司？」

「是IT产业。我应徵的职位负责处理行政事务，得坐办公桌就是了。」

美久大致介绍了几次说明会和面试所见的公司风气，真紘也针对公司的体制、规模等问题逐项询问，最后深深一点头。

「员工福利应该都做得不错吧……升职和加薪的部分得录取后才会知道，不过既然有加班津贴，我想应该是很不错的公司。」

听说自己遇上很不错的公司，美久也十分开心。

现在回想起来，发现这家店时或许正处在最辛苦的时期。

面试了几十家公司都未获录取，渐渐对自己失去信心，甚至不知该何去何从。然而朋友们却在这段期间一一获得内定，决定将来的方向。一方面为别人感到开心，一方面也觉得彷佛被拋下而感到不安。就在被焦虑牵著鼻子走，拚命到处参加说明会时，意外遇上了这家店。

要是当时没遇见这家店，自己或许不会有勇气停下来思考──至少不可能像现在这样露出平静淡定的笑容。

「既然知道了这个消息，就一定得庆祝一下了。」

被真紘的声音拉回现实，美久微微一笑。

「还没确定录取呢！」

「但是我非常高兴啊！因为你十分努力，走到这一步。」

真紘温和地微笑说道，突然面露愁容。

「啊……不过这么一来就不好开口拜托了。」

「开口拜托？拜托我吗？」

「嗯。你之前帮过法式吐司吧？」

那是还没在翡翠工作时的事了。美久曾代替真紘掌厨，负责准备餐点。而当时她运用手边材料凑合而成的，正是法式吐司。

「那道法式吐司非常好吃，所以我本来想和你商量，看能不能把它列进菜单里。不过你快要去面试最后一关了，还是不要增加无谓的工作比较好吧？」

「没那回事！」

美久下意识地从吧台上探出身子。

「我一点也不讨厌下厨。那可以帮我艟清思绪，更重要的是我做得很开心。但我现在一个人住，每天只能做些简单的饭菜……如果有机会在这里烹调食物，我也很乐意！」

真紘盯著美久看了一会，看出她并没有勉强自己，表情才和缓下来。

「那就先试著推出一天五份，只限周末供应好了。前一天轮班时间结束后再开始准备材料，当然这段时间也会另外支薪。飮料可以用吧台的小瓦斯炉制作，所以有人点餐时就由小野寺小姐你进厨房里准备。这样可以吗？」

「谢谢你！」

美久一脸容光焕发。

得知进入最后一轮面试时固然欣喜，这个要求令她同样开心。

「对了，这个星期天方便帮我多准备两份吗？七月份商店街的活动里安排了儿童聚会，要事先开会讨论。虽然我们是负责准备游戏的，但我想带些点心去请大家吃。因为儿童代表也会参加，美味的餐点应该会比咖啡讨喜。」

「我明白了。」美久二话不说地答应之后，突然想起什么。

「话说回来，这里应该是咖啡专卖店吧？」

店门的玻璃上有著镂空的「翡翠咖啡」字样。既然店名里有咖啡，主要商品应该是咖啡才对，然而店里提供的品项既丰富又系杂。红茶类的飮料就算了，在菜单上看到梅子昆布茶时实在令人惊讶。严格来说，法式吐司也不算特别适合配咖啡的餐点。

「为什么不做专卖店了呢？咖啡也有很多种类，何况真紘先生你煮的咖啡那么好喝。」

真紘笑咪咪地说道：

「小野寺小姐，你觉得咖啡厅是个什么样的地方？」

「这个嘛……喝喝茶、和三五好友聊聊天的地方？啊！在咖啡厅看书好像也不错，可以听听音乐，偶尔打打瞌睡。这么说来……之前好像也有客人把工作带来店里？」

仔细想想，咖啡厅真是个异常自由的地方。

美久刚说完，真紘却像在透露秘密似的悄声说道：

「你知道吗？餐飮店能靠美味的料理让客人幸福，咖啡厅却不会让客人幸福。」

「咦！？这是怎么回事……？」

这番不像咖啡厅经营者会说的话著实令人不解，真紘却露出温和的微笑。

「这样才好。幸福不一定能令人满足，甚至有人因为太难过而无法接纳幸福。所以眼泪有时也是必要的。想哭的时候就哭，遇到不开心的事呕呕气也好。等到有力气接受幸福时，再吃些美味的食物继续努力就好。咖啡厅不会让人幸福喔！但是会陪著那个人欢笑流泪，一起变得幸福。」

一个不勉强人幸福，却陪伴人得到幸福的地方。

感觉就像长年陪在皇的老伴吧──真紘笑道。

「无论开心或悲伤、顺遂或遇到困难，不管客人怀著什么样的心情上门，咖啡厅永远都在那里。所以正如你所说，这里可以是放松的场所，也可以是工作或社交的地方。如果是专卖店，就只有感兴趣的人才会光顾吧？但我喜欢不分老小、众人都能轻松聚会的地方，也喜欢和客人聊天，或是看到偶然邻座的客人们逐渐熟稔的模样。」

提供餐点与舒适空间的地方──对于如此看待咖啡厅的美久而言，真紘的一番话令她目瞪口呆。

「咖啡厅真厉害。」

美久佩服地说道，真紘也略显得意地表示这正是自己喜欢咖啡厅的原因。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清脆的「叮铃」声。

两人边说「欢迎光临」边回头，穿著制服的高中生正挟著傍晚的风走进门。

短袖衬衫配条纹领带，下半身则是深蓝色的格纹长裤。虽然是一般制服，却因为穿著得宜而散发高贵的气息。

柔软的黑发、尖细的下巴，线条柔和的脸庞既纤细又甜美，漂亮得令人忍不住叹息。然而藏在眼镜后的双眸却目光凛凛，看得出他不只是个人如其柔弱美少年。

「悠贵，你好。今天回来得比较晚呢……」

美久一如往常地出声打招呼，悠贵立刻一脸讶异。

「咦？干么？怎么了吗？」

「我不知道你在兴奋什么，拜托别这样笑嘻嘻的。」

……为什么真紘先生和悠贵都能一语道破别人的心情呢？

美久捏捏脸颊，心想自己真的这么容易被看穿吗？而悠贵只是不屑地瞥了她一眼，一边松开领带一边在吧台旁坐下，向真紘点了一杯咖啡。

真紘拿起水壶放在炉子上，同时对悠贵说道：

「小野寺小姐进入最后一轮面试了喔！不久之后一定会被内定录取。」

悠贵轻轻眨了眨眼，露出温柔的微笑。

「真紘，你真儍。这家伙不可能被录取吧？」

「喂……！面试之前不要触我霉头啦！」

美久气呼呼的，真紘也点头称是。

「就是啊！悠贵，这种事情是很讲究心境的。如果心境上输了，本来有机会录取的也没机会了。」

真紘这么说完，又朗声继续说道：

「对了，我们送小野寺小姐一样礼物如何？让她相信自己下次面试一定能过关，而且能让她开心的东西。」

「送礼物？没用吧？反正她下回一定会被刷掉。」

「你到底为什么肯定我一定会被刷掉？」

美久紧咬不放，悠贵也一脸正经地回答：

「根据客观的事实。你光是进入最后一轮面试已经是奇迹了，而奇迹正是因为难得发生才称为奇迹。」

「这是实力不是奇迹！我一定会取得内定录取资格的！」

美久发出豪语，吧台里的真紘却喃喃念道：「那就辛苦了……」

「咦？等一下……真紘先生？怎么连你也这么过分？」

「抱歉抱歉……但是如果你录取了，就会辞掉我们这里的工作吧？」

真紘边说边苦笑，美久这才想起这个事实。

也对……正是上班之后就得辞掉这里的工作了……

曾几何时，把时间花在这家店里变得理所当然。正式就职后就不能在「翡翠」里工作了。待在这里的感觉如此自然，自然到让她完全没想到这件事。

美久突然陷入沉默，真紘有些担心地看著她的脸。

「小野寺小姐？」

「啊！不……我没事。只是在想一些事……」

美久笑著回答完，身旁便响起一个平淡的声音。

「真意外，原来你还具备想事情的智力。」

美久确定自己听见脸上笑容裂开的声音。她眉毛倒竖，转头怒瞪悠贵。

「你为什么总是这么没礼貌？」

「没礼貌的是你，我只是给你忠告。再怎么说现在都是你的上班时间，没事的话就去把柜子里的餐具擦一擦！万一客人以为店员闲得发慌，也会越来越少上门。你就是这样才会被扣薪水。」

「才不会被扣！」

「当然会。本店可没办法支付能力差的员工太多薪资，我会仔细检视你的表现。包括工作态度、待客态度和处理餐具的方式，还有对上司有没有礼貌也很重要。对了，清洁打扫也是检查的重点，窗框边缘有灰尘实在太糟糕了。」

「悠贵，你是恶小姑吗？就算你找些奇怪的理由来为难我也没用，真紘先生会在你检查之前告诉我的。再说你也没有权力决定我的薪资，因为真跋先生才是店长。而且他跟你不一样，是个非常温柔的好店长。真紘先生，你说是不是？」

美久转头看向真紘，只见他爽朗一笑。

「说的也是……虽然悠贵才是老板。」

「看吧！所以悠贵你说的话根本……」

美久话说到一半又呑了回去，再次转头看向真紘。

「真紘先生……你刚才说什么？」

「这家店的老板是悠贵。」

「咦咦！？」

「奇怪？我没跟你说过吗？这里原本是祖父经营的店，祖父过世之后就由悠贵继承。不过他现在还未成年，所以实质上的营运与经营暂时由我负责。」

这家店是悠贵的？但真紘先生明明是哥哥，为什么只是店长……？

美久感到有点头晕，彷佛不小心窥知某种复杂的家庭关系。然而更恐怖的事实是──

对上司要有礼貌。

薪资考核里有规定这一项吗？

美久胆颤心惊地看向身旁，悠贵脸上正带著说不出是亲切还是奸诈的微笑。

「今后要特别注意言行举止喔……我很期待给新进人员工薪资呢！」

「职……职权骚扰！这是职权骚优扰」

「你放心吧，至少会给你法定最低工资的。」

「那不就是要减到不能再减的意思吗！？」

「哦？看来你脑子里还是装著点东西嘛！好吧，看在你还有一点不值一提的智力，就为你准备一份最终面试的贺礼吧！也只是跟你一样派不上用场的东西罢了。」

──还是早点找到其他正职好了。

面对露出腹黑微笑的无良老板，美久打从心底如此希望。

2

美久发现那个信封时，店里已经开始营业约莫一个钟头了。

星期日──想起找钱用的零钱不太够了，走到收银机旁却发现那里放著一个白色的西式信封。

信封上没写收件人和寄件人的名字，也没有封缄。美久狐疑地打开一看，里头的便笺上只写著一句话。

『幸福──是否随时都能在某个地方找到？』

「这是什么啊？」

若说是信件，这内容也太奇妙了。究竟是谁为了什么目的放在这里的呢？

想著想著，美久的目光忽然停在眼前的一张文宣上。

〈解答你的不解之谜〉

贴在收银机后方的文宣内容看来像是玩笑。然而知道的人一眼就会明白这里正是传说中的翡翠，也就是侦探所在之处。

信封正好放在文宣前面，这只是单纯的巧合吗？

说不定把信封放在这里的是委托人──？

「小姐，麻烦一下……」

就在这时，用餐区传来一声呼唤。

美久转过头，看到四人座上的一个男人正在招手。三十几岁、中等身材，有著一张颚骨很宽的国字脸。

「要点餐吗？」

美久绕到男人身旁询问，对方却不大高兴地将双臂交叉在胸前。

「店长还没来吗？」

「您找店长吗？」

吧台后方不见真紘的身影。刚才有客人点了奶茶，他大概进厨房拿材料了吧？由于陆续有其他客人点飮料，等他全部出餐完毕还要一段时间。

「大概要再等十五分钟左右。如果您要点餐，可以直接告诉我。」

听完美久的话，男人哼了一声。

「我不是来点餐的。不过……算了，你叫店长尽快出来，我可没闲工夫等他。」

「好的。」美久边答应边瞄了餐桌一眼。男子面前摆著综合特调咖啡和明细单，只有在餐点都到齐时，才会把明细单放在桌上。

既然不是要点餐……那是找真紘先生有事？但究竟是什么事呢？

美久莫名其妙地进厨房传话。真紘一听完，脸色就沉了下来。

「果然还是来了。」

真紘先生连爱抱怨的、难搞的客人都能开朗应对，出现这种反应实在很难得。美久正想询问这客人究竟多麻烦，正在流理台旁洗东西的悠贵却先开口了。

「是你昨天说的那偭人？」

「嗯。我已经郑重拒绝了，他是不是没听懂呢？」

「面对那种对象，不管你怎么说都没用。我去处理他。」

悠贵转紧水龙头，在毛巾上擦了擦手。他脱下系在腰间的围裙，拿起竖在工作台上的透明资料夹。

「记得手下留情。」

真紘在正要前往用餐区的悠贵背后提醒道，悠贵却耸了耸肩。

「尽量吧？这得视对方的态度而定。」

悠贵转头回应，脸上似乎有些愉快。

美久抬起头来询问真紘：

「用餐区的那位客人是谁啊？」

「电视台的人，好像叫什么江户网路联播吧？据说要做一个吉祥寺的奇异咖啡店特集，想报导本店和侦探的传说。」

美久大吃一惊，声音高了八度。

「电……电视？是上电视的那个电视……！？你是说那个有四方形面板，可以看新闻电影和电视剧，还经常出现演艺人员的电视！？」

「小野寺小姐，你冷静点。」

听到这个消息要怎么冷静点啊？地方电视台也就罢了，江户网路联播可是主要的大型电视台之一，真紘先生面不改色的反应才不正常。

「电视台会报导这里的侦探业务吧？为什么要拒绝呢？这是大肆宣传的好机会啊！」

美久兴奋地喋喋不咻，真紘只是温柔地微笑。

「就是说啊……成为话题之后客人说不定也会增加，但是现有的客人恐怕就不能在这里度过悠闲的时光了。我们也会忙得团团转，很多事情都无法顾及。其实店里只需要一种客人，就是真心喜欢这里、珍惜在这里的时光那种。」

而且──真紘继续说道：

「我想也不会再有委托人上门了。」

「咦？上电视宣传之后反而不来了？」

美久讶异得直眨眼，真紘柔声解释道：

「小野寺小姐，如果身边都是些好奇来凑热闹的客人，你还有办法在这里和不认识的人倾诉自己的烦恼吗？」

「啊……！」

「翡翠」的委托人大多只凭不可靠的传闻找来。虽然每个人的情况不同，但许多委托人往往没有商量的对象，彷佛抓住救命稻草般怀著最后一线希望来到这里。如果这时又发现看了电视介绍后蜂拥而至的客人──

「这家店是走投无路的人最后的栖身之地，所以不需要引人注目。」

「所以店里才只贴了一张文宣啊……」

本来觉得做侦探这一行却没有招牌也不宣传，实在太不贴心了。其实那正是为委托人著想的表现。为了帮助迫切需要协助的人，所以特地减少资讯的传播。

「小野寺小姐，也请你注意不要宣扬侦探的事，就算是为了将来的委托人著想。」

将来的委托人──美久被这句话深深打动，用力点了点头。

从真紘手里接过刚做好的奶茶，美久转身前往用餐区。当她把奶茶送到窗边的座位，正要回吧台时，就听见用餐区传来悠贵的声音。

「……因此即使您在这里费时等待，恐怕也得不到满意的答覆。」

悠贵站在电视台派来的男人面前，一反常态地彬彬有礼。

美久拿著托盘从悠贵身后经过，在附近的座位停下脚步。边整理桌上的纸巾边偷看两人对话的情形，正好看到男人从头到脚打量了悠贵一遍。

「你是这家店的什么人？」

「我是店里的相关人士。」

「来兼差的吗？也好，就让我先采访你吧！」

「之前也解释过了，这恐怕是误会一场。什么都市传说和侦探……正如您所见，这里不过是小本经营的小店罢了。」

「我告诉你……」

男子语带不悦地打断悠贵，指了指放在桌上的名片。

「我可不是来玩的，看名片也知道我的身分地位吧？两年前在报导部门时还领过会长奖呢！我这个大记者特地跑来采访，你明白吗？跟你不一样，我的时间可是比金钱更重要。所以别浪费我的时间了，赶快坐下吧！」

悠贵示弱似的皱起眉头，在男人正对面坐了下来。

啊！悠贵被困住了……

想和他商量信封的事，看样子暂时是没办法了。

美久回到吧台，从围裙口袋里拿出信封。

『幸福──是否随时都能在某个地方找到？』

或许是因为内容的关系，这孤零零的一行字显得有些寂寥。

随时都能找到幸福的地方。究竟怀著多么恳切的心思，才会写下这彷佛祈祷又好似询问的一句话呢？

这个信封又是什么时候放在收银机旁的……？

早上打扫时应该还没出现。开始营业时才去打开收银机钱箱抽屉的锁，当时好像也没看见。白色信封其实相当显眼，应该不可能没注意到。

想到这里，美久才惊觉一件事。

这么说来……信封是店里开始营业后才被放在那里的？

开店到现在才一个钟头，店里的客人都还没离开。也就是说──

委托人就在店里！？

因为不确定店里是否有侦探，才选择留下信件吗？或是为了测试侦探实力而留下挑战信？无论如何，委托人现在很可能就在这里观察情况。

怎么办……？

美久很想尽快告诉悠贵这件事，无奈现在实在无法和他说话。直接询问客人会让电视台的男人知道这里有侦探执业，万一留信是为了测试侦探的能力，这么做恐怕会让委托人感到失望。

更糟的是依稀可以听见悠贵全盘否定侦探存在的声音。如果委托人听到这番话，恐怕再也不会上门了。

不能依靠悠贵，现在必须采取行动才行。

趁有人离开店里之前查明并指出委托人，递张纸条请对方改天再来──这么做应该就能圆满搞定了。

美久迅速地想好办法，重新审视眼前的客人。

店里现在有四组客人，其中之一就是坐在餐桌席的电视台男人，正仰靠在椅背上高谈阔论。他不可能是委托人，应该可以从名单上剔除。

男人后方的座位上是父亲带著两个小孩，窗边座位坐著年约六十岁的夫妇，吧台一隅还坐著一个男人。

除此之外还有几位常客，因为常来就排除对方是委托人的可能，恐怕不太安全。剔除小孩子也太过武断，毕竟他们也可能代替什么人转达信件。

可能的人选有六个，委托人一定在其中。

美久试著根据信件内容推断委托人的形象。如果说幸福能在某个地方找到，委托人应该正在寻找幸福吧？

这么说来……委托人是个不幸的人？

美久环视店内，目光停在吧台旁的男人身上。

男人约莫二十五至三十五岁，穿著深色西装配黑色领带。身上没有任何领带夹之类亮丽的饰物，给人一种粗俗的印象。根本的问题或许是他的容貌而不是穿著──三白眼加上凶恶的面容，眼睛充血而且表情不善。

美久正思索著男人的身分，没想到对方正好抬起头看著她。

「……有事吗？」

听到对方粗糙沙哑的声音，美久吓得差点跳起来。

「啊！请问要加水吗……？」

男人头痛似的揉著太阳穴点头。

美久把托盘送回吧台，拿起水壶来到男人的座位，在玻璃杯中加满水后点头离开。

好险……差点就被怀疑了……！

话说回来，他到底是什么人呢？一身黑衣又长相凶恶，令人直觉想起混道上的人，但光凭外表论断一个人不是好事。其他令人注意的点大概只是看起来心情很差，无法判断出他是不是委托人。

「美久妹妹，你怎么了？脸色有点难看呢？」

坐在靠窗座位的北川芳乃不解地望著这边，丈夫敦雄正坐在她对面。

北川夫妇是店里有名的恩爱夫妻，其实这两人大约一个月前才大吵一架，还把店里的人也牵扯进去。虽然出事的原因有一部分是美久居间协调失败，但在悠贵的协助之下圆满收场，后来两人固定会在星期日结伴光临。

「遇到什么困难了吗？」

芳乃又问了一次，但美久却摇摇头。

「不是的，呃……该怎么说呢？就是遇到一些无法找人商量的烦恼……或是问题。」

美久支支吾吾，总不能直说自己正在寻找委托人。这时敦雄也皱起浓密的眉毛。

「找工作不顺利吗？」

「啊！不是我个人的问题，是其他客人有点……」

听到美久这么说，夫妻俩的表情也放松许多，显然是在担心自己。明明只是顾客和店员的关系，这对夫妇实在太贴心了。

真是一对完美的夫妻──美久眯起眼睛，目光忽然停在餐桌上的盘子里。

盘子里现在只剩下薄荷叶和少许草莓果酱，原来应该还有主餐法式吐司。将切成厚片的法国面包放在蛋和牛奶里浸泡一晚，表面撒上白糖粉后下锅煎，微焦的甜美色泽正是一大特色。外表酥脆里头软嫩，是一道连口感都十分讲究的特制餐点。

「法式吐司还合两位的口味吗？」

美久这么一问，夫妻俩都露出笑容。

「好吃极了！我家这口子也默默吃掉了。」

「是啊……味道很好。」

芳乃是个甜食派，但敦雄却对甜食没辙。看来桌上放果酱让客人自行调整甜度是正确的。

「快跟店长说一声，把『翡翠咖啡』这个店名改成『翡翠法式吐司』好了。这么一来大家都知道店里的餐点品项升级了。」

芳乃半开玩笑地说道，美久却相当开心。

「谢谢您的夸奖！」

美久笑著回应，芳乃还亲口保证这样客人一定会增加。

「喂，差不多该拿出来了吧？」

敦雄突然说道。芳乃似乎一点就通，一边答应一边从手提包里拿出一个小包装，是个系个缎带的可爱纸盒。

芳乃笑咪咪地把东西递给美久。

「来，这是送给你的。」

「咦？这是什么？」

突然的举动让美久大感意外。今天并不是自己的生日，好像也没做什么会收到礼物的事。

莫名其妙的美久迟迟不收下纸盒，芳乃这才说明原因。

「因为我们七月要去北海道了。这个人总算有意实现诺言了呢！」

「所以……要去富良野？」

美久眼里满是惊喜，芳乃也羞赧地点点头。

「之前真是谢谢你了。要不是因为你，恐怕绝对不会提起这件事。这是我俩的一点心意，你愿意收下吗？」

之前──应该是指吵架那件事吧？现在回想起来也觉得自己很鸡婆，若是因为这样而促成两人决定一同旅行，也算是好事一桩。

美久有点开心，收下了对方送的小礼盒。

「谢谢两位！」

「我们才该谢你。快打开来看看吧？」

在芳乃的催促之下，美久拆开了包装。

盒子里放著一个智慧型手机保护壳。拿在手里才发现材质是有点厚度的塑胶，柔和的天蓝色彷佛春日的晴空，上头还绘有细致的花样。

「那个会随著温度而变色喔！冷的时候会变蓝，二十五度以上就会变白。」

正如芳乃所说，保护壳接触到手掌的部分不知不觉已变成白色。看著手指的痕迹在壳上呈现白色，感觉十分有趣。

美久感动地望著手机壳，敦雄突然开口了。

「还喜欢吧？」

「当然，非常喜欢！非常谢谢你们，我会好好珍惜的！」

美久把纸盒捧在胸前答道，北川夫妇也露出愉快的微笑。

这对夫妇已经是店里的熟客了。若他们是委托人，应该会明说而不用写信。更何况两人正在幸福的高峰，不可能是正在寻找幸福的客人。

听到令人开心的消息，心情也雀跃起来。愉悦的美久正要钻进吧台，一阵刺耳的声音便打坏了她的好心情。

「你故意不透露消息，是想要酬谢的意思？」

声音的来源是在电视台工作的男人。

他仰靠在椅背上，不客气地对悠贵说道：

「就是有你们这种想靠消息骗钱的人。我可是特地来帮你们宣传的，以这种穷酸小店而言已经是特别优待了吧？」

悠贵的眉毛抽了一下。他心里恐怕非常生气，表面上彬彬有礼的笑容却毫无破绽。或许是把他的反应当成性格懦弱，男人又开始大放厥词。

哇啊……悠贵竟然任人胡乱批评……

虽说悠贵应该不需要别人担心，但美久还是胆颤心惊，不知他会不会突然翻脸。

「不好意思，我想点餐。」

就在这时，后方座位上的客人举起手──是带著孩子的男人那桌。

「好的，马上来。」

美久立刻切换情绪出声回应。

悠贵的事不重要，先找出委托人比较要紧。

3

「让您久等了。这是您点的法式吐司和美式咖啡，还有柳橙汁。」

把餐点送到父子桌旁时，美久内心暗喜机会难得。

目前可能是委托人的还有四位，其中之一是坐在吧台旁的黑衣男，剩下三人都集中在这一桌。现在正是锁定委托人的大好机会。

美久一边将餐点摆在桌上，一边偷偷观察客人。

两个小男孩和年约四十岁的父亲，算是相当常见的家庭组合。

年纪较小的男孩大概只有五岁左右，身穿七分裤配T恤，剪得短短的头发用发蜡抓出了自然的造型。年纪较大的男孩大概上小学一、二年级，服装打扮和弟弟差不多，两侧剃短的庞克风发型让他显得活泼有朝气。父亲虽然身材瘦削但面容十分亲切，戴著黑框眼镜，下巴还留著胡子。

唔嗯……从可能的委托人清单里剔除弟弟应该没问题吧？

信纸上的字迹端正整齐，不太像小孩子写的。但人不可貌相，面容凶恶的人说不定个性纤细，而且不论年纪再小，有些孩子就是能写一手工整的好字。何况那封信可能是什么人转交的。

思考到这里，美久突然想起什么。

对了，还有身高！

店里的收银台比一般收银台高出一截，前面又有部分加高遮住台面。兄弟俩个子都不高，不踩在台子或椅子上很难把信封放上收银台。然而收银台四周并没有可以垫脚的东西，所以两兄弟都不可能在短时间内碰到那个高度。

总觉得自己挺专业的……！

美久不禁佩服起自己敏锐的洞察力。

这下只剩戴眼镜的父亲和黑衣男可能是委托人了。

若说谁感觉比较不幸，肯定是黑衣男。

「这是什么？好好吃！」

就在这时，嘴里塞满法式吐司的大男孩突然大叫。弟弟跟著哥哥把叉子送进嘴里，也因为入口即化的吐司而一脸感动。

美久脸上不自觉地浮现笑容，弯下腰对两兄弟道谢。

「谢谢你们的赞美，那是我最拿手的一道餐点喔！」

「咦？这是大姊姊你做的？好厉害！你是主厨吧？」

「好幸福喔！」

小男孩脱口而出的一句话让美久瞪大眼睛，又听到他得意地继续说道：

「好吃就是一种幸福喔！甜甜的、松松脆脆又软绵绵的，所以我觉得法式吐司就是幸福！对不对？」

小男孩仰起头徵求爸爸的同意，戴著眼镜的父亲望著美久露出苦笑。

「孩子们太吵了，真是抱歉。因为很久没有在外头用餐，他们好像很兴奋。」

「不会，孩子们开心我也很高兴。」

法式吐司就是幸福。

自己制作的餐点得到这样的称赞，实在令人开心。

「我常来吉祥寺，还不知道附近有这么棒的餐飮店。」

父亲环视店内如此说道。「翡翠」位于离车站稍远的地方，客人不是附近住户，就是来井之头公园散步顺便绕过来的游客。这对父子应该是后者吧？现在天色还早，大概是散步走到一半。

「待会还要去其他地方吗？」

美久问道。父亲摸著小儿子的头回答：

「对……因为工作繁忙难得有机会陪孩子玩，今天算是弥补他们。」

「我们要去动物园喔！还要去划船！」

孩子们央求似的说道，父亲温和的眼神彷佛在说：「好好好，我知道。」或许不只孩子们，做父亲的也很期待今天能一享天伦之乐。

美久望著一家三口，心里暖洋洋的──下一秒却赫然发现不对劲。

父亲放在儿子头上的手，指尖看来异常地没有血色。再仔细一瞧，整只手的指甲都带著淡淡的黑色。

「孩子们只有现在才需要我陪伴吧？不知道还能这样一起出游几次……」

听见父亲略显寂寞地喃喃自语，美久心里一惊。

突然有些在意他瘦骨嶙峋的脸庞。这样是不是太瘦了？不只气色不好、眼眶深深凹陷，指甲还透著黑色。

难道他的身体状况正在恶化……？

彷佛听见美久心里的不安，父亲抬起头露出微笑。

「小孩很快就长大了呢！」

这句话说得若无其事，反而更令人觉得别有深意。

离开一家人所在的座位，美久抱著托盘叹气。

看似随处可见的家族，实际情况或许并不单纯……

不禁深切反省自己的头脑简单。即使看起来幸福无比，依然各有各的悲伤或痛苦经历。无论是谁都有自己的难处，即使如此仍坚持著努力过活。

委托人说不定是那位戴眼镜的父亲……

黑衣男虽然心情不佳，却没有忧愁烦恼的样子。照目前的状况看来，戴眼镜的父亲更可能是委托人。

等一下收拾餐桌时假装不经意的问问看好了。

美久心里如此盘算著，邻座正响起一阵嘲讽似的笑声。

「追查都市传说？我也不乐意干这种事好吗！」

出声的又是来自电视台的男人。

美久放慢脚步，轻轻地从男人桌边经过。

「我是急著抢第一手消息，才特别来找你们。什么翡翠森林的魔法师？老实说，我对这种骗小孩的流言一点兴趣也没有。只是女性观众喜欢这类题材，为了收视率不得不为罢了，否则这根本是浪费时间和电视资源。所以我打算拿这家店交差了事，懂了吗？」

悠贵端正的脸上有些纠结。

「请问您是什么意思？」

「就是让这里出名的意思啦！因为店名正好叫『翡翠』，负责经营的小哥也长得还不错。到时候炒一下话题，说这里就是传说中可以找到侦探的咖啡店，你们应该没意见了吧？顺便把你拍进去如何？上电视会受女生欢迎喔！」

这个人八成只是看上「翡翠」这个店名，觉得拿来凑数编故事刚好吧？那不把人放在里的态度充分说明了他的想法。

「帮我说服店长吧？这家店呈现给人的印象可全凭我如何加油添醋喔！」

「……这是威胁吗？」

「你觉得是就是。可别小看媒体的力量！」

这个人真是……！

美久早已远离电视台男的座位，现在实在很想走回去说他几句。但悠贵都在忍耐了，自己也没立场插嘴。

尽管心里明白，怒气却无法说消就消。

美久气呼呼地瞪著来采访的电视台男。

就在这时，她听见一阵危险的对话。

「──我不是说打得半死就好吗！」

低沉的声音从身边传来，美久吓得差点把托盘掉在地上。

什……什么？刚才那句话……？

美久回头一看，坐在吧台旁的黑衣男正拿著智慧型手机讲电话，语气充满不耐。

「不对！不要全打死！奶奶比较喜欢打得半死啊！」

奶奶？打得半死……！？

黑衣男脱口而出的话太不寻常，也许是说游戏或别的事情，但他身上的气质一点也不像会玩游戏的人。

「啊啊……吵死了！刚才说过我头很痛了吧？声音那么大，吵得我脑袋里嗡嗡叫。别管那么多，打得半死就好！」

自顾自地挂断电话，黑衣男揉著太阳穴深深叹气。接著抬起头来环视四周，看见美久时指了指玻璃杯。

「可以帮我加水吗？」

「啊！好的，马上来……！」

美久连忙去拿水壶，回到男子座位旁倒了满满一杯水。离开前还礼貌周到地一鞠躬，其实心里紧张得快崩溃了。

打得半死……是要拿谁血祭吗！？还说奶奶喜欢打得半死，到底是什么样的家庭？黑帮？那个人果然是混道上的吗？

美久甩甩头，试著冷静下来。但刚才男人说的话令她印象深刻，实在冷静不下来──何况那可不是听过就能算了的事。

双脚几乎是自动移向用餐区的。

发现美久靠过来，悠贵显然不大高兴。从他的脸色就能看出来，自己现在的表情一定很夸张。

「抱歉打扰两位谈话……」

美久简单地打断电视台派来的男人，悄声对悠贵说道：

「怎么办？好像要发生黑帮火拚了！」

悠贵盯著美久的脸瞧了一会，倏然转开视线，对电视台男展现超完美的职业笑容。

「不好意思，店员为了一点小事就跑来插嘴。」

「才不是一点小事！」

美久拉高声音反驳，悠贵只是温柔地微笑，表示：「我明白了，你先下去吧。」然而眼神里的意思却是：「还不快滚！」

现在某个地方正发生暴力冲突耶……！

一旁的美久焦急不安，电视台男忍不住啧了一声。

「真是的，这家店到底怎么回事？算了，继续等也是浪费时间。店长头上应该还有老板吧？叫他出来跟我谈！」

「无论您找谁谈，结果恐怕都一样──」

「别太嚣张了！」

男人打断悠贵，边说边用手指敲击桌面。

「你是不是以为自己长得还不错，就可以为所欲为？像你这样的人在电视圈里到处都是！不管你想推销自己还是干么，别以为一个小角色能在这里浪费我的时间！快去把老板给我叫出来！」

顷刻之间，悠贵的职业微笑底下透出暗黑的笑容。

「真是不好意思，我忘记自我介绍了。」

悠贵端正的脸庞浮现满意的微笑。

「我就是本店老板，名叫上仓悠贵。」

「什么？」

悠贵从长裤口袋里取出皮夹，递了张名片给对方。

高级纸张上印著「翡翠」的地址和联络方式，上头大一号的字体则是悠贵的名字和头衔。

男人瞥了名片一眼，不屑地哼笑。

「这年头用电脑就能做出这种东西吧？别耍花样了，快去把人叫来。」

「这是登记簿的影本。里头也有我的身分证明，麻烦你确认一下。」

悠贵将桌上的透明资料夹推向对面。

男人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一脸狐疑地接过文件开始浏览。越往下看表情就越严肃，但似乎无意改变自己的态度。

男人大剌剌地靠在椅背上，丢下手中的文件。

「准备得还真周到。就算你是老板又如何？倒是省了我从头说明的时间。那么就由我们来报导你的店吧！」

「您隶属于江户网路联播电视台对吧？」

悠贵顿了一下，继续说道：

「刚才您说得过会长奖是吧？两年前的话，会长应该是村濑幸三郎先生？」

「你到底有没有仔细听别人说话──」

悠贵完全无视对方的反应，径自从胸前口袋拿出智慧型手机，轻轻操作几下后放在耳边。电话似乎没多久就接通了，只听见他开朗的声音。

「您好，我是上仓。好久不见了，上次真是……不，我才该那么说。」

语调轻快地和对方聊了一阵子，悠贵才切入正题。

「其实我现在正跟一位两年前得过会长奖的记者在一起。他名叫……对，没错，隶属于报导部那位。是的，就是他……当然可以，请稍等一下。」

悠贵将智慧型手机递到男人面前。

「请用，会长似乎有话对你说。」

「会长？」

悠贵依然举著手机，一动也不动。

男人不大高兴地接过手机，靠在耳边不情不愿地开口。

「喂……？」

就在下一瞬间，男人的表情僵掉了。大吃一惊的男人整个不知所措，只能捏著嗓子连连称是。将手机还给悠贵时，男人脸上已经毫无血色，而且满是冷汗。

「村濑前会长真是个亲切的长官。即使平常几乎没机会和你这样的员工见面，却到现在都还记得你的名字。」

和会长讲完电话后，悠贵对男人如此说道。男人一脸惊愕地直盯著悠贵。

「你……你到底是……」

「那和您无关。话说回来，刚才好像提到媒体的影响力对吧？老实说，我也深有同感。」

悠贵边说边将智慧型手机放在桌上。

「最近的手机也能当录音机使用，真方便呢！只要稍微操作一下，还可以把刚才的对话传给会长。」

「……你威胁我！？」

男人面色铁青，悠贵却爽朗一笑。

「您言重了，这只是平时的传讯交流而已。不过……说的也是……如果套用您的说法，就是所谓『别小看媒体的力量』吧？」

悠贵愉快地说完，突然压低声音。

「既然您都特地来了，我们就好好聊聊这件事吧？」

尽管脸上挂著柔和的笑容，眼镜后的双眸却浮现恶毒的精光。

唔哇……悠贵在发光……

胜负已经很清楚了。现在两人的立场完全对调，男人只能缩起身子承受悠贵的大肆责难。

话说回来，悠贵究竟是什么人啊……？

正在思索这个问题的美久转过身，赫然发现坐在吧台旁的黑衣男已准备起身，而且伸手要拿明细单。

糟糕，忘记这个人的事了！

电视台男那边的情况急转直下，害美久完全忘了原来插嘴的目的。然而黑衣男这边的情况也刻不容缓，如果任由他离开店里，恐怕会发生无法挽回的惨剧。

「请等一下！」

美久连忙出声，拦住正要往收银台结帐的男人。

「那个……我很清楚自己是多管闲事，不过暴力是解决不了问题的！」

鼓起勇气一开口，男人眉间便出现深深的凹纹。被凶神恶煞似的三白眼一瞪，吓得美久声音都快出不来了。但现在不是退缩的时候。

这个人虽然长相凶恶，却主张打得半死比全打死好。所以一定有颗善良的心……！

美久默默对自己精神喊话，诚心诚意地说道：

「请您重新考虑一下，只要好好沟通，对方一定能了解。如果有我帮得上忙的地方，我也会尽力。所以……请不要把对方打得半死！」

男人眼睛瞪得老大，接著噗哧一声笑了出来。

明明不是笑话，男人却被逗得捧腹大笑。一直笑到令人担心他笑成这样有没有问题，男人才终于忍住笑，点头的时候气息都不大顺畅。

「知道了……我会转告家人的。」

男人眼里泛著泪光，走向收银台时肩膀还不停颤抖。

站在收银台后的真紘应该相当讶异，但他看到男人的反应却一声不吭，只是默默接过明细单开始结帐。

「我……说服他了？」

美久歪了歪头。

对方似乎明白了，但美久总觉得哪里不对。

重点是，自己说了什么令人捧腹大笑的话吗？

美久歪著头思索良久，突然听见身后有人说话。

「喂，我们这里可是咖啡厅！你干了什么好事，让客人笑成那样？」

「悠贵！你们谈完了？」

悠贵耸肩回应美久的问题。

「算是吧？他应该不会再来了。」

电视台男形容枯槁地从悠贵身后走过，起初的高傲姿态早已被碾压粉碎，灰飞烟灭。

「就是因为有那种人，才会害有良心的同行蒙羞。如果他这次能学到教训，或许能改过自新吧？」

美久正要将目光移回悠贵身上，扫过用餐区深处的座位时却停顿下来。用过的餐具还留在桌上，客人却不见踪影。

「咦！？那位父亲不在！」

美久现在才发觉真紘为什么会站在收银台边。

因为不久之前刚有客人结帐离开。父子三人一定是在她和黑衣男对话时走出店外的。

「怎么办？那位戴眼镜的父亲可是委托人啊……！带著小孩的话应该还没走远吧？我去把他们追回来！」

美久正要冲出去，悠贵立刻出声制止。

「等一下。你先告诉我，为什么会得到那个结论？」

「咦！？现在没时间说明……」

「没差，快说清楚！」

悠贵的语气十分坚定，美久只好勉为其难地从事情的开端说起。

从放在收银台上的谜样信封到委托人就在店里，还有那位可能是委托人的父亲恐怕生病了，以及黑衣男所说的话──听得悠贵感慨万千地点点头。

「原来如此，我彻底明白了。」

「是不是！那位父亲果然就是委托──」

「你这个大白痴！他怎么可能是委托人！」

突然被大声怒吼，美久不禁缩起肩膀。

「那种谜样的脑内转换到底是怎么办到的？你的头脑本身就是悬疑系统吗？基本设定就是每天都要有人被设计而死？你要让吉祥寺的人口减少多少才甘心！」

「咦咦？可是我的推理很完美啊！？」

悠贵忍不住深深叹息，接著伸出手指推了推镜框。

「你所谓的委托人根本不存在。黑衣男并不打算去袭击什么人，戴眼镜的老爸也没有生命危险。」

「你又没有和那些客人说过话，怎么会知道？」

「那个戴眼镜的从事哪一行，基本上一目了然吧？根据他孩子的头发还有他泛黑的指甲这两点，马上就明白了。」

「什么意思……？」

「泛黑的真的只有他的指甲吗？恐怕连指腹也是吧？惯用手的无名指上还长著茧呢！」

的确，起初之所以觉得那位父亲气色很差，正是因为他整个指尖都黑黑的。但那又代表什么吗？

听到美久这么问，悠贵瞧不起她似的哼了一声。

「眼镜男是美发师。」

「咦！？」

「孩子身上的衣服不怎么样，头发却相当有型吧？如果是因为注重外表，应该更讲究穿著打扮才对。比方说让孩子穿高级的衣服，或是做时下流行的打扮。只有发型很时髦是因为剪头发不花钱。既然知道眼镜男的指甲泛黑，不难想像就是他亲自为孩子剪头发。」

「为什么指甲黑黑的人就是美发师？」

「因为他们要帮客人染头发啊！染发剂的色素残留在手上，久而久之自然就变黑了。有些美发师很介意，会特别用溶剂清洁手指，但也有些人认为黑黑的指甲正是美发师的骄傲。所以眼镜男没生病也没怎么样，无法陪孩子玩只是因为周末都要上班不在家！」

「呃……咦咦咦？那黑衣男呢？我亲耳听见他说什么打得半死还是全打死的，绝对不会错！」

「我想也是，但人家说得是牡丹饼（注：一种在糯米团外层包裹红豆泥的日式糕点）。」

牡……丹饼？乍听之下，这个名词就像某种陌生的外文。

「牡丹饼……！？」

美久突然大叫，悠贵眯起眼睛继续说明。

「将纯糯米或混了白米的糯米蒸熟，捣成还看得出米粒形状的麻糬，然后捏成丸状裹上红豆泥，就成了所谓的牡丹饼。只是名称会随形状、季节和地区而有微妙的差异，所以又称为萩饼、夜船、北窗、萩之花或搔饼。」

「牡丹饼这种基本常识我当然知道！问题是为什么突然提到牡丹饼？」

「因为黑衣男说的是红豆泥要打到什么程度。全打死是指把红豆完全打成泥，还剩下部分颗粒叫作打得半死。」

「等……等一下！就算真有这种说法，你又怎么知道黑衣男说的一定是牡丹饼？一般人不会在电话里讨论这个吧？」

你白痴吗──悠贵哼笑出声。

「他一身黑西装，而且没有任何光亮的饰物或皮革制品，肯定是因为家里在办法事。之后的事就不言而喻了，牡丹饼是用来祭祀死者的吧？也有些地方的习俗是在办五七和七七法事那天吃牡丹饼。如果他说奶奶喜欢打得半死的，应该是跟家人讨论祭祀品的种类吧？」

「那黑衣男眼睛里满是血丝，是因为……」

「宿醉吧？他一直抱怨头痛，还说电话里的声音很吵，又不停要你加水。声音也因为喝了太多酒而变得沙哑……不信你去看明细单。他大概只点了飮料，什么食物都没点。」

「所以黑衣男不是要去攻击谁，戴眼镜的爸爸也没有濒死……？」

「我早就告诉你了。」

美久松了一口气，伸手扶住椅背。

「太好了……！我还以为店里的客人会出什么事……」

「当然不会，动不动就出事还得了！」

虽然被骂成大笨蛋，但悠贵的恶言相向也令人放心。

现在总算明白黑衣男为什么会笑成那样了。一想到他会向家人宣传自己天大的误会，就羞得脸颊发烫彷佛失火，不过欣喜之情还是胜过丢脸的感觉。

黑衣男不会去伤人，戴眼镜的父亲也能继续和孩子们共享快乐的午后时光。想起那幅情景，嘴角就不自觉地扬起。

奇怪？这么一来──

「那这封信到底是谁写的？」

美久掏了掏腰间围裙的口袋，取出一个信封。

大家都能度过祥和的午后时光固然令人开心，但谜底并未揭晓。至少写下这封信的人还不知道身在何方，如今正怀著烦恼孤独无依。

一想到这里就坐立难安。

「还是得找出写信的人才行，人家现在一定非常苦恼。」

「没那个必要。」

「为什么？有人正感到苦恼啊！如果对方是委托人，就该予以协助！」

「我不是说过没有委托人了吗？」

「那这封信是什么？这就是有人需要帮助的证据！你不相信我说的话无所谓，但这封信……」

「啊！原来是小野寺小姐帮我收起来了啊？」

真紘的声音意外响起。

他从收银台后走过来，拿走美久手中的信封。

「太好了。之前数了几次都少一封，谢谢你帮我找到。」

美久张口结舌地望著真紘，从逐渐空白的脑袋里勉强捞出几个字凑成问句。

「真紘先生，那个……是什么？」

真紘笑咪咪地回答。

「儿童聚会啊！」

「…………什么？」

「刚才不是聊到商店街的儿童聚会吗？本店要负责准备游戏，所以我就想到出题让大家猜谜了。不过现在的小朋友透过智慧型手机什么都查得到，为了让他们搜寻不到答案，还特地翻译了英文的谜题呢！」

所以……那封信并不是信，而是为儿童聚会准备的道具？

只有我自以为委托人存在？

美久愣在原地呆立良久，悠贵彷佛打从心底放弃她了。

「真是的，明明只有单细胞生物的智商，还每次都能把单纯的事情搞复杂。」

「你……你凭什么这样说我！又没有事先向我说明，我怎么会知道！」

「这哪里需要说明？在收银台发现东西应该先问我或真紘！」

冷静想想，悠贵说得一点也没错。至少先问真紘一声，也不至于把事情搞得这么复杂了。

美久不好意思地抓了抓头，突然想起什么。

「啊！但我好像知道这个谜题的答案了！」

幸福──是否随时都能在某个地方找到？

为了找出委托人而和客人对话的过程中，美久明白了一些事。人究竟会在什么样的时刻展露笑容？而笑容被看见的瞬间又是怎样的时刻？

「答案是法式吐司！因为法式吐司能让大家展露笑容。对不对？」

美久笑得得意，悠贵却冷冷地眯起眼。

「答案是字典。笨蛋！」

第二卷 砂糖、牛奶外加满满一匙推理解谜 第三话 碳酸饮料／苏打

安全帽的扣带在下巴迎风摇曳。不知是不是因为换了油，机车的引擎声听起来格外响亮。

一望无际的直线马路上几乎没有行车，电线和交通号志彼端宽广的天空一片蔚蓝，阳光热情洋溢。虽然还是梅雨季节，迎面而来的风已经有夏天的味道了。

「喂……冰淇淋会不会融化啊？」

后座乘客的声音近在耳边。似乎是觉得引擎声很吵，原本就大的嗓门拉得更大了。

「肯定会融化，现在不吃掉就要发生惨剧了。」

后头的人实在太啰唆，令人忍不住想笑。

去便利商店买冰淇淋和零食不过是刚才的事，东西现在还跟保冷剂一起放在座位下的置物箱。那个扬言「念完考试范围才能吃美食」的人不知道是谁。

「欸……我们把车停在那边，先吃再说吧？」

「再骑一下就到了吧？还不到五分钟呢！」

正笑著回嘴，路旁忽然冲出什么物体。

──猫。

看清的瞬间脸色都不好了。

「抓紧了！」

一边大叫一边煞车，急遽的减速使得车身剧烈摇晃，速度却未如预期中放缓。硬是转开龙头并把脚伸向地面，结果机车一边侧倒一边转了半圈，才终于停下来。

猫站在马路中间直盯著这边。它眯起眼，一脸困扰的模样，然后转头就走回人行道。

态度实在太理所当然，令人都看儍眼了。后座的朋友忍不住噗哧一笑。

「哪有这种猫啊……」

听见后头哈哈大笑，紧张的心情也渐渐放松。

「对啊……真是的──」

就在回头望向朋友的时候，视野一隅浮现一个移动中的庞大阴影。

一切都在转瞬之间。

「砰」的一声巨响随著钝重的冲击而来，接著就看见对向车道的卡车辗过机车后轮。不，或许并没有真正看见。

意识过来的时候，整个身体已经被拋向半空，接著砸向地面，像球一样翻转弹跳。即使如此依然无法抵销撞击力道，直到身体擦过一大段柏油路，才终于停止不动。

全身上下都发出哀号。呼吸彷佛凝滞，勉强吸气却引来一阵剧烈咳嗽。但现在没空顾及身上疼痛。

「……了辅？」

勉强撑起上半身，环视四周。停下来的卡车还轧在机车上，后座的朋友却不见踪影。

「了辅！」

叫声尖锐得吓人。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再次呼唤朋友的名字。脑海中闪过不祥的情景，恐惧自心底油然而生。

「我在这里！」

卡车所在之处传来呼声，机车底下似乎有什么正在移动。

奔过去一看，朋友正被压在翻倒的机车下方。卡在胸前扭曲变形的龙头似乎让他无法起身，但可见之处并没有出血或严重的外伤。

「你等一下，我马上想办法！」

「那不重要！脚呢！？」

「脚？」

视线转向朋友的下半身，然后就无法移动了。

机车后半部被卡车车头夹住了。车体因为拖行的关系而扭曲变形，几乎完全和卡车结合在一起。

明明毫无空隙，朋友的右脚却莫名消失其中。

「脚呢？」

不知如何回答。明知道必须让他安心，却发不出声音。想别过头不看，目光却被钉死在那里般无法移动。

鲜血沿著压毁的车体滴落。无声滴落的鲜红在反射出耀眼白光的柏油路上湮晕，逐渐扩散成一片鲜艳的红色。

「脚呢？我的脚呢！？」

只剩下朋友的声音在脑海中萦绕不绝。

1

梅雨季末的天气总是说变就变。明明连著几天放晴，突然又想起来似的转阴下雨。一进入七月，空气中的湿气结合夏天的热气，不快指数急速攀升──但也只要忍个几天就过去了。

那天清晨也晴朗无比，阵阵凉风令人神清气爽。天空蓝得不能再蓝，纯白的积雨云层层堆叠。然而气温节节升高，不到中午就创下今年最高气温。

翡翠咖啡厅里人满为患。因为许多人被怡人的阳光引来井之头恩赐公园散步，如今纷纷涌进来纳凉。明明不是假日，人潮却从大白天就络绎不绝，直到太阳下山还忙得团团转。送走最后一位客人时，已经是营业结束前十五分钟了。

美久在餐桌前收拾餐具时，真紘边锁收银机边说道：

「梅雨季好像在今天结束了。」

「咦？真的吗？」

「嗯，今天来的客人告诉我的。夏天就要到了呢！」

夏天这个词彷佛能洗去今天一整天的疲劳。

集训、烟火大会、庙会祭典、海边戏水、户外烤肉──无论截取哪个片段，夏季的活动都只有欢乐愉快。虽然今年因为找工作而无心玩耍，但每年暑假都让美久雀跃期待。夏天等于开心这个方程式早就深植于身体的每个细胞。

今年要是能看到烟火大会就好了……

美久心里这么想著，悠贵正好从厨房里探出头。

「刚才那是最后一位客人？」

「是啊……辛苦你了。」

真紘出声应道。悠贵解下腰际的围裙，边解边叹气。

「什么辛苦我了，我是问今天店里为什么这么多人。」

悠贵身上还穿著制服。因为店里客人实在太多，他一放学就被抓进厨房帮忙了。

「气象预报完全不准，不重新评估进货类型可不妙。尤其是奶油口味的蛋糕，必须立刻减量，除此之外姜汁汽水和柠檬水都没有库存了。柠檬水早在五个小时之前就没了，相较于去年夏天的平均值，这让店里流失了四个潜在顾客。」

「悠贵，原来在厨房里工作时还考虑这么多啊……」

美久佩服地说道，却让悠贵眉间出现深刻的皱纹。

「做到这点程度是应该的吧？真要说起来，还不是你这个打工的手脚不够俐落，才害我也得拋头露面！预报说是阴天结果却放晴，害我估算错进货量，今天这么倒楣都要怪你！」

「天气的问题怎么能怪我！」

就在美久回嘴时，清脆的门铃声响起。

回头看向门口，一个高中生模样的年轻人正走进来。身高中等的年轻人身材结实，皮肤晒得有点黑。

美久正要开口招呼，悠贵却先发出讶异的声音。

「内馆？」

被叫住的年轻人吃惊地看著悠贵。

「上仓？你在这种地方做什么？」

悠贵惊觉不妙，立刻推了推眼镜藏起差点露馅的表情。

「……打工，我在打工。」

「哦……真意外，原来你也在打工啊？」

语带钦佩的年轻人身上穿著跟悠贵十分相似的服装，缣著校徽的短袖衬衫配细条纹领带。来的路上不知经过哪里，深蓝色的长裤下摧和鞋子上满是泥巴。他的脸型细瘦，右眼角有一颗醒目的泪痣。

「是悠贵的朋友？」

美久开口一问，悠贵的眼神倏地锐利起来。但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回答的声音却相当温和。

「他是我同学，名叫内馆翼。是很受女生欢迎的田径社主将。」

翼听到这句话耸肩大笑。

「被你这么说只会像挖苦啦！而且我已经退出社团了。对了，那位是你的女朋友吗？」

「怎么可能，她只是来打工的。」

随便介绍过美久之后，悠贵遗憾地继续说道：

「可惜我们要准备打烊了。难得遇到你来，真是不好意思。再早个十五分钟的话还赶得上最后点餐时间，可惜已经这么晚了。」

「飮料倒是还可以准备喔！」

站在收银台的真紘突然这么说，本来一脸遗憾的悠贵脸色都变了。

「笨……！今天客人很多，飮料也卖得差不多了吧？你还要整理发票和准备明天的进货项目，不要勉强了。」

「悠贵……」真紘温柔地说道：

「人家毕竟是客人。」

声音虽然温柔，却透著一股不容反驳的神奇力量。

真紘有时会让悠贵乖乖闭嘴，彷佛施展了什么魔法，现在似正是如此。只见悠贵噘起嘴，一脸不情愿。

真紘微微一笑，转头对翼说道：

「但现在没办法准备太讲究的飮料，你不介意吧？」

「不会，谢谢你。请问有苏打吗？」

「汽水对吧？」

「对，苏打就好。」

翼稍微纠正了说法，可惜店里提供的碳酸飮料种类并不多。只要没有特别指定，无论客人点汽水或苏打，端出透明的碳酸飮料就对了。

「悠贵要冰咖啡对吧？小野寺小姐，可以请你来帮忙吗？」

「我知道了。」

美久明快地答应后转向厨房。拿著装满碳酸飮料的玻璃杯回到吧台时，正好看见冀和悠贵在窗边的座位上聊得很开心。诸如某一堂课很难理解、哪间教室冷气最强，虽然毫无重点却聊得很起劲。本来还觉得悠贵刚才的模样有点奇怪，看来是自己多心了。

但他对同学的态度跟对我的态度也差太多了──美久有感。

仔细想想，这还是第一次看到悠贵聊起学校的事。

他平常总是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嘴巴坏、心肝黑而且别扭得出奇，现在看起来却像个非常普通的高中生。这感觉真是不可思议。

美久正要把飮料端过去，就听见悠贵和翼的对话。

「内馆，你弄到这么晚是在干什么啊？」

「哦……就是……去散个步。突然有点想逛街买东西。」

悠贵轻轻地「噗」了一声。

「要撒谎的话，你还得多练习喔！」

「咦？我干么撒谎啊？没必要吧？」

你这个人真有趣──翼笑著说道，悠贵也扬起嘴角。

「但你的鞋子上满是泥巴喔？走大马路的话不会沾到泥巴，而且今天天气很好，也不可能是在运动场沾到的。除非步行经过阳光照不太到的路──例如玉川引水道附近。再说你鞋子上的泥巴已经乾了一部分，长裤上也溅了不少泥巴，应该是放学以后一直走到现在吧？所以你说去逛街购物一定是假的。」

翼双眼圆睁，佩服地说道：

「你竟然一眼就看穿了。」

「──咦？呃……对啊！乱猜的啦……」

明明只是被夸奖，悠贵却莫名紧张地推了推眼镜。

悠贵果然很奇怪……

美久这么觉得，翼却完全没察觉的样子。

别笑我喔──说完这句话，翼才坦白实情。

「我听说有个非常厉害的侦探，就住在跟翡翠有关的地方。他不收取钱财，却会要求某样贵重的报酬。」

「咦！？」

美久惊讶地叫出声，翼不禁苦笑。「这个传闻还满有名的喔！」

美久和悠贵面面相觑。

翼并非因为口渴而碰巧走进路上的咖啡厅，而是为了委托侦探而特地寻找这家店。

「前阵子发生了一件令我苦恼的事……但内容实在太蠢，我一时想不出能找谁商量。既不好意思告诉学校同学，也没钱请人帮忙，只好照著传闻找找看……结果好像真的只是谣传」

「不是那样的！」

美久眼睛一亮，在悠贵旁边停下脚步。

「内馆同学，你没有误会。你要找的地方就是这里，而且侦探正是……」

话还没说完，美久已经被揪住后颈推出去了。

而且──

「正是这家伙。」

悠贵掐著美久的后颈，笑容灿烂无比。

「悠、悠贵……？你说什么……」

「没什么好隐瞒的吧？而且内馆好像就是来提出委托的。」

「但那个侦探就是……」美久正要继续说，揪住后颈的手狠狠加了把劲。

「好痛好痛！」

「小野寺小姐肩膀痛吗？一定是太僵硬了。我来帮你揉一揉，可以请你先听听内馆的委托内容吗？」

悠贵端正的脸上漾著微笑，眼里却没有丝毫笑意。话说得彬彬有礼，行动却毫无谦逊之意。

「上仓，你不是说她只是来打工的吗？」

翼半信半疑地问道。悠贵脸上的笑容不但没消失，反而更灿烂了。

「那是故意的。不会有人认为鸟粪落在头上还得等到开出花来才发现的单蠢儍女会是侦探吧？扮成兼职人员也是她要求的，说是太多人因为免费而来委托也很麻烦。这个办法还不错吧？虽然她一脸呆样，乍看之下是个笨蛋……」

「等一下！我不说话你就──」

「不必那么谦虚啦！」

你闭嘴就对了──悠贵脸上带著笑容，睥睨美久的眼神却是这个意思。

完全没看出台面下的暗潮汹涌，翼彷佛完全相信悠贵的话，还点点头表示原来如此。笑咪咪的悠贵继续说道：

「『不好意思，可以请你等一下吗？不先结束店里的工作就没办法安心听委托人说话』这个人每次都这么说。小野寺小姐，我没说错吧？」

还来不及开口，美久已经被身后的手压著频频点头了。

就算是表演腹语的人偶也不会受到如此粗暴的对待──怀著这样的心思瞪回去，结果也是徒然。美久被悠贵连拖带拉地带离了用餐区。

❖

直到走出后门，悠贵才松开手。或许是因为在这里说话不会被店里的人听见吧？美久揉了揉后颈，不满地瞪著悠贵。

「你到底在想什么，从刚才就一直乱来！」

「我还想问你呢！擅自跑过来把事情搞得一团乱！」

「内馆同学是委托人耶！接受委托不是你的工作吗？」

「所以才要慎重行事！」

悠贵加强语气，眼神严肃地继续说道：

「拜托你动动那颗比麻雀泪滴还小的脑子，给我想清楚！万一店里的事被大家知道，肯定每天都会有愚蠢的学生来没事找事，调查那些无谓谣言的委托也会变多。还会有人来请教恋爱或念书的方法，认为自己非常有才华却不受世人认同，然后开始吟诵奇怪的诗句或大唱自创歌曲！你去面对这些试试？八成会绝望到心情郁卒。谁有空理这些看了碍眼的青春期儍瓜！我一直把公事和私事分得很清楚，以后也会继续如此。因为我想过平静的生活！」

悠贵连珠炮似的说完，美久一时有些儍眼。思考片刻之后才「啪」地一捶手心。

「原来如此，你是不好意思啊！」

「嗄？」

原来这就是悠贵反应怪异的原因。明明身为老板却说自己是来打工的，还试图把翼赶走。大概是不想让学校里的人知道开店的事吧？

知道悠贵是真的手足无措，美久不禁露出微笑。

「悠贵，你真是个害羞的孩子呢！觉得不好意思的话应该一开始就跟我说嘛！这样我就能帮你打圆场了。」

美久表现出大姊姊的态度，让悠贵的眼神又犀利起来。

「喂！你好像又忘记自己的身分立场了？一个脑袋空到长蜘蛛网的打工妹，还真有胆量对身为老板的我说那种话。也好……你就慢慢高兴吧！看在你这么有勇气，明天起就把你的时薪减到法定最低标准。」

「咦！？这跟打工时薪有什么关系！」

「你有意见？那就没办法了，我只好重新计算，从这个月初开始减你薪水。之前超支的部分就调整你的工作量来抵销。」

「为什么一脸亲切却越说越过分！？」

「你还有意见吗？」

美久硬生生把话呑回肚里。

跩个屁！竟然拿老板威权来压我……！

美久气得咬牙切齿，悠贵却突然和颜悦色。

「不过我也不是恶魔，现在就给你机会弥补吧！我的真实身分被内馆知道的话会很麻烦，所以由你先去打探委托内容，如果有必要就接下来。千万别胡搞瞎搞毁了侦探的名声，当然也不能毁了我平静的生活。不信就试试看，你应该很清楚下场是什么。」

「等……等一下，这是什么意思？」

美久愣愣地直眨眼，悠贵端正的脸上却漾起不怀好意的笑容。

「还不明白吗？从现在起，你就是这里的『侦探』。」

2

处理完咖啡厅的工作回到用餐区时，悠贵和翼已坐在窗边的座位上。再看到翼的模样，美久心里突然有点七上八下。

要是能像平常一样，待在悠贵身旁听委托内容就好了。但今天却无法如此。

总觉得好像肩负著什么重责大任……

临时成为侦探并不代表自己突然变聪明了。尽管不确定能做得跟悠贵一样好，现在说丧气话也太迟了。

美久打起精神，往窗边的座位走去。

「抱歉让您久等了。」

美久打完招呼便在悠贵身旁坐下，悠贵却有些说异地望著她的脸。翼的脸上也浮现惊讶的神色，却是出于某种钦佩。

「你现在看起来跟刚才完全不同呢！」

「是吗？」

语气平静地说道，内心却难免得意。

美久现在穿著求职套装配黑框眼镜。因为上午有面试所以碰巧穿了套装过来，眼镜则是刚才向真紘借的，原本的主人是悠贵。

说起侦探就想到悠贵，说起悠贵就想到眼镜。

为了让委托人放心叙述案情，美久思考了许久，结论就是这身打扮。由于求职时常被提醒第一印象很重要，所以外表上特别强调知性的特质。戴上眼镜后感觉好像真的变聪明了，实在不可思议。

美久不大顺手地调了调眼镜的位置。悠贵的眼镜几乎没有度数，因此眼前的景象还不至于太怪异。

模仿悠贵平常的动作，先轻咳一声──

「可以请你说明委托内容了吗？」

然而翼并没有立刻开口。他思考了一会，微微歪著头。

「不好意思，我不知道该怎么说明才好……这件事实际上不可能发生，我自己也还无法接受。」

「没关系。常有人来这里提出不可思议的委托，一点的异常不会令我太惊讶。」

美久回以微笑。来到这里的委托人几乎都怀著不可告人的秘密，也确实有很多怪异的委托内容，她有自信不会大惊小怪。

或许是因为美久悠然的态度，翼眼中的迷惘消失了。

他舒了一口气，突然露出胆怯的表情深深低下头。

「拜托你了，请解开我们学校的七大不可思议事件。」

「咦？七大不可思议！？」

刚刚才说不惊讶，立刻就大吃一惊。不过翼似乎没有发现，继续说明。

「七大不可思议其中之一，就是『田径社的亡灵』。据说十几年前的田径社曾在校庆时举办捉迷藏活动……」

翼描述起关于田径社亡灵的怪谈。

当时的捉迷藏游戏就是让参加者找出散布在校内各地的田径社员，抓到的人越多，奖品也越丰富。参加者在胸前别上羽毛饰品作为识别，社员则戴著面罩或面具，以便参赛者寻找。

那位田径社员就穿戴著黑色连帽T恤和骷髅面罩。

由于装扮很低调，起初并没有太多参加者注意到他。后来却有一位参加者执著地追赶他，他逃著逃著便躲上了屋顶。为了查看有没有人追上来，他从屋顶边缘的围栏探出身子──就在这一刻，螺丝绣蚀的围栏松脱，社员则倒栽葱似的跌落地面。随后坠落的围栏砸烂了他膝盖以下的部分，可怜的社员还来不及接受急救便一命呜呼。

自此之后，学校里就常有人看见戴著骷髅面罩、身穿黑色连帽T恤的学生身影，甚至传说入夜之后会有一双只剩膝盖以下的腿在操场上奔跑。

「据说曾经有个女生看到戴著骷髅面罩的学生，以为是恶作剧还出声叫住对方，结果那个身影忽然就消失了，隔天女生的课桌里还被塞了满是血迹的羽毛。又过了一天，女生失足从楼梯上跌落，从此再也无法行走……后来大家都说看见田径社亡灵的人一定会遭遇不幸。」

学生坠楼身亡这件事就够恐怖了，竟然还变成鬼怪诅咒他人……

「这……这个故事还满恐怖的。」

美久假装平静地推了推眼镜，翼表情阴沉地继续说道：

「同样的情况现在又出现了。」

「咦……？」

「前几天，我朋友的课桌里被塞满羽毛，隔天那张桌子又被弃置在校园里。后来学弟的置物柜里也被塞了羽毛，隔天不意外地被砸得歪七扭八……这表示有人利用七大不可思议的传闻找同学麻烦。」

这些情况明明和田径社的亡灵事件十分相似，但根据翼的说法，彷佛认为犯案者是活生生的人。美久思考片刻，决定开口询问。

「所以……您想委托我查明是谁利用灵异传闻恶作剧，然后揪出那个人？」

「不，我知道犯案者是谁，也知道他为何那么做。」

超乎预期的发展使美久瞪大双眼。

既然七大怪谈之一只是恶作剧，而且已经知道是谁干的，根本无须侦探出马。

「呃……那么您希望我做些什么呢……？」

美久不解地问道，翼却没有要回答的样子。他双目低垂，陷入沉默。过了好一阵子，翼才抬起头望著美久身旁的悠贵。

「你应该知道车祸的事吧。」

这句话不是疑问而是确认。翼低下头，静静地说起来龙去脉。

「事情发生在上个月。我本来要和了辅……就是隔壁班的高岩一起去朋友家念书，准备期末考。所以我骑机车载著高岩前往朋友家，后来却……在路上发生了车祸。」

那是一场惨烈的车祸，令听者都不忍心出声应和。

一只猫突然从人行道冲出来，为了避开猫而即时转弯，刚松了一口气就被迎面而来的卡车撞上──

「我整个人被撞离机车，幸运地只受到挫伤和擦伤。但后座的高岩却……」

翼吸了一口气，艰难地挤出后面的话。

「高岩被救护车送到医院后马上就接受了紧急手术，可是膝盖骨整个碎裂，还有其他多处骨折……以后恐怕不能从事运动竞技了。」

说到这里，翼已经难过得发不出声音。

「高岩是篮球社的。」

悠贵低声补充说明。

「我们学校的男子篮球社相当强，虽然没有球探挖角也没有奖助生制度，但上过不少次颁奖台。就算只会念书也得有升学名校生的水准，兼顾学业和社团更要付出比平常人多好几倍的努力。我记得高岩还是正规球员，对吧？」

悠贵提起这件事，翼也点点头。

「没错。而且他定下目标，不让学业成绩掉出三十名之外。今年还立志拿下球赛冠军，夸口说要让大家承认拿到冠军都是他的功劳。」

或许是想起当时的情景，翼的表情稍稍缓和──但也只有短短一瞬，随后又痛苦地皱成一团。

那是至今仍痛心欲绝的悲伤表情，无法更充分地说明了翼夺走朋友多么重要的事物，又为此多伤心。

「我去探望过好几次，却始终没能和高岩见面，直到前几天才终于见到他。那是他出院后第一天上学的日子，他撑著拐杖来上学的那一天……就是第一次有人受七大不可思议事件影响的日子。」

翼抬起头继续说道：

「五天前的早上，社办里起了一阵骚动。我过去一看，才发现田径社的社办被搞得乱七八糟。不但置物柜被推倒，日志和练习时穿的服装也被弄得破破烂烂，而且……还出现塞满羽毛的安全帽，就是车祸当时高岩戴的那一顶。」

翼咬著嘴唇，强自振作似的继续说道：

「我立刻去找高岩，质问他为什么要做那种事，有话可以直接对我说。毕竟我已经退出田径社，和那些人没有关系了……但高岩却笑了，还说我是不是脑子有问题，有什么证据证明是他做的。但那顶安全帽不就说明一切了吗？我答应他不会告诉任何人，要他告诉我实话。结果他却说了奇怪的话……」

「奇怪的话……？」

「他说弄乱社办的不是他，而是亡灵。」

从屋顶上跌落，失去腿和生命的田径社员亡灵。所以这件事才会和七大不可思议扯上关系──美久总算明白了。然而一想到高岩为何特意挑七大不可思议中的这件怪谈发挥，总觉得他心中的想法有如无底的黑暗深渊，令窥探者心生不安。

「高岩说若想阻止亡灵就在凌晨十二点去校舍，否则诅咒还会扩大。我本来觉得他到底在胡说什么，但那家伙不是会莫名其妙说些怪力乱神的人，所以那天晚上还是去了学校一趟。」

「你偷偷潜入学校吗？」

美久瞪大眼睛。虽说被人恐吓，但潜入学校未免太大胆了。翼似乎也有自觉，表情显得有点无奈。

「如果什么都没发生就好了。如果高岩只是故意刺激我也就罢了……结果并不是那样。」

翼压低声音说道：

「就在凌晨十二点整，外头突然传来起跑的鸣枪声。不知道发生什么事我透过窗子往操场一看，发现青白色的物体在一片幽暗中忽上忽下。仔细一看才知道那是一双腿，透著青白色光晕的腿正在操场上奔跑。刚想说光芒怎么倏地消失了，就听见前方的走廊上传来声音，然后……就站在那里了。」

「站在那里了？该不会是……」

翼点了点头。

「伸手不见五指的走廊单单浮现出骷髅面罩和一双脚。与其说是脚，感觉更像一双青白色的鞋发出朦胧的光。脚的四周彷佛萦绕著一层雾馄，看不见膝盖以上的部分。我吓了一跳定睛注视，那东西突然往后逃，我也不加思索地追了上去……」

「你追了上去！？这时不是该转身逃跑吗……？」

或许是一种条件反射吧？看到对方跑就跟著跑了──翼露出苦笑。

「在校舍里东奔西跑了一阵，那团光忽然在紧急出口旁一闪而逝，仔细一看才发现紧急出口没有关。我又继续追到室外，最后还是在社办大楼附近追丢了……接著田径社的社办里便传来巨响。我急忙跑去查看，赶到时才发现里头已经乱七八糟了。」

──弄乱社办的不是我，而是亡灵。

高岩的一句玩笑如今变成现实。况且靠拐杖行走的他无法在校内四处奔跑，更不可能瞬间从操场移动到校舍内。

「虽然不明白究竟是怎么回事，我隔天还是立刻去质问高岩。那到底是什么？为什么要做这种事？然而高岩却笑著叫我自己摸著良心想一想，还说我应该是最清楚原因的人。」

翼的声音越来越小，还有些沙哑。

「我当然清楚……因为我害高岩发生车祸，所以他对我心怀怨恨。何况我还毫发无伤，没有任何损失。」

彷佛喃喃叙述自己的罪状般，翼的声音越来越微弱。

「高岩说，亡灵今后还会继续出现在我面前。还说亡灵会借给他力量，除非解开诅咒，否则事情不会结束。」

「可是幽灵把力量借人这种事……」

「我也不相信啊！」

翼加重语气说道，表情却突然没了自信。

「但我的确看见亡灵了……而且正如我刚才所说，后来陆续发生针对田径社社员的事件。我试过整天盯著高岩，也在校内四处巡逻，但只要一不注意就会出事。我不断拜托高岩住手，他却只是笑著要我抓住亡灵……光靠我一个人的力量已经无计可施了。」

说完这句话，翼十分艰难地叹了一口气。

「我完全不知道他是怎么办到的，再这样下去学校也不会默不吭声。现在大家只当那是恶劣的玩笑，但迟早会有人发现事情是高岩干的。最后他可能受到停学处分，更严重的话甚至会被交给警方……！」

翼紧抿双唇，泫然欲泣地看著美久。

「犯人就是高岩，但促使他做出这种事的人却是我。趁现在事情还没闹大，我想解开这个谜题好阻止他。拜托您，请帮帮我。」

虽然知道犯人是谁也明白犯案动机，但找人商量却会暴露朋友的罪行。

说不出口、也无所依靠，所以翼才会找来这里。或许就是无法跟朋友或师长商量，只能独自苦恼，最后才会怀著祈求的心情推开翡翠的大门。

令人由衷地想帮他一把。

美久摘下眼镜，直视著翼说道：

「明白了，请交给我处理。」

翼的脸上泛起笑容。

「非常谢谢您……！」

「不客气，但接受委托是有条件的。」

「我知道。必须付出金钱以外的『代价』对吧？」

美久点点头，但详情她就不知道了。虽然看过那份黑色的合约，却没机会了解合约内容。

正思考著著该如何说明，突然听见一个沉静的声音。

「内馆，你得付出人生。」

开口的是悠贵。

翼露出讶异的神情，但悠贵似乎并不意外。

「这不是开玩笑，委托的代价是你人生的一部分。」

「什么意思？」

「只要有事找你就必须回应。无论何时，也不管你身在何处。」

「只有这样？」

翼似乎有点错愕，悠贵的表情却不为所动。

「你想清楚。无论你正在旅行或双亲临终，叫你来就得马上出现，而且必须达成所有要求，无论要求的内容多么不合理。除此之外，也不得向任何人说明如此行动的理由。你办得到吗？」

透过眼镜可以看见悠贵的眼神非常平静。

这不是开玩笑。悠贵要求对方以时间作为报酬……不对，不只是时间而已。还有当时的行动，甚或行动时的意志。

翼应该明白那是什么意思。全盘理解后，他眼神坚定地点了点头。

「我毁了一个人的人生，付出这点代价根本不算什么。」

「我明白了。」

悠贵喃喃说道，接著想起什么似的附带说明：

「对了，万一没有遵守合约，你隐藏的所有秘密和难堪的回忆全都会被摊在阳光下，最好小心一点。那可是会让你在社会上混不下去。」

翼瞪大眼睛，胆颤心惊地望著美久。

「没想到你心地这么坏，明明是个美女……」

「咦！？你刚才说什么美女？麻烦再说一次──」

突然被狠狠踩了一脚，让美久无法再说下去。被踩中的小趾痛得她趴在桌上挣扎，头上却传来悠贵开朗的声音。

「那么这样就算合约成立了。小野寺小姐，真是太好了呢！我很期待你一如往常的华丽推理喔！」

……是一点也不期待吧？

看著他连期待的边都构不上的轻蔑眼神，美久非常确定这一点。

☕

「辛苦了。事情好像挺严重的呢？」

翼回家后，真紘端著刚冲好的咖啡来到窗边的座位。

美久下巴靠在桌上，深深叹了一口气。

「这可不是开玩笑啊……」

「别担心，悠贵一定会协助你的。悠贵，你说是吧？」

「那当然。好不容易建立起口碑，万一毁于一旦怎么行！话说回来，竟然是七大不可思议……」

「这么说来……的确常腠说学校里有些怪谈，但真正凑满七件的反而不多吧？」

被问起七大不可思议有哪些，悠贵耸了耸肩。

「就是旧校舍以前是墓地，每晚都会从地面传出念经声，或是理化教室的标本一到傍晚五点就会开始跳舞……之类的，其他内容也跟别处听到的大同小异。说起比较不一样的地方，大概只有『解开七大不可思议时可以实现一个愿望』这个传说吧？」

「哦……能实现一个愿望真不错！」

「另一个说法是会意外横死，然后成为新的怪谈喔！」

美久「唔」了一声就说不出话来了，悠贵得意地扬起嘴角。

「其实七大不可思议已经解开六个了。旧校舍的念经声是空调造成的回音，理科教室的标本则是受到建筑物附近的市内广播喇叭影响。傍晚五点的报时钟声一定会播放〈红蜻蜓〉，那段旋律正好让螺丝松开的架子产生共鸣，架上的标本自然跟著摇动。其他几件也都能查出原因，只有田径社的亡灵依然是个谜。如果你解开这个谜，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

「干么突然压低声音！？不要这样，太可怕了！」

美久有点生气，悠贵却嘲笑似的哼了一声。

「调查一下就知道是否真的是灵异现象了，问题是手边的资讯太少。内馆的叙述太过主观，令人完全看不清真相。所以你先去调查出事的现场和亡灵出现的地点，当然也要听取社员的说法，问问他们最近有没有发生什么怪事，每个人都要问到！」

「话是这么说没错，但也得进入学校才有办法调查吧？」

美久指出问题，悠贵却一脸不耐。

「你该不会想叫我去调查吧？内馆以为你才是侦探，你不采取行动怎么行？这可关系著侦探的信誉。」

「这么说来……也是啦……」

「没错。万一他以为我是你的跑腿，那就太糟了。」

「你担心的是那个！？」

不然还有什么好担心的？悠贵自顾自的继续说道：

「总之你明天中午十二点半来学校大门找我，我简单地帮你介绍一下。记得表现得自然一点！要是形迹可疑被撵出校门，我绝对会当作不认识你。」悠贵大爷似的发表完结论，喝光杯中的咖啡便迅速离开店里。

听著后门关上的声音，美久气呼呼地鼓起腮帮子。

「净说些强人所难的话……校外人士闯进学校一定会被怀疑的啊！」

美久边说边抬头看著真紘，他却一派从容地说道：

「我觉得没问题喔！悠贵学校里人数众多，毕业后的学长姊也常进出校园。小野寺小姐你看起来很年轻，应该会被当成近期的毕业生吧？」

「我可没有自信。万一被老师或职员叫住该怎么办……？」

光是能不能混进学校而不受怀疑就够令人紧张了。即使事先想好应对的藉口，一旦被叫住还是很可能脑中一片空白。

「所以只要不被拦住就好了吧？我倒是有个好办法。」

「咦！真的吗？」

「嗯。这个办法对我来说行不通，但你一定可以。」

或许真是什么独门妙计，真紘脸上写满自信。

看到他的表情，美久突然觉得很放心。

「真紘先生，那就拜托你了！不过有件事一直让我很在意……」

真紘微笑问道什么事，美久说出好奇已久的问题。

「悠贵念的是哪间学校？」

3

私立慧星学园──

校区设在三鹰市的完全中学，是一所以难考著称的升学名校。中学部和高中部的学生共计约两千人，在英国等七个国家都有姊妹校，还有完善的短期留学与交换留学制度。选修科目包括自信沟通法、辩论等培养思考能力的独创课程，校风自由且国际化，旨在培育通行全球的人才──统整上网查到的资料，结果大致都是如此。

美久只听过慧星学园的名号，亲自到访还是第一次。

一路小跑步奔向学园门口，可以看见大门旁站著一个高高瘦瘦的男生。虽然只看到背影，却能充分感受到他的不悦。

哇！他生气了……

看了看手表，现在已经超过十二点四十分，完全就是迟到了。

悠贵可是连迟到个几秒都斤斤计较不能饶恕的人，十分钟简直罪无可赦。美久做好心理准备，待会免不了要挨一顿臭骂。

「悠贵同学……」

美久鼓起勇气出声，悠贵果然一脸不悦地回过头。

「太慢了！你这个少根筋的家伙竟敢让我等──」

悠贵骂到一半就顿住了。眨动的睫毛暴露藏不住的讶异，美久还是第一次看到他这么没有防备的神情。

换作平常的美久，或许还有闲情取笑悠贵的反应。然而现在的她只能把嘴唇抿成一字，全心祈祷自己不要脸红。

美久身上穿的不是自己的便服也不是套装，而是短袖衬衫配格纹百褶裙。绣著校徽的领口还系著细条纹领带。

毫无疑问的就是慧星学园的制服。

「你……！」

悠贵喃喃念道，突然红著脸咄咄逼人。

「你是白痴吗！？装成毕业校友光明正大地进来不就好了！？没事干高中女生啊！」

「我也不愿意啊！都说实在没办法了，但真紘先生还是……！！」

听到真紘的名字，悠贵的脸沉了下来。

「真紘那家伙，又没事找事……！」

不会被校内职员拦住的独家密技──正如真紘所说，没有比直接穿制服更有效的办法了。但是对早就年满二十的美久而言，这可不是说答应就能答应的。光是争执要穿不穿就花了许多时间，最后败在真紘的笑容下还是穿了。当然，后来会迟到也是因为如此。

「问题是真紘先生为什么会有女生制服？这一点还比较令人担心。」

美久的喃喃自语里夹杂著叹息，悠贵也无力地轻声回答：

「我知道他是从哪里弄来的。从领带的颜色可以看出那是上一届的款式。」

「这么说来……是跟认识的人借的？」

悠贵似乎有点不好意思，刻意避开美久的目光。

「……反正我知道情况了。你先脱下来啦！」

「这是性骚扰？」

「我的意思是这样很难看！简直是恶梦！我为什么非得悲哀地看一个上了年纪的女人穿学生制服！而且看起来比原来更蠢，令人生气！」

「上……上了年纪！？太过分了，我还很年轻好吗！」

「少啰唆，脱掉就对了！」

「副会长，你也太激动了　　」

身旁突然传来说话声，两人同时大吃一惊转头望去。

一位个子不太高的男生不知什么时候站在那里，观赏奇景似的看著这边。他的发型和制服都打理得很整齐，或许是因为没有好好站直，让他给人悠闲随印象。

男生和美久四目相交，随和的脸上浮现亲切的笑容。

「你好，我是学生会书记秋月。听说有毕业学姊要来，但你是转学生吧？看样子已经办好入学手续了？」

「还没，手续出了点差错。」

悠贵迅速更正，语气突然严厉起来。

「话说回来，你在这里干什么？现在还在开会吧？」

「啊……对了！校庆的预算好像可以顺利通过，所以我先来报告这个消息。」

「……这就是你跷掉会议跑来看热闹的藉口？」

「啊哈哈……被看穿了。因为我很好奇嘛！副会长竟然亲自出来迎接。」

秋月边说边很感兴趣地盯著美久的脸。

「你要转到哪个年级？如果是二年级就跟我们一样了。你是从哪里转来的？还是归国侨生？有其他兄弟姊妹也要转进来吗？啊！兄弟的话来不来都无所谓啦……」

接二连三的问题让美久当场愣住，悠贵也深深叹了一口气。

「你问够了吧？总之我先带这个人了解一下环境。秋月，别忘了你现在正替我去开会！万一会长失控乱来，到时候就换我们想哭了。」

「是是是，这个我知道。」

秋月开朗地说了声「那就再见啰」，然后挥挥手走掉了。似乎真的是来看一眼就满意了，某种程度上还真是活力充沛。

「走吧！拖拖拉拉的又会被怪人缠住。」

在悠贵的催促下，美久迈开脚步。

正门前方只有一条铺著红砖的路，两旁的樱树枝繁叶茂，彷佛正愉快地迎风摇曳。

美久望著不远处的校舍，走在悠贵身旁问道：

「原来你是学生会的副会长啊……」

「那又如何？」

「学生会应该要成绩很好才能加入吧？」

「算是吧……不过学生会成员可以进入一般学生不能进的地方，也有机会认识各式各样的人，还满有趣的。」

虽然一脸自傲地这么说，却隐约露出真心乐在其中的模样。

哦──这倒是有点令人意外。

悠贵是个表里落差很大的人，美久本来还好奇他在学校里装得多么乖巧才骗得了人。但兼顾店内工作和学业之余还要参与学校营运，如果不是真心喜欢恐不来。

「你很喜欢学校呢！在学生会工作好像也很开心。」

美久笑咪咪地说道，悠贵脸上的笑容也加深了。

「没错，因为特别待遇很吸引人啊！」

「特别待遇？」

「只要事先申请，迟到十五分钟以内都不算数；遇到大型活动时连课都不用上。比方说勘查校外旅行的场地时，即使整天没来上课也不算缺席。而且特权本身就有光环效应。」

「特、特权……？」

越听越觉得不对劲的美久忍不住反问，悠贵却压低音量「嘘」了一声。

刚想说为什么，就看到三个女学生从校舍那边跑过来。跑到两人面前时，其中一个女生紧张地将一叠订起来的纸递给悠贵。

「上仓同学，这……这是你之前要的，整个学期的迟到人数和植物检查的整理资料。」

悠贵边道谢边接过资料，大致浏览一遍后点点头。

「嗯，整理得很好。谢谢你特地送过来，我之后会仔细看过。我现在正在带人认识校园……抱欢喔。」

悠贵微微一笑，几个女生便尖叫著跑开了。

女学生们刚离开，悠贵脸上爽朗的笑容立刻消失无踪。

「真是一群麻烦的家伙。」

「悠贵，你太黑暗了吧！？」

「是那些不去了解只注重外表和身分的人不好！老师也一样。只要有些像样的资料和副会长的身分，无论做什么大家几乎都一概接受。不过……从以前就是这样了。只要我露出微笑，大部分的事情都会变得模棱两可。」

悠贵「呵」了一声，随之浮现的微笑让他宛如童话里走出来的俊秀王子，但那黑心的笑容却像是计画谋杀公主的邪恶雄母。

这个人的想法实在扭曲，还把整个学校的人玩弄于股掌之间……

无论置身何处，悠贵毕竟是悠贵。

❖

慧星学园远比美久想像中宽广。校舍分为中学部和高中部两个部分，但根据悠贵的介绍，其实两边共用的建筑也不少。理科大楼、大音乐室、两栋体育馆，除了运动场和操场之外还有设备齐全的网球场。连结校舍和其他设施的道路都铺著红砖，宽广的大路两旁一定种著樱树。从一株枝系叶茂的樱树就能看出这所学校的历史悠久。

「成功地混进来了呢！」

两人和翼在高中部校舍前集合，翼看到美久时不但没露出惊讶的神色，反而十分佩服。

「你好厉害喔！完全看不出不对劲。」

咦？难道我假扮得挺像样的……？

美久睁大眼睛，悠贵的声音立刻从旁边飞来。

「别说客套话了，快去现场看看吧！小野寺小姐，你的时间有限对吧？」

和爽朗的声音恰恰相反，悠贵犀利的眼神彷佛在说：「处理一下你脑袋里松得不能再松的螺丝！」

「我说的并不是客套话……不过没关系啦！」

往这边走──翼笑著走进校舍正面的玄关。

「请脱掉鞋子拿上来。」

依照翼的指示借用访客拖鞋进入校舍后，眼前是一片似曾相识的情景。亚麻材质的走廊地板和米色的墙壁，教室和走廊处处回响著学生们愉快的声音。

走了一小段路，翼在走廊一隅的置物柜前停下脚步。

灰白色的置物柜有一百八十公分高，以纵向两层、横向六列为一组排在一起。柜门上挂著形形色色的锁，似乎是每个人自己准备的。

「这个置物柜的主人就是前天受害的田径社社员。里头的东西已经移到其他置物柜了，所以可以任意检视。搞成这样大概也无法继续使用了……」

正如翼所说，整齐排列的置物柜中只有一处异样。不知是不是遭人持钝器砸过，柜门的部分凹陷变形，呈现无法关紧的半开状态。

打开置物柜一看，里头黏满了羽毛和红黑色的物体，还有一股铁锈似的恼人气味刺激著鼻腔。

回想起亡灵的故事，毛骨悚然的美久不禁后退一步。

「那个看见亡灵的女生……书桌抽屉里被塞了沾满血迹的羽毛对吧……？难道这是……血……？」

「不对，是红色的铁锈。」

悠贵捏起一片碎屑后如此说道。稍微一用力就轻易捏碎了。

翼点了点头。

「出事的地方都有羽毛和铁锈。」

这是代替血迹，或是象徵传说中生锈坠落的屋顶围栏？无论是何者，都令人心里不舒服。

「原来如此。被塞羽毛的时候，置物柜有没有上锁？羽毛大概是某种预告吧──小野寺小姐似乎很想这么问。」

「咦？我吗！？」

美久惊讶地叫出声，被悠贵狠瞪一眼。

啊！对了，我现在是侦探来著……

想起自己的任务，美久对著翼不停点头。

「据说是好好锁著的。受害的同学说他一如往常地来上学，要拿东西时才发现柜子里出现羽毛，隔天来学校时就是这副模样了。」

这么说来，犯人是先开锁塞羽毛，塞完又把置物柜锁上了。

「手法还挺讲究的……」

单纯的破坏不算困难，但冒著被人看见的风险准备到这个地步就……

「再去看下一个地方吧！时间不多了，况且其他地方可能还留著什么线索。」

在悠贵的催促下，美久等人再次迈开脚步。

离开置物柜后走了一阵子，就来到长达四十公尺的直线走廊。走廊上整理得乾乾净净，没有任何不必要的杂物：右手边是教室，左手边则是偌大的窗户，放眼窗外就能看见操场。

「前面的转角有个比较小的窗户，我就是从那里进来的。」

翼指著走廊前面，悠贵则挑起一边的眉毛。

「你破坏了窗户？」

「没有，那里本来就坏了。很久以前社团里的学长告诉我的。」

「站在学生会的立场，我姑且当作没听见。」

悠贵耸耸肩，翼苦笑著说了声「也是啦」然后回归正题。

「外头传来起跑枪声时，我正好站在这附近。从窗户望出去就发现一双青白色的脚正在奔跑……就是那个窗户。」

翼走向位在附近的窗户，重现当时情景似的望向窗外。

操场周边看不到任何室外灯或光源，晚上没有月光时应该相当幽暗。

「然后那双发光的脚突然消失，走廊上传来声响……是这样没错吧？」

被悠贵这么一问，翼指了指刚才经过的走廊那边。

「亡灵就站在那附近。与其说本来就在那里，不如说是忽然冒出来的。」

半夜的校舍里当然不会开灯，附近又没有紧急照明装置，所以走廊上应该一片漆黑。一想到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突然浮现骷髅面罩，美久就觉得毛骨悚然。

「亡灵是往这边移动的。」

翼边说边沿著走廊往回走，爬上楼梯。

在校内走著走著，可以看出建筑物是围著中庭建造的。若是从上空俯瞰，或许就像个被压扁的英文字母P。

在二楼走了一圈后回到一楼，翼继续往直线走廊的一边──也就是P字的最下端走去。走到尽头就看见紧急逃生口了。

「亡灵就是从这里出去的。不知道为什么，逃生门竟然大大敞开。」

因为要从这里出去，翼催促美久等人穿上鞋子。

一打开紧急逃生门，凉爽的风便吹了进来。

刚走到室外，操场就近在眼前。气派的操场地面铺著PU材质，中间是绿色的足球场，外圈则是红褐色的跑道。或许是正值午休时间，操场上除了穿著运动服自主锻炼的学生，也有穿著制服的学生或踢足球或从事其他运动娱乐。

「操场对面有座体育馆对吧？社办就在体育馆旁边。」

翼指著远处一栋圆形屋顶的建筑。

从紧急逃生口望去，体育馆正好就在操场上的白线彼端。从这里几乎可以直线前往社办。

眺望著体育馆的方向，悠贵压低声音对美久说道：

「喂！你怎么从刚才就一直默默跟在后头？多少有点侦探的样子，假装调查或提些问题啊！」

「啊！对喔……」

但总不可能突然开窍想出确切的问题。就在美久苦思该问什么才好时，悠贵皱著眉头指著地面，用嘴型表示「脚印」。

「脚印？」

美久下意识地反问，悠贵只能一脸沉痛地抬手扶额。

脚印──是要我调查脚印吗？

虽然搞不太懂，美久还是听话地看向地面，发现几个形状各异的鞋印叠在一起。

仔细观察一阵子后，好像可以分出鞋子的种类。整面都是波形的是室内鞋，像轮胎一样迹复杂的是运动鞋，踩出几个凸型深孔的应该是钉鞋吧？其中会有亡灵的脚印吗？

但要如何分辨出来？或者该问亡灵会留下足迹吗？？

再怎么看还是觉得谜上加谜。总之还是先蹲下来，用手估量几个看起来有可能的鞋印尺寸。

看到美久的举动，翼眼里充满期待。

「你看出什么了吗？」

「这个嘛……因为留下很多足迹……啊！所以从这里进出的人意外地不少！」

说了跟没说一样。翼一时也哑口无言，好不容易才勉强点点头。

「说的也是……因为到操场很方便，也许真的有不少人常进出这里。」

「运动社团的人去操场时会经过这里吗？」

悠贵开口询问，翼歪著头想了想。

「不一定吧？因为还要换衣服，通常都会从社办大楼那边过去。田径社的人应该不会从这里走吧？我想其他社团的情况可能也差不多。」

「这样啊？那就继续前往操场吧──小野寺小姐一直看著我，好像是这个意思。」

美久差点「咦」出来，连忙想台词接话。

「就……就是这样。去操场！因为那里是亡灵一开始出现的地方！」

好险……

为了隐瞒自己才是侦探的事实，悠贵一直故意把话题转过来，所以不能大意。

一边心想悠贵真会找麻烦一边跟在两人身后，刚踏上操场的美久忍不住轻轻「啊」了一声。

因为看似坚硬的红褐色地面带著奇妙的弹性，用力踹的话还会像橡胶一样反弹。

「好奇特的地面……」

看著用力踩了踩地面的美久，翼笑了起来。

「这叫PU跑道，是全天候型的专用赛道喔！」

翼在跑道上停下脚步，远眺笔直延伸的白线彼端。

「跑出校舍来到这里时，我和亡灵之间几乎没有差距了。我想如果是在跑道上，一定可以追过亡灵，因为我有自信绝对不会输。」

「咦？追过亡灵？你不是要抓住他吗？」

美久这么一问，翼回头看著她笑了。

「我之前说过，看到亡灵的人会遭遇不幸吧？据说只要追过亡灵，就能解开诅咒。」

虽然只是迷信──说完这句话，翼脸上的笑容也默默消失了。

「可惜……我并没有追过亡灵。明明差距近到伸手可及，却一下子就被甩开了。」

「甩开你？」

悠贵的声音里充满难以置信。他的表情实在太惊讶，美久也觉得很不可思议。

「追不上跑在前面的人……不是很正常吗？」

「你忘了吗？内馆是田径社的主将，短跑成绩足以打进全国高中运动会。关东大赛时的百米成绩应该也不超过十一秒。」

听到悠贵说「这样的人可能在跑直线距离时落败吗」，翼脸上浮现困扰的表情。

「我不会参加全高运啦！你知道的吧？我已经退出社团了。不过……至少有一点可以肯定，我们学校里没有人跑得比我更快。」

如此断言时，翼的眼里闪过一道精光。那是充满斗志的眼神，脸色并不相称。却让人觉得那种光芒非常适合他。

「结果我还是跑输亡灵了……」

翼开玩笑似的自嘲，眼里已看不见刚才的光芒。

亡灵跑得比田径社主将快──腿受伤的高岩显然不可能假扮亡灵，这下又多了一项证据。

那么会不会是──美久想起什么似的问道。

「内馆同学，校外有没有跑得比你快的人？」

假设高岩有共犯呢？

即使亡灵的真实身分不是高岩，也很有可能是其他人。既然亡灵跑得比翼快，无疑是锁定犯人的重要线索。跑得比田径社主将快的人应该不多，说不定可以轻易找出犯人。

美久内心如此期待，翼却显得有点为难。

「跑得比我快的只有以前田径社里的南武学长。但他现在已经上大学了，也不认识高岩才对。就算他们认识，我也不认为学长会帮别人破坏社办。」

而且──翼接著说道：

「我刚才说的是百米竞赛的纪录，但无论是谁都不可能每次跑出最佳成绩，何况一直全速奔驰一定会疲劳。然而亡灵不但拥有在校舍里跑来跑去的长跑耐力，还兼具短跑必需的爆发力。两种能力都很强再加上跑得比我快，老实说我真的想不出可能是谁。」

最早怀疑有共犯的人恐怕就是翼。然而正因为他专精赛跑，反而更找不出解答。

「我想一定有人具备这种实力，但为了帮高岩恶作剧而半夜违法闯进校园扮成亡灵，感觉也实在……太不真实了，而且无法解释从操场瞬间移动到校舍的情况。」

「的确如此……」

无论速度再快，都不可能有瞬间移动的能力。或许还是该从其他角度来推测亡灵的真实身分。

「是不是该去社办看看？毕竟那里是最早遭到亡灵破坏的地方。」

悠贵刚说完，翼便有些为难地皱起眉头。

「抱歉，已经不是社员的我不方便去社办……地点就在我刚才说的──」

翼正要指向体育馆方向，表情却僵住了。

一个穿著T恤和长裤的学生正从跑道对面跑来。是个皮肤晒得很黑，怎么看都像运动员的男生。

男生跑到翼面前，边喘边开心地说道：

「内馆！你来看大家练习吗？」

「不……只是请这两位来帮忙调查社办被破坏的事。」

翼看了看美久和悠贵。

「这位是田径社社长山方，社里的事问他最清楚。」

「这两位……学生会要采取行动吗？」

山方惊讶地瞪大眼睛。

看来悠贵在学校里相当有名。尽管美久根本不是学生，悠贵却似乎看准了可以略过说明的机会，职业笑容全开地说道：

「不好意思，没有先打招呼。我是学生会的副会长上仓，这位是同属于学生会的小野寺。虽说是调查但还不算正式，只是奉命先来查探，看看是否需要开会讨论再做决定。我们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形，但是会尽全力应对处理，还请多多指教。」

收敛眼镜后的知性目光再加上微笑，这番话听起来就宛如真心诚意，实在可怕。

面对悠贵善良的微笑，山方诚惶诚恐地鞠躬道谢。

「那之后就拜托你们了，有什么发现请再跟我联络。」

谈话告一段落，翼转身就要离开，却被山方抓住肩膀。

「等一下嘛！难得来了，要不要看看练习？大家都会很开心的。对了，今天南武学长也来了。老师也一直在等你回来呢！」

「老师等的是纪录吧？」

吐出这句话之后翼才恍然回神，尴尬地咬住嘴唇低下头。

「……抱歉，我说得太过分了。我下次再来看练习。」

还来不及拦阻，翼已经逃也似的跑走了。

❖

社办大楼位于体育馆旁边，两层楼高的水泥建筑感觉就像老式公寓。田径社分配到的是一楼的边间。

「起跑器和跨栏之类都放在仓库，那边倒是平安无事。不过日志和制服就得重新买了。」

山方说边开门，屋里积存的臭气霎时扑鼻而来──混杂著汗味和泥土味，运动社团特有的气味。

田径社社办约莫三坪大小，正面是窗户和通风扇。室内没有空调设备，只有破旧的电风扇搅动著温热的空气。

左右两侧墙边分别放著置物播和层架。不知是不是收放著私人物品，置物柜门上都有挂锁或密码锁。层架上塞满钉鞋，空著的几层放著资料夹和运动理论书籍。剩下就只有白板和两张折叠椅，在运动社团的办公室里算是乾净整齐了。

「整理得很不错吧？跟事件发生前相比乾净多了。」

山方笑著说道，随即疲惫地叹了一口气。

「翼退社了，社办被搞得乱七八糟，社员还被针对……真是糟透了。」

「我们刚才见识过置物柜了，真的相当过分。」

听到美久的话，山方不禁皱起眉头。

「学弟的置物柜吧？其实我也被整了。课桌抽屉里被塞了满是铁镛的羽毛，隔天上学则是整个课桌都不见了，这根本是霸凌。因为这样大家暗地里都说田径社被诅咒了，搞得社员人心惶惶。」

山方重重叹了一口气，站在入口的悠贵开口了。

「门把看起来好像是新的？」

「没错，昨天才请人换新的。因为之前那个坏到不能再坏，根本无法上锁。本来想说社办里没什么值钱的东西，不能锁也无所谓，后来发生这种事，总不能继续置之不理。所以加装了窗户的锁以防万一，身为社长的我还自掏腰包准备了置物柜的锁。」

一共二十个呢──山方略显得意地说道。

「社员正在使用的一定要锁，其他空的置物柜也全都上锁了。这么一来万一社办又被闯入，犯人要破坏也比较花时间吧？而且需要体力和耐性。」

如果不容易破坏，犯人也许会放弃行动。看来他加装锁除了维护安全，还期待能发挥遏阻犯罪的效果。

「请问保管门口钥匙的是哪位？」

悠贵问道。

「只有我和指导老师。」

「原来如此。为了保险起见，请不要复制钥匙，由你和指导老师保管即可。钥匙的数量越少，越能降低遭宵小闯入的风险。」

山方点头答应，过了一会才又开口。

「请问……内馆他还好吗？」

「咦？你们刚才见过面吧？」

美久讶异地眨了眨眼，山方有些无奈地摸了摸头。

「不是那个问题……他没说过还是想回到社团或继续赛跑之类的话吗？其实他真的非常热爱跑步。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样，总觉得他退社后没什么精神，好像整个人都变了……」

「内馆是因为出车祸才退出田径社吗？」

悠贵的话令山方表情一僵。或许是明白对方早已知道，山方皱眉正色地点了点头。

「就在出车祸的隔天，内馆说他无法继续跑了。那家伙虽然也受了伤，但不至于无法跑步，我还觉得跑一跑反而有助于转换心情。不过我也明白整理思绪需要时间，所以决定暂时静观其变……但后来他再也没有来参加社团活动。」

山方舒了一口气，继续说道：

「短跑选手都是天生的。我自己也专攻短跑，其实并不想这么说，但柔软度和肌肉的质量都很受先天资质影响，有时候再努力都无法改变。所以我心里非常清楚，内馆是特别的。高二就能跑出不到十一秒的成绩，将来还大有可为。但他却这样说不跑就不跑了……之前最期待全高运的人明明就是他。」

山方的表情里透著不甘心。身为社长、站在同为短跑选手的立场，无法挽回翼或许都令人难以接受。

「指导老师也不断试图说服他回心转意。我和其他社员的做法不尽相同，但大家都一直等著他回来。但内馆那家伙谁的话都不听，还渐渐把自己封闭起来。你们也听见他刚才的喃喃自语了吧？」

要不要来看练习？大家和老师都在等你──山方如此邀请时，翼却不屑地吐出一句话。

「『等的是纪录』那句话？」

美久小心翼翼地问，山方垂下眼眸。

「其实我们社团不算特别强，上次跑进全高运也是几十年前的事了。」

「咦？不是有一位跑得很快的南武学长吗？他没有参加全高运大赛吗？」

「我那时没能参加。」

不等山方回答，门口就传来一个声音。

「因为一直受伤。直到十八岁左右时身体渐渐成熟了，才总算能好好赛跑。」

一位高大的青年正好走进社办。他穿著宽松的T恤和五分裤，额头上豆大的汗珠彷佛说明刚才运动完毕。青年比真紘还高一些，结实的身材十分符合「男子汉大丈夫」这个词。

「南武学长！」

南武微微抬起手向山方打招呼，接著继续说道：

「尽管如此，中学之前还是被称为神童，刚入社时大家都非常高兴。不过后来就接连受伤，高中时也没能留下什么好成绩。或许是因为这样，跑进全高运大赛好像就成了本社的夙愿。所以我很明白指导老师为什么会过度期待内馆，这点我也有责任。」

南武说完，精悍的脸庞浮现恶作剧笑容。

「故事就先说到这里，可以先把山方还给我吗？这家伙身为社长，竟然丢下接力赛的练习不管。」

「啊！糟糕！」

「不是说糟糕就算了吧？你知道跑者换棒的时机对整体成绩影响多大吗？万一出差错跑输了可不是开玩笑的。」

「最近有大赛吗？」

美久一问，南武便开心地笑道：

「是啊……而且是一场绝不能输的比赛。」

「学长，我先过去了！」

山方丢下这句话就往外跑，突然踩煞车似的停下脚步，回头看著美久和悠贵。

「我刚才说过短跑选手是天生的吧？除了身体特质之外还有一个要素，就是『想跑』的心情。那种感觉是藏在体内的，就像呼吸一样自然，不跑不行！」

所以──山方又加大了音量。

「有机会再提也没关系，请你们劝内馆回到田径社！那家伙其实很想跑，因为他是彻头彻尾的短跑选手！」

「快点过去！」在南武的怒吼声中，山方一鞠躬便跑出去了。南武也向美久等人点头致意，迈步往操场方向走去。

「我们也该走了。我送你到大门口，你不认识路吧？」

就在悠贵这么说时，钟声响了起来。似乎是午休结束的钟声，只见学生们纷纷往校舍方向跑去。

「然后呢？知道犯人是谁了吗？」

两人正往成排换树的方向走去，悠贵突然开口问道。

「唔……还不知道。」

「我想也是，毕竟最重要的部分还没调查到。」

「最重要的部分？」

「还没看见亡灵吧？」

「你是说……晚上要潜入学校？」

这句话里充满了不乐意，悠贵却哼笑一声。

「我应该说过，不准打坏侦探的名声。你脑袋空空这件事无解，但至少给我表现出调查有进展的样子！」

「如果放在两小时连续剧里，身边的人一定是犯人。这样就能结案了。」

「认真一点！别胡乱推理。」

悠贵边说边取出黑色智慧型手机。靠在耳边时似乎已经接通了，只听见悠贵特别客气的声音。

「内馆？你今晚有空吗？」

对方似乎是翼。走在樱树相伴的红砖道上，悠贵一边说明事情经过一边和对方商量要约在哪里，突然停下脚步说了声「等一下」。

「手册里有校内结构图吧？可以用那个说明吗？」

悠贵从长裤口袋中抽出学生手册，突然有什么东西跟著被拉了出来──是一串吊饰。

看著那串吊饰，美久有点怀疑自己的眼睛。

从口袋里探出头的吊饰上挂著小小的熊布偶。不知是什么卡通人物，二头身的小熊正悠哉地微笑。

悠贵和可爱的小熊吊饰……

巨大的反差令人无言，这时悠贵挂掉电话说道：

「今晚十一点半在正门集合。据说有个地方的围栏坏了，可以从那里进入校园。我去确认一下，你先回去。沿著这排树往前走就是大门了。」

收起手机后，悠贵才发现美久一脸似笑非笑，不禁皱起眉头。

「干么啊？」

「没什么，只是没想到你喜欢可爱的东西。」

美久指著口袋说道。悠贵表情大变，急急忙忙把吊饰塞回口袋。他惊慌失措的模样太难得一见，美久忍不住从樱树方向绕回来，恶作剧似的问道：

「那是怎么回事？」

「跟你无关。」

「难道是什么人送你的礼物？」

「少废话！」

「既然是吊饰……表示你除了智慧型手机之外还有其他手机？难道有两支！？啊！这么说来……你之前用的是深蓝色的手机吧？那支是……」

就在美久要继续说的时候──

一只手掠过脸颊，抵在樱树上。美久吃惊地抬起头，悠贵的脸近在眼前。

太近的距离让美久不自觉地后退，但退不到半步就碰到树干了。悠贵惯用的那只手抵在树干上，美久退开多少他就逼近多少。

「悠……悠贵？」

一阵风吹得樱树枝叶沙沙作响，透过叶间的阳光也随之摇曳。几束光芒闪闪跃动，悠贵的脸却在阴影中看不清。

正要再次呼唤的瞬间，两人目光交会，美久不禁噤声。

「不许再提这件事。」

不带情感的声音，低沉而宁静。

然而这样的拒绝却比怒吼更尖锐，直刺人心。

悠贵无声地从美久身边退开，头也不回地迈开脚步。透过树叶洒落的细碎阳光中，背影渐行渐远。

美久靠著树干，无力地滑落蹲坐在地。

悠贵一直都很跩。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嘴巴恶毒，个性还很别扭。虽然知道他表里落差很大，偶尔也会很温柔，但是──

但是从没看过他那样的眼神。

悠贵低声呢喃时，美久确实看到了那种眼神。

透过眼镜看到的那双眼眸，里头藏著令人毛骨悚然的冰冷幽暗。尽管如此，深处却透出足以烧尽窥视者的怒火。

宛如高温蓝火般沉静而猛烈的忿怒。

那种拒绝接触也不准靠近的眼神震慑了美久，让她一时之间动弹不得。

4

当天晚上，美久在约定时间的十分钟前来到慧星学园，翼和悠贵早已等在大门旁了。翼穿著连帽运动外套和牛仔裤，悠贵也穿著轻便的长袖针织衫和工作裤。

美久刚靠近，悠贵就先发现了。

「来得这么早？」

态度跟平常一模一样，反而让美久有点错愕。

「啊……嗯，对啊……」

「都到齐了，那就走吧！」

悠贵简短说完便沿著围墙往前走。

悠贵跟平常一样……

出发之前，美久其实有一点点犹豫该不该来。虽然白天的事让人心有余悸，但她马上想起接受翼委托的人是自己。

怀著可能被刻意忽视的觉悟前来，悠贵的态度却平常到令人不知所措，甚至有点怀疑早上那件事是不是自己的错觉。

「这身打扮感觉又不一样了呢……」

地被翼搭话，美久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身体。

粉色系的毛织外套下搭了一条弹性材质的紧身裤，从外套下襬可以看见里头的长版上衣。或许是因为上衣的材质轻软，看起来有点像迷你裙。

「很适合你喔！」

这孩子真的跟悠贵完全相反呢──

面对说话直率又爽朗的翼，美久不禁如此感慨。

沿著只有几盏街灯的昏暗道路走了一阵子，学校的围墙变成了围篱。翼在支柱旁停下脚步。

「从这里可以钻进去。」

似乎是固定得不够牢，铁丝网一推就掀起来了。

「万一被发现就麻烦了，所以先不用照明装置。如果实在需要，请再告诉我。」

翼说完便俐落地钻过围篱。

美久和悠贵跟著钻进校园。四周幽暗加上对环境不熟，起初根本不知道自己走在哪里，幸好没多久就看见校舍。一下子就找到翼说的那个锁不上的窗户，意外轻易地闯进了校舍。

「真的好黑喔：…」

美久小声说道，声音却在走廊激起巨大的回音。

原以为有窗户应该不至于太暗，但因为操场上没有灯光照明，使得走廊上伸手不见五指。虽然有紧急照明灯带来些许光亮，但经过转角后这点灯光恐怕也照不到了。

「眼睛习惯之后就多少能看见了。鞋子先别脱，在这里赤脚行走很危险。」

翼关上窗户，流动的空气瞬间停滞。

没有灯光的教室，寂静无声的走廊。明明空无一人，汗水和尘土般的气息却融入夜色之中，更让人心里发毛。

竟然在这种时间被叫来这种地方……

美久再次感受到这件事的异常。

高岩的腿部受到重创，可能因此把自己和腿被砸烂一命呜呼的亡灵联想在一起。但因为这样就模仿七大不可思议的内容威胁翼，甚至找田径社社员麻烦，未免做得太过火了。

想到这里，美久忍不住开口询问：

「高岩同学是个怎样的人？」

翼注视著走廊，自言自语似的喃喃说道：

「是个会跟我争论愚蠢话题的人吧……」

「愚蠢话题？」

「例如碳酸飮料该叫汽水还是苏打之类的无聊小事。」

美久想起翼在店里点碳酸飮料时的情形。之所以刻意重申，或许正是因为之前争论过相同话题。

「……我压根儿没想过会跟高岩变成这样。」

要不是发生车祸，两人现在还是好朋友。如果受伤的人是我就好了──翼的声音里满是悲伤，彷佛会说出这样的话。

「不过现在好像不适合谈这些事，还是先查出亡灵……」

「你们都别说话！」

悠贵压低声音打断两人，目光专注在手表上发光的数位显示。

「时间到了。」

几乎和悠贵这句话同时，手表发出「哔哔」声宣告凌晨十二点到来。操场方向也在这时传来拉炮似的响声。

三人不约而同地转头望向窗户。玻璃外是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见，却突然浮现青白色的光芒。

朦胧的两道微弱光芒蹦蹦跳跳地穿过操场。

「不会吧……真的出现了！」

就在脸色铁青的美久低喃出声那一瞬间，光芒咻地消失了。

下一瞬间，理应空无一人的走廊彼端传来踩踏地板的声音。

怎么可能……

美久倒抽一口气。

恐惧令她浑身僵硬，甚至无法呼吸。明明不想看，眼角却瞄到「那个」真实存在。美久吓得不停发抖，缓缓转头望去。

那个东西出现在漆黑走廊的半空中。

颜色深沉的颧骨、空洞的眼窝、歪扭凹陷的鼻子。那张脸真切地表现出「露齿而笑」四个字，左半边似乎还随著坠落的冲击微妙地扭曲变形。

制作精巧的骷髅面罩栩栩如生，孤零零地浮现在黑暗之中。

然而没有身体──身躯部分被幽深的黑暗呑没，什么都看不见，只有脚边两道青白色的光芒并排在一起。彷佛随时会消失的光芒带著淡淡磷光，形成一双模糊的运动鞋。

仔细注视可以看见细瘦的脚踝和小腿，但再往上就什么都没有了。

唔哇啊啊啊……！

美久暗自在心中惨叫，亡灵就在这时转身开跑。

「追上去！」

悠贵的声音解开美久的动弹不得。她晚了悠贵和翼几步，跟著向前奔驰。这时亡灵正要跑上走廊前方的楼梯。

翼和悠贵交谈片刻，回头看著美久。

「小野寺小姐，你先从楼梯这边绕过去！」

校舍的结构有如回廊，走别的楼梯说不定有机会夹击亡灵。

「知……知道了！」

美久沿著来时的路往回跑。走廊很暗看不清前方，只能回想白天走过时的情景，勉强找到楼梯。

两阶并作一阶地跑到楼梯转角平台时，上方突然传来脚步声。

美久抬头一看，青白色的光芒正掠过二楼楼梯口，一下子就被吸上三楼，只留下磷光残影。不久之后别的脚步声传来，美久大声叫道：

「跑上去了！」

「我知道了！」

是翼的声音。听到他的脚步声往三楼移动，美久停下脚步──继续追赶也没有意义。正想著有没有办法抢在亡灵之前，口袋里的智慧型手机就开始震动。吓了一跳的美久抽出手机一看，是悠贵打来的电话。

「上二楼之后往右边走！尽头还有一座楼梯，看到消防栓上的紧急照明灯就知道了！从那座楼梯爬上三楼，然后依頋时针方向跑！有机会夹击对方！」

还没开口就接到一串指示，美久愣了半天才挤出一句「知道了」。

美久把智慧型手机塞进口袋，急忙跑上二楼，依照指示登上紧急照明灯旁的楼梯。到了三楼沿著顺时钟方向──脑中确认著行进路线时，青白色的光忽然从眼前奔过──就在伸手可及之处。

可以追上──想法浮现的瞬间，美久已经猛地蹬地起跑了。

然而亡灵的速度却快得可怕。经过转角时也没有减速，十分顺畅地奔驰而去。感觉就像看著画质粗糙的影像，亡灵转弯时的几格画面一闪而逝。

美久当场儍眼，身旁忽然有个人像风一样经过。

发现那个人是翼的时候，他的背影已经越来越远了。

好快！刚才被超越时就这么觉得，翼在进入直线路径时又越跑越快，以惊人的速度拉近和亡灵的距离。

「在屋顶！」

前方传来悠贵的声音。虽然还看不到人，但他似乎成功地从别的楼梯绕到亡灵前方了。

亡灵为了脱逃，只好往只有上行楼梯的走廊直线前进。

紧急逃生门开启的声音传来，亡灵消失在幽暗的夜色中。翼紧跟在后，美久和从转角赶过来的悠贵会合后也立刻往屋顶上冲。

一跑出室外就感受到侧面袭来的强风。

猛烈的风势逼得美久眯起一只眼睛，拨了拨贴在脸庞的头发，下一秒就看见翼的后背尽在眼前。美久慌忙停步却来不及，直接撞了上去。

「对不起！你没事吧！？」

翼对美久的道歉毫无反应，依然动也不动地望著前方。

沿著他的视线往前看，美久这才发现远处的人影。

淡淡的月光下，空旷屋顶几乎一览无遗。除了角落的几台室外机，就只有四周的围栏。

那个人似乎放弃逃窜，正倚著围栏望著这边。

尽管第一次见面，美久却立刻明白了他的身分。明白归明白，依然无法理解。

理得短短的头发、偏黑的肌肤，结实的体格让人一眼就能看出他一定常运动，跑起来应该也相当快吧……但那是绝对不可能的。

「这是怎么回事……」

新绷带的味道和消毒水的气息随风飘来。

他的右脚上打著石膏。石膏牢牢裹住腿到脚踝的部分，彷佛吸收了月光般白得发亮，宛如他对翼的责备。

翼一脸惊愕地喃喃念道：

「了辅……」

眼前的人正是因车祸而伤了脚的高岩了辅。

顶楼除了高岩之外不见其他人影，再怎么环顾四周也找不到任何人。

那么刚才跑在一行人前方的究竟是什么？那个把田径社主将也拋在身后的飞毛腿究竟消失在哪里了？

「为什么……？亡灵去哪里了……！？」

美久刚说完，悠贵猛然想起什么似的回头看向身后。出入口旁有座水塔，悠贵打开智慧型手机的灯光照明，走进水塔后查看角落是否有人。检查过后，他的表情依旧严肃。

「室外机那里呢！？」

听见悠贵的呼喊，美久立刻跑向室外机。不过早在跑上屋顶时就已经发现那里根本没有空间躲人，美久只能弱弱地向悠贵摇摇头。

「亡灵已经从这里跳下去了，就像死的时候一样。」

高岩阴声音渗透幽暗的空间。

如果情况不是如此，说不定还能笑著把这句话当玩笑。偏偏眼前的现实就是除了高岩之外没有别人──别说无处可逃，连藏身之处都没有。

「到底是怎么回事……」

翼低吼似的说道，同时逼近高岩。

「你究竟干了什么？」

「我怎么可能知道？」

「别装儍了！」

翼一把揪住高岩。

「既然出现在这里，怎么可能不知情！你到底做了什么，又是怎么办到的！？」

「你说我还能做什么？」

这句话有如一把利刃，刺得翼张口结舌。

高岩粗暴地挥开翼的手，脸色阴沉地说道：

「我之前就说过了，是亡灵借给我力量。想解开诅咒只要追过亡灵就好，很简单吧？」

高岩放声大笑，乾哑的声音响遍暗夜。然而没有人能反驳，连悠贵都无言以对。

高岩无法奔跑──从他右脚上的石膏就一目了然了。即使伤势已稍微好转，脚上打著石膏也不可能把田径社的主将甩在身后。然而事实就是屋顶上只有高岩一人。

这实在太离奇了。除非田径社的亡灵真的存在……

「既然你都追到这里了，我再告诉你一个好消息吧……」

高岩对脸色铁青的翼低声说道：

「诅咒还会继续……不对，是正要开始。下次可是有人会因为你而成为牺牲者喔！莫名其妙遭受攻击的社员会露出什么表情，应该很值得一看吧？」

「停手吧……」

翼的声音微微颤抖，恳求似的看著高岩。

「拜托你停手！继续做这种事有什么意义？你恨的人是我吧！？田径社的人跟这件事无关，你想干么就冲著我来！」

「冲著你又有什么意义？」

高岩的眼神冰冷，居高临下地看著翼。

「你只是想自怨自艾罢了。后悔连累我遇上车祸，自以为是悲剧主角吗？别以为这样就能获得原谅！所以我要毁掉田径社，毁掉你重视的一切。就像这样──」

高岩话刚说完，体育馆方向突然传来刺耳的声响。一阵彷佛敲击汽油桶或金属板的噪音响彻黑暗的校园。

美久在夜风中瑟瑟发抖，转头望向声音传来的地方。

「什么声音……？」

「田径社瓦解的声音。」

高岩扬起嘴角淡淡一笑。

美久一直以为只要亲眼确认也许就能解开谜团，至少也会发现什么线索。

然而眼前发生的一切都令人百思不解。

不能跑步的高岩为什么会在这里？田径社员的亡灵消失去哪了？暗夜里传来的诡异声响又是怎么回事……？

越是冷静分析，越找不到答案。

❖

简直一败涂地。

第二卷 砂糖、牛奶外加满满一匙推理解谜 第四话 碳酸飮料／汽水

「是汽水吧？」

「苏打才对。」

沉默地互瞪了一阵子，先开口的一定是自己。

「你知道三矢汽水吧？那就是标准的碳酸飮料。」

「那叫苏打！而且冰棒上都写苏打口味，不是汽水口味。」

「以全球标准而言，汽水还是碳酸饮料主流。」

「你把可尔必思的原液加进三矢汽水里看看会变成什么？就是可尔必思苏打啊！没人说可尔必思汽水！」

「那更证明了苏打是邪魔外道！基本款是汽水，加了其他东西才会变成苏打！」

❖

现在回想起来，其实叫什么都无所谓。

不但无聊到令人想笑，还蠢到让人掉眼泪。

为了无所谓的$争执不休，热心地讨论鸡毛蒜皮的小事。

从来没想过那也是一种幸福。

即使到了现在也严重怀疑那样的状态算不算幸福，但心里却是这么想的──

如果能再次和那家伙争论无聊的小事，一定非常愉快。

1

发生亡灵事件的隔天。美久中午时分造访慧星学园时，翼已经在正门等待了。

翼带著微笑打了声招呼，脸上却难掩疲态。一脸疲惫地硬挤出微笑时，右眼角的泪痣看起来就像一颗泪珠，反而显得悲伤。想起后来发生的事，更觉得他或许真的很难过。

「接下来就去社办看看吧！」

翼没有多说什么，直接迈步踏上红砖道。

红砖道两旁栽种著枝繁叶茂的樱树，中学部的校舍和理科大楼等建筑分别座落在笔直的道路左右侧。这里离目的地社办大楼还很远。

美久轻轻叹了一口气。这两天发生太多事，脑子有点转不过来。

昨晚明明把亡灵逼上校舍屋顶，结果却只看见高岩了辅。顶楼只有一个出入口，遮蔽处并没有躲人，脚受伤的高岩也不可能是奔跑的亡灵。既然如此，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追赶亡灵时偶然抵达的屋顶？屋顶上又为何不见其他人？除此之外──

「社办……又遭到破坏了吧？」

翼一字一句地说道，似乎正和美久思考著相同的事。

而美久只能点头。

随著回荡在黑暗中的声音往社办大楼方向移动，才发现田径社的大门洞开。开灯一看，里头已是一片狼藉。

物品丢了一地，层架和白板东倒西歪，部分置物柜被砸得扭曲变形。羽毛和红色铁锈炫耀胜利似的撒满整个房间，更令人惊讶的却是另一件事。

社办的门锁并未遭到破坏。不仅如此，连置物柜上的锁──挂锁和密码锁之类共计二十个全都打开了，而且完好如初。

「那到底是怎么办到的……」

从听见声音到赶至社办，时间再久也不过十分钟。在如此短暂的时间里，究竟如何完成那么多事？

「开门锁有一定的难度，置物柜上的锁也不是随随便便就能打开的。转轮式的密码锁必须选对数字才开得了，呃……三位数字的话可能的组合有……」

「每层转轮上有0到9共十个数字，所以一位就有十种可能。同样地，第二位和第三位也各有十种选择。」

翼继续说道。

「经过排列组合，开锁的数字共有一千种可能。假设拨动转轮确认一组数字需要三秒，试到最后一组才成功就需要三千秒……换算下来等于五十分钟。」

「要那么久！？」

翼点点头。开一个转轮式的密码锁就需要这么多时间，一般挂锁和社办门锁恐怕也得花不少时间。打开二十个锁再加上破坏社办，还有时间到处撒羽毛和铁锈……

不是人类办得到的。

猛烈地意识到这种可能，美久急忙甩甩头。

太可怕了，还是再想想其他可能吧！

「假设有其他共犯呢？」

美久想到什么就直说了出来，引来翼一脸讶异。

「嗯……暂且不考虑追赶亡灵最后却发现高岩同学这件事，假设破坏社办的另有其人呢？听到声音时，高岩同学和我们都在屋顶上，所以不可能犯案吧？但是其他人……比方说持有钥匙的人，破坏社办后逃逸应该不需要十分钟。」

没有破坏任何一个锁，可以想见犯人应该持有钥匙。

美久对这个推理相当满意，翼的表情却更加凝重。

「这是田径社里有共犯的意思吗？」

「嚷？啊……！」

持有社办钥匙的人只有社长山方和指导老师，刚才那番话无异于暗示犯人就在其中。美久陷入沉思。

「这么说来……山方同学说他自掏腰包买了置物柜的门锁。难道是他……」

「请别开玩笑了。」

「也是……山方同学没有理由破坏社办啊！」

假借七大不可思议中的亡灵为由犯下一连串的案件，其实是高岩故意找翼麻烦，田径社员完全是被拖下水。社长也是受害者之一，有什么理由非得帮忙破坏自己社上的东西呢？

之前提到的另一个嫌犯是已经毕业的南武，原因是亡灵跑得比翼快，而南武刚好符合这个条件。不过他以前也参加过田径社，当然没有理由危害其他社员，何况他根本不认识高岩。

无论如何，这个共犯理论都有致缺陷。

为了高岩的私人恩怨而在深夜的校园里四处奔跑，破坏社员的私人物品，还造成社上的损失──谁会帮忙做这种事？况且亡灵跑得比拿到全高运参赛资格的翼更快。学校里根本没有人符合这几个条件中的任何一项。

「嗯……这件事真让人想不透。」

「所以我才提出委托。」

听到翼立刻接话，美久才惊觉不对。

「呃……不过……就……就快解决了！请放心交给我！」

「真的吗！」

真不愧是侦探──翼十分放心地笑道，美久也只能跟著笑。

两旁樱树延伸的前方，圆顶形的体育馆逐渐浮现。这里已经离社办大楼不远了，不久便看见那栋彷佛旧式公寓的建筑。

就在这时，异状突然发生。

「唔哇啊啊啊啊啊！」

田径社的门突然弹开，一个男生连滚带爬地逃出来，似乎想跑却踩空跌倒了。接著另一个男生也冲了出来，弯著腰爬也似的试图远离社办。

「是山方……还有涌井？」

虽然离社办大楼还有一段距离，翼似乎已经看出对方是谁了。认出身分的同时身体已有所行动，边跑过去边大叫两人的名字。

山方和另一人听到叫声，也脸色铁青地往翼这边跑。

美久赶到时，两人纷纷说了些奇妙的话。

「手……手印！刚觉得很冷然后就……！」

「地板上都是血！那是什么？怎么会这样！」

两人似乎都相当慌乱，激动得满脸通红，恐怕也不太清楚自己到底在说什么。

冷静点──翼大声说道，然后望著山方。

「社办的地板上有血吗？」

「一片鲜红……！就像血海一样，还有好多手印……」

山方的声音哽在咽喉。似乎是回想起恐怖的情景，眼里满是不安。

「……我去看看。」

翼对美久说完，涌井突然惊恐地大叫：

「太危险了！根本不知道为什么会出现那种东西啊！对了，多叫几个人来吧？大家一起过去的话……」

「别这样，事情会闹大的！」

依然面有惧色的山方喝道。两人为了要先叫人还是先回去看争执了一会，最后决定四人一起从入口确认情况。

走到社办前就看到大门半开著。

明明阳光普照，却只有社办前凉飕飕的。金属制的门扉微微摇晃，发出叽……叽……的刺耳声响。

「我要开门了。」

翼抓住门把，缓缓拉开大门。门扉在一阵咿轧声中打开了。

映入眼帘的景象让美久目瞪口呆。

「……怎么会这样？」

昨晚才遭到破坏的社办如今已整理得差不多，大部分的东西都回归原位了。羽毛和铁绣在屋内角落堆成一座小山，似乎有人扫过──然而除此之外别无异状。

根本没有什么血迹和手印。

美久和翼面面相觑，寂静的屋内只有通风扇喀哒喀哒旋转的声音。

「骗人……怎么可能？」

山方不解地喃喃自语，望著美久等人的眼神满是畏怯。

「地上本来有黏糊糊的血手印……真的！我没有撒谎！」

美久不知该如何回答。山方应该没有说谎，但他说的内容却和社办里的景象互相矛盾。

「我们可能真的被诅咒了……」

涌井小声说道。

这句话让美久心里发毛。

──诅咒还会继续……不对，是正要开始。下次可是有人会因为你而成为牺牲者喔！

高岩的声音在耳中重播。他们就是高岩所说的牺牲者吗？

涌井脸色铁青地继续说道：

「否则怎么可能有这种事……！我们果然被诅咒……」

「笨蛋！哪来的诅咒？」

被山方这么一吼，涌井也理智断线似的粗声大叫。

「那刚才到底是怎么回事！？幻觉！？你也看到了吧？那种情况怎么可能瞬间消失？我们一定被鬼魂缠上了，否则怎么会发生和七大不可思议一样的怪事？」

「叫你闭嘴听不懂吗！」

就在山方揪住涌井的时候──

「喂！怎么了？你们在干么？」

操场上响起粗犷的大嗓门，一个年约三十多岁的教职员正往这里跑来。奔跑时的姿态俐落、动作轻巧，看来应该是体育老师。

看了老师一眼，山方和涌井惊觉不对，立刻停止争执。

「……一定是眼花看走眼，我们最近太累了。」

山方彷佛在说服自己，说完直盯著翼。

「刚才那件事千万别告诉老师。不能再出问题了。」

社办被破坏就算了，要是连社员都开始胡言乱语，事情只会越闹越大──山方担心的似乎是这一点。他说了声「拜托你们了」，然后拉著涌井跑向老师所在之处。

「看到山方那副模样，你还认为他可能是共犯吗？」

美久用力摇头代替回答。

虽然表面上强装镇定，山方眼里的恐惧却藏不住。那种表情不可能是演出来的。

「走吧！要是连我们也被问话就麻烦了。」

翼的话提醒了美久。自己根本不是学生，被教职员发现可不妙。无论对方问什么，美久都没自信能对答如流。

美久点点头，跟著翼准备离开。刚走不到十公尺，就听见身后越来越近的脚步声。

「内馆！」

翼停下脚步，不大情愿地转过身。

「老师……好久不见。」

教师点点头，把翼从头到脚看了一遍后似乎松了一口气。

「你还继续来练习啊……那我就放心了。」

这番话显示对方并非其他教职员，而是田径社的指导老师。看到他严肃的神情转而温和，不难明白他是真心为翼担心。指导老师显然不是来盘问美久，而是找翼有事。

「你也该回归田径社了吧？」

指导老师问完，翼低著头轻轻答道：

「……我已经不打算继续赛跑了。」

「内馆，车祸是一场意外。我知道你很自责，但什么都不做又能如何？就算你放弃赛跑，也不可能让高岩完全康复啊！」

「跟高岩没有关系，是我自己不想跑了。」

「自暴自弃也该有个限度！」

这句话不是怒吼，却严厉地直击心底。

「大部分的人再怎么拚命也无法跑出你这样的表现，田径生涯就结束了。即使如此大家还是不断努力，觉得能进步一秒也好。痛苦难熬的不只你一个，所有人都背著各自的包袱尽力做到最好，为什么你偏偏不努力？」

似乎勃然大怒的翼瞪大双眼，却只是紧握拳头忿忿说道：

「……如果您这么认为，那就当作是这样吧！」

「内馆！」

指导老师恫吓似的粗声大吼，皱紧眉头一脸难过至极。

「你怎么变成这样？为什么讲不听？你知道自己多受上天眷顾，别人又多羡慕你拥有这样的天分吗？在你们这个年纪的每分每秒都值得珍惜，现在不发挥这份实力更待何时！」

「我也想啊！」

翼大声吼回去，阴沉地瞪著指导老师。

「老师，你又明白什么？从刚才到现在一直说什么要尽力要努力……有天分就非跑不可吗？因为珍贵就必须活用吗？」

「不是，我是问你为什么有梦想却不去追。」

「那老师您自己又如何？既然那么喜欢赛跑，自己下场不就好了！」

「那不是我们讨论的重点。」

「那就是重点！老师当初也不要放弃就好了！就算出了社会，还是有很多方法成为现役选手参加比赛不是吗！」

指导老师紧抿双唇，彷佛对翼的这番话感触良多，过了许久才终于开口。

「我是没有成功的那群人。再怎么努力坚持，终究得面对不得不放弃的那一刻。出了社会之后常有这种事，所以我对你……」

「所以就要学生儍儍地追逐梦想吗？老师，你太自私了……既然这个梦想有期限，我不能自己决定什么时候放弃吗？」

翼丢下这番话，转身就跑。

「啊！内馆同学！」

美久向指导老师一鞠躬，急忙追赶跑走的翼。

❖

翼跑起来快得可怕。昨晚就这么觉得了，更别说翼在户外奔驰的速度和昨晚根本不能比。他像一阵风似的穿过红砖道，背影一下子就越来越远。

虽然觉得再怎么追也无法拉近距离，美久却没有放弃。好几次几乎要跟丢，最后还是追著远处的背影继续奔跑。就在怀疑自己究竟跑到哪里的时候，翼才终于放慢速度。

翼在草地上停下脚步，踢开脚边的草席地而坐。

美久也放慢脚步环视四周。这里似乎还是校内，却看不到自己认识的建筑物。

一边调整呼吸，一边擦去额头的汗水。走到翼旁边时，才发现草地位于一片平缓的斜坡，前方则是操场和似曾相识的校舍。看来刚才似乎在校园里跑了大半圈，现在又从另一侧绕回来了。

「内馆同学……」

美久出声叫唤，回过头的翼脸上满是惊讶。

「小野寺小姐，你一路追过来吗？」

真有耐性──听见翼的低喃，美久不禁笑了。

「我对自己的体力很有自信。」

翼却笑不出来，整个人转回去面向前方。

美久在翼身旁坐下。

舒爽的微风拂过，吹得满地青草沙沙摇曳。不知是不是开始上课了，看不到任何学生在外走动。貌似中学部的学生们穿著同样的体操服，正在运动场上做热身运动。

「我听说了，你申请退出社团的时间正好是出车祸的隔天。」

美久直视前方说道，翼立刻开口否定。

「跟车祸没关系，是我越来越讨厌赛跑了。你也听见刚才的对话了吧？不但容易受伤练习时也很辛苦，一点好处也没有。」

「真的吗？」

没有人跑得比我更快──翼之前这么说的时候，眼里洋溢著自信。讨厌赛跑的人会流露出那么生动的眼神吗？

「山方同学也说过，最期待全高运的人就是你。」

「小野寺小姐，你也想叫我继续跑吗？」

「嗯，我希望你继续跑。」

美久的秒答让翼显得有些烦躁。

「那种话最让人困扰了。跑得快又怎么样？我这种程度的人其实到处都是。明明对将来毫无益处，说什么加油、不要放弃未免太不负责任了。」

「不过我能理解老师的心情喔！」

翼顿时横眉竖目地瞪视美久。

「那你自己又如何？如果把现实和梦想放在天平两端，梦想会比较重要吗？你敢说想做什么就放手去做吗！」

这句话直刺美久的心。

脑海中瞬间浮现应徵了数十家公司的自己。每天牺牲睡眠填写履历，穿著套装奔波于各家求职说明会和面试。结果还是因为不景气而迟迟未获得内定，没有录取只能再找新的公司。

明明满怀希望地找工作，曾几何时却渐渐迷失方向。不知道该往何方却无法停驻不前，怀著焦急的心情再次面试新公司，重复著没完没了的无限回圈……

被直戳痛处的美久一时无语，又觉得不能逃避这个问题。

「我没有梦想喔！至于想做的事……该怎么说呢？」

美久的回答让翼一脸讶异。每个人都有梦想才对──翼的表情彷佛在说这句话，美久实在看不下去。

「虽然有许多向往的事物，但没有一样让我热衷到%得非做不可，好像也不曾有绝不输给任何人、死也不放弃之类的心情。」

没有什么让美久执著到觉得其他事都无所谓。也从来没想过一定要得到什么，即使排挤别人也不放手。

「我不是非常会念书，运动神经也没有特别发达，更没有厉害的专长。没领过什么奖，没挑战过什么难关，所以没什么能向人炫耀的……呃……咦？好像真的没有……」

美久脸色铁青，自己把自己搞得很消沉。这种感觉似曾相识，求职过程中几乎天天体会。觉得自己既又没有存在感，不知如何是好。不过……对了，或许这就是原因。

「刚才追赶你的时候，我一直觉得你很厉害，这样的速度真的很快，我绝对追不上。」

没想到同一个人竟能发挥如此截然不同的实力。会跑的人很多，但没看过谁能跑出翼这般压倒性的神速，令人坦然接受这就是所谓天赋。

「所以啰……我一直在思考『比任何人都快』是什么样的感觉。专注的奔驰不需要理由，应该是非常愉快的事吧？一想到这里，就更希望多看看你奔跑的模样。」

彷佛初次看见在空中行走的鸟，令人纯粹地觉得厉害。

翼奔跑的姿态太轻盈，轻盈到一个漂亮的境界。如果是他或许能到达更高的境界，见识没人见过的风景吧？正因为自己没有才华，才更明白那光环有多耀眼。

指导老师的心情肯定也是如此。正因为梦想破灭才能明白一些事，把心愿寄托在有天分的人身上，期盼能亲眼见证他们有多少成就。

然而无论是自己或指导老师，都不该把这种心情强加在翼身上。

「我没有强迫你继续跑的意思，不过这么说还是太少根筋了。」

美久说了声抱歉，翼依然望著前方喃喃说道：

「那你喜欢什么？」

美久眨了眨眼，显然没听懂这句话的意思，翼有些尴尬地继续说明。

「即使没有特别想做的事，总有些喜欢的事物吧？例如收集衣服或看电影之类的。」

「也没什么特别──」

话说到一半又呑了回去。脑海中浮现的不是正在从事什么活动的自己，而是另一幅清晰的画面。

「喜欢看见客人赞美食物的模样。」

话一说出口，眼前突然浮现许多客人的脸。

美久看著翼，露出开朗的神色。

「翡翠咖啡厅里有很多常客，虽然有些人稍微倔强或难相处一点，试著交谈后却发现他们还满有趣的。每个人觉得好吃的味道都不同，所以要试著微调餐点的口味，找出那个人觉得美味的点……其实不太容易。但如果完全符合客人的喜好，就能让他们展露美好的笑容。」

就在这时，翼突然噗哧一笑。

「这不就是你想做的事了吗？」

美久惊讶地瞪大双眼。

想做的事？这就是我想做的事──

脑子还来不及理解，一直悬在心里的什么却突然消失了。

彷佛纠结的线团松开，内心逐渐澄明。

「原来……想做什么就是这种感觉啊……」

「我倒是有点意外，你竟然没有提到侦探这一行。」

「咦……啊！那是因为……呃……你也知道的，表面上的身分在这世上还是很重要嘛！」

美久慌忙设法解释，最后呼了一口气笑著说：

「总之……谢谢你！总觉得心里舒坦多了。」

「不客气。不过你不是来开导我听我诉苦的吗？」

猛然想起这回事的美久僵了一下，翼却忍不住似的笑了出来。

「对……对不起！从现在开始我会好好说的！」

「不用了。」笑倒在草地上的翼听起来很有精神。彷佛忘了所有烦恼，由衷地开怀大笑。

2

钟声响起时，翼已经完全恢复开朗。

美久目送翼回去上课，自己往社办方向走去。那里是刚刚出事的地点，或许能找到什么解开谜团的关键。

美久边走边确认远处体育馆的位置。经过附近的建筑时，正好从窗户里看见学生们努力抄笔记的模样。

……悠贵现在应该也在某处上课吧？

美久忽然想到。今天还没和悠贵见过面──自从发生吊饰那件事，两人之间一直有些尴尬。悠贵表现得若无其事，反而更令人介意。

「那边的同学，等一下！」

陷入沉思的美久并未立刻察觉对方叫的是自己，直到上了年纪的女老师站在面前才发现。

「同学，你是高中部的吧？在中学部这里做什么？」

「咦！」

原来这里是中学部……

知道目前所在位置也没什么帮助。

女老师严肃地说道：

「任意旷课不可取喔！报上你的年级和班级。」

「咦？呃……！」

美久目光游移，突然想起悠贵说过的话。

「我……我是学生会的！那个……副会长上仓同学派我……去那里办点事情，现在正要回去。」

「上仓同学派你来的？」

女老师怀疑地皱起眉头，突然又和颜悦色。

「这样啊……你们还是一样忙碌呢！不过上课是学生的本分，你快回去吧！」

「啊……好的！」

鞠躬表示先告辞后，美久小跑步踏上两旁种著樱树的红砖道。顺利蒙混过关让她拍拍胸脯松了一口气，但想到年过二十还能被误认成高中生，心情突然有点复杂。

话说回来，悠贵的名号到底多有效啊……？

本来是难逃一顿训话的情况，一报出悠贵的名字立刻就变成无罪开释了。不知道悠贵到底做了什么，但让教职员全都成为俘虏似乎是事实。

因为他表面上是个好孩子……

一想到向他提起这件事会看到什么表情，心情忽然就沉了下来。

下次见面时，他还会像平常一样主动开口吗？

美久明白造成尴尬的原因，却不知道该如何化解。

❖

抵达社办大楼时，田径社前正好有人。

原以为是学校里的女生，但对方身上穿的不是制服，而是剪裁倒落的套装。她肩上背著保冷袋，一脸认真地盯著智慧型手机的萤幕。侧分的头发、圆圆的大眼睛……似曾相识的脸龎让美久惊叫出声。

「翠子小姐！？你怎么在这里？」

大原翠子抬起头，看到美久时瞪大了眼睛──噗哧一声笑了出来。

「我还想问你呢！你那是什么打扮？制服店造型？」

吓了一跳的美久低头看了看，完全忘记自己身上穿著慧星学园的制服了。刚觉得不那么别扭时听到这种评语，实在很受伤。

翠子笑著举起手机，把美久的这身打扮拍了下来。

「等等……翠子小姐！？」

「什么事啊？」

「还问我什么事！马上把照片删掉！」

「欸？我觉得很可爱啊？」

「你现在的眼神跟悠贵一样喔！？根本不是真笑！」

「就是那个悠贵叫我过来的呢……」

翠子眯起眼睛，冷冷地笑道。

总觉得她的形象和之前不大一样……

美久有点在意这件事，但更在意悠贵为什么把她找来。

翠子是她的假名。之前声称来找侦探解开从前见到的神秘光景之谜，实际上却是闯空门的小偷，为了逃离现场才假装成委托人，留下假的地址之后就销声匿迹了──应该是这样。

不只联络方式，连姓名都是假的──美久曾说这样绝对找不到人，但悠贵只是从容一笑……看来他真的设法办到了。

翠子似乎也思考著同样的问题，一脸失望地说道：

「唉……我还以为绝对能瞒混过去呢！他到底是什么人啊？」

「这个嘛……其实我也不太……」

美久也说不出个所以然，翠子耸了耸肩。

「算了，是什么人都无所谓。那就让我赶快完成工作吧！」

翠子取下肩上的保冷袋，说了声「很重帮我拿一下」就塞给美久。她转身面对田径社的社办大门，取下插在头上的发夹。

模样像是U形发夹，尖端却折成了没看过的形状。刚看到翠子把发夹插进钥匙孔，没多久就听见锁打开的「喀哒」声。

「咦？开了！？」

「当然开了。弹子锁这种东西，一般人稍微努力一下也打得开。」

翠子从美久手上拿回保冷袋，开门就往里头直直走去，好像回自己家一样光明正大。她在社办正中央停下脚步，环视整个屋内。

「哦……连这里的置物柜门锁也全部打开了啊……」

「悠贵告诉你的？」

「没错，他叫我来看看锁具的情况。欸，你说你会先开哪个锁？」

「欸……？翠子小姐，你的个性变化也太大了吧！？」

「没差啦……快点说你会先开哪一个？」

完全不顾一脸疑惑的美久，翠子指了指置物柜。美久没办法，只好伸手指向眼前的转轮式密码锁。这种锁还比较可能偶然打开。

「是喔？那你就开开看。我趁这段时间查看其他锁。」

翠子边说边检查起其他锁。美久不知道她的意图，只好乖乖开始开锁。

刚拨动转轮没多久，翠子就开口了。

「打开了？」

「怎么可能！三位数字的排列组合有上千种耶！假设试一组数字要花三秒，全部试完要──」

「我告诉你，那就叫作纸上谈兵。为什么要花到三秒？那种锁只要拉住然后快速拨动轮就会自己开了，全部试完也花不到五分钟。挂锁也一样……这里所有的锁都跟装饰品一样，根本没有实质意义。」

那是因为翠子是专业的吧……？

美久心里这么想，还没说出口就听到翠子更惊人的发言。

「不过包括门锁在内，全部的锁都没有橇过的迹象。」

「咦！？不可能啊！因为──」

「行了行了，我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反正你记得把我刚才说的转告他。我的工作就到此结束！走吧，快离开这个又脏又闷的地方吧！」

翠子强行打断话题，从后头推著美久离开社办。她伸手向后带上大门，说了声「还有这个」，然后顺便似的交给美久一张小纸片。

那是一张印著卡通人物的可爱便条纸。打开一看，上头圆圆的字迹写著电话号码和简讯信箱。

美久惊讶地望著翠子。

「这是你的联络方式？可以给我吗？」

「没什么可不可以，这是我接到的命令。拜托你没事别传简讯来！」

翠子不高兴地说道，美久却露出开心的笑容。

「谢谢你！可以的话，我还想知道你的本名。」

「不告诉你。」

翠子一秒拒绝，趾高气扬地迈步走掉了。嘴巴上生气地说「别得寸进尺」，声音却泄漏出难为情。

果然是翠子小姐──美久笑得更开心了。而翠子突然停下脚步，回头说道：

「喂，你小心一点。因为他跟我是同一种人。」

「咦？他……是指悠贵吗？」

翠子点点头，美久却歪头不解。说起翠子跟悠贵的共同点──

「都很任性吗？」

「并不是！」

「不是吗？那是指表里不一？」

翠子重重踏了踏地板，大声说道：

「我是说那个人跟我一样，是不考虑是非善恶就越界的人！」

「什么意思？？」

「就是不排斥犯罪的意思。」

如此断言的翠子看来不是在开玩笑。她一脸正经地注视著美久，却突然露出恶作剧似的眼神笑了。

「跟那种人谈恋爱很危险喔！还是喜欢个正直的人比较好吧？要是我一定选择会为了保护女生而撒温柔的谎、单纯又帅气的男生……」

翠子唱歌似的说完，丢下一句「再见」就转身走了。能离开这里似乎让她十分开心，只见她甩著刚才还说很重的保冷袋，脚步轻盈地越走越远。

刚才那番话是什么意思？

虽然没机会问，看看手里的便条纸又觉得好像没那么重要。现在随时都能联络她，介意的话下次再问就好了。

美久拿出装在白色保护壳里的智慧型手机，立刻传讯息给翠子。虽然翠子说没事别联络，不过告诉她自己的简讯信箱算是要事。等了一阵子还是没有回覆，却也没收到地址错误英文讯息了。

美久确定信箱没错，说了声「很好！」为自己加油打气，再次回到社办。

❖

社办里有些阴凉，或许是照不到阳光的关系。通风扇和电风扇都没开，但室内的温度刚刚好。

美久关上门，把手机放在空的层架上，环顾四周。

屋里的景象和午休过来时差不多，硬要举出不同之处，大概只有铁锈和羽毛已经被塞进垃圾筒里了。

「奇怪？这么说来……铁锈和羽毛不是犯案预告吗……？」

被田径社亡灵盯上的人收到染血的羽毛，隔天就会遭遇不幸。

这个案件就是模仿怪谈情节，置物柜和课桌会在受害前一天被塞满红色铁锈和羽毛。但昨天来社办时明明什么异状都没有，屋里整理得很乾净，也没听说有什么预告。昨晚社办遭破坏的事并没有事先预告。

犯案模式改变了……？

难道发生了什么事，让犯人必须改变做法？但究竟发生了什么？

美久试著想过，但亡灵的事不可能想得通。而且眼前还有更需要思考的问题。

看著置物柜上形形色色的锁，美久叹了一口气。

如果翠子所言无误，破坏社办的人就打开了二十多个锁──而且没使用撬锁工具。这种事情不是人类办得到的。

「犯人显然就是亡灵了……」

明明不可能的结论却化为现实，让美久一个头两个大。

假设亡灵是犯人，也有其他问题存在。憎恨翼的人是高岩而非亡灵，这么一来就变成高岩控制亡灵去攻击田径社社员。这么荒谬的事可能是真的吗？

悠贵曾说，七大不可思议之谜全部解开后，愿望就会实现。这件事的确难解，难解到附赠一个愿望也不为过。

美久在屋内四处查探，内心期待著要是找到可疑的召唤符或魔法阵就好了。

就在查看遭破坏的置物柜里时，外头传来下课钟声。一看手表才发现不知不觉已经过了三点，社员们差不多要开始社团活动了。

还是趁现在把介意的地方拍下来好了。美久拿起放在层架上的天蓝色智慧型手机，回到窗边。

觉得有点冷的美久搓了搓手臂，举起手机时忽然想到──

咦……夏天为什么会冷？

现在正值七月，门窗都没开的话应该很热才对。结果反而觉得冷？

背脊倏地一凉。

突然意识到屋里寂静无声。这里明明只有自己，却彷佛有很多人在身边，令人感到窒息。

一旦有所察觉，异样的气氛就更加鲜明。想告诉自己只是多心，心跳却违背意志逐渐加速。

不太对劲……虽然不清楚为什么，总觉得不能继续待在这里。

本能地感觉不对，正要回身走向出口时──美久体验到一股心脏似乎要结冻的恐惧。

社办的地板一片鲜红。

大量的血沾染地面，彷佛打翻了水桶。鲜艳而深刻的红色表面散发淡淡的雾气，传来铁锈的味道。

满地的鲜血上留著某种物体拖行的痕迹，还有零星的红色手印。看起来就好像腿被砸澜的亡灵试图从自己的血泊中爬出来……

连尖叫都叫不出来。

美久回过神时，发现自己早已踉跄地夺门而出。没命地逃了一阵子，手臂突然被什么给抓住。

差点要尖叫出声时，美久才看清正盯著自己的人是谁。

「怎么了？」

悠贵抓著美久的手臂一脸讶异，身旁还站著翼。

美久的嘴巴张张阖阖，好不容易才挤出声音。

「社办……血……里头……都是血……！」

勉勉强强只挤出这几个字。悠贵皱起眉头，放开美久的手。

「我去社办看看。内馆，不好意思，帮我看著她一下。」

交代完后，悠贵往田径社的社办走去。他慎重地推开半开的大门，身影消失在门内。

等待悠贵回来的这段时间长得像是永远。

忐忑不安地守著门口，好不容易才等到悠贵出来。

「情况如何？」

翼开口询问回来的悠贵，只见他轻轻摇头。

「什么都没有，一滴血都没看见。」

「怎么可能……！」

那么大量的血迹不可能在瞬间消失。

「啊！小野寺小姐！」

美久甩开翼的制止，往社办冲去。站在门口畏畏缩缩地探头，里头正是一如往常的平静景象。

整洁的室内地板上看不到一滴血，也感觉不到异常的寒冷。电风扇正摇头晃脑地送出温热的风。

简直莫名其妙。

「我真的看到了……那不是幻觉！」

美久回头对悠贵说：

「地板上一片鲜红，还有沾了血的手印……甚至散发血的味道！一定跟山方同学他们看到的情景一样，我真的看见了！」

美久越说越无所适从。再怎么声嘶力竭，实际上就是没有血迹。大量的血迹不可能在转眼之间消失无踪，这点美久也十分明白。

悠贵没有肯定也没有否定，只是喃喃自语。

「还会出现牺牲者……看来高岩说得没错。」

「上仓，怎么连你也这么说！」

翼皱著眉头说道。

「高岩不可能造成灵异现象吧？你说他是怎么办到的？」

「我不知道。但既然高岩说的话实现了，就该考虑确实可能再出现受害者。只能说那家伙是认真的，不知道下次还会做出什么。」

悠贵的眼神转为冷峻，翼也抿著嘴点点头。

「我也不认为这是灵异现象，一定有什么机关。不过没关系，高岩迟早会出纰漏。」

「……问题是社团里的大家在这段期间该怎么办？」

责备似的说完，翼的表情有些扭曲。

「抱歉，对你乱发脾气。」

「没关系，的确是我们能力不足。」

悠贵说完，重新振作似的继续说道：

「我先带小野寺小姐去休息，待会拜托你跟我一起调查社办。在我回来前，可以请你提醒社员先别进去吗？」

看到翼点头答应，悠贵又转头看向美久。

「走得动吗？」

「嗯……我没事。」

「知道了。不能送你去保健室，我开学生会办公室让你休息。往这边走。」

美久跟在悠贵身后，穿过体育馆旁走到种满樱树的红砖道。走著走著窒息和心悸的感觉都好多了，脑子却还有点昏昏沉沉。

走在前方的悠贵步伐规律，虽然比平时慢了一点，却没有回头。

看著悠贵的背影，不知为何有种渐行渐远的错觉。两人之间的距离明明没有改变，却好像越来越远。

──不许再提起这件事。

眼前浮现悠贵透著暗光的阴沉眼神。

拒绝任何人靠近的冰冷光芒彷佛静静燃烧的蓝火，显示炽烈忿怒的颜色。

那个人也是不考虑是非善恶就越界的类型──就是他不排斥犯罪的意思。

翠子说过的话在脑海中萦绕不去。

为什么现在会想起这些话呢？听到的时候明明丝毫不以为意，回想起来却难以忘怀。

「悠贵……」

喃喃的低唤实在太轻，轻到连自己都听不清楚。

明明有事想问，却找不到适合的言辞；明明有话想说，又不确定到底想说什么。看著悠贵不断前行的背影只觉得悲从中来，胸口一阵苦闷。

我究竟对悠贵有多少了解……？

不知道。

唯一确定的只有这件事，令人心情更加低落了。

3

在学生会办公室里躺了三十分钟，身体状况已经完全恢复，之前或许只是被怪谈的氛围吓坏了。恢复情况好到自己都觉得自己很现实，然而悠贵不停叫她别管案件赶快回家休息，美久只好乖乖听话。

但并不打算袖手旁观。

十一点半，美久站在深夜的校舍走廊，轻轻呼了一口气。

亚麻材质地板上微微反射出紧急照明的灯光。教室里平时充满学生的笑闹声，如今却笼罩在异样的寂静下。空气中夹杂著灰尘、粉笔与汗水混合而成的气味，令人想起无人的校内白天是如何热闹嘈杂。

独自一人时，四周的幽暗彷佛更浓重了，但美久决定当作自己想太多。

──社团里的大家在这段期间该怎么办？

悠贵说高岩迟早会出纰漏时，翼是这么反应的。

那句话深深刺中美久的心。

以侦探之名接下案子的人是自己。为了破案而潜入学校搜集证据，结果根本没找到真正重要的证据，也提不出有力的推理。

翼的愿望是阻止高岩，美久该做的就是实现这个心愿。既然目的只是实现这个愿望，那么未必要拘泥于侦探这种形式。

有了这种想法，自然就希望和高岩谈一谈。

直接和他见面交谈，了解他在想些什么。

然而美久并不知道高岩住在何处，最快且最可能遇见他的地方──除了这里也想不到其他了。

昨晚一路追赶把亡灵逼上屋顶，却只看见高岩一个人。所以至少可以确定他绝对跟事情有关。无论他是从屋顶指挥亡灵，或真的借亡灵之力自行奔跑，来这里都一定能见到他。

所以现在不是害怕的时候……！

美久瞪著黑漆漆的走廊，呑了呑口水。

为自己加油打气后，美久迈步走向亡灵曾出现的走廊。倘若亡灵和高岩心连心……应该有机会一谈才是。

一抵达目的地，美久立刻躲到楼梯后。虽然这里有点尘土味，但能在亡灵出现时立刻奔出去。

美久靠墙坐下，双手抱膝。看看智慧型手机确认现在时刻，离亡灵现身还有一段时间。

话说回来，好像没跟任何人提起自己要来学校这件事……

离开学生会办公室后没机会和翼谈话。想跟悠贵说有的是机会，但卡在尴尬的心情，结果什么都没说出口。不过现在的行动可能让事情有所进展，不先向悠贵报告也不妥……何况还没把翠子的话转告给他。

美久想了一会开始输入讯息内容，除了报告锁没有被撬的事，又加了一句：「我现在要去找高岩同学谈谈，也许能顺利解决整件事。」

打完简讯松了一口气，疲倦忽然袭来。

接下委托到现在不过三天，感觉却好像过了很久。

拚命调查却连一个谜团都没解开，甚至比刚接受委托时更摸不著头脑。

总觉得许多问题都悬而未决……

如果头脑好一点，是不是就能突破瓶颈了？如果像悠贵一样聪明，是不是就能活得比较轻松？

遇到任何事都能立刻理解，对别人的心情瞭若指掌，是不是就不用这么烦恼了……？

……

美久猛然抬起头。

咦？我……睡著了？

刚才把额头靠上膝盖，似乎就失去意识了。感觉似乎过了不到一分钟，又似乎过了十分钟左右。

深夜的校舍里寂静无声，眼前浓浓的黑暗不似平时的夜色。四周彷佛没有任何生物，安静得刺耳。

美久忽然心生恐惧，很想见到亮光。

正要把手伸进口袋取出智慧型手机时，突然传来轻轻的一声「喀当」。

声音听起来很远，回音荡漾在黑夜之中。竖耳仔细聆听时，声音再度响起。

蒙矓的声音越来越清晰，转为规律的节奏。那是轻轻踏在地板上的脚步声，啪哒、啪哒地缓缓往这里靠近。

刚想说是不是翼，美久立刻觉得不对。

因为脚步声停了下来。过了一阵子继续走动，然后又停下来。缓缓的、彷佛寻找什么似的声音在走廊上徘徊。

若是学校工友或教职员，应该会带著手电筒才对。至于翼大概会大步迈进，高岩和亡灵应该也跟他差不多。

这么说来……那到底是什么声音！？

走廊上浮现的黑影吓得美久不停发抖。

因为没预料到会遇见高岩和亡灵以外的存在。但学校向来是不缺灵异怪谈的地方，除了田径社的亡灵之外还有其他鬼怪也不令人意外。

怎……怎么办……！

惊慌失措的美久忽然摸到一旁的灭火器，立刻拔掉安全插销拿起喷管。

只要不被发现就没问题，反正对方不一定会往这边来……！

美久在心中喃喃自我激励，脚步声却越来越靠近。

啪哒、啪哒的轻响逐渐清晰。美久明明屏住呼吸，对方却像知道她在那里似的逐渐逼近。最后──

一个比暗夜更深的黑影探头窥视美久。

「哇啊啊啊啊啊！」

美久失声大叫，使尽全力压下灭火器的把手。灭火剂猛然喷出，直击眼前的黑影。

「你……你这个大蠢货！现在立刻住手！」

似曾相识的声音让美久大吃一惊，松开压紧握把的手。

如烟似雾的灭火剂中浮现一个修长的身影。少年端正的脸庞揪成一团，伸手擦拭脸颊上的乾粉。

「悠贵！？你怎么在这里！？」

「还不是因为你传了奇怪的简讯过来！根本不知道高岩住在哪，还在这种时间说什么要找人家谈的鬼话。我就知道你在附近，过来一看竟然……！」

「对……对不起，我以为你是鬼魂！」

「你以为喷灭火剂就能超度鬼魂！？鬼魂对你来说跟失火一样吗！给我诚心诚意地对全世界的灵体道歉！」

非常对不起──美久缩著肩膀道歉，但悠贵并没有听进去。

「啊啊！可恶！连衣服里也有！」

骂完之后，悠贵当场粗鲁地脱掉衬衫。

「呀啊！？」

突然半裸的悠贵吓得美久别过脸。「嗄？」这是彷佛从地底传来的低沉声音。

「呀什么呀！我比你更想惨叫！」

悠贵瞄准美久的脸丢出衬衫，衬衫啪地一声不偏不倚盖在她脸上。

「真的非常抱歉……」

「少啰唆了，快点洗！那件衣服很贵的！」

悠贵重重踏著地面走向附近的水源，把眼镜放在洗手台上，转开水龙头冲头。

美久拿下贴在脸上的衬衫，站在悠贵身旁认真搓洗。

怎么会变成这样……？

明明是来见高岩的，现在却莫名洗起悠贵的衬衫。虽然造成这个结果的正是自己，但三十秒前根本没想到事态会如此发展。

话说回来，第一次跟著办案时好像也一直被迫洗衣服啊？

不经意地想起过去，美久轻轻笑了。

悠贵从水龙头下抬起头，不高兴地说道：

「有什么好笑的？」

「没什么，只是觉得你果然心地很坏。」

「拿灭火器喷了别人一身还说这种话，你才恶劣到家！」

说的也是──美久笑著回答，悠贵难掩烦躁似的叹了口气。他摇摇头甩掉头发上的水分，随手整理了一下。

不知为何，总觉得现在似乎能说出口了。美久鼓起勇气说道：

「悠贵，吊饰的事真的很抱歉。我不知道那是你珍惜的东西。」

「我应该说过不准再提这件事了。」

「嗯，我记得。只是想告诉你，我不会再犯这种错了。」

悠贵转开视线，哼了一声。

「我又没有生气。」

这句话是……原谅我的意思？

美久无从得知悠贵心里在想什么。不过他再次开口时，语气又像往常一样高高在上了。

「然后呢？调查有进展了吗？」

「唔……完全没有。」

美久坦然承认，把来龙去脉报告了一遍。

「……所以我认为高岩同学可能有共犯。但是田径社的人应该不会破坏自家社办吧？总而言之，不合理的地方实在太多了。亡灵跑得比校内第一的内馆同学还快，追赶亡灵结果却只发现高岩同学，没动手脚却把锁打开了……简直就是一团乱，净是些不可能发生的事。所以我也想过这一切会不会真是亡灵干的，但这么一来就变成高岩同学操控了亡灵吧？结论好像会变成高岩同学是阴阳师之类的……」

悠贵哼笑一声。

「什么嘛……你不是大致上都明白了吗？」

「咦？高岩同学真的是阴阳师！？」

「你儍啦？不是那个意思。我是指这件事里有太多不可能了。」

悠贵拿起衬衫，对待抹布似的拧了几下继续说道：

「只要仔细想想为什么不可能，答案就不言自明了。」

「什么意思？」

悠贵没有回答，只是摊开衬衫甩了两三下，甩乾水分后直接从头套在身上。整理好服装，拿起洗手台上的眼镜，然后看了看手表。

「时间正好，走吧！去见证结果。」

「见证什么结果？」

悠贵眯起一只眼盯著美久。

「我来这里可不是为了见你，而是亲眼见证即将发生的事。而且那家伙也来了。」

「那家伙……？」

悠贵的嘴角微微一扬。

「走吧！内馆要解开诅咒了。」

❖

美久和悠贵对话时，翼正在校舍外头。要来学校的事没有告诉悠贵和美久，因为怕他们担心而跟来。

云层占据整个天空，上弦月偶尔从云缝间探出头。

翼忽然想起第一次潜入学校那晚，天空也是这副模样。

那天晚上──在漆黑的走廊上和亡灵对峙时，心里直发毛。

颜色深沉的颧骨、空洞的眼窝。幽暗的半空中忽然浮现的骷髅没有身体，只有脚部透著不青白色磷光。

异样的姿态令翼目瞪口呆，亡灵转身就跑。看见对方轻快起跑的瞬间，自己也受到牵引似的迈开脚步。身体的自然反应驱使翼往前奔去。

校舍内难跑的程度实在吓人。亡灵绝不靠近有光的地方，整人似的往黑暗中狂奔。尽管眼睛逐渐适应黑暗，翼却一肚子不爽。

亚麻地板滑到不行，运动鞋动不动就打滑。正要加速眼前就出现楼梯或转角，想使出全力却受建筑结构阻挠，无法随心所欲地奔跑。

无论多逼近，亡灵总会在经过转角后拉开距离，或是在爬楼梯时逃掉。最夸张时亡灵看起来就像画质粗措的影片，在几个跳跃的影格中飞速远去。

不满的情绪逐渐累积。

感觉就像笼中鸟，困在笼中即使展翅也无法自由飞翔。我的实力不止如此，这不是真正的赛跑──

集中力中断的瞬间，脚底滑了一下。转弯失败的翼狠狠跌倒在地，抬头一看，散发磷光的双足停在楼梯转角平台，讪笑似的往下俯视。

「可恶！」翼咒骂一声。

几欲爆发的强烈渴望冲击胸膛，内心大叫著不要在这里。

让我跑……！出去外面！别在这种憋死人的地方！我在户外绝不会输，上了跑道没有谁能跑在我前面！

这个愿望马上就能实现了，因为亡灵冲出紧急逃生门，往操场飞奔而去。翼追到跑道上时，和亡灵已经没差几步了。

一定追得上，因为跑得比任何人都快的自己绝不会输。

十几公分、几公分、几公厘之差。就在肩并肩正想转头时，突然感到一阵强烈的风压。刚才并排的对手超前了一些，又猛地超前更多。

彷佛只有自己的时间迟缓下来。

散发青白色磷光的钉鞋猛蹬地面，翼明白对手正以稳健的姿态、强而有力的节奏迅速拉开距离，背影毫无迟滞地逐渐远去。

好厉害……

没有，只有兴奋。在感情浮现之前彻底被打败，心头一阵悸动。

我想赢……不对，一定会赢。下次绝输，一定要胜过对方。

一想到这里，翼彷佛被推进冷水似的停下脚步。

────下次？

这份卑劣的情感猛烈冲击翼的思绪。

高岩可没有「下次」。腿部受损的高岩已经不会再有「下次」了。

而我却希望还有下次吗？明明毁了人家的腿，还夺走人家的梦想……

这种事不可能被允许，连想都不该想。夺走朋友将来的我没那个资格。

❖

所以翼不再追逐亡灵。

追不上固然是事实，但可怕的不止如此。

乐于奔跑这件事、为此感到开心的自己，忘记对高岩的所作所为还回到跑道上──这一切都不能原谅。

「要是没了篮球，我的人生大概就像没气的汽水吧……」

忘了是什么时候，高岩曾说过这样的话。

没气的汽水只剩下甜，喝再多都不解渴。没了气的人生也一样，无论做什么都只感到枯燥乏味。

翼也这么觉得，不能奔跑的人生根本没有意义。所以自从得知高岩的腿已经没希望了，就认为自己退出田径社也是理所当然。

或许是觉得体验同样的痛苦就能减轻罪恶感，也说不定是想藉由放弃赛跑来求得高岩原谅。

而结果却是这样──

退出社团后反而给社团和伙伴们添了大麻烦，牵连无关的人饱受惊吓。

尽管如此，那个自称侦探的女生却没说要放弃调查。忙于学生会事务的上仓也再次检查社办，还答应一定会揭开谜底。

打从委托成立时就是如此。两人亲自前来查访，不厌其烦地给予协助。即使自己也受到波及也不曾改变态度，绝不轻言放弃。其实他们大可停止调查，甚至可以泄漏高岩就是犯人的事……

然而两人至今依然遵守约定，试著达成自己的委托。

不能再这样下去，也不能继续连累那两个人，必须做些改变──必须靠自己的手、自己的力量面对这件事。

虽然想找高岩谈谈，对方却一味坚称事不关己，都是亡灵干的，还嘲讽地说想解开诅咒只要追上亡灵不就好了──这样毫无意义的交流不知重复了多少遍。

既然如此，自己能做到的只有一点。

❖

从社团仓库里搬出两个起跑架安置在跑道上，也事先做过充分的热身运动。

跑道上的白线被黑暗呑没，只勉强看得见几公尺外。即使视线不佳，闭上眼睛就能回想起跑得熟透的路面状态。

如果要抓到亡灵，只有在这里可能有机会。

建筑物里阻碍太多，容易打滑的地板、垂直的转角、楼梯都会影响自己发挥全速，使亡灵有机会逃走。在校舍里挑战体力异常旺盛的亡灵没有胜算，但在这里就不一样了。

出来吧……

翼暗自祈祷。

亡灵会在凌晨十二点跑过操场。以往都是如此，今天也一定会出现。

铺满厚厚云层的天空一片幽暗，冰凉的夜风阵阵袭来。深夜十一点五十五分──正看表确认时间时，突然听见某处传来叫声。

「内馆同学──！」

放眼四周，亮起灯光的校舍一楼窗边有个人正在挥手。

「小野寺小姐？」

一旁还站著悠贵。美久似乎正在说什么，但距离太远听不清楚。于是悠贵指了指操场一隅。

顺著他指的方向看去，但天色太暗什么都看不见。然而黑暗中却突然浮现青白色的光。

两团淡淡的光晕缓缓往靠近，最后化为散发磷光的钉鞋形状。

抬头往上却不见骷髅面罩，只能勉强看出一身运动用紧身裤和黑色连帽衣。

翼强忍住过去抓住对方的冲动，静静等待。一靠近亡灵就会逃跑，在校舍里追过几次都失败了，即使换了场地，跑太久也会输在体力上。

机会只有一次，接下来就要看亡灵会不会接受挑战了。

翼切换心情，把注意力拉回自己的跑道。

亡灵在翼碰不到的地方停下脚步，或许正注视著隔著一条跑道的另一个起跑器。

翼完全没有看向亡灵的意思，因为那不是现在该关注的事。

看了看手表，报出现在的时刻。

伸展身体，深呼吸。翼一踏上起跑架，磷光也随之靠近。告诉对方还有三十秒后，自己先摆好蹲踞式起跑姿势。

月亮突然从云间探出头，身边微微亮了起来。

白线在暗色的操场上彷佛透著光芒。看著笔直延伸的光之道，心情瞬间平静下来。

抬起腰部保持静止，集中精神全神贯注。

手表宣告凌晨十二点的到来。

哔哔──微弱的电子音宛如起跑枪声般划破高空。

翼在声音响起的同时蹬地飞奔，身旁的黑影也随之跃动。脑中的某个角落想著亡灵愿意一决胜负了，意识却已在往前奔驰。

强而有力的蹬地，地面的反作用力转化为推进力。钉鞋抓住地面的感觉、PU跑道反弹脚底的感觉，传到脚部的震动，破风的声音──全都记得清清楚楚。

无论多想远离奔跑，无论过了多久，这些感觉却永远忘不了。

奔跑令人著迷，身边的一切或比赛胜负都无所谓，只是付出全部心力地往前跑。

跑到直线将尽、弯道就在眼前时，翼才猛然回过神来。奔驰中的自己身旁不见人影，后方传来稳健的脚步声，却渐渐放慢速度。翼也放慢脚步，转身准备抓住亡灵。

亡灵没有逃跑的意思，反而完全停了下来，愉快地吐出一口气。

「呼……没办法，我输了。」

似曾相识的声音让翼僵在原地。

月亮藏在云层后方，周遭又暗了下来。虽然只能勉强分辨出人影，却能认出那个人是谁。只是这个冲击太大，让翼说不出话来。

「为什么……怎么会这样……」

没有勇气叫出那个名字。就在瞬间的空白过后──

「您是南武学长吧？」

背后传来的声音惹得翼回过头，悠贵和美久正站在那里。

4

微翳的夜空隐约可见月亮探头，洒下柔和的青白光辉落在操场。月光照耀下的亡灵没戴骷髅面罩也没穿连帽衣，而是一身隐于幽暗的黑色慢跑上衣和紧身裤，还戴著同色的针织帽。

「为什么？」

翼脸色铁青地重复问道。这句话既是对扮演亡灵的南武，也是对猜中亡灵身分的悠贵。

先开口回答的是悠贵。

「根据消去法。校内没有人跑得比你快，既然你说南武学长是唯一比你快的，那就只能推测是他了。」

南武脱下针织帽，看向悠贵的眼中闪著好奇。

「你什么时候发现是我的？」

「开始调查的那一天。据说亡灵从校舍的紧急逃生口跑出去，所以我们调查了那附近的土地，当时就发现了──不是我发现的，而是这位小野寺小姐。」

突然被人指名道姓，美久吓了一跳。

这个设定还存在啊……

或许是想隐瞒自己的侦探身分而刻意站在助手的立场，悠贵开始以代言的身分说明。

「小野寺小姐非常在意紧急逃生口附近的钉鞋印。因为那里不是运动社团成员常经过的地方，出现坑坑洞洞的钉鞋印连猴子都会觉得不对劲。于是小野寺小姐亲手测量了鞋印的尺寸和步幅。」

「步幅？」

悠贵点头回应一脸讶异的南武。

「根据脚长和步幅，可以估算出一个人大约的身高。世上应该没有头比身体大的人，也没有脚比手臂更长的人吧？即使有个人差异，身体各部位的比例却不会差太多。因此只要知道脚长就能估算出身高。」

悠贵继续说道：

「由于爱好杂学的小野寺小姐知道公式，所以我试著算了一下。成年男性的公式是七〇‧一一＋三‧七八╳脚长，配合根据计算的公式再考虑误差，亡灵的身高大约在一八〇到一八四公分之间。没错吧？」

南武瞪大眼睛，笑得肩膀上下起伏。

「没错！真是输给你们了，没想到竟然有那种公式。」

「就算不靠公式计算，光看钉鞋留下的足迹也一目了然。那和足球员的钉鞋形状差太多了，是PU跑道专用吗？鞋钉留下的痕迹呈凸型，而且异常深。」

「没错，那是全天候型跑道专用的。啊啊……真不甘心，我还很有自信绝不会露馅呢！结果一开始就被看穿了啊？」

太丢脸了──南武难掩苦笑。

「……南武学长怎么会是亡灵？」

翼喃喃自语，突然无法接受似的大吼。

「太奇怪了吧？为什么要帮助高岩！？还是对我有什么不满？如果大家知道恶搞的人竟然是学长……！」

「恶搞的人不是我。」

「谁相信这种鬼话！」

「内馆……」

悠贵打断了翼的怒吼。

「你不觉得奇怪吗？如果目的是利用亡灵的怪谈恶搞你，只要让你看到亡灵在操场上奔跑就够了，没必要冒著身分被揭穿的风险在校舍里奔跑吧？何况南武学长跑得比你再快也是人，持续奔跑的话速度势必会渐渐慢下来。但在校舍里追赶的亡灵丝毫没有减速的迹象吧？即使我们三人合力追赶，还是顺利脱逃了。那正是因为地点在校舍──如果换个地点，亡灵就无法成为亡灵了。」

「你到底在说什么……？」

「你回想一下，出现在操场的亡灵瞬间移动到校舍了不是吗？那正是化不可能为可能，也就是亡灵的真相。」

南武瞥了满脸疑惑的翼一眼，忍不住叹息。

「连这一点都被看破了啊……」

南武这么说完，冲著校舍方向大叫：

「出来吧，全都被看穿了！想让我在这里丢脸到什么时候啊！」

四周依然寂静无声。校舍陷在幽暗的夜色中，丝毫不见动静，却倏地浮现青白色的光。

宛如萤火虫的朦胧光点越来越多，两个、四个、八个、十个……光点逐渐靠近，变成一双双发出磷光的运动鞋，还伴随著脚步声。

月光照耀的操场上，一眼就能看出戴著骷髅面罩的是有血有肉的活人，也可以确定跟在后头的是四个人。他们身上的打扮和没戴骷髅面罩的南武大同小异。

跑到美久等人身边时，带头的骷髅面罩放慢脚步，缓缓拿下面罩露出隐藏的面容。

翼瞪大双眼，惊愕地喃喃说道：

「山方……为什么是你们……」

出现的正是田径社社员们。

山方手里拿著骷髅面罩笑了起来，后头还跟著涌井。其他人对美久而言是生面孔，但从翼的模样看来显然都是田径社社员。

悠贵开口说道：

「正如你所见，亡灵不止一个。之前经过走廊转角时距离就会被拉开，一上楼就发现亡灵逃掉了对吧？那不是因为亡灵跑得快，而是跑者换人了。所以你追不上也是理所当然。」

美久回想起当时追赶亡灵的情形。在转角前明明快追到了，一转弯却发现亡灵的位置出乎意料地远。

那并不是因为亡灵奔驰的速度快得惊人，而是对方利用看不见的死角换人继续跑。室内有许多柱子和教室，找地方藏身不算难事。

「这么说来，我们追赶亡灵上屋顶时却发现高岩同学，也是……」

美久喃喃自语，悠贵不禁皱起眉头瞪了她一眼。

「没错，也是利用相同的办法。小野寺小姐，请打起精神。你会如此推理不就是因为看到理应无法奔跑的高岩吗？」

是这样没错吧──态度异常的提醒让美久赫然回神。

「唔……嗯……！就是这样……！」

悠贵眯起眼睛，转回正面继续说道：

「实际上你们的交棒确实相当完美，仔细听也听不出重叠的脚步声。亡灵只出现在极端偏远的地方，也是为了让人相信跑者只有一人吧？」

悠贵把问题带到田径社社员身上，山方接著点点头。

「要是被发现犯人不止一个，假扮亡灵就失去意义了吧？我们在抓换人时机这方面花了好多工夫，还做了不知道几次交棒练习。」

山方笑著说这是难度最高的接力赛时，美久忽然想起什么。

「你们当时说的接力赛该不会就是……！」

第一次见面时，山方和其他人正在练习接力。美久曾问是不是大赛快到了，南武还笑著说这是绝不能输的比赛。

山方点了点头。

「我是第一棒，负责让内馆发现亡灵出现了。不但要戴面罩还得在近距离面对面的状态下起跑，光是这样就让我提心吊胆了，发现校舍里还有别人时真是紧张死了。」

真的差一点就露馅了──山方苦笑道。

「换棒的地点都是固定的，能躲藏的地方也有限。跑得气喘吁吁快要死掉，跑完还得藏起会发光的鞋子……」

「鞋子是为了掩人耳目吧？在黑暗的地方看见光，注意力容易被吸引忽略其他徵状。鞋子周围的东西是乾冰吗？」

悠贵说完，其中一位社员抬起脚说了声：「答对了。」

「弄成这样还满炫的吧？」

运动鞋表面散发青白色的光，似乎是涂了萤光颜料。仔细一看就能看出旁边还有白色的块状物，用颜色略有不同的萤光胶带固定在运动鞋外。升华的乾冰散发淡淡白烟，飘忽的磷光本体就是如此。

「……等一下！」

翼的声音在颤抖，彷佛无法理解事实。

「那破坏课桌和置物柜的是谁……？社办里也遭殃了，恶搞大家的人究竟是谁！？」

翼横眉竖目地问道，表情却像是困惑至极心绪混乱。

社员们迟迟没有回答，悠贵静静地开口了。

「在没有钥匙又没撬锁的情况下短时间内打开大门和二十个置物柜──可惜这个前提本身就是错的。应该认定社办不是遭人破坏，而是本来就做好被破坏的样子，课桌和置物柜也是如此。毕竟随时有机会放置铁锈和羽毛且不受怀疑的人相当有限。」

谜底几乎都揭开了，翼却不想接受。

「我听见声音了！第一次见到亡灵时，社办方向传来置物柜被推倒般的声音，那不就证明有谁在那一刻破坏了社办吗！？我立刻去里头探查却没发现任何人，所以──」

「那是我利用了智慧型手机。」

山方似乎不想让翼继续说下去。

「我在手机里存了推倒置物柜时制造的声响，然后设成来电铃声，再把手机留在社办。接下来只要趁你靠近时请人拨电话就行了。」

翼始终瞪大双眼，呆立在原地。

社办的钥匙在山方手里，置物柜的锁只要主人出现就能轻易打开，根本没必要撬开或破坏锁头。社员自己完成了遭破坏的社办现场，预告用的铁锈和羽毛也只要由社员本人布置就好。然后趁晚上把课桌丢到操场再破坏置物柜，亡灵的诅咒就大功告成。

没有什么难解的谜，甚至简单到连诡计都称不上。即使如此，截至眼前这一刻的一连串怪事依然是不可能的。

之所以不可能，是因为田径社没有理由扯上这些事。

因为受害者不可能是犯人。

「你们是什么意思……」

翼咬牙切齿地大怒咆哮。

「简直莫名其妙！脑袋有问题吗！？大半夜的在校舍里跑来跑去，破坏自己的东西还在社办里捣乱！这么做很有趣吗？」

「这么做是有理由的。」

山方话刚说完，翼便冷笑起来。

「是啊……有必要在学校里引起骚动，一定是很伟大的理由！搞得我紧张兮兮的很有趣吧？看我这个样子是不是很好笑？别太过分了！」

「内馆，你听我说！」

「少啰唆！你们太奇怪了，全都有毛病吧？破坏设备还违法闯入校园，干这些蠢事到底是有什么理由！」

「我来告诉你吧……」

万籁俱寂的夜里突来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

喀锵──金属碰撞某种物体的声音轻轻响起，每隔一段时间靠近一点。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依稀可见一个人影缓缓走来。

右手撑著拐杖，这次事件的犯人──高岩了辅出现了。

高岩停下脚步，睥睨似的看著翼。

「这件事是因你而起，为了解开你身上的诅咒。」

❖

「了辅……」

高岩对翼的呼唤毫无反应，脸上的表情看不出任何情绪。

他面无表情地继续说道：

「发生车祸之后，知道你平安无事让我很开心，却也相当怨恨。看到能正常行走的你就让我想抱怨，又满心嫉妒……我讨厌这样的自己，也需要时间调整心态，所以拒绝接受你的探视。」

就在那个时候……高岩压低了声音。

「田径社的成员们到病房来低头拜托我，希望我原谅翼。还说他知道我的脚无法复原后退出了社团，精神上也受到打击，期末考的成绩排名也下滑了。再这样下去很可能一厥不振，拜托我帮帮忙……我当时觉得开什么玩笑。」

高岩凌厉的目光直射向翼。

「你以为自己是什么人，凭什么由你来决定我的极限？」

翼无言以对，视线被裹著石膏的脚紧紧吸住，几乎无法呼吸。最后表情纠结地勉强从咽喉深处挤出声音。

「但是你已经无法奔跑了吧？」

「这不构成你不再奔跑的理由。」

「……？」

翼没听懂高岩的意思，抬头回望他的瞬间，突然被揪住衣领提了起来。

「我都还没放弃，你为什么要放弃啊！你这种地方实在令人生气！懦弱的人是你，我什么时候要你放弃赛跑，拜托你成绩下滑了吗！是你诅咒自己，放任自己颓废不前！这样只是逃避而已，你选择了最轻松的办法，逃避面对我和赛跑！」

这番话就像猛烈的一拳。

高岩推开翼似的松手，毅然直视他。

「赛跑和念书都是你自己选择的，所以不要逃避，努力坚持到最后！就算趴在地上爬也给我撑下去！」

严肃的声音不容任何异议。

翼呆呆地愣在原地，突然被悠贵叫住。

「内馆，你好像认为高岩对你心怀怨恨，但这个前提本身就不正确。其实闹出亡灵骚动全都是为了你。」

不管说明几次都难以理解，也不知道该问什么才好。

翼只能疑惑地望向悠贵，而悠贵也耐心地细细解释。

「高岩不是说了吗？这一切都是为了让你继续跑。整个事件的答案就是如此。所以田径社的大家才会在这里，和高岩合作假扮亡灵。」

──犯人不是我，而是亡灵。想解开诅咒就追过亡灵，否则还会出现受害者。

每次质问高岩都只得到这样的回答。

原以为他是利用七大不可思议事件来卸责，为了让自己痛苦而故意选择失去双腿的亡灵怪谈。

高岩喃喃说道：

「其他人口径一致都说服不了你，我的几句话更不可能让你继续跑。所以我决定乾脆好好吓吓你。」

对高岩心怀愧疚的翼不敢找别人商量，独力调查又不可能抓到犯人。翼被逼得走投无路，只能不断面对亡灵出现的时间和地点──这一切从头到尾都是为了设计翼跟著跑。

但这是为什么？

翼看著其他社员。

「你们为什么要配合高岩的计画？」

「亡灵也就算了，还不惜破坏个人用品引起騒动，这样配合实在太不正常了。」

然而山方却一脸正经地回答：

「你不知道吗？解开七大不可思议之谜时的那个传闻……」

「……怎么可能……」

「没错，解开七大不可思议之谜时，可以实现一个愿望。」

山方贼贼地一笑。

「其实我们本来想等你自己想出结论，但那样就太迟了。拖拖拉拉的一定赶不上。」

「赶不上……什么？」

「当然是参加全高运啊！」

被对方没好气地这么说，翼瞪大了眼睛。

──全高运。

高中田径赛的最高峰，凡是短跑选手都想努力登上的最大舞台。

「有些景象必须站到高处才看得到。我知道你在烦恼什么，即使要决定将来的出路，先站上全高运的赛场再决定也不迟。」

南武继续说道：

「不是每个人都能追梦成功，有些梦想就是无法实现。这几个家伙即使努力到吐血，今年也没能顺利晋级，但是你做到了。说什么明年还有机会都是骗人的，你怎么知道自己到时后会不会受伤？」

学长的话沉甸甸地压在胸口。南武当时频频受伤，即使有实力却未曾参加全高运，也没能留下任何纪录。这份遗憾肯定还留在他心里。

「所以我要说的这句话包含全体社员的心愿──」

南武说完直盯著翼的双眼。

「内馆，去跑吧！」

短短的三个字。

没有多余的话。

翼无法回答，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看著迟迟答不出话的翼，悠贵开口了。

「内馆，你打算什么时候向老师报告这整件事？」

说什么蠢话──翼内心暗想。

不但破坏校内设备，还深夜闯入校园。万一这件事曝光，田径社所有社员都要负责。可能被罚几天不能上课，停止社团活动，甚至遭到停学处分──

想到这里，翼倒抽一口气。

田径社的大家为什么要冒这么大的风险？

明知道被发现一定会受惩处，做出这种事究竟是为了谁？

竟然相信七大不可思议能实现愿望的传说，把希望寄托在传说上所求的又是什么？

明白这一切的瞬间，浑身都在颤抖。

学长拋出的三个字突然重重地压迫胸口。藏在话语中的深重心意撼动内心，令人喘不过气。胸口热呼呼的，鼻腔深处阵阵刺痛，不咬紧牙关几乎要掉下眼泪。

翼深吸一口气，祈祷自己的声音不要发抖。

「……我最近都没去练习，参加全高运一定输得很惨。」

「是啊，去输得很惨吧！那就是你的实力。」

高岩毫不犹豫地吐出这句话，和南武的笑声重叠在一起。

「你胡扯吧？接下来再重新锻炼你。你的自我练习一直没中断吧？我会趁最后调整期间尽可能地把你训练到最佳状态。」

放弃跑步是为了向高岩赎罪。牵连他人遭遇无法挽回的事故让翼悔恨不已，也无力承担剥夺朋友未来的责任。然而心里的某个角落或许还藏著其他不安。

──或许是害怕。

翼第一次承认自己心中的感觉。

自己跑得再快也不过是地区大赛的水准，晋级全国大赛一定会遇上更快的家伙。不顾一切的努力可能只是徒劳，认真去跑或许还是会轮。即使拚了命竭尽所能，也可能什么都抓不住──被将来背叛这件事实在令人害怕。

然而翼决定不再害怕了。结果并不代表一切，如今眼前的事实就是最好的证明。

「话说回来，大家的演技也太逼真了。」

美久笑著对山方等人说道。

「看到山方同学和涌井同学从社办里冲出来时，我真的以为田径社的人只是单纯的受害者呢……」

几个社员表情僵硬，面面相觑。

「……其实我们也不知道那是怎么回事。」

受害的涌井不安地喃喃说道。

「那真的不在我们的计画里。满地的血怎么可能说出现就出现，说消失就消失？一定是因为我们欺骗了七大不可思议，所以真的受诅咒了……」

「我不是叫你别再提那件事了吗！」

山方对著涌井大吼，两人又争执起来。南武居中劝架，还笑说不然先找人来祭拜除灵好了──不知道是开玩笑还是认真的。

就在这时，一道光线突然自校舍方向射来。手电筒的微弱光束照亮操场。

出乎意料的情况让社员们紧张起来。

「学校里怎么有人！？是老师吗！？」

山方叫了出来，悠贵这才想起什么似的开口。

「对了，学校好像安排了警卫。因为听说有人破坏课桌和置物柜。」

「有这种事还不早说！」

南武语气严厉，环视几位社员。

「立刻解散，所有人使尽全力跑！」

「高岩跑不了啊！」

「笨蛋！所以我们才要争取时间啊！谁敢被抓到试试看，明天除了基本练习还要伏地挺身、仰卧起坐、背肌训练五十次，再加坡道疾驰和负重跑各十趟！」

欸！社员们边惨叫边四散奔逃。散发青白色光芒的鞋子在夜色中十分明显，警卫一定也看得一清二楚。

翼凝望著青白色的光芒，后背突然被拍了一下。

「你还在干么？社员全都是诱饵耶！」

走啰──山方也向前跑去，只留下这句话。

翼愣了一秒，然后笑著跑了起来。

路上没有灯光照明，前方只有无尽延伸的黑夜，然而转头却能看见身旁跃动的朦胧光芒。有看似微弱但确实存在的光相伴左右，翼也随心所欲地迈步起跑。

5

星期日一大早就晴空万里，是个舒适的日子。开店准备工作大致结束，接下来只要搬出看板，就等客人随时上门了。

美久站在门口环视店内，深深吸了满腔的咖啡香。

「果然还是这里最让人心情平静。」

制服也是这里的比较适合自己。

美久低头望著系在腰间的围裙，正在吧台安置银色水壶的悠贵眯眼说道：

「别一个人鬼鬼祟祟地笑，感觉很不舒服。」

被指出表情太松散，美久慌忙敛眉正色。

店里的时钟指著九点五十分，离开店还有一段时间。

美久隔著吧台帮忙排列装冰水的玻璃杯，边排边说：

「还好田径社的人都没被抓到。」

「那当然。现役运动员被缺乏运动的一般警卫抓到还得了。」

那天夜里多亏社员们担任诱饵扰乱视听，美久等人才能安然离开学校。悠贵传讯息通知翼这边已顺利脱身，没多久就收到「全员逃脱」的回讯。后来学校遭非法闯入的问题似乎闹上台面，但应该没有真的抓到犯人。

针对田径社的恶搞事件也戛然而止，因为亡灵再也没有出现。

这下事情真的解决了。虽然结局出乎想像，但美久的心情著实轻松许多。

就在这时，大门传来「叮铃」的声音。

正想说哪个客人这么心急，回头却看见门口站著一个撑著拐杖的高中生。

「咦？高岩同学？」

高岩向美久点点头，灵活地撑著拐杖走向吧台叫住悠贵。

「上仓，谢谢你帮了大忙。」

「别这么说，那是我们约好的吧？」

「嗯，的确是。不过效果也太好了。」

高岩笑著从口袋里拿出纯黑的信封──纸色黑得宛如黑檀，一点亮光也没有。

那该不会是……

眼角余光扫过僵立的美久，悠贵接过信封时心情极佳地对高岩说道：

「要不要喝点什么再走？」

「不了，我还得去复健，而且人家在等我。」

「这样啊……那你等我一下。」

悠贵进入厨房，过了一会才出来，手里拿著一个塑胶袋。

「这个冰过了，早点喝掉吧！复健时也别太勉强自己。」

高岩道了声谢，跟来时一样向美久点头致意便离开店里。等到再次响起的门铃声消失，美久才开口提问。

「悠贵，刚才那个……是合约吧？」

「没错。」

「……效果太好了是什么意思？」

悠贵扬起嘴角。

「七大不可思议是可以捏造的。」

「咦咦！？你在说什么？那是怎么回事！？」

「就是我说的这么回事。」

「难道……想出这次事件的人是你？」

「怎么可能？我说过是看到钉鞋鞋印时才发觉不对的，刚好遇见南武只能说太幸运。个子那么高的人不常见，所以我才会发现亡灵的真相。知道南武和高岩合作之后，可以想见的理由也没几个了。我直接问高岩亡灵是不是南武，他也很乾脆地说出实情。得知那么迫切的事实，置若罔闻岂不是很无情？」

美久哑口无言。虽然悠贵说中途才得知真相，其实和一开始就知道也差不多了。明明知道真相，却还不动声色地看著自己继续调查。

「太过分了……！知道真相不能跟我说一声吗！」

「你这个人心里想什么马上就写在脸上，还敢说这种话？在告诉你的那一瞬间，高岩他们的计画就泡汤了。而且我亲自指名你担任侦探，你竟然一个谜都没解开……一堆线索摆在眼前竟然能全部没看见，你这个人究竟是什么奇迹？就算是刻意的，要漏掉那么多提示也很难吧？你的脑子简直比七大不可思议还难以解释！」

「什……！还不是因为你从旁搅局！」

「说什么儍话，我根本一点搅局的空间也没有。本来还以为你也许快发现真相了，没想到竟然给我高岩是阴阳师这种结论。」

悠贵在喉咙里暗笑一声，气得美久鼓起腮帮子。

「那你说可以捏造七大不可思议是什么意思？你做了什么？」

悠贵耸耸肩。

「我们不是在校舍里追赶过亡灵吗？那天的跑者是我挑选安排的。还有就是误导内馆，让田径社员不被抓到。」

「等……等一下！这么说来，高岩同学出现在屋顶也是……？」

「我之前不是说明过，让他和扮演亡灵的社员调换了啊！」

「但屋顶上只有高岩同学一个人吧？因为他不能跑，所以跑上屋顶之前的还是田径社员吧？那位社员又去哪里──」

话说到一半，美久就惊觉不对。

亡灵的确跑上屋顶了。能躲藏的地方只有室外机和水塔后方，美久确认了室外机，查看水塔的则是……

「扮演亡灵的人躲在水塔后面……？那里明明有人你却说没有！？」

「我从来没说过那里没有人，是你自己误会了吧？」

你是白痴吗──毫不留情的言语攻击迎面袭来，美久张大嘴巴却无言以对。

「真是的……你的脑袋之差无人能敌就算了，内馆人也太好，那么多破绽竟然都看不出来。不过这么说来田径社那些人也半斤八两，不过是地板浮现红色的东西，没想到他们会吓成那样。说不定还真以为被七大不可思议之一的亡灵诅咒了呢！」

悠贵若无其事地说出不得了的话，惊得美久瞪大眼睛。

「社办里的血迹是你弄的！？但那么多血不可能突然出现又消失啊？就算是油漆也不可能马上擦掉吧！？」

「那个不用擦掉也会自己消失。」

「怎么可能──」

「利用感温变色原理。」

谜样的名词让美久一脸讶异，悠贵叹了一口气继续解释。

「你的手机保护壳会随著温度改变颜色对吧？在社办里看到血迹时，保护壳是不是也变色了？」

「咦？奇怪……经你这么一说……」

美久的手机保护壳很特殊，二十五度以上呈现白色，温度降低就会转为天蓝色甚至蓝色。白天看到时几乎都是白色，但待在社办时却变成了天蓝色。

「但你怎么会知道那种事？」

「因为原理相同啊！那不是血，而是会随著温度变色的涂料。现在看起来是透明的，气温降低就会变成红色。」

「但还是很奇怪啊！你怎么让社办里的温度降低？那里门窗紧闭，也没有室内空调啊！里头的温度怎么可能突然降低？」

「我用了乾冰。乾冰冒出的白烟会使空气中的水蒸气遇冷凝固，变得比空气重之后自然会下沉累积在地面，可以有效率地降低地板温度。你也看到白色的雾气了吧？」

「啊……」

「消除颜色时只要让空气循环就行了。现在这个时期白天打开大门就会有热风涌入，想加速消除也只需要开电风扇对著地板吹。」

美久以为看到大量血迹时，回到社办的确看见电风扇正在运转。山方和涌井受害时则是为了要叫人来还是回去看看而起争执，过了许久才回到社办。不过还有一个谜──

「乾冰是什么时候放进去的？山方同学他们看见时可能是你事先安置的，但我受害时你和内馆同学在一起吧？我在那段时间之前也待在社办里，没看见你或其他可疑的人──」

话还没说完，美久就吃惊地摀住嘴巴。

「……难道是翠子？」

当时翠子的确背著保冷袋。本来还说重死了，回去时却边走边甩著袋子。那不是因为能回家让她很开心，而是因为袋子里没了东西。

「就是这么回事。入秋的时候会很有趣喔！天气一冷就会自动浮现血色，暂时可以听田径社传出惨叫为乐了。」

恶……恶魔！

说著可怕的话却一脸爽朗笑容的悠贵让美久后退好几步，本人却狐疑地继续说道：

「不过看到你从社办里出来时还真吓了我一跳。那本来是为了内馆而设下的陷阱，没想到却是你中计了。真不愧是瞑侦探……」

「什么……！悠贵你太过分了！那真的很恐怖耶！而且为什么要那么做？简直莫名其妙！」

「嗄？当然是因为社员的演技太烂啊！设定明明是七大不可思议中的亡灵不知为何只盯上田径社，但他们也表现得太不害怕了。那样就想让内馆认真跑，再等一百年吧！」

「但你也不能……！这算重复委托，你危害委托人的权益了！」

「我是和高岩订下合约，但和内馆立约的人是你吧？而且我什么时候损害内馆的权益了？说要『解开谜题阻止高岩犯罪』的人是内馆，我只是协助高岩顺便取得证据。高岩委托我不就是最明确的证据吗？虽然已经没机会说明就是了。」

厚颜无耻地说完，悠贵端正的脸上浮现完美无瑕的微笑。

「不过真是太好了……」

「哪里好了！？」

「犯人就在主角身边──你的推理还满正确的嘛？」

美久用力噘起嘴唇。

悠贵真的、非常惹人厌────！

深切体认「犯人意外地就在主角身边」这个悬疑剧基本设定，含著满腔忿恨──侦探美久的活跃就这样结束了。

❖

尽管路上有些泥泞，对用惯拐杖的高岩而言却不成问题。他将拐杖稳稳撑在地面，穿过小路时还注意不让石膏沾上泥巴。走出吉祥寺大道时，坐在人行道护栏上的翼抬起头。

「事情办完了？」

「对。」高岩简短回应完，递出手里的塑胶袋。

「这是上仓送的。」

翼接过塑胶袋，从里头捏出两罐飮料。

「啊！是苏打。」

「是汽水。」

高岩立刻纠正。翼把嘴巴噘成ㄟ字形，递出其中一罐。高岩似乎也觉得争执很麻烦，默默地接过罐子在翼身旁坐下。

无言的两人同时拉开易开罐。

下一秒钟，里头的飮料发出「噗咻」一声豪迈地喷了出来。

「唔哇！搞什么！？」

慌忙按住开口却来不及了。溢出的碳酸飮料喷在衣服上，把高岩弄得浑身湿透。旁边的翼更惨，连头发都湿了。

如果不是事先摇过，饮料不可能猛然喷出来。

「被整了……！可恶的上仓！」

高岩忍不住咒骂，翼却一点也没生气，只是注视著罐底。

「喂，了辅……」

翼把通子举高，目光彷佛指著罐底。

高岩也跟著看看罐底，发现那里用油性笔写了一行字。

「这是碳酸飮料。」

不是苏打，也不是汽水。

「……什么碳酸飮料啦！」

「……是碳酸饮料呢……」

两人不约而同地喃喃自语，突然「噗哈」一声大笑起来。笑声宛如蹦跳的气泡，跃上高空不绝于耳。

第二卷 砂糖、牛奶外加满满一匙推理解谜 终章

高岩离开后零零星星地有几位客人上门，刚过十一点就没什么客人了。

午餐时间快到了。从现在起到下午两点是提供餐点为主的时间，也是一周里最忙碌的时段。

趁著目前没有客人，美久整理了餐桌，巡视一圈确定桌上的砂糖和纸巾是否充足。

就在这时，悠贵从厨房里探出头来。

收银台前的真紘先注意到，出声叫住悠贵。

「真难得，你竟然在营业时间出来这里？」

悠贵曾说一直摆出职业笑容脸会抽筋，在店里工作时没事绝不踏出厨房。所以在营业时间来到用餐区十分难得。

对真紘说了声「有点事情」，悠贵转头看向美久。

「你最后一关面试结果如何？」

被这么一问，美久才猛然想起。

最后一关面试时间正好在翼来提出委托那天。那天上午刚面试完，回到店里就忙得团团转，没有时间闲聊。后来又突然被拱出去当侦探，一阵混乱之后完全忘记要报告这回事。

「这个嘛……星期二去面试过了……」

美久说到这里就语塞，不知该如何说明才好。

陷入沉思之际，悠贵边叹气边开口了。

「沮丧对你来说太奢侈了喔！反正我早就知道世上不会有公司愿意聘雇你这种笨蛋，坦白说没被录取就好了。」

「咦？不是啦！？」

「怎么？又迟到连面试都没去成？」

「并不是！」

「还有其他导致你没录取的原因……？」

「就说不是那样了！我拿到录取的内定通知了！」

悠贵似乎十分惊讶。

「邮务疏失把别人的内定通知误送给你了？」

「干么说成那样！？的的确确是送给我的内定通知！」

别说万一录取了，悠贵似乎觉得美久连一兆分之一录取机会也没有。只见他一脸「今天是愚人节吗」的表情，歪著头表示不解。

悠贵这个人真是……！

美久气呼呼地鼓起脸颊，就听见真紘柔声说道：

「小野寺小姐，恭喜你。你一直很努力呢！」

「真紘先生！谢谢你，你是唯一一个对我这么说的人！」

美久眼里闪闪发光，真紘脸上的微笑却有点寂寞。

「嗯，真的恭喜你，不过也有点寂寞呢……你做的法式吐司大受好评喔！知道你辞去翡翠的工作，客人们也会──」

「啊！关于这件事……」

美久慌忙打断真紘，略显尴尬地搔搔头低声说道：

「其实……我是获得内定录取没错，只是我拒绝了。」

「咦？」

真紘瞪大双眼注视美久。

惊讶是当然的。美久至今废寝忘食地参加各种徵才活动就是为了取得内定，遭到数十间公司淘汰终于获得录用，谁也想不到她竟然拒绝了。

「你录取的是从事IT产业的公司吧？工作待遇应该相当不错啊……」

真紘想起之前听说的内容，接著问起美久。

「可以了解一下你拒绝的理由吗？」

直到刚才还烦恼著该如何说明才好，被真紘一问就莫名答出来了。

「因为我知道自己想做什么了。」

话一说出口，美久的想法更加坚定。

「因为我终于明白……与其从事面对电脑的工作，我更喜欢看著客人的表情工作。我希望能在工作时听到客人称赞好吃，或是听客人说起今天发生了什么样的事。」

必须找到正职──

这个念头不知不觉中盘据脑海，让美久忘了最重要的事。因为刚毕业的新鲜人身分只能维持一段期间，能否在期限内找到正职似乎就成了优先课题。这或许是一种选择，也可能是毋庸置疑的事实；甚至有人说不管找到什么公司先默默干三年就对了，存到钱再换工作是聪明的生存方式。然而一旦明白自己真正想做的事，反而希望继续从事现在的工作。

听完美久的话，站在厨房门口的悠贵一脸无奈。

「真是赚不了钱的生存方式。被你舍弃的那些，价值恐怕难以衡量喔？」

「嗯，但是我想自己决定人生的价值。」

美久笑著回答。

悠贵说的一点也没错。但是美久在这里第一次发现参加求职活动也没能找到的答案，也彷佛看见自己将来的模样──那是从前一直想像不出来的。

现在的自己能毫不犹豫地说出想从事何种工作，也知道自己想过怎样的生活。源自内心的自信令美久欣喜莫名。

也许人类意外地并不了解自己。

不知道自己喜欢什么、擅长什么，今后想往哪方面发展，又想成为什么样的人。可能要逐一确认隐约藏在心中的疑问，历经挫折才终于找出自己真正的目标，遇到自己一辈子的职志。所以现在就能有所自觉实在非常幸运。

想到这里，美久才终于明白。

「之前的我一直想被企业录用，总觉得录取之后或许会有什么改变。结果并非如此──我真正想要的不是被录取，而是能够自信表示有明确目标的自己。」

只要有这样的自信就能勇往直前。不管从事任何工作，无论身在何处，都一定能回到这条路上，不再迷失自己。

这肯定不是什么轻松的生存方式，然而世上本来就没有所谓轻松的生存方式。既然如此，不如为了喜欢的事物而辛苦。

「我从上高中时一点一点地存了一些钱，现在打算用那笔钱去上正式的烹饪课。行有余力的话也想修点营养学之类的课程。」

悠贵吃惊地注视著美久，最后忍不住笑了出来。

「送你礼物果然太可惜了。」

「咦？你送过我什么吗？」

「你不是收下了吗？那个女小偷的联络方式。」

──就为你准备一份最终面试的贺礼吧！也只是跟你一样派不上用场的东西罢了。

为了祝美久最后一轮面试成功，真紘曾提议送个让她开心的小礼物。当时悠贵就是这么回答的。

派不上用场，但能让美久开心的东西。

这句话和翠子的身影重叠在一起。

「你是说……翠子出现在那里的真正原因是……！」

美久惊讶得从吧台上探出上半身，悠贵却冷冷回答：

「不想要就还我，这样女小偷也比较开心。」

因为对方表现得无所谓，美久也不好追问下去。究竟该如何解读他刚才那番话呢？

美久百思不解，真紘突然透露答案似的小声说道：

「刚才那是问你喜不喜欢礼物的意思喔！」

「喂！真紘你别胡乱解释！」

悠贵立刻出声警告，真紘却坦荡荡地回答：

「但我没解释错吧？有话想问要直接说喔！否则小野寺小姐是不会懂的。」

「解释错了！我为什么非得问她喜不喜欢？而且对那种单细胞生物根本不用问吧？心里想什么全都写在脸上了！」

真紘挑起眉毛「咦」了一声，随即露出笑容。

「原来如此，悠贵你经常注意小野寺小姐的脸啊？」

悠贵的眼睛瞬间睁大。

「真紘你这家伙……！算了，随便你怎么说！还有蛋糕的订单放在哪里？业者待会就要来收了！」

「咦？不在桌上吗？」

「就是不在才来问你啊！」

真奇怪──真紘歪著头走向厨房，悠贵也不大高兴地跟在他身后，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回头看著美久。

「喂！收下的东西不准退回来！」

凶巴巴地说完步走进厨房了。

被丢下的美久一个人愣在原地，望著悠贵消失的门口。

刚才说不想要就还我，现在又说收下的东西不准退……？

「……真搞不懂悠贵在想什么。」

美久喃喃自语，忍不住噗哧一笑。

不过这样也好。

曾经想过如果能像悠贵一样聪明该有多好。不过那样的人生对美久而言太无聊了。

不懂的事情很多，所以才想知道，想慢慢了解。反覆思索究竟是为什么，历经烦恼和各种冲突。或许有时也会遭遇挫折，但就是这样互相了解才有趣。

不只是了解悠贵，还有这家店里即将发生的大小事。

美久环视店内──

咖啡香气围绕下的二十个座位。虽然现在空无一人，造访此地的各种人物和表情却鲜明地浮现在美久眼前。

在固定时间上门的常客，和朋友谈天说笑的女性客人，独自坐在吧台旁啜飮咖啡的男子，因为好吃的法式吐司而展露灿烂笑容的小朋友。

不受年龄或性别限制，让人想来就来且能自得其乐的地方──咖啡厅就是如此美妙的空间，宛如一种魔法。

也有人对这魔法般的场所怀著一线希望，钻进翡翠的大门。

或许是为了尚未出现的委托人，这家店才会一直伫立在此吧？

「……好吧，下午也要好好努力！」

这句话不是对著什么人说，而是美久为自己加油打气。

或许总有一天要离开这家店，但肯定不是今天。就等学到更多、更了解自己的时候再踏出下一步吧！

──这里是我的起跑点。

第二卷 砂糖、牛奶外加满满一匙推理解谜 后记

冒昧请教，请问你的梦想是什么？

或许有人正在实现梦想，也或许有人已经向现实妥协。说不定还有人摸著胸口，问自己是否有过梦想。

本作中稍微探讨了这个问题。和上集一样，这回也是由热闹的人物和奇妙事件交织而成的短篇连作。

故事中的时序从晚春到初夏，我想写些符合季节的清纯恋爱或青春剧情也不错，于是开始动笔。除了看过前作《散发解谜香气的咖啡厅》的读者，第一次阅读本书的读者应该也能轻松进入剧情。

❖

第一篇〈柠檬红茶〉是今年二月发表在Media Works文库网站上的作品改题而成。本书的彩色插图也是当时绘制的新稿，可惜网页上看不出图稿的精致细腻，一度让我心有不甘。幸好后来能集结成册，我真的非常开心。

おかざきおか老师的封面插图不只精美，还加了许多令人惊喜的小细节。请各位务必在看完正文后仔细一观。

说起插图，封面上悠贵穿的是西装式制服，但起初的设定其实是立领制服。

因为偶然得知男生解开领带的小动作让许多女生怦然心动，我才想到这下得改成西装式制服才行。我个人对这个构想非常满意，只不过当时上一集已经完成大半，要修改设定必须通知责编三木先生。

我想服装上的细节和正文没什么关系，责编应该能理解这种女性独特的观点和我的绝妙构想，还会感叹：「不愧是近江小姐，真是观察入微！」

就在我得意洋洋地准备开会讨论时──

「改成西装式制服吧！」

……责任编辑比我先提出这个意见。

我还没提到制服，也还没说领带的事耶！

意外的情况打乱了我计画好的说明顺序，只能大叫：「领带！？是因为领带吗？」结果责编回答：「西装式制服比较像王子。」

这是什么意思……！制服还有王子不王子之分吗？立领制服也很有知性的迷人魅力，还是大正时代的浪漫啊！穿立领制服就不能是王子了吗？

后来我四处逼问朋友：「比较喜欢西装式制服还是立领制服？」「哪种比较像王子？希望主角穿那一种？」结果还是西装式制服获得压倒性的胜利。

原来西装式制服＝比较像王子是一般常识啊……

就在我理解制服世界的奥妙时，也听到「近江好像打算写些耽美的东西」这样的传闻。追求真相真的会遭遇危险啊！

不过在细节考据上也很拚命（如我所愿）的本作中并没有耽美情节，我的目标是让人轻松阅读的娱乐作品，也希望各位读者能享受到副标所示的「满满一匙推理解谜」。若能让大家乐在其中，我也十分荣幸。

希望有缘再相会。

近江泉美

第二卷 砂糖、牛奶外加满满一匙推理解谜 插图

第三卷 荡漾在玻璃杯中的琥珀色解谜 第一话 花草茶

台版

花草茶盛在玻璃杯中，色泽有如沉静的夜空。

小心翼翼地捧在手心里，幽暗的青色渐散，转为深沉的紫色。紫色越来越淡，玫瑰色和更趋明亮的橙色──彷佛朝霞自掌心诞生。

惊讶地抬起头，正好对上他得意的表情。

「好啦！别愁眉苦脸的了。平常那个积极向前的人到哪去了呢？」

打起精神来吧──他开朗地笑道。

❦

那张笑脸为我带来多大的救赎，他一定不知道。

1

一打开店门，耀眼的阳光就让小野寺美久眯起眼睛。

时值八月下旬，正如俗话说的「暑至秋分，寒至春分」，眼前的太阳依然艳如盛夏。深浓的阴影在树底摇曳，延伸至店前的小路彷佛散发著白光。蔚蓝的晴空堆著积雨云，随处可间蝉鸣声不绝于耳，夏季的色彩彷佛更加浓郁了。

美久把看板搬出店门口，调整位置以免被植物的树叶遮挡。写著〈咖啡厅翡翠〉的看板映著阳光闪闪发亮。

明明只是多了一个小动作，感觉却像发现了什么美丽事物般令人兴奋雀跃。美久摸了摸看板，露出微笑。

「今天似乎也会是个好日子。」

「不好意思……」

背后突然传来人声，吓得美久差点跳起来。

回头一看，一个背著大包包的女子正站在那里。

那是一位脸型俐落、略带英气的美女，穿著黑色外套配波浪裙的套装。外套衣领虽然有点皱，但从高级的质料一眼就能看出那是名牌货。头发只是简单束起，素净的打扮反而突显出她的美丽。

咖啡厅的四周就是森林，穿套装出现的客人实在难得一见。正想著不知对方有什么事，女子就开口了。

「这里是翡翠咖啡厅对吧？我听说这里有位侦探，不知能否见上一面？」

「咦？」

美久瞪大眼睛，女子却皱起眉头。

「侦探目前不在吗？或是需要事先预约？」

「啊！不是的……您先请进。」

打开店门邀请对方进入，女子只是淡淡地轻声说了声「多谢」就钻进门口。休闲品牌的大包包看起来很重，女子略显辛苦的背影就这样消失在店里。目送她进入店内，美久才呼地松了一口气。

「吓我一跳……」

很少有人一开口就问起侦探的事。毕竟翡翠对外是一家咖啡厅，从事侦探业则是秘而不宣。唯一能得知侦探存在的线索就是传得煞有其事的流言，听起来还像是某种都市传说。刚才那位女子大概也是听到传闻而来的吧？

想到这里，美久才赫然惊觉。

「对了！得快点去叫人才行！」

这里的侦探除了他没有别人。面对任何奇妙的事态都能当场解决，据说连警方都来寻求协助──有如魔法师的侦探。

女子是来找他的。

几分钟后，美久来到店里的餐桌座位区。餐桌对面是女子，美久身旁则是侦探。

「你就是负责人？」

经过美久介绍后，女子毫不客气地上下打量著侦探──上仓悠贵。

虽然介绍时说是侦探，身上却穿著衬衫配黑长裤的咖啡厅制服。然而这似乎并不是女子介意的点。

微微乱翘的柔软黑发、温暖柔和的清秀脸茧，修长的肢体动作自然，站姿仪态高雅不凡。眼镜后方的双眸清明理智，透露出深度的知性。悠贵就像是童话故事中走出来的王子，拥有世上少有的俊美容貌和聪明才智──懂十七岁，还是高中二年级的学生。

面对一看就知道还未成年的美少年，女子毫不掩饰自己的失落。

「虽然想过不直接开徽信社大概是有难言之隐，但没想到竟然是个孩子……」

女子叹了一口气便站起来，碰都没碰刚点的咖啡就伸手要拿帐单。看到这幅情景，美久慌忙起身阻止。

「请等一下，您还没说明委托……」

「不用了。当初发现所有消息都是传闻时，我就该起疑了。『魔法师和镀锡的稻草人一起住在翡翠森林』这种不正经的流言……看来不过是儿戏罢了。认真听信的人一定是哪里有问题。」

「请别这么说──」

美久正要开口，却听到悠贵洪亮的声音。

「从事法律相关行业的人，光表来判断一个人可好？」

悠贵和女子见面还不到一分钟，别说委托内容，连自我介绍都还没开始。然而悠贵的微笑却彷佛一切都已了然于心。

「我也明白您的委托内容相当私密，不方便开口。请放心，即使尚未签订合约，我也不会泄漏委托内容。」

女子彷佛当场结冻，僵在原地直视悠贵。

「你为什么认为我是从事法律相关行业的人？」

「看您的外套就知道了。衣领上有别针留下的痕迹对吧？因为痕迹不止一个，所以应该是反覆别上又取下徽章之类留下的。」

美久不自觉地望向女子的外套。衣领不平整是经常别上又取下徽章造成的吗？但这又和职业么关系？

彷佛听见美久内心的疑问，悠贵继续说明。

「由于您身上不见其他饰品，我想应该不是胸针才对。既然如此，恐怕是因为工作而配戴的东西。需要配戴徽章的职业并不多，律师、司法代书人、检察官、社会保险劳务士、注册会计师……而包包就是缩小范围的线索。」

女子使用的是休闲品牌的商务包，随处可见没什么稀奇之处，但悠贵根据的正是这一点。

「您的服装和手表都是昂贵的高级货，只有包包是尼龙制品。之所以选择休闲品牌，恐怕是因为必须随身携带许多物品，而且还有一定的重量。毕竟如果只是体积大占空间，大可选用皮制或注重设计的包包。说起八4大小又有重量的物品，那就是纸。需要携带大量纸本资料四处奔波，而且还配戴徽章──那就只有法律相关行业了。」

「为什么认为我要委托的是私事？假如我是律师或司法代书人，也有可能为了事先调查手边的案件而打算委托侦探。」

「那是不可能的。」

悠贵秒答，女子也立刻反问：

「说出你的理由。」

「因为您是根据场合与对象而别上或取下徽章的，何况司法代书人或律师在执行业务时也有义务配戴徽章。」

我这是班门弄斧──悠贵遂了耸肩，继续说道。

「以律师徽章为例，以前或许是律师身分的唯一证明，但现在已经由日本律师联合会发行的身分证明取而代之了吧？所以不少律师因此不再配戴徽章，司法代书人或行政代书人的情况也与此相差不远。然而从外套就能一眼看出您依然遵守会规。您是个严守纪律的人，这样的人不可能向素昧平生的人透露工作内容。既然如此，委托内容多半就是私事了。」

悠贵果然很厉害……

美久深感佩服。大家看到的明明都一样，在悠贵眼里硬是能解析出更多资讯。即使亲眼见识过很多次，每逢这种场面还是觉得很惊讶。

「……我了解你的实力了。」

女子坐回原位，套中取出名片递给悠贵。

「敝姓角田，名叫理花。正如你所言，我在法律事务所担任律师。」

「那么可以听您谈谈委托内容了吗？」

理花点点头，但没有马上进入正题。目光微敛的她彷佛在思考什么，过了一阵子才开口。

「前几天，正在交往的对象向我求婚了。」

「您要结婚了吗？恭喜！」

美久笑容灿烂地祝福对方，女子说了声「谢谢」，表情却有些复杂。

「……在决定要不要答应求婚前，我想先弄清楚一件事。」

诡异的气氛让美久下意识地皱起眉头。

「您和未婚夫之间发生什么事了吗？」

「怎么会？他人很好喔！在贸易公司上班的他虽然热衷于工作，但也非常重视家人。即使遇上难过的事，他也能化悲伤为温柔和体贴，是个很棒的人。」

理花的声音里透著对对方的尊敬，也让人感觉到她也十分恋慕对方。既然如此，还有什么好犹豫的呢？

美久问出心里的想法，理花的表情却变得脆弱不堪。

「问题是……我有个直到四年前还在交往的对象，也是本来要和我结婚的人。」

「跟那个人分手时出了问题吗？」

「我们没有分手……」

理花说到一半，压低了声音。

「他过世了。」

沉重的话语回荡在店内。

理花从包包里拿出钱包，从中取出照片。那张照片裁成通常尺寸的一半大小，边边已经磨成圆角了。

照片里是个戴著草帽的男子，年龄约莫三十岁左右。他的脸靠近生长在斜坡上的高山植物，笑得十晶心。

「他名叫笹冢肇，是国立科学馆的研究员，四年前因病过世。由于双亲已不在人世又没有其他兄弟姊妹，所以他在遗嘱中留下多到难以处理的遗产给我。其实……那份遗嘱中夹著一张便笺，前半写著抱歉让我花时间处理家产，最后却写了一些奇怪的话。」

理花吸了一口气，接著喃喃说道：

「他写著──你要忘了我，过好自己的人生。但如果你始终忘不了我，我将会在夏天再次爱上你。如果再次与你相恋，到时候我想交给你一样东西。」

的确是一段不可思议的话。在夏天坠入爱河──对象还是已经亡故的人。

美久边甲提出疑问。

「这是……在天国或来世相恋的意思吗？」

「不，那个人并不相信这些，但却写下再次相恋这种话。」

他是个软弱的浪漫主义者啊──理花皱著眉头发表结论。

「我很在意他到底想交给我什么，所以在他家调查过。清查财产时也把保险箱和小额的金钱流向全部确认过，但没有找到可能的项目……留下这么一句含意深奥的话，让人很在意啊！」

「关于这样东西的形状或大小，您曾经听说什么吗？」

悠贵这么一问，理花立刻摇头。

「什么都没有。但笹冢如果真的留下什么，只可能留在家里。他说希望大家记得自己健康的模样，所以没有向任何人提起生病的事。暂时出院时也不曾离开家中半步，没有寄放或寄送东西给别人。所以如果真有什么东西，只可能是留在家里。」

「那么您的委托内容就是找出故人留下的『某样东西』对吧？那样东西大概在笹冢先生家中，但不清楚是什么形状？」

经过一番归纳整理，这个委托简直可说是虚无缥缈。

理花咬著嘴唇低下头。

「我也知道这是强人所难，但如果事情悬而未决，我无法回应向我求婚的人。怀著这样的挂念，我没办法给出有诚意的回答。」

听完这番话，美久才总算了解到理花的内心。

想找出已故恋人遗留之物并非出于好奇，而是不追根究底就无法前进。理花怀著深切的苦恼寻求答案，甚至试图借助于只存在传闻之中的侦探……

然而线索实在太少了。目前只知道可能的搜寻范围，连要找什么、是否真有其物都还是问号。

理花似乎也心里有数，不抱希望地喃喃说道：

「只有无凭无据的几句话……果然无法调查吧？何况事情都过去四年了。」

「千万别那么说。」

悠贵爽朗地说完，拿起名片露出微笑。

「我正式接下您的委托。」

❦

理花说接下来还有工作，所以改天才能进行调查。约好调查日期并送走理花后，美久问起站在一旁的悠贵。

「接下这个委托真的没问题吗？目前只知道笹冢先生留下那段不可思议的话，连是真是假都不知道耶？」

「说什么蠢话？笹冢可是特地在自己的遗嘱里附上便笺，那就表示他一定留下了什么，而且还放在角田找得到的地方。」

听到斩钉截铁的回答，美久眼睛都亮了。

「悠贵，你好厉害，已经解开谜团了！所以笹冢先生留下了什么？」

「谁知道。」

「呃……？」

「光听她那番话怎么可能知道？而且人都死了，要怎么恋爱啊！」

「这么说来……你什么都不知道却接下委托？」

美久儍眼地望著悠贵。

「理花小姐还高兴成那样……！万一找不出笹冢先生留下的东西怎么办？理花小姐会很难过的！」

「为什么预设我找不到？既然已经知道搜寻范围，不必像你那样靠感觉乱找还把整个地方都翻过一遍，凭我的头脑和洞察力就轻而易举了。」

哇啊……真是大言不惭。

那张带著得意微笑的脸庞还美得像一幅画，更令人生气了。

一旦遇上悠贵，坠入爱河的死人之谜也不成谜了。

2

调查当天。由于正值暑假，开往都心的电车车厢里空荡荡的──或许跟清晨七点这个时间也大有关系。

「抱歉让你们一大早跑来，我只有今天能请假……」

理花早已在笹冢家等待，开门迎接美久和悠贵时如此说道。等两人穿好拖鞋，理花才引领似的步向走廊。

笹冢家是西式的二层楼建筑，算是相当豪华的宅邸。麦芽糖色的地板、镶著小块彩绘玻璃的屋门、过时的低矮天花板和灰泥墙，在在显示出这栋房屋的历史悠久。然而屋子给人的印象并不陈旧，还保有居住时悉心打理留下的温馨感，待在里头相当舒适。

美久上前几步，向理花发问。

「理花小姐，您一个人住在这里吗？」

「我不住这里，从这里到我上班的地方要花一个半钟头呢！」

「那这栋房子……」

「现在没有人住。因为房屋老旧，想卖也找不到人接手……不过保养这栋房子也得花不少钱就是了。」

理花边说边打开通往客厅的房门。宽敞的客厅里铺著木质地板，南侧有一扇大窗户。客厅里侧的墙上是固定式的书架，从地板到天花板之间排满了书籍。没有小说或商务类的实用书，全都是图鉴或植物相关的专业书籍。

悠贵的目光扫过整个书架，似乎颇觉稀奇，接著又转头看向理花。

「您说过笹冢先生是研究员吧？他的专长是植物学吗？」

「是的。他老是在全国各地的山野间跑来跑去做田野调查，一回到家就埋首书堆，薪水也几乎全都用来买书。要是没有父母留！的这栋房子，恐怕早就穷困到流落街头了吧？」

美久环顾宽敞的客厅，心想原来如此。藤制躺椅和写字柜之类的家具在单身男性住处并不常见，一个人住独栋房子也嫌太大，原来这里其实是笹冢生长的老家。

「所以你们要从哪里开始调查？」

理花开口一问，悠贵立刻回答。

「在调查之前──要找出笹冢先生留给角田小姐您的『某样东西』，目前的线索只有笹冢先生留下的便笺。便笺上的那段话是否让您回想起什么？无论多细微的事情都不妨一说。」

理花摇摇头，看来是真的想不到什么特别的事。要是她想到什么，早就动手去找了。

「那么……请问笹冢先生最后在此居住大概是什么时候？当时有没有发生什么异于往常的事？」

「大概是五月吧？当时他大多在床上或躺椅上休息，但我也不是随时都盯著他……唯一能确定的只有他不曾离开这个家半步。」

「我明白了，请容我在家中各处参观。了解笹冢先生的行动范围也会是一条线索。」

理花点点头，忽然露出有些不安的神色。

「已经提出委托还这么问好像不太好，但那张便内容真的有意义吗？」

「我对小野寺也这么说过──」悠贵继续说道：

「笹冢先生不可能在遗嘱里增添没有意义的话。请放心交给我，我一定会找出答案。」

充满自信的态度让理花的表情不再紧绷。似乎决定转换心情的她舒了一口气，转头望向窗户。

「暂时出院那段时间，他几乎都在这个房间里度过，就在那张躺椅附近。他会在那里看书，天气好的时候也会在那里用餐。」

偌大的落地窗前摆放著一张藤制躺椅。窗外就是阳台，从阳台似乎能通往下方的庭院。

美久将视线转向窗外，立刻惊讶地瞪大了眼睛。

庭院里一片绿意盘然。开著白花的灌木、藤蔓缠绕的拱门、葱绿色的细瘦树木、各种各类的香草──隔著一条带著浅浅弧度的绿径，两旁尽是各种不知名的绿色植物。不像公园里的植物那般整齐区隔，而是各种植物浑然融为一体，好像随时会有精灵从这幅美丽风景中窜出来。

「是英式庭园呢！」

悠贵不知何时出现在美久身旁，面对著庭院向理花提出疑问。

「家里没有人住，庭院倒是维护得不错。请问管理庭院的是哪位？」

「就是我啊！为了不让房屋贬值而继续照顾庭院，不过光是每天下班途中绕过来浇水就尽力了。」

听起来像是客气话，但仔细观察庭院就能明白并非如此。

垂头丧气的植物、被藤蔓纠缠而开始枯萎的树木，不知是否弄错了开花季节，这时竟连鲜红的玫瑰都盛开了。

「啊！那株植物是芙蓉吗？」

美久发现了认识的植物，指了指靠近阳台的地方。

芙蓉是公园或日式庭园中常见的植物，特徵是那有如放大版枫叶的叶子，一眼就能认出来。花苞从大片的叶子间探出头，白色的花瓣彷佛随时会绽开。然而这株芙蓉的叶子也像其他植物一样软趴趴的，给人累瘫了的感觉。

「好像没什么活力呢……」

理花叹了一口气，冷冷地说道：

「虽然差强人意，我也算是尽力了。本来根本不知道芙蓉该怎么养育，起初的两年比现在更形枯萎，直到去年进入第三年，才终于振作起来冒出花芽，跟其他植物比起来已经算很不错了……在我没注意到时，不知有多少植物都枯萎了。」

「但草木都养得很好啊！也看不见露出土地的地方。」

美久试图帮理花打气。庭院里虽然杂乱却不见土地裸露之处，即使管理得不甚完善，也算有好好照顾了吧？边想边说出心里的话，理花的回答却不同于美久的想像。

「是啊……如果有植物枯萎，我一定会在原处栽种相同的植物。」

「咦？」

「因为每种植物的存活条件大不相同啊！例如适合酸性土壤或弱硷性土壤，需不需要日照等等。要是把习性相斥的植物种在一起，不是根部无法顺利伸展就是容易生病。与其随便乱种，还不如种些听他说过栽种方法的植物吧？真是麻烦死了。种菜也就罢了，种些不结果实又费工夫的东西……所以我才讨厌植物啊！」

似乎发现自己快要开始抱怨，理花换了一个话题。

「总之……快点开始找笹冢留下的东西吧！这里有房子经过整理前拍摄的照片，我去拿过来。」

你们随便看看就好──丢下这句话，理花便走出客厅。

望著关上的房门，美久小声地对悠贵说道：

「理花小姐好像不太喜欢庭院。」

「因为照顾起来费工夫，草木又一直是那种状态吧？久了难免会失去动力。她本人也说过，就一个门外汉而言，这样已经算很努力了吧？」

悠贵兴致缺缺地说完便转身走向书架，随意抽出几本书啪啦啪啦地翻起来。

奇怪，不是要调查屋子里吗？

美久感到不解。刚才还说要在屋里调查，现在却毫无动静，只是一直物色书本。

「悠贵，你在找什么？难道已经发现线索了？」

「算是吧……」

「咦！真的吗！？」

悠贵依旧盯著手里的书，头也不抬地回答。

「听到委托内容时，我就觉得奇怪了。笹冢知道自己死期将至，又在遗嘱里留下便笺写明有东西想交给对方。既然他刻意做了这种事，那就一定留了东西给角田。到这里为止你都听得懂吧？」

「唔……嗯。」

「既然为了交付东西而大费周章，为什么不亲手交给她就好？那样做更加确实，而且机会多的是吧？」

「啊……对耶！」

这么说来确实有道理。不必绕这么大的圈子，挑个好时机亲手交给她就好了。究竟为什么要选择如此充满不确定的方式呢？

「这就是解谜的关键。不对，其实根本没有什么谜，事情简单到不能再简单。思考的重点并非笹冢生前的举动，而是在他死后发生了什么事，或者没发生什么事。这才是笹冢那段话的真正意涵。」

美久整张脸都皱了起来。一如以往，即使听完说明还是完全搞不懂。

既然留下的便笺写著有东西想交给对方，不是该著眼于笹冢在何处藏了什么东西吗？现在却说问题不在这个举动，到底是什么意思？

美久百思不得其解，悠贵突然阖起书本抬起头。

「你先想办法拖住角田。」

「咦？什么意思？」

「好好拖住她就对了。」

「等……等等啊悠贵！」

无视于美久的阻止，悠贵径自走出了客厅。

被丢下的美久愣愣地望著关上的客厅门。

交代完就跑了，到底该怎么拖住人家才好？悠贵又去哪里了呢？是打算瞒著理花调查其他房间吗？无论如何，都无法好好地向理花说明实情。

就在这时，理花抱著一大叠资料回来了。她在屋里看了一圈，最后向美久问道：

「上仓先生呢？」

竟然立刻问了最不好回答的问题，美久难掩焦急。

「呃……悠贵他……应该是去调查什么了！不用担心，虽然搞不懂他在想些什么，但他一定会解决案子的！」

说著说著，美久也被自己的话鼓舞了。

事实上的确如此。即使没有向自己说明详情，悠贵也一定会解开谜团，而且每次都能回应委托人的期待。既然如此，自己也该尽力而为。

美久打起精神，开口向理花提议。

「理花小姐，要不要在书里找找看？」

「书里？」

「笹冢先生经常看书对吧？我刚才也思考了一下……如果他留下了什么，只可能是留在家里。但怎么找都找不到，会不会是他留下的东西很小很薄，可以夹在书本里呢？书本可以躺在床上看，而且不容易被您发现……里头会不会夹纸条之类的？」

悠贵刚才注视书架的举动也很令人在意。一直翻书却不在屋里查探，是否和笹冢留下的便笺有关？

理花抵著下颚思索了片刻，最后点头同意。

「的确有可能。因为他习惯随手笔记然后把纸条当成书签，枕边也经常放著书本……不过我希望不是这样，毕竟这个家里的书有上万册。」

「咦！有这么多？」

「二楼满满的都是书喔！要是他还活著，这栋房子大概已经被书压垮了吧？」

美久不禁叹了一口气。

上万册──这可不是个小数目。光是确认所有书本恐怕就得花上好几天。

好像有点明白理花为什么放弃独自寻找笹冢的遗物了。即使真有东西藏在这栋住宅里，不知道大小和形状的话实在无从找起。即使从手边的东西逐一翻找，这栋房子也大到找不完。一想到这里，问题又回到原点。

「笹冢先生想交给您的东西……究竟是什么呢？」

假如自己明天即将死去──

会想向重要的人表达什么？最爱的人继续活在没有自己的世界，要为她留下什么才好？笹冢应该也曾怀著这样的心思，留下能让理花感到开心的某样东西吧？

「理花小姐，收到什么遗物会让您感到开心呢？」

美久刚问完，理花立刻回答：

「存摺吧！」

「咦！？」

「钱最不会留下麻烦，不是吗？最好是现金。」

理花小姐真实际……

忽然想起理花刚抱怨过打理这栋房子很花钱，而且迟迟找不到买家。虽说获得了遗产，但如今可能因为庞大的保养和管理费用而为钱所苦。不过──

「请问……不会留下麻烦是什么意思？」

美久乾脆直接发问。理花一脸不明所以，美久只好继续思索适当的措辞。

「呃……我只是觉得『不会留下麻烦』这个说法有点奇妙。您应该不是真的想要钱吧？如果是想要钱，换作我的话应该会直说。」

理花睁大眼睛望著美久，突然噗哧一笑。不知道这番话哪里好笑，让她笑到肩膀都在颤抖。

「理……理花小姐？」

「浮么，沟来找书吧！你从那边开始找。」

理花止住笑，从书架角落抽出一本书。

❦

卷起书本翻页，检查里头是否夹著东西。美久手里重复著单调的作业，嘴巴也没闲著。

「理花小姐，您从事律师这行很久了吗？」

「是啊……我还在念大学时就通过司法考试，后来马上进入最高法院附设的司法研修所了。」

「这么说来，您在跟我差不多大的时候就通过了司法考试？那是难度超高的国家考试吧？」

美久兴奋得眼睛发亮，理花却只是耸耸肩。

「难考归难考，倒也不需要什么特殊的天分。那么你又为什么走上侦探这一行？」

「啊！其实我不是侦探，勉强算是助手吧？第一次见到您时那份工作才是我的本行，但目前只是兼职打工……」

美久简单扼要地说明截至目前的经过，辛苦半天却无法取得内定录取，以及最后终于找到自己想做的事……听完美久的叙述，理花有些佩服地说道：

「你选了一条相当没有前途的路呢！」

美久忍不住笑了。

「的确是这样，但我也明白这是自己唯一的路了。」

该做的事堆积如山，只是暂且不去面对罢了。尽管时间和金钱都不算充裕，至少不再感受到求职过程中的那种绝望。

曾经以为就业就是一切，甚至觉得求职失利人生也差不多完蛋了。然而事实并非如此，真正的问题在于自己有这样的想法。

理花注视著美久，忽然微微一笑。

「别留下遗憾喔！毕竟这是你的人生。」

「好的！」

美久笑著回应。就在这时，拿在手上的书本翩然飘落一张纸。

那是一张对半摺起的影印纸，上头有手写的字迹。文字下方是个手绘的仙人掌，旁边的对话框里不知为何还写著「难喝」。

捡起纸张一瞧，理花的声音随即响起。

「那看起来像是线索吗？」

「不，好像只是随手笔记，但内容有点奇怪。我看看……一、锦葵。用热水保持九十五度，闷三分钟。被说没有味道。二、胡椒薄荷加德国洋柑橘。感想：草味太重非常难喝。浑身带刺凶巴巴又任性──」

「啊啊……不准念！」

理花突然大叫，还从美久手里抢走那张纸。

出乎意料的举动让美久当场愣住。只见理花把纸按在胸口，面红耳赤地解释。

「这是……我工作不顺利时他帮我准备过的花草茶配方。竟然加了这么多余的评语，真是犯规……！」

「那是笹冢先生想出的配方吗？他好厉害耶！」

理花眉毛倒竖，瞪视美久。

「才不厉害。那些都是院子里随手摘来的叶子和花耶！真搞不懂他的感性是怎么回事。我说这种东西不能喝，他还说材料都是香草所以没问题。为什么非得悲哀地喝院子里的杂草泡水啊？味道好奇怪，又不好喝。偏偏肇还是每天摘香草来泡茶，说什么要试到我打起精神来为止……真是多管闲事。」

嘴上这么抱怨，声音里却听不出怒气。其实她心里应该很高兴才对。

「笹冢先生是个很棒的人呢！」

美久露出微笑，理花却生气似的别过头，还不停碎念著：「只是脑子里都装植物而已啦！」

❦

翻了半个多小时的书，依然没找到能成为线索的东西。本来就不知道要找什么，要判断哪些是线索就更难了。

美久把书放回架上，叹了一口气。

看来事情没那么简单，漫无目的地寻找也不会有结果。还是得靠笹冢写下的那段话才能找出遗留的「某样东西」。

「人死了之后……还能坠入爱河吗？」

已经过世的人要怎么恋爱呢？况且还有「如果你无法忘记我」这个先决条件。笹冢都不在人世了，当然无从得知理花是否仍思念著自己。

「您觉得笹冢先生为什么会写出那种话呢……咦？」

美久转头望向理花，却讶异地眨了眨眼。

几分钟前还在那里翻弄外文书的理花已经不见了。

糟糕！悠贵明明交代我拖住她……！

美久急忙在屋里东张西望，却始终不见理花的纵影。就在她开始紧张的时候，阳台那边有个影子晃了一下──是理花。

美久松了一口气，拍了拍胸脯。

走到窗边一看，理花正蹲在玫瑰植株旁。

「理花小──」

叫到一半的美久硬是把声音呑了回去。

理花胡乱拍打著植株下的草，接著又拿起剪刀站起来，突然剪下玫瑰花随手一丢。

怎、怎么突然发飙了？刚才不是还聊得好好的，这是为什么！？

无视于惊慌失措的美久，理花继续抓起玫瑰花枝就剪，在屋里彷佛也能听见剪刀喀嚓喀嚓的声响。连著红色玫瑰的花枝陆陆续续被剪断丢在地上。

「理花小姐！」

坐立难安的美久冲出庭院，借穿了室外拖鞋就奔到理花身旁。等她赶到时，一株玫瑰已经被剪成秃头了。

简直惨不忍睹，显然并不是为了美观而修剪。惨遭一番屠戮后，不见花朵的树枝有如一根根胡乱插放的针，刚才的娇艳华美彷佛不曾存在。

「怎么了？」

理花一脸若无其事地问道，让美久受到不小的刺激。

丢弃在地上的玫瑰十分引人注目，满地花瓣都是醒目的深红色。映入眼帘的红色越是鲜艳，就越令人感到心痛。

「玫瑰……好不容易才开花……」

「是啊，实在很碍事。话说回来，你跑出来找我有什么事吗？」

语气如此淡漠，反而让美久更接不上话。

理花说过自己讨厌植物，打理庭院也是为了不减损房屋的价值。然而再怎么讨厌也不必这样对待植物。

美久正要开口，外头却传来生锈的门扉开启又关闭的声音。

往声音的来源一看，悠贵正从后门走进庭院。看到他的身影，美久觉得自己稍微松了一口气。

问题是悠贵为什么从外头回来？

一直以为他是去别的房间调查，没想到竟然从外头回来。

等到悠贵走近，美久才开口。

「欢迎回来。你刚才去哪里了？」

「便利商店。」

「什么！？」

原以为悠贵在开玩笑，却看到他手里确实提著便利商店的塑胶袋。

「悠、悠贵……你不是去调查吗？应该去找笹冢先生留下的东西才对吧？大家都在努力寻找，你怎么跑去便利商店了？」

「什么时候去便利商店是夸自由吧？」

「话是没错，但丢下调查工作跑出去好吗？谜团还没解开呢！」

「谜团早就解开了，而且不需要寻找。」

「咦……？」

「那是什么意思？」

理花冷硬的声音响起。

脸上的表情也同样冷硬。理花面色铁青，一路逼近悠贵。

「他留下了什么？又藏在哪里？」

悠贵无意回答，反而指了指阳台的方向。

「请您坐在那里等待。」

「等什么？」

悠贵拿下眼镜，端正的脸庞绽放笑容。

「当然是等他坠入爱河的瞬间。」

3

理花神情严肃地瞪著悠贵。

「别开无聊的玩笑了，怎么连你也说起这种蠢话？」

「您害怕得知真相吗？」

理花的肩膀一颤，更加锐利的眼神似乎说明她正试图掩饰内心的动摇。

悠贵似乎毫不在意这样的反应，继续说道：

「您通常只在下班途中绕过来这里为植物浇水，时间也都很晚吧？而且留在屋里的时间不长，浇完水就回去了。」

「那又如何？」

「有些事物需要驻足观赏才能发现。如果想知道答案，那就请您照我的话做。只有今天一天也无妨，请让您的时间暂停下来。」

悠贵将便利商店的提袋交给理花，自信满满地说道：

「答案从一开始就在这里。」

补上「我们待会再过来」这句话，悠贵回头望向美久。

「喂，该走了。」

「咦？去哪里？」

美久愣在原地，悠贵不禁深深叹息，抓著她的手臂二话不说就往外走。美久被拖著往外走，嘴里还念念有词。

「等一下，我们要去哪里？你发现什么了？在这里等待就明白了是什么意思？」

「少啰唆，跟我走就对了。我们不该留在这里见证。」

「怎么可以这样，我也想知道真相啊！」

悠贵松开手，扬起下巴睨视美久。

「我会直接告诉你答案。这样你还有什么意见？」

也太瞧不起人了……！

但是无法反驳。参与到这个地步却什没弄清楚，感觉实在不舒服。

「等一下，为什么不直接说清楚？」

理花重重踏过草地，走过来瞪著悠贵。

「你叫我在这里待上几个小时，却连要等什么都不知道？未免太不负责任了。即使我真的发现了什么，你又怎么证明那就是笹冢留下的东西？拜托你说清楚究竟是怎么回事。」

悠贵耸耸肩，目光落在手表上。

「那么就让我预言吧！现在是早上九点多，等到中午……不对，等到距今四小时后，他就会坠入爱河，而您也将在脚边找到答案。」

那么我们先告辞了──悠贵微微一笑，转身离开。

「啊！悠贵！」

看来他完全不打算详细说明。

美久向理花一鞠躬，急忙转身追上悠贵。

❦

「这算什么啊……」

被留下的理花呆站在庭院里。

大门开启又关闭的声音传来，之后就是一片寂静。理花等了又等，始终不见两人回来。

不敌灼热的阳光，理花决定退回阳台。脱下工作长靴，再把剪刀放回收纳铲子之类园艺用品的层架上。

屋内凉快多了。坐在躺椅上喘过一口气，看了看时钟，现在才九点半而已。

……我到底在干么啊？

当初找他们商量，是为了找出笹冢留下的东西。找出来后厘清自己的心意，或许就能答覆前几天向自己求婚的人。既然委托侦探的本意是如此，现在又在这里等待些什么呢？

──等待他坠入爱河的瞬间。

侦探的声音回荡在耳边，理花不禁微微一笑。这种事情明明不可能发生。

肚子好饿啊──理花茫然地想著。清晨赶搭第一班电车过来，根本没时间吃早餐，而这个家里也没有任何存粮。反正食物在这里只会放到腐坏，她很久以前就决定不再购置了。

正打算起身去买点什么时，目光却停在便利商店的塑胶袋上──刚才人家交给她的那个。打开袋子一看，里头有甜面包、三角饭团和两瓶宝特瓶装飮料。

看来侦探早已预测到自己的行动，还特地准备了一瓶茶和一瓶无酒精飮料，令人相当不爽。

连外出的理由都被预先设想好了，理花只好把自己丢上躺椅。

好安静，只有庭院里传来叶子摇曳的沙沙声。

多久没待在这栋房子里无所事事了呢？

虽然这四年来几乎每天报到，但往往只是帮植物浇个水、待个十分钟就回家了。周末还会来打扫和整理庭院，不过再怎么说都很难算是照顾周到。

只有屋里还保留著肇生前的模样，可是早就没了他的气息。岁月抹去了肇的气息，尽管用过的物品、爱惜的东西都还在，却早已感觉不到他。

明明闭上眼睛随时都能清晰地回想起他。

❦

──是角田理花小姐吗？这名字感觉好像仙人掌呢！

第一次见面时，肇就是这么说过。

那天正逢姊姊一家人来东京玩。由于姊姊表示想一见国外借展的名画，一行人造访了位于上野的美术馆，但美术馆对五岁的外甥来说实在太无聊了。

看著外甥的心情随著观展的人潮增加越来越差，理花决定陪他一起出去外面等。无奈这个外甥非常难搞，邀他去动物园被嫌弃，问他要不要玩荡秋千还直接被说「阿姨你好幼稚」。用博物馆、杂耍表演和食物钓他都不上钩，唯一感兴趣的只有寻找四叶的幸运草。

不知道哪里有趣，外甥蹲在草坪上认真地寻找幸运草，还逼迫理花帮忙。无奈的理花只好拨开缘石周边的草丛，帮忙找那不知是否存在的草。耗费数十分钟才终于发现目标，心想总算能从这种无谓的劳动中解脱了。理花越想越开心，带著满面笑容举起手里的植物。

「找到啰！四叶的幸运草！」

「啊……可惜了，那是酢浆草。」

一个陌生的声音随即响起，让理花愣了一下。

「所谓幸运草指的是菽草。那是酢浆草科的醉浆草，和豆科的菽草算是长相酷似的陌生人。」

你是谁啊？无视于理花的疑问，男子继续侃侃而谈。

「你手上那株的叶子是心形吧？幸运草的叶子圆圆的，上头还有白色的线，就像这样。」

男子将手上那株真正的四叶幸运草交给外甥，外甥立刻高兴地跳了起来。接著他才转头冲著理花微微一笑。

「来，你也有。花语是Be Mine──也就是请成为我的……的意思。」

「不需要，我们不缺这个。」

听到理花冷冷的答覆，男子突然睁大眼睛，笑得肩膀都在颤抖。

这个男子就是笹冢肇。

肇说他正在午休，刚出来吃午餐就发现理花和她外甥。外甥非常喜欢轻易找到四叶幸运草的肇，直到他午休结束都缠著不放，搞得从美术馆里出来的父母对人家很不好意思。后来还说改天再向他致谢，于是自然变成理花留名片给人家。一看到名片，肇立刻睁大眼睛。

「是角田理花小姐吗？这名字感觉好像仙人掌呢！」

这下不只姊姊，连姊夫都噗哧了。

被理花没好气地瞄了一眼，肇却爽朗地笑道：

「并不是什么奇怪的意思。仙人掌的英文是cactus对吧？这个字源于希腊文，意思是长满刺的植物。角田（Kakuda）这个姓氏念起来和cactus有点像，角的形状也和刺颇为相似。再加上名叫讲『理』的『花』也给人强硬难以亲近的感觉……」

好吧……原来这人是个植物宅，而且真没礼貌。

后来不知为何就成了一对情侣，只能说人生真是不能小觑──或者该说正因为两人的世界完全不一样，才让自己觉得特别有魅力吧？

❦

「姑且不论蔬菜，植物这种东西根本没有必要吧？浇水好麻烦，没事还会乾枯或长虫子。想为房间增添色彩的话放些人造花、乾燥花就够了，要是想品味香气，喷洒芳香剂或薫香还比较有效率啊！」

由于无法理解为何要在植物身上倾注那么多热情，理花以前这么问过肇。然而他连眉毛都没皱一下，十分开心地回答：

「因为开花的时候很漂亮啊！而且植物和人造花不一样，每株都有不同的风情。无论叶片的生长方式或花瓣的形状，全都跟人造花大不相同。」

「花就是花吧？开得多了根本分辨不出来。」

我分辨得出来喔──肇如此说道。

「无论你混迹于多少人之中，我都能找出来。同样的，花也一定分辨得出来。」

突如其来的一番话，听得理花耳根都红了。

「笨……什么跟什么，你儍了吗？」

理花鼓著腮帮子不满地表示这种想法太软弱了，肇却开心地笑了起来。

❦

不知道在想什么、冷漠的女人。无趣的人。

这就是别人对理花的评语。虽然没有被当面说过，但她知道身边的人都这么评论自己，只是并不在意。

理花从以前就不善于表达心情，也不太会把情感写在脸上。为了和其他人打成一片，她曾经对著镜子练习笑容，也曾经拚命努力配合别人。可惜显而易见的陪笑脸只是让观感变得更差。

不擅长表达自己，连礼貌性的微笑也不到位，当然让人觉得相处起来很没意思。

终于认清自己不同于别人时，理花也卸下了肩上的重担。

这样就好，这种生活方式最轻松了，这就是我──明明早就如此认定，肇却一脚踏了进来。说靠近就靠近，在理花都十分惊讶的短短时间撼动了她封印的心意。

肇是个不可思议的人。如此特别的人世上只有一个，以前不曾遇过，以后大概也不会再遇到。

❦

理花仰卧在躺椅上环顾屋内。

屋内物品很多，感觉有些杂乱，却没有任何一样物品受到粗心待遇。就连被反覆阅读到纸张磨损起皱的书本都完好保留著书腰带，他那以令人著急的缓慢速度小心翻页的模样依然历历在目。

理花觉得有些渴，伸手拿起桌上的宝特瓶。微温的茶水滑过喉咙进入身体。

时间是十点半，屋里理所当然地没有任何变化。有的只是大量的书籍和家具，再怎么等也不会出现什么改变。

即使如此，理花还是等了。都是因为侦探流露的眼神──自信满满、彷佛洞悉一切的超然眼神。在那张端正脸庞的帮衬下，侦探的话就像神谕一样有著奇妙的说服力。比起说得没什么把握的事实，自信满满脱口而出的谎言更容易令人信服。

居然把希望寄托在那种信口胡诌，我也快没救了──理花不禁自嘲。

──别留下遗憾喔！这毕竟是你的人生。

突然想自己对那个大学女生说过的话。别留下遗憾──说得真了不起，自己的人生明明充满悔恨。

我是不是很羡慕人家呢？理花说完又喝了一口茶。

对自己的未来充满信心，那女孩的眼眸明亮得令人目眩。虽然她称赞身为律师的理花很厉害，理花自己却不这么认为。

律师也跟一般公司职员一样。刚从司法研修所出来的菜鸟不可能独当一面，通常得先进律师事务所工作，问题是事务所现在几乎不徵人。即使运气好获得录用，这种新人也被称为「寄居律师」，待满三年就会被公司询问是否考虑独自创业，或跳槽其他事务所。理花在现在这间事务所工作了五年，虽然老板说想待多久就待多久，公司里的气氛却完全不是这么回事。不仅如此，要是没找到新工作就辞职，女性一旦结婚或生产而无法工作就会被敬而远之，难以再次回到职场。

虽然没想过当律师能轻松打混，但实在难以想像走这一行竟然也会生活困顿。无论如何，维持一个人的温饱总该不成问题吧？早晨起床上班，加班完成工作然后回家，有时候应该还能奢侈一下。

一想像到这种生活可能持续一辈子，理花觉得自己遇上了人生的瓶颈。

日复一日，每天毫无变化，只有年华老去。

不知不觉中，自己对未来已然失去希望。

甚至忘了还能「希望」什么。工作虽然能维持生活，但这样算是活出自己的人生了吗？

在这个时候遇上人生中第二次的求婚，内心难免动摇。

目前交往的对象和肇是完全不同的类型。他坚定可靠，不会过度干涉，也尊重理花的生活。是互相认同，可以携手共度一生的对象。

所以理花希望自己的心动纯粹是因为喜欢对方。尽管如此希望，又不禁觉得心里还藏著其他情感。

如果肇还在身边……

他会对现在的我说些什么呢？即使我混迹人群之中，他还能从中认出我吗？

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自己已经不会再被找到了。

❦

或许是因为太阳越爬越高，气温也逐渐攀升。

理花从躺椅上站起来，正打算拉上窗帘，目光却停在院子里的一朵花上。

靠近阳台的芙蓉开了一朵好大的花，雪白的花瓣在阳光下闪闪发亮。花瓣轻薄柔软，宛如一层雪纺纱。

第一次看到芙蓉开花。去年似乎也开过，但理花发现时已经只剩枯萎凋零的残骸了。不仅芙蓉如此，错过观赏时机的花还不知有多少。

真是可惜了……

理花隐约这么觉得，又为自己的想法感到讶异。

在认识肇之前，大概从来没有过这种感想。

自己曾经是植物没什么了不起派的先锋。

铺著柏油的马路和两旁成排的高楼大厦──在都市里要找个有土地的地方反而不容易。统一灰色调的街景怎么看都整齐兼具功能性，植物这种东西根本无用又多余，要不是有观叶植物摆饰，平常根本没机会碰到──理花曾经觉得这样很正常。

然而肇却完全不是如此。他一天二十四小时都和植物息息相关，一有空就往公园跑。忘了是什么时候，还因此遇过很离谱的情况。

某个繍球花盛开的季节，肇曾经邀理花出门赏花。地点是一处迁建各地历史建筑和旧民宅至此供人参观的户外博物馆，日式民宅和繍球花的确相映成趣。微翳的天空让繍球花的深青和青紫色更显浓郁，日式风情也加倍衬托出绣球花之美。那种难以言喻的美感确实是一次奇妙的体验。

「原来绣球花那么漂亮啊……」

户外博物馆标榜忠实重现日本传统的风景。信步走在其中经典的日式庭园，理花忍不住出声感叹，一旁的肇突然停下脚步。

「呃……干么啦！我觉得漂亮不行吗？」

肇开心地──真的非常开心地笑了起来，握住理花的手凝视著她。

「理花，你听我说……」

不同于往常的认真语调令人抨然心动。发现肇的眼中只有自己没有其他时，理花的心跳越来越快。

他正要对我说某件重要的事──理花直觉到这一点时，肇喃喃开口了。

「黄菖蒲……」

「…………嗄？」

肇的目光不知何时移向理花身后。

「糟了！是黄菖蒲！」

「呃……嗄？」

「快来帮我！」

话还没说完，肇已经翻过围栏扑向生长在水边的菖蒲花丛了。他拨开蓝紫色和黄色的菖蒲，专注地研究起什么来。被叫过来的理花不得不帮忙，脑海中的疑惑却越来越深。

奇怪了。明明气氛正好，为什么突然鉴别起花草来了？这件事非得现在做不可？真有这么重要？

「黄色的菖蒲就叫黄菖蒲，是外来品种。照这个生长状况，周围的花菖蒲会被干掉。因为黄菖蒲的繁殖力较强，没有区隔开来恐怕会驱逐原生种。这里已经开始杂交了……得通知管理中心才行。」

听到他的回答，理花才察觉感到疑惑的自己像个儍瓜。

难得出门约会结果搞得浑身泥巴，不但被园区内散步的家庭和！笑，惹怒了赶来的警卫，最后又被弄清详情的公园管理人员感谢一番，简直乱成一团。明明搞得一团乱，却又忍不住觉得好笑。

❦

和肇在一起时，理花就会察觉其实自己一直在逞强。擅自认定自己就是这么不矫揉造作，假装不曾因此而受伤；谎称不在乎别人怎么看待自己，用冷漠的态度面对周遭的人──如此懦弱的表现连自己都看不下去。

如果没有肇在身边，理花一定会讨厌这样的自己。

无论身在何处，肇的四周总是一片光明。在他身边所看到的风景永远那么缤纷闪耀，而且并不只是形容或比喻而已。

在白雪中馨醒目的山茶花。

寒风中散发柔和芬芳的风信子。

彷佛倒映著阳光般洋溢生命力的黄色棣棠花。

以往不曾著眼的植物突然鲜活地跃入眼底。不知不觉中，认识的植物名称越来越多，一旦名称和外型对上了，目光就会莫名停留在那种植物身上。

绽放于低垂枝条的纯白麻叶绣球，满树盛开的木香花，一身淡红花衣的海棠，还有一到冬天就换上火红树叶、娇美如铃的吊钟花。

原来只有柏油路和大楼的通勤途中，五颜六色的花朵就像一盏盏点亮的灯光。

透过电车车窗看见的紫色花朵名叫诸葛菜，一直被自己称为贫穷草的白色花朵名叫春飞蓬。还有耳挖草、窄叶野豌豆、黄鹌菜──没有一种植物名叫杂草，只是以前从没思考过这个理所当然的事实。

一旦用心观察，身边的风景便充满色彩。灰扑扑的街景多了各种植物的著色，变得鲜艳又耀眼。

令人感动雀跃的美景就在身边，这是肇告诉我的。

他为我的世界增添了色彩。

但这片风景中却再也找不到他的身影。

❦

微风温暖和煦。

理花斜趴在躺椅上，呆呆地望著蕾丝窗帘外广阔的世界。

现在庭院和肇活著的时候大不相同，失去主人的庭园正缓缓死去。

生病而枯萎掉落的叶子，被虫啃得破破烂烂的草，根部腐烂的树木──许多植物都被自己养死了。即使立刻种回原有的品种，无奈养育方式肯定不同于以往，结果只是再次枯死。无论多么小心注意，就是难逃被虫子或霉菌侵蚀的下场。

所以才说不喜欢植物。不呼痛也不叫苦，总是一声不吭地静静枯萎，带著自己和肇的回忆一起死去。理花总是被留下来，只能目送一切消逝。

……结果我没能为他做任何事。

不只没照顾好肇的植物，也不知道究竟为他做了些什么。明明从他那里得到许多，却无以回报。

为什么会看上我呢？

打从肇过世那一天，理花便反覆思索著这个问题。

以肇的条件，一定能找到更好的对象。最好是跟我不同，或是跟肇一样开朗、能照亮身边众人的女生。那样的女生一定能让肇那不算长的人生更加丰富，也能让他更加幸福。

跟我在一起──他真的幸福吗？

「肇……选择我真的好吗？你真的喜欢我吗？」

不自觉地脱口而出，理花自己都轻轻笑了起来。

一切都过去了。如今早就听不见肇的声音，也无法触碰他了。没有什么能回答理花的疑问──理论上应该是如此。

一阵强风突然灌进屋内，窗帘迎著风翩翩起舞。

「咦…………？」

一瞬之间，理花还没搞清楚自己看见了什么。

起初只是一种不协调的感觉，好像哪里不太对劲。

下一瞬间，理花就明白哪里不对劲了。蕾丝窗帘彼端出现一样刚才还不存在──正确地说是不可能存在的东西。

理花从躺椅上弹起，粗鲁地拉开窗帘。

庭院在正午的阳光下闪闪发亮，浓浓的阴影落在乔木底下，草木随风沙沙作响。乍看之下没什么不同，但确实发生了不可能的变化。

开在阳台边不远处的芙蓉──盛开的花朵应该是耀眼的纯白色才对。然而那朵白色的花却不见了。

❦

取而代之的是一朵淡红色的花。

❦

「为……什么……？」

花朵绽放的位置和大小都一样，只有花瓣的颜色不同。纯白的花瓣染上浅浅的红，由中心向外侧渐次转为玫瑰色。

彷佛见到朝思暮想的人而羞红了脸。

──我会再次爱上理花。

便笺上的话语有如一道闪光在脑海中炸开。

你要忘了我，过好自己的人生。但如果你始终忘不了我，我将会在夏天再次爱上你。

身体比头脑动得更快。理花奔至庭院站在芙蓉花前，脑海中忽然响起另一个声音。

──到时候他就会坠入爱河，而您也将在脚边找到答案。

理花回到阳台拿铲子，然后跪在芙蓉前铲土，尽管迫不及待仍注意避免挖伤根部。没想到底下的细根越来越多。最后她乾脆放下铲子，不顾指甲可能受损就徒手猛挖，最后终于触及一样手感不同于土壤的物体。

是个铁罐。

小心翼翼地从细根之间取出铁罐，挥去上头的泥土。埋在地下的饼乾罐摸起来凉凉的，虽然边缘已经生锈却不影响开阖。

理花打开盖子，屏住气息往里瞧。

里头放著一个小小的瓶子，透过玻璃瓶身能看见乾燥过的蓝紫色花朵。拿起玻璃瓶，下头的信封便露了出来。

『致角田理花小姐』

一看到肇的字迹就感到胸口纠结无法呼吸。理花只觉得眼中的泪水汹涌，指尖颤抖地摊开信纸。

◇

『致角田理花小姐

❖

理花，好久不见。最近过得好吗？

首先要谢谢你帮我养育这株花。起初一定力不从心，整天望著它发呆吧？长大之后还会生卷叶虫，你大概会吓到尖叫吧？

以播种的方式栽培芙蓉很不容易。栽种下去的第一年不会开花，第二年也很难说……扦插的话倒是当年就会开花了。

所以我决定从种子种起，为了让你厌倦于难以照料的植物而放弃。因为我觉得你不想种了也好。

但这株芙蓉还是开花了呢！

明明很笨拙却会照顾别人，爱抱怨却绝不轻言放弃。正因为你是这样的人，让我再次爱上了你。

即使没有声音、没有实体，就算魂飞魄散，这份心意也没有人能消灭，永远不会失去。你一定会叫我证明给你看吧？我早就知道啰！

即使我的存在从世上消失，这份心意也确实传达给你了。

我喜欢你，比任何人更希望你得到幸福。

所以……我们分手吧！

正看著这封信的你知道这代表什么意思吗？

你还留在庭院里，对吧？我已经过世好几年了，你却没有卖掉笹冢家的房子，继续照顾庭院不让它荒废。要不是这样，你一定不会看到这封信。

理花，你打算继续这样到什么时候呢？

我喜欢的角田理花是个努力不懈、积极向前的人，不会执著于过去而暗自啜泣。

我喜欢面带笑容的你。喜欢不善言词、为人淡泊、有点孤僻但十分率直的你。希望你今后一如让人联想起仙人掌的名字，依旧是那个浑身带刺又不讨喜的女人。

如果这样还有其他男人发现你的温柔体贴，那么不要犹豫，放心嫁给他吧！

我喜欢的人一定要是世上最幸福的，否则我死了也不能安心啊！

理花，要幸福喔！

笹冢肇』

❦

四年了──沉眠地底的信纸微微颤动，落在信纸上的点点泪迹没多久便被艳阳晒乾，断了线似的泪珠依然不断打湿信纸。

「怎么有这么儍的人……」

理花忍住呜咽忿忿说道：

「笨蛋……大笨蛋！」

放声大叫之后，理花像个孩子般嚎啕大哭。

没有人帮她拭去泪水，只有芙蓉花在一旁温柔摇曳。

4

夕阳斜照的室内突如其来地响起一声「叮咚」，等了整整三分钟才传来开门声。过了好一会，悠贵和美久终于进入客厅。

理花挺直背脊端坐在躺椅边，腿上放著小瓶子和信纸。虽然眼睛还红红的，但两位客人贴心地假装没发现。

「理花小姐，我借用一下厨房喔！」

美久轻轻举起手中的篮子示意。理花目送她的背影往厨房走去，视线正好和站在门口的悠贵对上。

悠贵静静地开口。

「见到了吗？」

「是的，心情畅快多了……但那朵花是怎么回事？」

理花看向庭院。淡红色的花瓣颜色越来越深，如今已是浓艳的红色。

一直以为那是一株芙蓉，现在依然觉得那茎叶的形状看起来就是芙蓉。问题是没听说过有什么植物的花瓣是会变色的。

悠贵从书架上抽出图鉴，翻开其中一页递给理花。

书页上的照片果然是芙蓉没错，只是名字有些微妙的差异。

「重瓣木芙蓉……？」

「俗称为醉芙蓉，也是芙蓉的一种。刚绽放的花朵呈现白色，随著时间经过却像喝了酒一样转为红色，因此有了这个名字。外观和一般芙蓉几乎一模一样，所以好像只能从花朵看出品种，也难怪您一直把它当成普通芙蓉了。」

理花把图鉴还给悠贵，一边问道：

「你又是怎么发现这种花的？因为认识这株醉芙蓉，所以看出笹冢留下的东西就在这里？」

「不，我只是听说笹冢先生身为植物专家，觉得线索可能在和植物有关的东西罢了。直到听您提起庭院，才终于弄明白。」

「您曾经说过，会在庭院里的植物枯死时重新种上一样的吧？您说植物的生长条件各异，有些可能会妨碍周围草木的生长，所以还是种些听笹冢先生说过栽培方法的植物比较好。」

「没错。」

「如此一来，您为什么不知道如何栽培芙蓉呢？」

突如其来的疑问让理花瞠目结舌。之前美久问起庭院中的花木时，她的确答说自己不知道怎么栽培芙蓉。

「如果是以前就有的植物，您一定知道如何栽培才对。虽然也可能是别处飞来的种子，但不知道会对其他植物带来何种影响，我想恐怕会被您处理掉而不是留下来栽培。所以种下醉芙蓉的人应该是笹冢先生，而且是在您没机会问他如何栽培的时期……也就是最后暂时出院的时候吧？」

理花讶异地望著悠贵。

「这件事……我应该没告诉过你吧？」

「的确，但您提过芙蓉的事。起初的两年好像随时都要枯萎，直到去年进入第三年，才总算振作起来冒出花芽。今年是第四年了。而笹冢先生最后待在这个家里的时间是五月，正好和图鉴上写的醉芙蓉播种时期相符。从您误以为醉芙蓉是一般芙蓉这一点推断，播种的时间大概就在笹冢先生过世前不久。」

竟然根据短短几句话分析到这个地步，理花不禁咋舌。

悠贵说的一点也没错。四年前的五月，笹冢在离阳台不远的地方播下种子，那时理花没能问他该如何栽种。笹冢没说那是什么植物，也没说栽培的方法，因为他连交代这些的时间都没有了。

「笹冢先生辞世前种下醉芙蓉，又留下谜样的遗言。把这两件事合起来，隐约就能猜出他在哪里藏了什么了。」

悠贵沉稳地继续说道：

「醉芙蓉是只开一天的花。早晨绽放白色的花，颜色逐渐转红后入夜就凋谢。就算每天都来浇水，晚上恐怕也只看得到红色的花。要知道它原来的模样，只有在夏季这个时期长时间待在庭院里。」

「所以才说在夏天坠入爱河啊……」

弄明白之后其实再单纯不过，也的确像是浪漫主义者会想到的说法。

「这种想法太软弱了，软弱到我根本想不到啊……」

为什么要搞得这么麻烦啊──话语不自觉地从嘴边泄漏。

已经过世的前男友不可能听到这个疑问，有人却代为回答了。

「或许是为了理花小姐您著想吧？」

理花抬起头，悠贵正望著庭院如此说道。

「既然特地留下遗言表示有东西要给您，为什么生前没有亲手交付？这点一直让我很纳闷。于是我试著换个角度思考──会不会是生前交给您也没有意义的物品？」

「咦……？」

「如果您放手不管这栋房子，那株花就不可能顺利成长。无论弃置庭院或疏于照料，结果都一样。要满足所有让醉芙蓉开花的条件，唯有在您无法遗忘笹冢先生的情况下。」

理花哑口无言，放在腿上的手微微颤抖。

这番话让理花感到熟悉，因为沉眠地底四年的那封信上也写著几乎一样的内容。

其实可以把肇拋在脑后，迈向新的人生。也可以拋下这栋房子，甚至卖掉。肇在遗言里也如此要求，只是……做不到。

都是因为肇留下这种似有深意的话，让人介意到无法继续向前──

理花一直如此认为，事实却并非如此。

是自己忘不了。

是自己不想离开这个家，跟有没有那张便笺毫无关系。不想拋下充满两人回忆的庭院，好像没有这段过去般继续活在世上。是肇为我的世界带来色彩，无论再细微的羁练都好，我想永远跟肇在一起。

──或许肇早就预测到会这样了。

所以才只留下似有深意的话语。当理花在没有自己的世界里感到迷惘、无法前进时──也只在这样的时刻传达自己的心意。

「儍瓜……」

理花喃喃自语。

太温柔体贴了。都死了还要担心别人，真是大笨蛋。

「那是蓝锦葵吗？」

悠贵突然问道，视线正对著理花腿上的小玻璃瓶。

蓝锦葵……是瓶子里已经乾燥的植物名称吧？理花答不上来，悠贵却理解似的点点头。

「那刚好。角田小姐，您渴不渴？」

就在这时，美久从厨房里出来了。她手里拿著托盘，上头放著一只小茶壶和一组玻璃杯，杯碟上还有一小瓣柠檬。

悠贵把整个托盘接过去放在躺椅边缘，接著拿起茶壶。

「小野寺跟我说了笹冢先生为您冲泡花草茶的事。因为时间充裕，我们先回店里拿了东西才过来。」

茶壶中的茶水缓缓倒入玻璃杯。看到茶水的颜色时，理花睁大了眼睛。

彷佛刚入夜还不见星辰的天空，青蓝色逐渐盈满茶杯。那青色深邃柔和，一如初次见到的时候。

「听说您当初工作不顺利时，笹冢先生也为您冲泡过这种茶。蓝锦葵又称为锦葵，我大概能理解笹冢先生为什么从众多花草中挑选出这一种。」

悠贵把茶杯递给理花，微微一笑。

「因为锦葵又称为黎明的tisane。」

「tisane？」

「就是草药的法文。锦葵开花的时间在早晨，据说是因为飮用早上现摘的花而有此一称，不过还有另一种说法。刚冲泡好的锦葵花茶色泽有如夜空，多了某个动作之后却会变色──就像黎明到来一样。」

悠贵将柠檬汁滴进茶杯，立刻出现戏剧性的变化。

青色散去转为深沉的蓝色，又从紫色逐渐变成柔和的粉红色。这种宛如晨曦诞生于掌心的惊喜，理花曾经体会过。

「笹冢先生之所以在小瓶中留下蓝锦葵，理由大概和以前冲泡这种花茶时一样吧？」

理花抬起头，自称侦探的少年正温柔地微笑。

「角田小姐，您可以改变的。毕竟没有永不天明的黑夜。」

别愁眉苦脸的了。平常那个积极向前的人到哪去了呢？

彷佛听见那个熟悉的声音，理花不禁低下头。

「他给我的信上……写著要我过得幸福。还要我跟角田理花这个有如仙人掌的名字一样，继续当个浑身带刺又不讨喜的女人。如果这样还能遇见某个人懂得我的好，就不要犹豫……」

「这样算达成您的委托了吗？」

听到柔声的询问，理花转头看向庭院。

绿意盎然的庭院中，醉芙蓉的红色艳丽得令人目眩。

那是挂念著理花还活在没有自己的世界，来自肇的衷心期盼。他已经不在人世，思念却依然活著。怎么能辜负他的一番心意呢？

理花微微一笑。

「人都死了还这么爱管闲事，真拿他没办法。对于现在这个对象的求婚，我会好好──」

「不可以！」

突然被打断的理花惊讶地看著出声的人。

美久注视著理花，斩钉截铁地说道：

「理花小姐，那太不像你的作风了。你要因为笹冢先生的一番话而改变自己吗？要当个浑身带刺又不讨喜的女人才行啊！」

理花愣了一秒，接著噗哧大笑。

那个时候也是如此。被问起收到肇留下的什么会感到开心时，理花回答了存摺。当时美久也无比认真地提出疑问。

耿直到近乎儍气，感性也常发挥在奇怪的方面。

「你这搞错重点的症状倒是跟肇很像。」

「咦！？真……真的吗？」

「没错，一模一样。突然做些令人意想不到的事，或是说些蠢到令人难以置信的话。」

看著美久不知所措地「咦咦咦咦」乱叫，理花忍不住放声大笑。

其实早就发现她的温柔体贴了。只是那种不经意的体贴太深入人心，让理应乾涸的泪水再次盈满眼眶。然而如今已不再难过，就算心痛也能活下去。可以勇敢向前，活出肇深爱的那个自己。

5

离开笹冢家时，两人的影子在马路上拉得老长。暑气渐趋和缓，微温的风吹拂四周。

美久走在悠贵身旁，边走边微笑。

「找到答案真是太好了。希望理花小姐早日获得幸福啊……」

是啊──悠贵随口回应，斜眼看著美久。

「不过你也真敢乱讲话，竟然要人家拒绝活人选择死人。」

「咦？」

美久愣了一下。后来才发现悠贵那句话是认真的，不禁叹了一口气。

「悠贵，你根本不懂……」

「嗄？」

「理花小姐说过，她从公司到笹冢先生家得花一个半钟头。结果她还是每天过去浇水吧？嘴巴上说是不让房子跌价才继续整理庭院，其实真心嫌麻烦的话大可委托别人代理，或是把植物全部砍光。但她没有那么做，反而一个人努力到现在。这不就表示她心里还有笹冢先生吗？」

「你难得思路清晰条理分明啊……明明老是少根筋。」

「偶尔乾脆地称赞我一下不行吗！？」

美久鼓起腮帮子，决定继续说下去。

「总而言之──理花小姐还喜欢著笹冢先生，所以不能答应别人的求婚。」

至少这个夏天还不行。在醉芙蓉花彷佛还羞怯地红著脸的这段期间，希望她先等一等。因为这段恋情尚未结束。

美久回想著庭院中花草的美好，脸上露出微笑。

「不过人真是一种复杂的生物啊！明明非常喜爱那座庭院，却又胡乱拍打地上的草，还把玫瑰花给剪了……理花小姐是不是累了啊？」

「你在说什么？」

被悠贵一问，美久才说出理花剪掉盛开的玫瑰、伤害草地的事情。听她这么说完，悠贵一脸难以置信。

「刚说你之前那一瞬间分析得挺有条理，结果马上又错估重点了啊……」

「错估什么？事实就在眼前啊！她把玫瑰都丢在地上了，也不像要拿来做装饰。」

「不是那个问题。庭院里种的是四季开花的玫瑰。因为是五十天左右就会开花的品种，角田那是在剪枝。」

「咦？真的吗？」

「她是从花枝部分开始修剪的吧？如果植株的外观变丑，那应该就没错了。玫瑰的剪枝作业通常固定从第几片叶子开始剪起，所以修剪后的植株看起来会比较不好看。」

「可是明明都开花了，还要剪枝吗？」

「因为四季开花的品种经常开花，会消耗树木的养分。不是花朵越来越小，就是色泽越来越差。所以要刻意修剪掉花朵，好让新的花芽有更多能量。玫瑰的主要花期是春秋两季，现在剪枝的话秋天应该能开出美丽的花。角田是深知这一点才把花剪掉的。」

「那又为什么要拍打玫瑰底下的草？」

「那不是普通的草，是迷迭香。迷迭香是一种气味浓郁的香草，也是天然除虫剂。把对玫瑰有助益的植物栽种在附近，这叫共生栽培。除了迷迭香之外还有万寿菊和薰衣草吧？真紘在我们咖啡厅仓库里也种了一些喔！」

「这么说来，理花小姐是为了那些植物……？」

大概是吧──悠贵耸了耸肩。

「不能放著不管，照顾得太仔细又会缺乏耐性，难以抵抗病虫害。其实任何生物都有存活的力量，要是真的为其著想，诱发出那股力量才是最重要的。不过那样反而更花心力，又是另一种麻烦。」

美久想起笹冢。

他生前没有处理掉自家住宅，会不会也是为理花著想呢？

死别是最无奈的别离，被命运强行打断反而更令人念念不忘。所以他才留下那张便笺，决定相信理花吗？

为了让她自己选择，决定未来的方向。

为了让她能积极地活下去。

抬头仰望，淡蓝色的天空飘著淡淡云朵，沐浴在夕阳余晖下，云朵也染上耀眼的玫瑰色，彷佛羞红了脸。

或许这朵云终将被风吹散消失踪影，此刻映入眼美丽天空却令人终身难忘。

「好了，回去喝杯咖啡吧！你要一起来吗？」

悠贵这句话让美久的表情瞬间一亮。

「可以吗？」

「再从你薪水里扣钱。」

「欸……」美久一边不满地大叫，一边跟在悠贵身边迈开脚步。

第三卷 荡漾在玻璃杯中的琥珀色解谜 第二话 饼干1/2

「悠贵，是你太随心所欲了！」

美久站在屋内一隅，仰头瞪视眼前的悠贵。

「每次都不跟我说清楚，有时候还会做出过分到令人不敢相信的事！刚才也是这样，实在太乱来了！」

悠贵眯起眼睛。

「到底是谁乱来啊？每次都害我牵扯上奇怪的事情！自从你来到这里，发生离谱事件的机率就大幅提高。到底生在什么时辰才能奇迹似的引发这么多惨剧？连瘟神都没你夸张！」

「什……什么！？虽、虽然一开始的确可能是我不好，但让情况变麻烦的人是你吧？都是你爱面子，还装模作样！」

「不好意思喔，我就是长得好看。」

「我可不是在夸你！」

「不用你夸，这本来就是事实。」

「你这个人真是……！算了，我不管了！」

「那是我的台词。」

两人互瞪一眼，「哼」了一声同时转头。美久和悠贵就这样背对背，整个不想再看到对方的架式。

接著又重重地同时坐下。

铺著布的空间并不宽敞，稍微动一下都会碰到对方。

「喂！别靠过来。」

「你才别靠过来！」

美久回嘴反驳，缩起身子把下巴靠在膝盖上。

❖

意外发生至今已过了四个小时，两人依然扯立无援。

1

事情要从四个小时前说起。

八月最后一个星期六，咖啡厅「翡翠」门口挂著打烊的牌子。

「那之后就交给你们了。」

站在座位区的真紘身穿深色西装、系著银色领带，正准备出席朋友的婚礼。或许是用发蜡抓出的动感发型有加分，让他看起来比平时更加挺拔亮眼。

真紘的视线从悠贵身上移向他身边的美久。

「小野寺小姐，真抱歉，今天明明是休假还麻烦你过来。」

「请别在意。参加婚礼要好好玩喔！」

美久微笑回应，真紘也露出笑容。

「谢谢你。对了对了……新的餐具等我回来再洗就好，麻烦你们先放在水槽里。还有糖罐……」

「位置和种类我都记得很清楚。」

悠贵从旁插嘴，真紘显然松了一口气。

「太好了，我还不确定自己收到哪里去了呢！悠贵果然值得信赖。啊！对了，傍晚应该有书会送过来，钱已经付过了所以──」

「我知道了，你快出门吧！现在得跑过去才赶得上电车了。」

真紘看了看手表，悠哉地说了声「真的耶」又抬起头。

「那接下下来就拜托两位了。」

真紘一出门，悠贵便在店门上贴了暂停营业的告示，还锁了门避免业务员或不看告示的客人闯入。最后一边卷袖子一边说道：

「行了，赶快开始整理吧！」

咖啡厅「翡翠」一年之中会配合季节和节日改换几次布置。今天是看在入秋之后点热食的客人会变多，预计连餐具一并更换。改换布置的工作通常在公休日进行，利用暂停营业的时间也未尝不可。

美久拆下窗边的蕾丝窗帘，叠起来放在椅子上。又将玻璃吊饰和贝壳之类夏季的小摆饰一一包起来收进纸箱。先把纸箱盖好再搬起来，才发现箱子里的东西相当有份量。

「悠贵，这箱东西要搬去哪里？」

悠贵正在整理餐具柜，也没停下手边的工作便直接回道：

「刚进入仓库的左手边就有一个架子吧？找空位把箱子收进去就好。」

「左边的架子对吧？」

仓库位于厨房后头，是个狭长的小房间。从餐具到消耗品，店里的各种用品都放在里面。美久双手抱著纸箱，转身用背推开门进入仓库。先放下箱子在门口一侧摸索片刻，先碰到电线然后顺著摸到开关按了下去。

陈旧的日光灯眨了几眨才亮起，照出乱糟糟的室内。这里只有靠近天花板处开了横向长条形的采光窗，通风扇正发出呼呼的低响。

美久的目光移向入口旁的置物架。

「我看看……空位……」

置物架是由两个不锈钢架叠合而成，高度几乎碰到天花板。每一层都塞满贴了标签的收纳盒或箱子，只有上层还有一些空间。位置有点高，但还算构得到。

美久重新抱好纸箱，「嘿咻」一声举到头顶。如果箱里的东西不重，应该能轻松推进置物架。问题是光撑住纸箱的重量就让她手臂不停颤抖，没办法顺利放上去。明明就快碰到了，却老是和层板差了那么一点点。

纸箱的重量压得美久手麻，但如果现在先放下，待会要再举起来只会更累。

高举著纸箱奋战了好一阵子，手上的重量忽然消失了。

「咦？」

美久正想放手，背后就传来一个声音。

「给我扶好。」

悠贵不知什么时候出现了。还跟美久贴得很近，正伸出左手帮忙扶著箱子。

「要抬上去啰！」

「啊……好。」

美久把头转回前方，后头的悠贵轻轻一推就把纸箱放上层板了。虽然只用了一只手，但一点难度都没有。

这种时候就会觉得他真不愧是男孩子。美久正感到佩服，突然觉得背后的体温更贴近了原来是悠贵探出身子要把纸箱往里推。

端正俊秀的侧脸赫然出现在自己旁边，美久连忙将视线转回纸箱，然后目不转睛。

悠贵的体温就贴在美久背上，再加上为了保持平衡而伸出右手扶著置物架，结果美久就夹在悠贵的双臂之间，好像被他从后头抱住一样。

不不不……这只是在收纸箱而已！

脑子里想著不要在意，背后传来的温度却让事与愿违。悠贵身上散发出好闻的味道，有一股甘甜清爽的芬芳，还有淡淡的咖啡香气。

「可以把手放开了。」

美久听到声音才回过神来，纸箱已经完全收好并推到底了。感觉到身后的悠贵移动了，美久才转过身来。

「谢──」

话说到一半就顿住了。美久眨了眨眼，下意识地往上一瞄。

……悠贵有这么高吗？

悠贵一直比自己高半个头左右，什么时候长到得稍微仰头才能和他对视了？

「干么？」

听到悠贵疑惑的声音，美久才发觉自己一直盯著人家看，连忙摇头假装没事。

「没，没什么。谢谢你过来帮我。」

「不用道谢了，快找出替换用的窗帘。箱子上都有贴标签，应该很快就能找到。」

「春季用的棉质窗帘？」

「对。」悠贵简短地应了一声，转身走向位于屋内深处的橱柜。

美久的视线转回架上，循著标签找窗帘。没多久便看到要找的那只透明收纳箱。

但是有个小问题──箱子放在从上方数来的第二层。尽管试著踮起脚尖又伸长手臂，可惜连指尖都碰不著箱子。

再让悠贵帮忙也不好意思，美久看了看四周才开口问道：

「悠贵，有梯子吗？」

「梯子？不是有脚踏凳吗？就在置物架的最下层。」

在他说的地方探头一看，果然有一张木制的脚踏凳。高度大概有十五公分吧？

踩在这张凳子上就构得到了吗？美久有点担心。

整体而言，「翡翠」里的工作空间可说是为高个子设计的，无论收银台或厨房工作台都比一般来得高。这张脚踏凳也是，真紘和悠贵用起来没问题，美久踩上去就不一定了。

结果不出所料，踩在凳子上也才勉强摸到箱子的边而已。

这本来只是把东西搬下来的简单工作。从层板上稍微往外拉一些，箱子自然就会倾斜，然后就能轻松抓住了。因为里头装的不是玻璃或陶瓷器，也不用担心摔坏。

思考完毕的美久踏上凳子，踮起脚尖伸手去构箱子。经过几次失败后卯尽全力猛地一跳，指甲终于勾到箱子的边角。

「啊！构到了！」

美久忍不住发出欢呼，里头正在动手做事的悠贵看了看她，似乎有些儍眼。

「有必要大声欢呼吗？」

「我觉得很开心啊！」

就在她笑著拖出收纳箱时──

脚下突然传来「喀嚓」一声。

「哇！？」

「啊！笨蛋！」

后来才知道原来是脚踏凳的凳脚断了。险些背朝下落地的美久情急之下抓住了置物架的层板，但也只撑了一瞬间就不敌身体的重量，整个人掉下来腰部著地。腰部结实地撞了依下，疼得她眼冒金星。

「好痛……！」

就在美久边呻吟边坐起来时，头上忽然传来尖锐的金属声响。

抬头一看，原来应该固定在墙上的置物架整个倾斜，眼看就要笼罩整个视野。

「────！」

想尖叫都发不出声音。

随著一阵沉重的冲击，眼前整个暗了下来。架上的物品纷纷崩落，刺耳的巨响呑没了四周所有声音，过了好一阵子才安静下来。

美久浅浅地呼出一口气，压在身上的重量使她动弹不得。胸口受到压迫难以呼吸，但是并不觉得疼痛。

正感到讶异时，身边就传来一阵呻吟。

大吃一惊的美久睁开眼睛，才发现悠贵整个人罩住了自己。

「悠贵！？」

悠贵皱著眉头，用后背撑起置物架。空无一物的架子似乎没什么重量，被他一撑起就往旁边滑倒。

悠贵幽幽地叹了一口气。

「真是的，你为什么每次都能在平安无事的地方搞出状况啊？」

原来是悠贵帮我挡住了架子……

「对不起……」

道完歉才赫然想到──

「你没受伤吧！？有没有哪里痛？」

「没有，我才不像你那么迟钝。」

悠贵秒答，不知道是不是真的。美久正想再问一次，却被他抢先开口。

「话说屋子里好暗，灰蒙蒙的什么都看不清楚。」

听他这么一说，美久才发现日光灯早就熄灭了。大概是倾倒的置物架碰到开关了吧？打开电灯应该就能看清悠贵的状况。

「等一下，我去开灯……」

美久正要起身，悠贵却不客气地说了声「别动」。

「不是说过我看不见了吗！你那边怎么样？」

「我这边……」

刚说到一半，悠贵的手突然触及美久的脸颊。美久吓得抖了一下，对方的指尖却毫不犹豫地滑过她的耳朵和脖子。

「悠……悠贵？」

悠贵没有回答。本以为他会默不吭声地挪开手，没想到竟然又缓缓地将上半身探了过来。美久这下彻底慌了手脚。

「咦？干什么！？等……等一下……！」

然而悠贵并没有停下。端正俊秀的脸庞逼近到平时无法想像的距离，感觉到气息几乎就喷在脸上，美久不禁屏住呼吸。跟悠贵之间几乎要零距离了──

不、不可以……！

美久紧闭双眼缩成一团，然后──

「找到了。」

………………找到了？

「幸好没事，也没摔裂的样子。」

美久睁眼一看，悠贵早就退开了。只见他欢天喜地的拿著刚捡起的──眼镜，然后戴了起来。

美久愣愣地望著悠贵。

难道他刚才说看不见……是因为眼镜掉了？问我这边怎么样原来是在找眼镜？叫我别动不是担心我，而是怕我踩到眼镜？

所以我连眼镜都比不上！？

理解到事实的瞬间，只觉得自己像颗泄了气的皮球。

吓我一大跳，都怪他突然靠得那么近……！

心脏还噗通噗通地狂跳，脸颊热得像著了火。明明觉得面对一个高中生没什么好惊慌失措的，波澜万丈的心情却难以立刻平复。

「怎么回事？你撞到头了？」

没想到悠贵突然开口，美久的心脏差点从嘴里跳出去。

「没什么，我没事……！对了，得先开灯才行！」

美久猛地站起，身体却因为紧张过头而不太灵活。僵硬地跨出第一步就听见悠贵叹气，彷佛看见美久这副怪异的模样。

「别乱动。你也听见餐具碎裂的声音了吧？」

「没关系，我穿著鞋子！」

嘴上这么回答，下一步却更加谨慎。美久小心翼翼地踏过地板靠近墙边，伸手按下在幽暗中浮现白色的开关。

「喀衔」一声表示电源确实打开了，室内却依然毫无亮光。

「咦？奇怪……」

「该不会是刚才那场意外把电线弄坏了吧？」

日光灯的电线只是简单地固定在墙上，而置物架又紧贴著墙面，倾倒时很可能扯坏电线。问题是屋内太暗，没办法确定情况。

「吧台上有紧急用的手电筒对吧？我去拿过来。」

美久对悠贵这么说完，手便伸向门把──本来想要开门，手却抓了个空。原以为是太暗导致目测错距离，这次为了抓准目标凝神一看，眼前的景象却让美久一时之间难以理解。

发现美久突然停住不动，悠贵疑惑地问道：

「怎么了？」

「……门把不见了。」

「嗄？你在胡说什么？」

悠贵有些无言，走到美久身旁时却也愣住了。

门把所在的位置开了一个洞，疑似部分零金属片断裂后露出一截在外面。

「……喂，你有带手机吗？」

「没有，大概放在座位区。因为刚才整理时拿著不方便……」

你也是吗──悠贵喃喃叹息，开始检查房门。逐一检视门把的遗迹、锁闩和铰链，结果越看越沉默。钜细靡遗地检查过一遍，悠贵有些恼火地一拳捶在门上。

「可恶，没办法。」

「意思是……出不去了？」

「出不去。出入口只有这么一个，窗户又太小，我们完全被困住了。」

「怎么会……」

美久脸色铁青地喃喃说道，却被悠贵白了一眼。

「真是的，不过是从脚踏凳上跌下来，竟然能把情况搞得这么严重。」

「咦！怪我吗！？」

「不然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出不去就算了，还是没电又无法对外通讯的完全密室！密室在日常生活中可不常见，你竟然能瞬间造就还把我也关进来，到底是怎么办到的！？」

「那是──」

「而且密室通常是杀人现场，不然也该是美术馆或豪宅内的窃盗现场吧？侦探自己被困在密室里实在太离谱了！」

「…………对不起。」

美久无法反驳只能道歉，只听见悠贵哼了一声。

「算了，只能等真紘回来了。」

「真紘先生什么时候回来？」

「谁知道……大概七点左右吧？」

最后一次看时钟时还不到中午，距离晚上七点还有好几个小时。

美久垂下头，悠贵却严肃地说话了。

「动手整理吧！你打算呆站到什么时候？」

❖

采光窗在盛夏的艳阳下闪闪发光。虽然仓库里还是很暗，眼睛适应了之后也不至于太不方便。

美久和悠贵合力将置物架放回原处，又把掉落的物品堆放在地板上。目前还无法固定置物架，把物品放上去太危险了。摔碎的餐具和玻璃杯用雪铲拢到角落，太小的碎片捡不乾净，所以暂时放著不处理。

在房间一隅铺上窗帘隔出一块空间，这才让人松了一口气。两人并排而坐稍嫌拥挤，用来休息倒是够大了。

悠贵说了声「我要睡了」，然后就迅速睡著。既然无事可做，保存体力也是无可厚非。但在这种情况下还能睡著，神经真是大条得令人羡慕。

美久睡不著，只好漫不经心地环顾屋内。

由于还是白天，屋内相当闷热。即使静静坐著都会冒汗。

啊！对了……

突然想起什么的美久悄悄起身，避免吵醒悠贵。

仓库也是换穿店内制服的更衣室，所以美久的私人衣物和随身物品全都放在这里的置物柜。在包包里摸索片刻，马上就找到想找的东西了。

那是一瓶今天早上买的五百毫升运动飮料。宝特瓶周围沾满水滴，瓶中的飮料已经完全不凉了，现在却只觉得像是发现了什么宝物。

美久从箱子里找出两个乾净的玻璃杯，倒了一杯饮料润喉，然后将宝特瓶和没用过的那个杯子放在悠贵旁边。等他醒来应该会喝吧？

美久坐回原位，靠著墙壁呼了一口气。脑子里想著一些不著边际的事，不知不觉就打起瞌睡，醒来才发现自己刚才睡著了。

❖

过了约莫四个小时，远处传来一阵声响。

某样发出喀啦喀啦声的物体正逐渐靠近咖啡厅。

究竟是什么声音？听起来有点像玩具三轮车，也有点像送货的台车──

「对了！是送货人员！」

美久恍然大悟，立刻站了起来。

真紘说傍晚会收到东西，一定是货运业者来了。

大声喊叫的话，对方说不定会发现。

「不好意思，有人听见吗？不好意思──！」

站在采光窗下大叫，但货运业者似乎并未察觉。美久深吸一口气准备再喊一次，手肘却意外被抓住了。

「笨蛋，别乱喊。」

「啊！悠贵……我吵醒你了？」

美久说完便想起悠贵刚才的话，不禁皱起眉头。

「为什么说别乱喊？」

「你仔细听清楚。」

美久乖乖照做，还是只听见台车的声音，没有其他奇怪的声响。

正思索著究竟有什么问题，美久忽然「啊」了一声。

「难道是和翠子一样的情形？外面的人不是送货人员吗？」

「不对，外头肯定是货运业者。」

「那为什么不让我喊？」

「你还搞不懂吗？」

悠贵十分儍眼，压低声音继续说道：

「那家伙为什么推著台车？我们只订购了一本书，不需要推台车过来吧？送一本书却用了台车，表示他还要搬运其他东西。向这样的人求助会有什么下场？店门上了锁，要破坏锁具需要工具，你觉得他会去哪里弄工具来？不用想也知道，一定是顺路又能节省送货时间的邻居那里！」

美久下意识地「咦」了一声。悠贵瞥了她一眼，连珠炮似的继续分析。

「独栋的住户上了年纪帮不上忙，公寓或大楼的住户假日也没空自己动手做东西，家里有工具的不多。随便叫这些人帮忙只会引来一堆看热闹的，万一有人打一一九怎么办？说什么安全考量谨慎处理结果把救护车跟消防车都叫来，事情就闹大了！」

美久瞠目结舌。在脑海中反刍过刚一番推理，然后才小心翼翼地开口。

「你的意思是……事情闹大的话很丢脸？」

悠贫端正俊美的脸上浮现得意的笑容。

「那当然。像我这样长得好看又聪明的人才，根本不该发生被关在自己家里的情况。」

「就算你已经被关在家里了？」

「那事情也还没闹大。」

「你也太爱面子了……！」

「哼！像你这种能把遥控器当成手机带出门的儍愣开朗单细胞生物，八成不会了解我的辛苦。反正你本来就没有社会形象可以受损，毫无特长也没什么好被人讨论的吧？有时候我还真羡慕你呢！」

「什么！？我的人生失败和这件事无关吧？你每次都趁我不说话就──！」

就在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地争论时，台车的声音渐行渐远。

美久和悠贵都看对方不顺眼，哼的一声同时撇开头。但是能休息的地方只有一处，结果还是被迫肩并肩坐下。

「一有机会获救的……」

美久鼓著腮帮子喃喃说道，悠贵却嘲笑似的哼了哼。

「现在四点了吧？真紘再过两小时又十五分钟就会回来了。」

大概是根据婚礼结束的时间和电车时刻推算出来的吧？悠贵显然满怀自信。

❖

于是在两小时又十五分钟后──真紘并没有回来。

2

月光照进仓库，投下青白色的影子。室内一片幽暗，寂静回荡在四周。

面对不如预期的结果，悠贵本来还一脸淡定。过了三十分钟左右脸色就开始凝重，一小时之后更是表情严肃。

「虽然我不愿意这么想，但现在恐怕落入最坏的情况了。」

悠贵低喃的语气透著紧绷，光是这样似乎就能感觉到情况的严重性。他接著说道：

「真紘本来说要回来吃晚饭。这个时间还没到家，今晚恐怕不会回来了。大概是被谁灌到不行了。」

「咦？灌到不行了？」

美久反问，只听见悠贵喃喃回答。

「那家伙一喝酒就会整个人软趴趴。」

「软趴趴……」

「听过喝了酒会让人特别开朗或特别爱哭吧？真紘的情况好像是会觉得幸福，变得很啰唆缠人。我叮咛过他别在外头喝酒，大概是在婚礼敬酒时被灌了吧……这下他完全没有时间概念，八成会错过末班电车。」

换句话说，明天早上之前都不会有人来救他们了。美久靠在墙边垂头丧气。

受困到现在已经八个半小时，肚子饿自然不在话下，更惨的是想上厕所。

美久现在一个人住，即使晚归也没有人注意。咖啡厅周围就是森林，入夜之后少有行人往来。即使出声大叫也不会被发现吧──前提还是有人会经过这里。

美久迟疑了一会，乾脆直接问了。

「悠贵，除了真紘之外……你没有其他家人吗？」

「没有。」

「……没有住在一起？」

「我的家人只有真紘一个。」

悠贵的语气强硬，就像在说给某个不在这里的人听。

听到他这么说，美久的心揪了一下。

其实她隐约有所察觉。真紘和悠贵就住在咖啡厅二楼，但他们的父母却从没出现过。家里只有二十七岁的哥哥和十七岁的弟弟，恐怕是有什么难言之隐吧？一想到这里，就觉得没办法出于好奇而质问真紘或悠贵。虽说目前的情况特殊，也不该问起这件事。

「对不起……」

「该道歉的人是我才对吧？早知道就该叫住刚才那位货运业者了……抱歉。」

美久惊讶地看著悠贵。

悠贵竟然道歉了……！

打从认识悠贵到现在，美久从未看过他道歉。老是说些没礼貌的话嘲笑美久，不道歉就算了还兴高采烈地穷追猛打。虽然嘴巴坏、爱欺负人、个性别扭，老是高高在上一副很了不起的模样──！

他毕竟还只是个高中生。

月光照著悠贵端正俊秀的侧脸，看在美久眼里突然显得有些落寞。

其实他既不安定也不成熟，内心还怀有许多矛盾。完全称不上无懈可击，只是靠著聪明才智掩饰一切。然而真正的他……

「不知道为什么，突然觉得有点兴奋。」

美久喃喃说完，悠贵立刻皱起眉头看著她。

「你又在胡说什么？」

美久开朗地回答：

「我们现在算是穷途末路了吧？被关在密室里、真紘先生又赶不回来，恐怕得受困到明天早上才出得去。这种难解的困境并不常见，所以我们不就等于在挑战一个艰困的难题吗？解决这种难题一定很令人开心，还能得到很大的成就感呢！举例来说……从窗户爬出去怎么样？要是能构到窗户，我说不定钻得出去。既然情况紧急，破坏房门的铰链也不失为办法。不然乾脆在门上开个洞好了？我们就在仓库里，一定找得到能派上用场的东西，或是动手组合出工具。」

所以啰──美久露出微笑。

「只要不一口咬定无计可施，总会想出其他办法的。何况还有你跟我一起在这里呢！」

悠贵有些讶异地望著美久，眼神忽然柔和下来。

「你──」

「咕噜……」美久的肚子叫了一声，正好盖过悠贵的声音。

四周突然陷入寂静。

下一瞬间，悠贵忍不住笑了出来。

「你这个人也太放松了。」

「我……我哪有！」

嘴巴上这么反驳，其实心里也觉得自己太放松，所以没能多说什么。这反应实在太丢脸，美久只觉得整张脸都在发烧。

为什么肚子老是在这种时候叫啊？之前也在超尴尬的时候发出声音！

「你的脸很红喔！」

悠贵笑著戳穿美久。在昏暗的光线下眼睛还这么利，真令人讨厌。

「你看错了吧……？」

「是吗？连耳朵都红了。」

「就说是你看错了！啊……对了，有点心！我今天带了饼乾来！本来是要请真紘先生试吃的，结果忘了拿出来！」

硬是扯到其他事情，结果又被笑说话题转得太硬。美久起身假装没听到，一点也不想继续被嘲笑下去。

美久从置物柜里取出包包，拿出一个小巧的包装袋──里头只装了一大片饼乾。

饼乾是搭配茶飮的甜点，因为初次试做所以烤了很大一块。将来若要贩售就得考虑成本，大小恐怕会变成现在的一半。

为了搭配咖啡或红茶，饼乾的味道不是很甜，还特地混入细砂糖制作出爽脆的口感。不加鸡蛋只用肉桂和蜂蜜调味，表面还撒了岩盐烤得焦香酥脆，是美久很有自信的作品。

「来，请用。」

把饼乾掰成一半递出去，悠贵默默地接下来放进嘴里。过了一阵子才幽幽说道：

「不难吃。」

「那是好吃的意思吗？」

平常十分挑剔的悠贵没有多说什么，让美久兴奋得双眼发光。获得肯定的她开心得想把剩下的一半也给悠贵，然而──

「不，就是不难吃。」

悠贵说得斩钉截铁，美久不禁大失所望。

……悠贵的心眼果然很坏。

刚觉得他好像进步了一点，立刻又故态复萌了。不过现在这样反而令人高兴。

「那剩下的我就不给你了。下次一定要让你说出好吃！」

美久发下豪语后咬了饼乾一口，只听见「喀滋」一声便尝到满口香甜。淡淡的肉桂芬芳让饼乾别具风味，下次多加一点低筋面粉或许能让口感更酥脆。

就在她边吃边想时，突然听见悠贵的声音。

「倒是有点口渴了……」

「啊！我放了一瓶运动饮料，就在你旁边──」

正要指出飮料放置的地方，接触到地板的手指霎时传来一阵剧痛。

「好痛！」

美久慌忙缩手，只觉得一股温热滑过，指尖感受到某种异物。

定睛一看，才发现手指上插著一片碎玻璃。大概是层架倾倒时摔碎的玻璃杯或器皿吧？

「怎么了吗？」

「没，完全没事！」

美久反射性地迅速回答，却听见一声重重的叹息。

「拜托你稍微注意一下四周的情况，还有──」

刚觉得手好像被悠贵抓住了，一道刺眼的光就射进美久眼里。

「要说谎也说得高明一点。」

悠贵手里不知何时握著手电筒，炽白的灯光照出美久正滴著血的手。美久有些进尴尬地噘起嘴：

「我觉得自己刚才说得不错啊……」

「完全不行。」

悠贵笑了起来。仔细一看才发现他手里的灯其实是手机──略显厚重的深蓝色手机。

似乎是察觉到美久的视线，悠贵抢先说道：

「我先告诉你，这支手机已经解约了，不能打电话也不能传讯息喔！」

「咦？可是……」

之前在浅草时明明拿著这支手机听电话啊？

疑问到了嘴边，又被美久硬生生呑回去。她之前和悠贵约定过，不过问手机和吊饰的问题。

悠贵似乎不觉得突然安静下来的美久有异，先把手机放在地上又从口袋里拿出手帕。

「啊！不用啦，会弄脏的！」

美久正想缩回受伤的手，却被悠贵一把抓住拉了过去。

「洗乾净再还我。」

话还没说完，悠贵的手帕已经碰到美久的手了。虽然粗鲁地拉住人家的手，包扎的动作却很轻柔。

「……谢谢你。」

美久向悠贵道谢，他只是应了一声并没有抬头。悠贵一边检查伤口是否还有玻璃碎片，一边仔细擦拭美久的指尖。

美久注视著悠贵的动作，目光却不自觉地被手机吸引过去。手机的样式相当旧，挂著一个小小的熊布偶吊饰，小熊脸上还带著温和的笑容──

美久赫然回神，连忙挪开视线。

虽然不知道前因后果，但手机和吊饰对悠贵而言似乎有特别的意义。他连谈论相关话题都不乐意了，更别说有人一直盯著手机瞧了。

心里有点抱歉的美久低下头，却听见悠贵低声呢喃：

「第一次遇到你这样的人。」

美久不明所以地抬起头，悠贵看起来有些困扰。

「并不会因为手机被看到就怎么样，你萎靡成这样反而令人介意。」

「咦……？」

「你心里想的事情全都写在脸上了啦！」

终于知道刚才一连串的表现都被人看在眼里，美久觉得自己的脸又热了起来。竟然连没说出口的心思都被看穿了……

「我认识很多人，还是第一次看到有人单纯好懂到这个地步。身边竟然有智商这么低的人，实在令我惊讶。」

「啊！你又对我说这种过分的话……！」

「我这是佩服。真亏你能平安活到现在，没被人诈骗或拐去信奇怪的宗教。」

「这一定不是在称赞我！」

「是没错……」

「你的个性真的很差耶！」

美久气得撇过头，悠贵却笑了起来。以往话题就这样结束了，这次却不一样。

悠贵继续拿手帕缠住美久的指尖，静静地说道：

「我那时在听留言。」

没头没脑的一句话让美久眨了眨眼，歪头思索著话中含意才赫然醒悟──

他说的是在浅草时发生的事，也算回答了自己刚才呑回肚里的疑问。

美久不知道悠贵为什么愿意回答，只是听他淡淡地继续诉说。

「那则留言是我遇到的第一个案子……至今尚未解决。」

悠贵说完便抬起头。

不知该如何形容他此时的表情──一种幽暗、近乎忿怒的神色，就像曾经见到时那样。悠贵眼里的决心彷佛一团静静燃烧的蓝色火焰，却又十分悲伤，彷佛正在哭泣。

──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这句话卡在喉间，要是没发现悠贵肩上的血迹，或许就问出来了。

「呃……悠贵，血……！」

美久脸色铁青地指著悠贵的肩膀。悠贵瞥了沾著斑斑血迹的衬衫一眼，毫不讶异地说道：

「哦……这应该是头上的血，已经止住了。」

「头上！？」

如果头部受伤，只可能是在置物架倒下时撞的。

因为他过来保护我……！

「让我看看！」

美久跪立起来，悠贵却嫌麻烦似的摆了摆手。

「不是什么严重的伤，应该也没有脑震荡。」

「你又没看到伤口，到底在瞎说什么！？」

「只是撞到罢了，不再流血也就没事了。」

「不是那个问题好吗！拜托你，让我看看！」

头上的伤一定痛了很久，为什么不告诉我呢？

贵备的话语差点脱口而出，美久不禁用力咬住嘴唇。

不对，不是他不告诉我，而是我完全没发现。

以悠贵那样的个性，会逞强也不难想像。即使周遭光线昏暗、刚才又斗嘴吵架，稍加留心应该还是会发现异样。然而自己竟然过了好几个小时都没发现……

难为情和懊恼让美久说不出话来。她沉默地盯著悠贵好一会，他才终于投降似的递出手机。

「随便你！」

「谢谢！」

美久接过手机，跪立起来摸著悠贵的头，拨开头发寻找伤口。原以为血迹滴在右肩，伤口八成在头的右侧，结果迟迟找不到伤口。往前探出身子继续往后脑勺找去，这才摸到乾硬的血块。

拿起手机用灯光一照，可以看见一条血迹。顺著血迹往回找，就发现一道似乎被什么撞破的细长伤口。从伤口大小看来，元凶大概是置物架的层板。伤口附近肿了一个包，血已经完全乾涸了。正如悠贵所言，伤口并不深。

美久舒了一口气，肩膀也放松下来。

「太好了……好像没问题。」

「我不是早就说过了吗？没有想吐或头痛的症状，只不过是被撞了一下，你也太大惊小怪了。」

悠贵抬起头，一脸嫌弃地说道。看到他这副表情，美久忍不住轻轻笑了出来。

因为刚才翻找伤口，悠贵的头发被拨得乱七八糟。一想到悠贵看到之后八成会生气，就觉得更好笑了。

「干么啦！」

「没事。」

美久对脸上写著怀疑的悠贵微微一笑，用手指轻轻梳理他的头发。

悠贵似乎大吃一惊，不自然的转开了视线。

「喂，别碰啦！我自己弄就好。」

「没关系啦！我顺便帮你整理。」

「我说不用了啦！」

就在悠贵抓住美久的手时，仓库门发出「叽……」的摩擦声。

惊讶的两人转头看向门口，本来已经打不开的门竟然开了。光线照进屋内，一个熟悉的人影出现在亮光之中。

「咦？你们两个在这里做什么？」

打开仓库的真紘一脸讶异地看著美久和悠贵。

美久回视正前方，忍不住倒抽一口气。

她和悠贵四目相对，两人之间近到几乎额头碰额头。刚才查看悠贵头上的伤时就呈现一个把他抱在胸前的姿势，现在两人还手拉著手──

「唔哇啊啊啊！？」

美久急忙退开，努力向真紘解释。

「不、不是的，真紘先生……这是误会，我没有推倒他！」

「嗄！？你在胡说什么让人误会的话！而且那是男生的台词才对！」

悠贵也急得口不择言，但美久根本没注意到。

「可是刚才的情况实在有点……！总之……该怎么说……就是……！」

「害什么羞啊笨蛋！你用那种表情解释反而更像刚才做了些什么吧？」

「不然要我怎么说啊！」

真紘看了看争论不休的美久和悠贵，眯起眼睛微微一笑。

「看来我还是出去比较好呢！」

「你那是什么结论！」

悠贵吼完立刻以惊人的速度冲向真紘，揪著他的领带猛摇。

「她只是在帮我检查头上的伤，没有别的意思！」

「就是啊……我懂的。」

「你一点也不懂吧！？给我看清楚现在的情况，这像是那种轻松愉快的场景吗？你想像中的事情一件都没发生，不然随便你问，别用那种怀疑的眼神看我！我一定会给你符合逻辑而且正确的答案！」

「既然你这么说，那我就问了。悠贵，你以为我想像到什么了？」

「唔！真紘……你这家伙！」

张口结舌的悠贵逗得真紘开怀大笑。看著这场吵不起来的兄弟吵架，美久发现自己似乎错过了问话的时机。

悠贵刚才究竟想说什么？

他打算坦白什么？或者只是顺著当时的气氛随口说说……？

「喂！快点出来，免得又被关在里面！」

直到悠贵出声，美久才回过神来。

站在真紘身旁的悠贵一脸不高兴。与其说两人的对话结束，不如说更像是悠贵觉得回嘴太麻烦而结束了这个话题。

「要换衣服的话就去店里的化妆室。这里到处都有碎玻璃，不太安全。」

「啊……也对。」

美久起身取回包包和自己的衣服，悠贵也一直推著仓库门等待，以免她又被关在里头。

「真是多灾多难的一天。」

是啊──美久一边应和悠贵，一边想著。

如果能再听悠贵多说一些，多说一点点也好──

「……再被多关一阵子好像也不错。」

听到美久喃喃自语，悠贵反而无奈地笑了。

「你真是个怪人。」

他的笑容一如往常，但美久知道那张笑脸底下还有完全相反的一面。

藏在带刺的话语底下，若隐若现的一面。偶尔会透过行动表现出来，令人感到不可思议的一面。

不知将来是否有摸清楚弄明白的一天。

关于悠贵和悠贵的过去、咖啡厅与侦探的工作，一切都充满未知。即使知道越多越觉得谜团深不可测，还是想相信总有一天能彻底明白。

无关希望与否，变化的脚步声早已逼近身边──只是这时的美久还没有察觉。

第三卷 荡漾在玻璃杯中的琥珀色解谜 第三话 威士忌酒糖

1

九月的第二个星期六。翡翠咖啡厅每逢周末都处在从开门到打烊始终忙得团团转的状态，今天的人潮却在午餐时间结束后戛然而止。明明才刚过下午两点，店里就只剩窗边的座位还有一位客人了。

「真是门可罗雀啊……今年这个时期生意也不好呢！」

如此直言不讳的是一位姓伊东的客人。她是一位经营和服店的七十多岁女士，今天也把一身作工精细的碎白道花纹和服穿得很有味道，挺直的背脊和口齿清晰的说话方式更令人感觉不出她的年纪。伊东女士是翡翠咖啡厅十年来的常客，她总是期待著每周六要来店里，无论再忙都会抽空露面。

「您说……这个时期吗？」

美久一边在玻璃杯中加水一边问，伊东微笑回答：

「没错，因为正逢秋季庆典啊！」

吉祥寺的秋祭庆典举办在九月的第二个星期六、日。据说本来是配合祭祀吉祥寺当地神明的武藏野八幡宫每年一度的大祭典，商店街联合起来派出人手抬神轿遶境，后来演变成庆祝活动，总之整个商店街热闹非凡。不只是八幡宫附近，全长将近三百公尺的SUNROAD商店街全都挂上大灯笼装饰，无论走到钻石街还是和平大道，处处都能听见祭典的乐声。东急和丸井百货附近会出现小型的节日摊商，以车站北口商店街为中心的整个区域都弥漫著祭典的喜庆气氛。然而从南口出来步行十分钟可到的翡翠却与这一切无缘，客人全被拉走还被晾在一旁。

「这种日子不该开门营业啦！」

伊东略带责备之意地看了吧台里的真紘一眼，正在擦玻璃杯的真紘却开朗地说道：

「伊东女士会来光顾，我们怎么能不开门呢？」

你真会说话──伊东的表情和缓下来，似乎也没那么不满意。她将目光转回美久身上。

「美久小姐要去看看秋季庆典吗？」

「不，我明天也排了班。今年的事情很多，烟火大会和许多祭典全都错过了。」

「唉呀，真可惜……」

「的确……祖母还帮我缝制了浴衣，但我一直没机会穿出门。本来想说至少拍个照寄回去给她看看也好……」

美久低声呢喃，伊东听完却突然一脸认真。

「那可不行。既然是祖母特地为你缝制的，怎么好在别人欣赏不到的地方穿呢？」

「我也这么觉得，但现在穿浴衣似乎有点太迟了。」

「唉呀……你知道得真清楚。」

伊东显然相当佩服。

除了温泉区街上常见游客出浴后穿著的那种，一般浴衣通常被视为适合在盂兰盆节之前穿著的服装，再晚大概也只会穿到八月底。

美久微微一笑。

「是祖母告诉我的，她说浴衣是夏季的服装，这就跟天气凉了总不会再穿无袖洋装或T恤短裤出门一样。」

现代即使到了九月或十月还是相当炎热。而和服本来也是日常穿著，跟现在人穿西式服装一样，什么时候穿、如何穿著都是个人自由。不过和服的世界里提前换季才叫时髦，天气都转凉了还做盛夏时的打扮不但不符季节，再被嫌过时的话就白打扮了。

伊东抿了一口冰开水，忽然恶作剧似的笑了起来。

「对了，你住在哪里？从这里回去要多久？」

「噢？大概要二十分钟吧……？」

「这样回程应该可以来我店里一趟。好吧！麻烦你去把浴衣拿来，由我帮你穿成符合个季节的模样。能穿去参加祭典就更好了。」

「现在回去拿吗！？」

「虽然浴衣的确是夏季的服装，穿法稍加变化就行了。传统固然重要，死守传统就无异于化石了。」

「呃……谢谢您的好意，但我正在工作……」

美久打算婉拒，伊东却笑了。

「不会再有客人上门了啦！每到庆典期间总是如此。上仓先生，你也想看看美久小姐穿上浴衣的模样吧？」

突然接到话题的真紘毫不犹豫地秒答：

「我非常想看。」

「怎么连真紘先生都跟著起哄啊！？」

面对美久的吐槽，真紘依然一派爽朗。

「反正店里现在是这种状态，我一个人就顾得过来了，没必要拒绝伊东女士的好意啊！回来的时候记得从大门进来别走厨房后门，把浴衣弄脏就不好了。」

竟然就这么拍板定案了！？

明明只是随口闲聊，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就算上门的客人不多，真紘也太随性自由了。美久张口结舌，伊东的声音又传了过来。

「你还在磨蹭什么？快回去啊！」

「咦！就算您这么说，我也……」

「我也得回去准备，就跟你一起走吧！」

在「快点快点」的催促声中，美久半被迫地和伊东一起离开了咖啡厅。

❖

一个半小时后，回到翡翠的美久惴惴不安地伸手握住门把。一拉开大门就听见清脆的「叮铃」声。

「我回来了。」

往店里打了声招呼，立刻就听见真紘回应：「你回来啦！」站在吧台后的真紘盯著美久瞧了一会，露出温和的微笑。

「真的非常好看。小野寺小姐，日式装扮也很适合你呢！」

跷班还被称赞实在有点尴尬，回答「谢谢」的声音也不自觉地小了一点。

祖母为美久缝制的浴衣穿起来非常舒适自在。

浴衣上蓝紫色的植物花样豪迈地几乎占满整个白底，间或点缀著白色和橙黄色的花朵。腰带是颜色较深的橘黄色，绷上腰带立刻让全身服装很有整体感。多亏伊东出借了腰带上的饰品和花样可爱的足袋，让给人盛夏印象的浴衣成为适合秋天的打扮。最后在编好盘起的头发上插一支日式布花发簪，伊东就自信满满地把美久送出门了。

美久瞥了店内一眼，似乎没有新的客人出现，用餐座席也空荡荡的。本来还担心有团体客上门会突然变忙，看来是白担心了。不知道遇上这种情况该不该高兴，感觉有点微妙。

美久将目光转回真紘身上。

「真紘先生，谢谢你。在上班时间离开岗位实在很抱歉，但是能穿上浴衣真的让我非常开心。」

「其实是我想看，所以别放在心上。我还要谢谢你的配合呢──悠贵，你也有点表示吧？」

后面那句话是对著美久身后说的。

吓了一跳回头一看，穿著店内制服的悠贵就坐在正后方的餐桌座位上。正在看书的悠贵抬眼一瞄──

「没什么不好的吧？」

啊……他果然没兴趣。

虽然不觉得穿上浴衣的模样会受到悠贵称赞，但这反应也太淡定了。

「小野寺小姐，你拍照了吗？」

真紘的声音让美久再次回视前方。

「啊！还没拍。」

「那我可以帮你拍吗？」

说出这番话的真紘手里已经拿著单眼数位相机，还是相当专业的机种。

「这么高级的相机……！」

「回忆要用好的相机拍下来才行啊！」

真紘笑著从吧台里走出来，熟练地举起相机按下快门。拍了几张之后才把影像拿给美久看。

「这几张拍得不错。我把档案传给你，记得寄给伊东女士和你祖母看看。」

「好的，谢谢你！」

不客气──真紘边说边笑咪咪地看向悠贵。

「好了……悠贵，你跟小野寺小姐一起去参加庆典吧！」

突然被指名的悠贵讶异地抬起头，眯起眼睛嫌麻烦似的瞪著真紘。

「为什么啊？」

「刚才看到小野寺小姐穿浴衣的模样，你不是说没什么不好吗？既然觉得不错，就该扮演护花使者啊！秋季庆典的活动地点分成好几个，很容易搞错。你去为她介绍一下如何？」

「不去，我对浴衣和庆典都没兴趣。」

看到悠贵断然拒绝又回去看书，美久不禁瞪大眼睛。

「我穿浴衣的模样倒无所谓……但是你讨厌庆典吗？到了现场一定会发现乐趣的，何况还有节日摊商和神轿游街……」

「你真是一点都不懂。」

悠贵阖起书本，抬头看著美久。

「大家太注意我，让我觉得很烦。」

「什么！？」

「平常老是被陌生人搭讪就够麻烦了，去参加什么庆典还得了？那些兴奋的家伙不是缠著我拍照就是邀我一起逛，光是赶走他们就累死人。」

还真的非常令人困扰……！

害怕人潮拥挤的人不算罕见，有这种困扰的人还是第一次遇到。虽然很想说这叫作自我意识过强，然而对象是悠贵实在无法如此断言，令人心有不甘。

「悠贵在陌生人面前太注重形象了啦！」

真紘这句话似乎略带责备之意，接著又一派爽朗地说道：

「偶尔也要把那种别扭的个性表！别人看啊！再别扭下去的话连我也受不了呢！」

又带著开朗的笑容发出惊人之语了──！

个性敦厚的真紘不时会若无其事地脱口而出一些可怕的话。正因为他没有恶意，反而让人难以善后。美久每次都被吓得冒冷汗，悠贵则是早就习惯了。所以他没有生气，只是淡定地回嘴。

「我不是说过不去了吗？而且你那么说对我很失礼喔！」

「我是为了你好才那么说的。庆典就该尽情享乐，不必在意形象和外人的眼光啊！对了……既然你那么在意，要不要买张面具？把脸遮起来就不会有人认出你了吧？」

「真紘，你真是……」

「等一下……这说不定是条妙计。戴面具不但能遮住脸，看起来还形迹可疑，这样就不用担心被搭讪了吧？而且很有参加庙会祭典的感觉，可说是一石三鸟呢！嗯……悠贵，只能这么办了。我给你零用钱，去买你喜欢的面具吧！」

「这年头哪里还有高中生会被面具收买啊！」

悠贵终于忍不住吐槽了。

「戴面具反而更引人注目，而且把我搞成可疑人士避免被搭讪是什么馊主意！？我怎么可能会戴那种东西？就算你拜托我也休想！」

「会吗？我觉得这个主意不错啊……」

「堪称今年最愚蠢的计策！」

就在悠贵如此断言的时候，店门突然被用力拉开，门上的铃叮当作响。

粗暴的进门方式吓了美久一跳，同时转头望向门口。

染成金黄色的头发、贴了好几层假睫毛的眼睛，夏季制服的裙襬短得异常，十分符合「辣妹」这个名词。

表情激动的少女岔开双腿，双手扠腰站在门边。

「欢迎光──」

「叫侦探出来！」

美久话还没说完，就被少女的怒吼打断。

少女恶狠狠地逐一瞪视美久等人的面容，目光最后停在真紘身上。她大步大步地走向真紘，一掌拍在吧台上。

「你就是侦探吧？跟我装儍也没用！传闻中的翡翠就是这里吧？我全都知道了！你最好接受我的委托，否则我就到处宣传在这家店里被人非礼！」

这个「委托」其实更像是威胁。少女的身体彷佛散发出激昂的怒气，凌厉的目光有如野兽，要是没达到目的可能真的会干出什么好事。

然而真紘却不动如山，正面对上少女充满杀气的眼神，沉稳地开口说道：

「你的眼神非常直率呢！」

「你说啥！？」

真紘温和地微微一笑，放下相机回到吧台里。从橱柜里拿出一只高脚的玻璃杯，接著打开冰箱。

「等……等等！你竟敢不理我！」

少女扯开嗓门，整个人探进吧台里威吓真紘。

「喂！你瞧不起我吗？还是以为我什么都不会做？那你就大错特错了！我会找学校家长会或警察说这家店的坏话！不想这样的话就乖乖听我说──」

少女的话还没说完，真紘已经把玻璃杯轻轻放到她面前。

一杯加了许多牛奶，冰凉香甜的奶茶。

「别担心，会仔细听你说的。」

真紘的表情一如平常般温柔。

「所以能不能先请你告诉我，为什么会一脸走投无路的表情呢？等你冷静下来再说也没关系。慢慢来，试著从头开始说。」

少女凶狠地瞪著真紘，彷佛要用目光射杀他。紧握的拳头不停颤抖，好像随时都会动手揍人。然而就在下一瞬间，凶狠的表情整个垮了下来。

忿怒的面具被拆穿，藏在忿怒下的不安与畏惧表露无遗。

「帮帮我……」

少女的声音也在颤抖。

「拜托，请帮帮我。智哥要去杀人了……！」

2

堂前佳奈，就读公立高中的高一生。一边安慰一边问出的资讯只有这些，花了不少时间才让她平静下来好好说话。

等到佳奈冷静下来，真紘才介绍起侦探悠贵。几人移到餐桌座位区睡她说明委托内容，结果却没听到什么重点。

「我刚才不就一直这么说吗？智哥要去杀一个什么博士啦！我在涩谷听到的，而且是被威胁的感觉。说什么失败三次、动手时不要看他的脸，一听就很不妙吧？地点？吉祥寺的某个地方啦……我就是不知道才会到这里来啊！」

情况就是如此。悠贵本来让佳奈自己说，或许是判断这样下去难有结论，于是改采提问的方式。

「请容我照顺序提问。首先，请问智哥是哪位？」

「我有照片！」

佳奈拿出手机，向坐在对面的美久和悠贵展示画面。

「平古智胜先生，本来住在我家对面，现在就读东京都内的大学。他非常非常聪明，而且长得很帅……」

照片应该是在房间里拍的，拍到了大卖场里卖的平价桌子和柜子，以及代替收纳箱的瓦楞纸箱。简洁的房间里有个抱著小猫的青年，脸型看起来很秀气，似乎因为突然有人拿相机对著自己而露出不知如何是好的苦笑。

「那只猫本来虚弱得快要死掉，是智哥发现并照顾它的。智哥是不是很帅？是不是帅到无法无天了！？」

悠贵陪著笑脸应了声「是啊」，佳奈却忍不住叹息。

「明明在大学里领奖学金，还勤奋地去打工耶！花在猫身上的钱和生活费之类都是自己出的，根本是人类的楷模嘛！」

「罢先生现在一个人住吧？」

「对，住在大学附近的破公寓……这就是问题所在。自从搬出去一个人住，智哥就变了。」

「变得如何？」

「变得如何……嗯……啊！减肥营养品之类的算吗？」

佳奈点了点智慧型手机的萤幕，放大照片的一角。柜子上放著让人联想到女性的粉红色包装盒，上头写著「ephedlamine」──麻黄纤。

「智哥明明一点都不胖，却说什么老是坐著容易胖，开始吃这种东西。还说什么好莱坞名流也在吃，从国外买了一整箱回来。我觉得智哥就算变胖也很帅啊！」

「然后呢？」

「这种粉红色女性化的包装搞不好是女朋友要吃的，害我紧张得要死。后来还跟智哥吵起来。都是因为智哥搬出去一个人住，我要担心的事也变多了……重点是离我家好远，他也不像以前那样会陪我玩了。」

悠贵抬起一只手推了推眼镜，深深叹了一口气。虽然看不见他的表情，但美久清楚明白他心里一定正波涛汹涌。

「那么您是什么时候看到平古先生遭受威胁的呢？」

悠贵刚说完，佳奈立刻露出想起什么的表情。

「对对对，就是这件事！我昨天跟朋友一起去了涩谷，然后智哥也在那里。可是他完全不陪我玩，所以我想趁机吓吓他，就跟朋友道别跑去跟踪他了。」

据说是傍晚时分，平古往道玄坂方向移动，佳奈则跟在他身后。一心跟踪人家的佳奈太过专注，回过神来才发现已经来到俱乐部和宾馆林立的陌生区域。

「那附近有人走动，感觉并不是危险的地方。但那根本不像智哥会去的地方嘛？所以我有点担心，打算出声喊他。结果智哥却走进店旁的小巷，还有一个男人从后门走出来。」

「店的后门在小巷里吗？」

「对，那间店的名字叫『现场』。我盯著看了很久，所以记得很清楚。后来有个男人从店的后门出来，害我吓了一跳，想也没想就躲起来了。那时我还没走进小巷，只能紧紧贴著背后的墙壁。」

佳奈说那条小巷既窄又长，里头应该很深。

「两个人在那种地方单独对话不是很怪吗？只有两个人耶？太不合理了！我本来想再靠近一点，小巷中间还是有紧急逃生梯或建筑间隙之类的地方，可是躲在那里太显眼了啊！正在想该怎么办才好，就听见智哥说话的声音……内容听起来很不妙啊！」

佳奈说到这里就沉默了。不知是不是回想起当时的情景，只见她惴惴不安地紧握著手机。

悠贵等了一会才开口。

「您能正确回想起另一个男人说的话吗？」

「『地点在吉祥寺』、『暗号是失败三次』、『动手时别看对方的脸』……听得清楚的只有这些，但他确实是这么说的。」

「您知道对话的前因后果吗？」

「我哪知道啊！但是那家伙一点也不像智哥的朋友，而且约在小巷算什么啊？一般人会约在那种地方见面吗？还说什么下手时别看对方的脸，怎么想都不会是好事吧！？」

悠贵没有否定也没有肯定，只是继续发问。

「您有没有看到或察觉其他事情？让您留下印象的事情也不妨一提。」

佳奈瞪著天花板努力回想，突然啊了一声。

「鞋带绑得乱七八糟的。」

「……什么意思？」

「跟智哥说话那家伙的鞋子啦！智哥谈完之后好像要往我过来，我就躲在自动贩卖机后头了。后来关门声响起，过了一会智哥才走出来。我正想追上去，那家伙就从小巷里出来了。我觉得跟他对上视线的话很不妙，所以低下头，就在那时看见他的鞋子。那家伙穿著运动鞋，鞋带乱七八糟的有够奇怪。一定是手很拙的关系，不然就是视力非常差吧？」

对佳奈而言或许是印象深刻的特点，当作锁定特定对象的线索却不够有力。悠贵似乎也这么觉得，喃喃说了声「原来如此」就陷入沉默。

这样的态度让佳奈不大服气地哼了一声。

「拜托，是你问了我才回答的耶？再说我还有更明确的证据。」

「证据？」

悠贵抬起眼，却看见佳奈脸上露出「糟了」的表情。自己提起之后又不大想说的样子，最后还是不乾不脆地开口了。

「就是……我往小巷里偷瞄的时候正好看见那个男的交给智哥某样东西，所以刻意在车站前叫住智哥，跟他说这么巧啊？一起喝杯茶吧！反正我本来就有这个意思。后来智哥说要请客，我就先去占座位了……拿著智哥的包包。」

说著说著，佳奈不开心地鼓起腮帮子。

「我也知道这样做不对啦……可是感觉很差嘛！一想到智哥可能牵扯上什么坏事……」

「您偷看了包包里的东西吧？」

悠贵直言不讳，佳奈也有点自暴自弃起来。

「对啦！智哥的包包里只有智慧型手机和书！可是有一张奇怪的便条。」

佳奈在手机上滑点一番，然后递给悠贵看。

萤幕上显示出一张便条纸。留有摺痕的薄纸片上印著几个字：

〈九月十二日酉　不惑博士，无咎而亡〉

「无咎而亡……？」

美久念出声来，佳奈的脸色也转为阴沉。

「我上网查过了，『咎』的意思是罪过或惹人非议的行为。所以无咎应该就是没有罪吧？意思是没有做坏事却要死？」

不惑博士，无咎而亡。

照这句话看来，的确是那位不惑某人没有罪过却要死去的意思。

「智哥不但收下这张纸条，还接受了奇怪的指令耶！这不就表示他要去伤害某个人吗？还说什么暗号是失败三次，动手时别看对方的脸……肯定不对劲啊！」

佳奈急得快哭了。

「和智哥分别之前我一直假装没事，其实心里慌得要命，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后来碰巧遇到认识的朋友还商量起这件事，但对方一点也不相信……我一个人思索到天亮，越想越害怕只好打电话给智哥，可是他一直不接电话。留了好几通留言还传了讯息，但完全没收到回覆……」

「所以才会来吉祥寺找平古先生……」

听到美久的话，佳奈频频点头。

「可是人实在太多了。我还去了派出所，说智哥受人威胁可能会犯案。警察一开始有认真听我说，听完刚才那段话却笑了起来。年轻女警只注意到我刚才给你们看的那张智哥的照片，还问我有没有其他张……开什么玩笑啊！真令人火大。所以我决定自己找人，但又不知道该从何找起……」

所以到翡翠咖啡厅啊──总算弄清来龙去脉了。

佳奈的论述之中，有根据的仅止于平古和人密谈以及那张谜样的便条。便条上的内容确实让人看了不舒服，但也不过如此。平古和别人的密谈也是，只是在可疑的地方谈论可疑的话题，硬要说是犯罪也太牵强。

一切都不确定而欠缺真凭，难怪警察和在涩谷遇见的朋友不当一回事了。

「没有人相信我说的话。无论我朋友还是警察，大家都不认真听我诉说。是我这种形象造成的吗……」

佳奈的笑里有些自嘲。

「智哥也从来不向我表露脆弱的一面。感冒的时候只告诉我已经好了，结果吃了将近一个月的止咳药，说是忙著打工没办法去看医生。要是他告诉我实情，我也可以去照顾他啊！可是他完全不肯依赖我。」

可是我──佳奈哽咽地继续说道：

「我想帮助智哥。如果他遇到困难，我希望能第一个赶到，为他尽一份心力。」

外表看起来不像优等生，叙述事情也无法条理分明。这种高中女生嘴里的话听起来可能荒诞无稽，那份心意却是真诚的。

佳奈由衷地担心平古的安危，希望确认他平安无事。面对这样的心意，怎么有人还笑得出来呢？

美久的感想如此，真紘和悠贵也毫无嘲笑佳奈的意思。对于怀抱一线希望上门的委托人，悠贵更不会袖手旁观。

「悠贵……」

美久看了看坐在身旁的悠贵。悠贵点点头，眼神彷佛写著「我明白」。

悠贵把手机还给佳奈。

「我已经了解情况了。接受委托之前，我有两个条件要请您答应。堂前小姐，无论结果如何，您都能接受事实吗？」

「……你能帮我阻止智哥吗？」

「一定。」

「好吧！另一个条件呢？」

「一般而言是解决案件的报酬，但这次要请您先签订合约。这是要我接下委托的必要条件。」

悠贵说明完代价，佳奈二话不说就答应了。她的决定没有因为看到黑色的合约而改变，当场签名盖章订下了合约。

悠贵把合约交给真紘保管，看了看时钟然后站了起来。

「那就出发吧！」

「咦？出发？去哪里？」

佳奈一脸讶异地看著悠贵。刚才只谈妥了委托一事，关于平古身在何处还毫无线索。

然而悠贵满满地微微一笑。

「当然是去平古先生那里。」

❖

悠贵、佳奈和美久三人沿著吉祥寺大道往车站方向行进。由于没时间换衣服，美久身上还穿著浴衣。浴衣和一般服装不同，像平常那样行走的话很容易松开，所以美久的步调自然慢了下来，始终落后悠贵和佳奈一小截。于是佳奈也放慢脚步，和美久并肩而行。

「这件浴衣满可爱的。」

「谢谢。」

美久开口道谢，看著现在的佳奈也松了一口气。

太好了，她好像比较有精神了。

刚出现在店里时，佳奈那种浑身带刺的态度恐怕是内心不安的反射。或许是因为悠贵接下委托让她轻松了一些，表情也比较开朗了。

难过时没人可以依赖又不被信任，实在太哀伤了。美久心想：如果能帮她稍稍脱离那种绝望的心境，也算是达成委托的第一阶段。

「问你喔……」

佳奈忽然压低声音，扬起下巴比了比悠贵。

「现在才问好像有点……那个人真的可靠吗？」

「咦？你说悠贵？」

「对。后来仔细一看，总觉得他跟我差不多大啊？」

悠贵今年就读高二，只比佳奈大一届。这件事没必要隐瞒，但现在提起恐怕只会加深佳奈的不安。

「没问题的，悠贵的脑筋非常好。」

「是喔……」

「对了，你说平古先生也很聪明对吧？」

一提到平古，佳奈的表情立刻亮了起来。

「超聪明！虽然生起气来也很吓人，但平常既温柔又风趣，而且很帅！」

佳奈突然停下来，有些难为情地低下头。

「其实我有段时间跟父母处得不好，就在上国中的时候。总觉得全世界和学校都让人火大，真想乱搞一通然后丢下不管。那时候的我每天都跷课出去玩到晚上，有一天碰巧遇见了从补习班下课回家的智哥，结果被他狠狠训了一顿。爸妈和老师也会骂我，但智哥跟他们完全不一样。我不太会形容，总之就是认真地跟你生气那样……然后冷静下来听我诉说。我很不会说话对吧？但是他没有不耐烦的样子，很有耐心地听我诉说。」

当时的情况美久只能想像，从佳奈的表情却能看出她真的从平古身上得到了救读。

「我能考上高中也是智哥的功劳。明明自己也忙著补习，还花时间来看我念书。简直就是……帅到一个惊人的地步。要是没有智哥，我一定考不上高中。都是因为有他在身边，我才有办法努力上进。」

原来是因为喜欢啊……

佳奈带著腼腆笑容的侧脸十分惹人怜爱。单纯因为喜欢那个人、光是为那个人著想就觉得幸福，心里暖洋洋的──这种心情真切地传达了出来。就连刚认识她的美久都能感受到，佳奈的心意就是如此单纯而直接。

「我们快去找平古先生吧！」

美久一说完，佳奈立刻用力点头。

走到车站前的十字路口，两人终于赶上正在等候的悠贵。这里的双向人行道并不够宽，没多久便聚集出一群等红灯的人潮。觉得越来越拥挤的美久环顾四周，突然听见身边传来年轻女性的声音。

「请问一下……和平大道该怎么走？我们不太会看地图……」

两位结伴同行的女子怯生生地向悠贵搭话，手里还拿著秋季庆典的活动手册。

悠贵瞥了转为黄灯的行车灯号一眼，露出彬彬有礼的笑容。

「不好意思，我赶时间。」

「您该不会是要去参加庆典吧？我们只要跟到活动会场就好，能不能一起……」

就在女子开口邀约时，佳奈一把抓过悠贵的手臂，眼神犀利地瞪著她们。

「我们真的在赶时间。」

乾脆的一句话加上犀利的眼神魄力十足，两位女子退缩了一瞬间，佳奈已经拉著悠贵往前走了。悠贵脸上掠过一丝惊讶，立刻又温文有礼地向两位女子点头致意，不知为何好像还有点开心。

他大概没有那样拒绝过别人吧……？

走在后头的美久暗自这么想著。虽然悠贵既跩又腹黑，外表的良善可是宛如铜墙铁壁。刚才对他来说肯定是新鲜的体验。

穿过高架桥进入车站北侧，街上比平时更热闹了许多。不知是不是神轿即将经过，站前大马路上出现大量的警察，正忙著疏导交通、禁止车辆通行。现场的人潮跟平常根本不能比，不知道有活动的一般游客和来参加庆典的游客挤得人行道水泄不通，想前进只能配合周围众人的步调。

「啊……挤死了！哪来这么多人啊？真的能在这么多人之中找到智哥吗？是说你真的知道智哥人在哪里吗？」

佳奈对著悠贵乱发脾气，悠贵只是耸了耸肩。

「只有站前这一段比较拥挤，过了PARCO百货之后就没什么人了。」

就在佳奈望著马路彼端呻吟时，某个地方突然传来女性的呼声。

「佳奈！」

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有个人正拨开人群往这边靠近。出现在眼前的是个身穿套装、年约三十五岁的女士，一边喘气一边对佳奈说道：

「太好了，找到你了……！」

「郁嶋阿姨，你怎么在这里？」

听到佳奈不高兴的语气，美久转头看向她。

「你认识她？」

「我常在外头鬼混的时候认识的。只要我晚上出现在涩谷，这位阿姨就会跑来叫我早点回家，还说什么在外游荡很危险。」

「我是公益团体的人。晚上会上街巡逻，避免国、高中生牵扯上犯罪事件。」

郁嶋渐渐缓过气来，看著佳奈说道：

「昨天看到你那么晚了还在涩谷逗留，神色也不太寻常，让我有点担心。」

「什么意思？你昨天明明不相信我。」

佳奈忿忿地回道，郁嶋则露出被人直戳痛处的表情。

昨天也就是佳奈目击密谈现场的日子。她说自己和认识的人谈过，看来就是这位女士了。郁嶋皱起眉头，向佳奈道歉。

「对不起，是我弄错了。当时应该好好听你说才对，所以我才会来这里。我很担心你，刚才也一直在找你。」

「算了，没差啦！有话之后再说，我现在赶时间。」

走吧──佳奈向悠贵招呼道。虽然接受了道歉，似乎还没办法立刻原谅对方。看到悠贵和佳奈准备继续前进，美久迅速地向郁嶋小声说了几句。

「请您不用担心，还有我们跟著她。」

「请等一下！」

美久正要离开，却被郁嶋叫住。郁嶋向美久递出名片。

「拜托你，出了什么事的话请跟我联络。那孩子好不容易才振作起来，万一又误入歧途……」

仔细一看才发现郁嶋满脸是汗，浏海都贴在额头上。刚才大概一直东奔西跑地寻找佳奈吧？

美久接过名片。

「好的。不过应该不用担心，因为佳奈是个非常正直的女孩。」

「就是这样我才担心。」

郁嶋忍不住苦笑，说了声「麻烦你了」然后深深一鞠躬。

美久告别郁嶋后转身继续前进，往前一看却愣住了。

路上人满为患，不知是要去参加庆典还是在购物途中。无论目的为何，每个人的神情都十分愉快，问题是没有一张脸孔是熟悉的。

完全看不到悠贵和佳奈的身影。

❖

悠贵和佳奈两人离开车站前，往五日市街道方向前进。

悠贵发现美久没跟上，但是没有等她。因为她停下来和郁嶋说话，理应会落后一些，也有可能热心地深入询问而暂时不会跟上来。无论如何，回去叫她都太浪费时间，所以悠贵决定拋下她。

看了看手表，时针和分针正指著五点三分。这个时间说不上最好也不算最坏，以目前的行进速度应该能在十分钟左右抵达目的地才对。！望著马路前方，走在身旁的佳奈显然有些烦躁。

「欸，往这边走对吗？这样慢呑呑的可以吗？现在已经是傍晚了，这个时间智哥搞不好已经……！」

搞不好已经把人杀了──佳奈似乎要说出这种话，悠贵却露出微笑。

「不会的，因为纸条上写的是傍晚五点到晚上七点。」

「嗄？你在说什么？纸条上哪里有写？」

「有啊！写著『九月十二日酉』。」

佳奈头上彷佛出现大量的问号。悠贵边走边向她说明。

「那是古时候算时间的方式。以前人算时间不是用数字，而是以干支加以区分。你听过『丑时三刻』这种说法吗？」

「啊！你说会有幽灵或鬼魂出现的那个？」

「没错，丑时三刻相当于现在的凌晨两点到两点三十分。以前人把午夜十二点称为子时正刻，正刻的前后一个小时都算在子时之中。所以丑时就是子时的下一个时段，凌晨一点到凌晨三点。这些以干支区分的两小时又细分为一刻、二刻、三刻和四刻。」

「哦……」

佳奈似乎想表示佩服，悠贵却听出她其实根本没搞懂，于是耸了耸肩。

「回到正题好了。纸条上写著『酉』，而且是在日期之后，可以推测出应该是指时间。酉就是酉时──所以我才知道是指现在的傍晚五点到七点这两个小时。」

「啊！所以你刚才说从五点开始！那地点在哪里？知道时间还不知道地点吗！？」

悠贵点点头，将目光转回马路。八幡宫已经在不远处，境内传出的乐声清晰可闻。悠贵一边注视著那边，一边回答佳奈。

「不惑博士，无咎而亡──看到那句话就想通了。那句话直接念起来没有意义，其实是一段暗号。」

「……哪里没有意义？意思不就是念起来那样吗？」

那就是造成误解的原因啊──悠贵笑著说道。

「据说『无咎而亡』这句话是隐藏在伊吕波歌之中的暗号。你有没有听过いろはにはへと这样的音节排列？其实那是一首歌谣，用上所有日文假名且完全不重复，是以前人习字──也就是学习背诵假名的范本。在不同的时代和地域分别有几种不同的版本，其中之一就是将整首歌谣每七字断成一句。いろはにはへと、ちりぬるをわか、よたれそつねな……就像这样。」

「小学的时候好像学过……」

虽然有印象，似乎还是无法正确地回想起来。

悠贵从口袋里拿出智慧型手机，开始打字。

「いろはにはへと　ちりぬるをわか　よたれそつねな

らむうるのおく　やまけふこえて　あさきゆめみし　ゑひもせす」

他一边把这些字拿给佳奈看，一边解释。

「歌词里没有清音和浊音之分，所以有些地方要自行分辨。请你依序念出每一句的最后一个字，应该能完成一句话。」

「我看看と、か、な、く、て、し、す（咎无くて死す）……？」

佳奈照著指示一一念出来，突然惊讶地大叫。

「啊！是无咎而亡！？什么意思啊？感觉好诡异！」

「歌词里藏著别的语句，就跟暗号差不多吧？关于伊吕波歌的说法很多，有人说作者柿本人麻吕因为不实的罪名遭到流放，心怀怨恨而咏唱这首歌谣；也有人说歌词里用了四十七个假名，是比照忠臣藏故事中的四十七位赤穗浪士。不过这些都是民间传说罢了。」

「够了，听起来都很恐怖！有够吓人！」

悠贵把手机收回口袋，嘴里继续说道：

「姑且不论这些传说的真伪，重点在于不少人知道『无咎而亡』这句话是藏在伊吕波歌中的暗号。既然纸条上那样写了，上一句『不惑博士』（注：原文为フヮクハカセ。）当然也该视为某种暗号，而且应该同样能用伊吕波歌解开。」

八幡宫的入口越来越近。随著人潮进入神社境内，里头的混乱拥挤让两人的脚步更接近停滞。悠贵以几乎没在前进的速度慢慢步行，同时小心翼翼地留意著人群间若隐若现的境内情况。

「欸，你说那个暗号的解答是什么？话说该怎么解啊？」

等得不耐烦的佳奈忍不住开口。悠贵没有看她，反而望著林立的摊贩回答：

「将『フヮクハカセ』在伊吕波歌中的顺序套用在五十音──一般あいうえお排序的相对位置上。例如『フ』是伊吕波歌中的第三十二个字，而五十音里的第三十二个字则是『ミ』。再用同样的方式将第十三个字的『ヮ』置换成『ス』，如此一来就能依序排出一个对照单词。フヮクハカセ变成ミスフウセン。」

「……还是没解开暗号代表的意思嘛！」

「跟无咎而亡的道理相同，要自己标上没有标示出的浊点。」

「浊点……改成浊音的意思吗？」

ミス……ミズ……佳奈喃喃重复了几遍，突然啊了一声。

「水球（ミズフウセン【水风船】）！」

悠贵停下脚步，转身面对佳奈。

「今天是吉祥寺秋季庆典的举办日。说起祭典中和水球有关的地方，就只有这里了。」

悠贵背后有个摊位，里头是神社祭典时常见的游戏。装了水的巨大塑胶容器中漂浮著许多五颜六色的水球，让游客拿前端附有挂钩的纸卷勾著玩。

「钓水球……」

喃喃自语的佳奈忽然脸色大变，因为发现了站在店前的那个人。

秀气的脸型看起来和照片中几乎一模一样，表情却十分认真。平古将一个四岁左右的孩子扛在肩上，扯开嗓门用力大喊：

「孩子的妈妈在现场吗？大和小朋友的妈妈在现场吗？」

平古用压过祭典乐声和人声鼎沸的大音置不停叫喊。不少人往往有意或无意地回避在众人面前大喊，却为了孩子而一再出声。

过了没多久，一位年轻女子便往平古奔过来，一直很乖巧的小孩也「哇」的一声大哭起来。年轻妈妈从平古手中接过孩子，立刻低头道歉。

「真不好意思！我稍微一不注意，这孩子就跑得不见人影……！」

不停鞠躬道歉的妈妈让平古不知所措地频频摇头。

「不，是我没能离开摊位出去找您，非常抱歉。」

「别这么说，我还要谢谢您呢！」

「这是应该的，真的不必客气。」

平古说完又在孩子面前蹲下。

「大和，能找到妈妈真是太好了。你刚才很努力喔！」

看著边哭边精神抖擞地「嗯」了一声的儿子，母亲略显无奈地笑了。

等到那对母子走远，佳奈立刻跑到平古身边。

「智哥！」

平古回头一看，惊讶全写在脸上。

「佳奈？你来这里做什么？」

「智哥又在这里干什么？」

「还能干什么？当然是在这里打工啊！有人拜托我帮忙顾摊。刚才遇到一个迷路的孩子，可是我没办法离开这里……」

平古还自言自语地说著对刚才那对母子很抱歉，佳奈儍眼地望著他，嘴里低声呢喃。

「打工……？」

「你看，就是顾这个摊位。」

平古指了指背后的钓水球摊位。

佳奈突然觉得浑身的力气彷佛都被抽空，当场跌坐在地上。悠贵走了过去，在佳奈背后轻声说道：

「这就是暗号的解答。」

「我简直像个笨蛋……！脑筋差到一个境界……对了……」

佳奈一个挺身站了起来，上前质问平古。

「我一直在联络你耶！为什么不回覆啊？害我好担心！」

「我也没办法啊……因为正在打工就把手机关了。」

「拜托！你真是太离谱了！」

佳奈举起双手在头上乱抓一通，最后重重叹了一口气。然后转向悠贵，脸上有些尴尬。

「那个……对不起，闹出这么多事……谢谢你。」

佳奈不好意思地说道。顺利见到平古，又发现担心半天的事只是自己会错意，她心里一定高兴得想跳起来。这样的结局应该再好不过，然而──

悠贵目光微敛，静静地一语道破。

「不，您的委托尚未完成。」

目光转回平古身上，悠贵定定地望著他的眼睛。

「平古先生，我建议您去自首。」

3

神社境内一片喧嚣，太鼓与笛子的乐声、熙来攘往的人群愉快的对话声不绝于耳。祭典热闹的气氛中，只有钓水球的摊位前瞬间安静。

「等……等一下，你在说什么啊？来这里打工很正常吧？」

或许是受到四周快活的气息影响，佳奈并没有把这句话当真，还以为他故意开玩笑而哈哈大笑。然而悠贵始终没有说话，佳奈的笑声也越来越小，终于消失。

佳奈的表情严肃起来。

「你是认真的？」

「只是打工的话不需要暗号吧？何况还只做五点到七点这两个钟头。」

「智哥说他只是帮人顾一下摊位啊！」

「可疑的还不只这一点。堂前小姐，你之前说去派出所报案时警察都不怎么理你，只有女警对平古先生的照片感兴趣对吧？女警问你还有没有其他照片时，你是否问过她们为何那么说？」

「那有什么好问的啊！」

「等一下，你们在说什么？」

平古插嘴问道，佳奈突然吓了一跳似的僵住了。

平古皱起眉头看著她。

「佳奈，你为什么要给警察看我的照片？」

「那是因为……」

「话说回来，你为什么会在这里？我没跟你说过要打工的事吧？还有暗号是什么？你到底来这里做什么？又是怎么找到我……」

「我看到了啦！」

佳奈激动地大叫。或许是连珠炮似的逼问让她无法好好思考，开始自暴自弃地说个不停。

「我看见你跟奇怪的男人见面，还收下一张便条，昨天一起去咖啡厅时就趁机搜了你的包包！结果找到写著奇怪内容的纸条，以为你被人威胁所以才跑来这里，还去了派出所……！」

平古倒抽一口气，彷佛大受打击。不知是因为佳奈的行为，还是因为密谈被人撞见。冲击过后，平古脸上浮现愠色。

「堂前小姐的行为虽然不值得鼓励，却也是为您著想。」

悠贵在平古开口前如此说道，接著看向佳奈。

「可以请你找出之前给我看的那张照片吗？」

佳奈像挨了骂的小孩似的缩成一团。她慢呑呑地拿出手机，操作了一会才递给悠贵。

萤幕上出现抱著小猫、露出苦笑的平古。悠贵点了点平古身后露出的架子，放大粉红色的箱子，然后将手机递到平古面前。

「听说您常吃这种名叫麻黄纤的减肥营养品，还买了很多。恕我失礼，您的身材应该算标准，在我看来还有点偏瘦……」

「这是个人主观问题吧？」

「的确，我在意的其实是您从国外购买这件事。这类营养品应该不便宜吧？您一直靠打工赚取生活费，为什么要大量购买昂贵的物品呢？国内应该有很多类似的产品，为什么要特地从国外订购？」

平古没有回答，这样的反应对悠贵而言就足够了。

「您购买这些东西果然不是为了变瘦。」

平古的表情一僵，回视悠贵的眼神彷佛在看什么可怕的东西。

悠贵一边把手机还给佳奈一边说：

「听说您有段时间连续吃了一个月的止咳药？听到堂前小姐这么说时，我就确定了。你是期待减肥药能发挥跟『那个』相同的效果……不对，或许该说更佳的效果，所以才订购国外的产品。」

「欸，你从刚才到现在究竟在说什么？」

佳奈打断悠贵的话，皱起眉头看著他。

「你到底想说什么？感冒药和减肥营养品什么的完全没关系吧？」

「我会这么说，当然是因为有关系。堂前小姐，你知道为什么吃减肥营养品会瘦吗？」

「嗄？我对那种东西又没兴趣。应该是因为里头有会瘦的成分吧？」

「会瘦的成分是什么？」

「我哪知道！不是燃烧脂肪吗？或是让人觉得肚子不饿，不需要吃饭之类的吧？」

「换句话说──就是欺骗大脑的药。」

「咦？」

「正如我刚才所说。部分减肥营养品里含有影响大脑的成分，可以作用在中枢神经使其兴奋，进而抑制食欲。睡意和疲倦也会随之消失，甚至让人情绪高昂。就结果而言确实会瘦下来，但并非因为成分发挥了瘦身疗效。而且这种药品的本质其实更接近毒品。」

佳奈整个人僵在原地。

悠贵淡淡地继续说道：

「以前有些商品为了加强瘦身效果而添加高剂量的危险成分，吃了或许真的会瘦。但后来逐渐出现药物成瘾症状，甚至有病例报告显示药物的副作用会导致脑中风或心肌梗塞。现在日本国内流通的减肥药品几乎不含那些成分，就算有也会将剂量压到最低。所以平古先生才从国外订购，为了得到成分较高的产品。」

「等一下……你的意思是智哥吃那些不是为了减肥，而是在嗑药？」

佳奈的声音颤抖，怒气轰然爆发。

「少胡说八道了！智哥怎么可能碰那种东西！智哥，我没说错吧？你才不会碰那些怪东西，就算好玩也不会那么做！」

「如果不是好玩呢？」

悠贵犀利地反问。

「如果能让头脑清晰、专注力提高，还有其他用途──比方说用来念书。」

「你不要太过分了……！」

「毒品和药品不过一线之隔。就像吗啡在医疗场所被当成合法的镇痛剂，某些种类的市售药品中也含有少量类似麻醉药的成分。平古先生之前一直吃止咳药，也是因为发现它能提神醒脑吧？然而吃成习惯之后就没有效果了。」

「你给我闭嘴！明明没有证据还一直把智哥当成罪犯看待……」

「麻黄素──」

悠贵打断了佳奈。

「就是刚才提到那种危险药物的名称。麻黄素在日本受到药事法和其他法规管制，也是兴奋剂取缔法的对象之一。而平古先生购买了冠上这种药名的国外减肥营养品，女警看到商品名称时恐怕就发现不对了，所以才会问有没有其他平古先生的──不，应该说是其他拍到这种减肥营养品的照片。」

「怎么会……」

佳奈似乎想反驳，声音却出不来。她瞪大眼睛，脸色铁青地望著平古。

悠贵也将目光转向平古。

「即使持续服用这种营养品，也感觉不到效果了吧？不难想像您会为了更佳的效果而寻求其他产品。然而就在这个时间点，堂前小姐在涩谷目击了您和某位男子谈话的场景。」

平古全身都在颤抖。虽然强作镇定，眼里却浮现惧色。

呼吸、眼球的动作、姿态──平古下意识的表现全被悠贵看在眼里。悠贵缓缓地继续说道：

「和您谈话的人似乎是这么说的──『暗号是失败三次』、『动手时别看对方的脸』……而您现在正在钓水球的摊位上打工。」

平古的眼神飘向某个方向，那是想到那样「物品」时眼球的反射动作。

悠贵没有漏看这个动作。他迅速穿过平古身旁，站在其视线所向之处──放在摊位后方的小水桶前。小水桶里塞满水球，悠贵伸手就近拿起一颗褐色的。

「等一下！」

平古的大叫宛如哀号，悠贵却比他快了一步，一用力就捏破了水球。随著「啪」的一声轻响，水花四处飞溅。

悠贵手里只剩下一包装在小塑胶袋里的胶囊。

金黄色的胶囊透出高级威士忌般澄澈的琥珀色泽，藏在巧克力色的水球中就像一颗威士忌酒糖，然而内馅却是剧毒。在祭典这层喜庆活动的糖衣下，包藏著违法的交易。

悠贵冷冰冰地看著平古。

「您这是违法贩毒。」

呆站在原地的平古只是回望著悠贵，而悠贵继续说道：

「从纸条上只写了时间和地点看来，对方恐怕没告诉您买家的身分和人数。买家会装作钓水球的客人，然后连续失败三次。这应该就算打暗号了吧？之后只要把另外摆放的水球成安慰奖交出去，就算交易完成了。如此一来即使一般游客就在附近也不会起疑。其实单纯失败三次仍有可能是一般客人，所以应该还有其他条件才对，只是堂前小姐没听见罢了。」

「『玩射击说不定还比较简单』……如果是『客人』的话，失败三次之后会说这句话。」

平古一脸放空地低声呢喃。并非对谁诉说，只是喃喃自语。

「据说钱已经付过了，我只要交货就好。其他就跟一般打工一样，剩下的药则是我的酬劳……只是没想到当时佳奈竟然在场。」

微弱的声音听起来像在哭泣，平古无力地一笑。

「我是靠奖学金上大学的，如果成绩无法维持一定水准，奖学金就会被取消。别看我这样，念书还是挺认真的。但之前有一次罹患重感冒加上打工无法请假，成绩就退步了。就在我担心这样下去很不妙时，大学同学告诉我有一种『吃了会变聪明的药』，还分了一些给我。」

起初我也不相信啊──平古的声音里满是疲惫。

「但是吃了之后脑子真的变得很清楚，能够非常专注……这样还不足以形容，简直像进入另一个次元一样。半天就能背下一整本外文教科书，还写完五个科目的报告。是不是很难相信？于是我拜托大学同学再分我一些，但对方说得透过特别管道，而且不容易弄到手。」

「所以您尝试了自己想到的办法吧？」

平古点点头。

「我想到的办法都很花钱，而且效果不如那种药。所以才在前几天去跟知道那种药的人见面，而对方竟然表示愿意窦给我。我说我现在没有钱，对方就说有个不错的打工机会，于是我今天才会……」

声音越来越低哑，最后几乎微弱得听不清楚。

庆典的热闹喧嚣宛如虚幻。处处是欢乐的笑语和祭典的乐声，来往的行人都乐在其中，唯有钓水球的摊位上一片死寂。然而大家都专心享受著庆典的乐趣，没有人留意到这里的异样。

「……你能不能帮我们保密？」

佳奈突然开口。

「智哥，其实你也不愿意来打这种工吧？只是一时鬼迷心窍而已吧？」

佳奈转头看著站在摊位深处的悠贵。

「喂，你别说出去喔！这个委托是我提出的，我才是委托人吧？我可以决定当作什么事都没发生吧？」

「我在接受委托时就说过了。无论结果如何，你都得接受。」

悠贵答得斩钉截铁，只见佳奈眼中蒙上一层朦胧的光。

「所以我正在拜托你啊！不要说出去。」

「办不到。」

「不准说出去！」

佳奈尖声大叫，手里彷佛有什么亮了一下。

那是一把业务用的大型美工刀，大概是平古拿来割绑水球的橡皮筋用的。佳奈两手紧握著美工刀，嘴里喃喃念著：

「别说出去，这又不是很难的事……」

佳奈不断重复著这句话，走投无路的表情和初到翡翠咖啡厅时一模一样。然而现在和当时有个决定性的不同，佳奈不再需要帮助了。她已经找到自己需要的，并且优先考虑守护这一切。

她是认真的啊──悠贵心想。这个办法既稚拙又鲁莽，只会让情况更加恶化，还无法解决任何问题。

然而如果能够让悠贵闭嘴，佳奈恐怕不会排斥拿刀刺过来。为了保护平古，即使自己双手染血也在所不惜。

佳奈缓缓踏出一步，直率的眼神中毫无迷惘。她双手用力，又往悠贵的方向靠近一步。就在这时，一双大手盖住了佳奈的双手。

「抱歉，我醒悟了。」

平古紧紧握著佳奈的手。

「是我不好，所以放下这种东西吧！」

佳奈只是凝望著平古，握著美工刀的手动也不动，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

平古的眉头皱了起来。

「无论你把这个人怎么样，都没办法解决问题。既然在派出所给人看了相片，就还有其他人知道这件事。你要伤害所有知情的人吗？拜托你别这样。做错事的人是我，我不希望连你也跟著错。佳奈，算我拜托你了。」

平古的声音如泣如诉。或许是因为如此，佳奈的表情出现些许变化，握著美工刀的手也不停颤抖，大颗大颗的泪珠决堤而出。

从佳奈手中抽出美工刀后，平古紧握著她的手。佳奈微弱的哭声萦绕四周，却被热闹的祭典音乐掩去，不久便混在其他声音中无法分辨了。

❖

从水球中收回药品，再用塑胶布盖起水槽。摊位上拉起绳子避免外人进入，最后挂上暂时离开的告示牌。完成撤场工作来到吉祥寺车站前时刚过六点，太阳已经下山了，天色却还很亮。

悠贵站在远处望著佳奈陪平古走进派出所。听两人说话的员警脸色越来越凝重，最后关起了派出所的大门。

白天来过派出所的佳奈因为女警的一番话而发现减肥药的名字不对劲，进而劝平古来自首──派出所里现在应该正进行著这样的供述。

黑色的合约上明文规定，从悠贵的姓名到关于侦探的一切都不得对外泄漏。后来又口头叮嘱过佳奈和平古，应该不用担心他们说溜嘴才是。何况佳奈还曾经拿美工刀威胁过悠贵，隐瞒悠贵的存在对他们来说才是明智之举。

回收的药品全都装在塑胶袋里由佳奈拿著。警察之后应该会调查钓水球的摊位，不过恐怕查不出什么。就像平古受雇来交货一样，那个摊位应该也只是租的。

悠贵转过身，往车站方向迈开脚步。

话说回来，那家伙最后还真的没出现。

悠贵边走边想起美久。跟平古说话时，关成静音模式的手机谡动了几次，应该是美久打来的。一边这么想著一边拿起手机确认，果然有美久打来的未接来电。

悠贵暂时不予理会，打了通电话给真紘。

电话响了几声就接通了，真紘的声音传来。

「真紘？是我。」

「哦……悠贵啊？辛苦了。」

真紘的声音听起来与车辆行驶声以及人声重叠在一起。问他现在人在哪里，真紘一派悠哉地答道：

「在高架桥附近啊！我想跟大家一起在夜市吃饭，就提早打烊过来了。」

「这样啊……」

「案子解决了吗？」

「算是吧？还有一点令人介意的地方就是了。如果你要过来，那就见面再说。约在放烟火的广场可以吗？」

约好十五分钟后集合，悠贵挂断电话。点开通讯录正要联络美久时就收到一封讯息，是美久传来的。

真是的……到底跑去哪里打混摸鱼了？

八成是跟郁嶋小姐聊到忘我了吧？不但爱管闲事还是个无药可救的烂好人。只要有面露苦恼的人靠近，美久就无法置之不理。

半是无奈半是厌烦地点开讯息──悠贵僵住了。

讯息没有标题也没有内文，只附了一张照片。

还是从上往下俯视的角度。

浴衣袖口露出的手臂无力地垂落，编起的头发也散落在脸颊边，双眼还紧紧闭著。

是一张美久横躺著彷佛睡著了的大特写。

第三卷 荡漾在玻璃杯中的琥珀色解谜 第四话 爱尔兰咖啡

1

五点三分，美久僵立在人来人往的马路正中央。

「怎么办……？」

刚才跟郁嶋说了不到一分钟的话，回头就发现悠贵和佳奈都不见了。

姑且往悠贵他们前进的方向走去，却只看见身边往来行人的头。望向远方依然是人山人海，完全不见形似的人影。本想跑上前找人，挤满人行道的人潮却让跑动都成为难事。

也许打电话联络一下比较好。

既不知道两人的去向又卡在拥挤的人潮中，胡乱寻找恐怕也找不到。

美久正要拿出抽绳布包里的手机，却赫然看见从旁超前的行人脚上的鞋。

那是一双知名品牌的运动鞋。鞋子本身并不稀奇，鞋带的状态却很奇怪。

一般穿鞋带不是左右交叉就是一字平行，依照固定顺序穿绑。虽然穿法随个人喜好和用途千变万化，通常还是会从鞋子前端往脚踝方向穿。然而那个人的运动鞋上交叉和平行线条随意混搭，应该从右穿到左的地方突然跳过两个洞穿到最上面的孔，总之就是乱七八糟毫无规则可言。而且左右脚的鞋带穿法还不一样。

鞋带乱七八糟的鞋看起来好难穿……不会勾到跌倒吗？

就在美久这么想时，脑海里突然响起佳奈的声音。

──我看见他的鞋子了。那家伙穿著运动鞋，鞋带弄得乱七八糟，丑得要死。

美久吃了一惊，差点愣在原地。一想到身边还有人，才急忙拔足前进。继续往前走时，佳奈的话一直在脑海中重播。

平古结束密谈回到大马路后，过了一会有个人也从小巷里走了出来。跟据佳奈的说法，那个人的特徵不就是鞋带吗？

难道……刚才那个人就是和平古先生密谈的对象？

原以为只是偶然，立刻又觉得不对。

纸条上写的日期是今天，再加上和平古密谈的人说过「地点在吉祥寺」。拥有相同特徵的人出现在这里绝对不是偶然。

鞋带奇怪的人早已赶过美久往前走了。美久不停向身边的行人道歉，见缝插针似的追赶那个人。

走了一阵子，终于在前方约莫一公尺处看到那双眼熟的运动鞋──象徵飞燕滑翔的Victoria商标，以及乱成一团的鞋带。

错不了，就是那个人。

本想确认一下那个人的身材，无奈被行人遮挡而无法细看。看清楚的只有那双名牌运动鞋以及卡其色的长裤，连性别都无法确定。据说跟平古密谈的对象是个男的，不过先入为主的认定还是很危险。

保持距离跟了一段路，鞋带奇怪的人拐进一条岔路，穿进钻石街后又在大马路转弯。不知道他究竟要去哪里，好像一直变换路线。就在美久怀疑那个人是不是迷路了时，他又转进了SUNROAD商店街。

主要干道上挤得水泄不通。马路上到处都是人，连前进都不容易。怕跟丢的美久一直注意著脚边，看到那双运动鞋转进了左侧的岔路。迟了一会才跟进岔路时，又见到对方正拐进一条小巷。

啊！要跟丢了──

美久拉著浴衣下襬小跑步跟上，转过电动游乐场进入小巷，结果在转弯的一瞬间撞上迎面走来的五个年轻人其中之一的肩膀。

「对不起！」

美久回头向棕发的年轻人道歉。不过是碰到肩膀而已，两人都没有受伤。点头致意后正要离开，其他几个年轻人却挡住美久的去路。

「等一下，那家伙被你撞得很痛喔……」

留著山羊胡的年轻人冲著被美久撞到的男子扬了扬下巴。棕发男子一点也不觉得痛，只是低头打量著美久。

「撞到人家不能只说声对不起就算了吧？」

山羊胡男边说边靠近，其他年轻人也跟著围过来。

察觉到某种危机，美久往后退了几步。

「跟我们来一下嘛！」

看到对方伸出手，身体立刻反射性地行动。

「不好意思，我赶时间！」

美久丢下这句话，一溜烟地逃了。一口气跑过小巷，在尽头的马路左转。转弯时趁机偷瞄后头一眼，就看见那群年轻人追了过来。

不会吧？还追上来了？

原以为只要跑开他们就没兴趣了，结果似乎造成反效果。一跑进商店街，美久便强行挤过行人之间。

「不好意思，借过一下！」

一边道歉一边请人让路，不久之后就行不通了。那群年轻人推开行人追了上来。

干么追我？想到这里同时也捏了一把冷汗，这样硬冲过来恐怕会有人受伤！

美久闪进眼前的一条岔路。现在顾不得浴衣会松开了，得先尽全力跑开才行。脚下的木屐不停敲击地面，发出喀啦喀啦的声响。

「她在这里！」

似乎是被木屐的声响引来，背后传来一阵怒吼。脚步声以吓人的速度逐渐逼近，美久只能气喘吁吁地逃进餐飮街。餐馆和居酒屋林立的街道很窄，突出的遮雨挡住了整片天空。处在奇妙的地方，分岔的道路相当幽暗，感觉就像一座迷宫。

就在这时，美久瞥见一处似乎可以藏身的地方。一个像是置物空间的地方堆放著推车和建筑材料，美久立刻闪身躲进红色的钢骨柱子后方，屏住气息。

脚步声越来越响，沉重的足音明明逐渐逼近，却因为回音而无法判别从何处传来。

怎么办？也许该继续逃而不是躲起来……！

「你怎么了吗？」

突然传来一个陌生的声音，吓得美久差点跳起来。

转头一看，才发现放建材的地方已经有人了。那是一个浅灰褐色头发、脸部线条俐落的青年，正把啤酒和炒面放在装了灭火器材的金属箱上自斟自飮。青年盯著美久，一脸莫名其妙。

除了回望他之外，美久无法做出其他反应。一方面是因为刚才跑得气喘吁吁，另一方面则是因为不安和恐惧而动弹不得。追兵的脚步声就在不远处，自己随时都有可能被发现。

「那就没办法啦……」

青年喃喃说完便离开临时的餐桌站到美久面前，突然紧紧抱住她。

事情来得太突然，让美久有一瞬间无法思考。

「──呃！？欸？等……等一下！」

「唉，别介意了。手环在我脖子上。」

「我怎么可能照做……啊！」

美久话才说到一半，青年已经万分遗憾似的叹了口气，直接把她按到自己胸前。突然被一阵香水味包围的美久无法动弹，虽然用力抵抗却无法挣脱对方有力的手臂。

就在这时，近在身边的脚步声让美久整个人僵住了。

附近似乎有什么人，但被青年挡住而看不清楚。

对附近的人而言也是如此。青年的身体遮住了美久，就算被人发现，大概也只以为是一对情侣躲在这里卿卿我我。

寻人的脚步声逐渐远去，后来又传来几次类似的声音，最后终于完全消失。

青年松开环抱美久的手，转头往马路方向看。

「那些人走了，应该没事了吧──喂，你听到了吗？」

突然和青年四目相对，美久不禁倒抽一口气。

想尖叫却发不出声音，只能奋力把青年推开。由于力道过猛，青年一个后退撞上了建材的边角。「叩」的一声闷响之后，青年摀著后脑杓叫了起来。

「好痛！你干什么啊？这么突然！」

「这么突然的人是你吧！？竟然二话不说就……！」

接下来美久就说不下去了。回想起几秒前的情况就难为情到脸颊好像要烧起来，那股洋酒般甜美的香水气息还萦绕在鼻腔。

青年皱起眉头，似乎有点闹情绪。

「我只是帮忙而已啊……要是没有我，你早就被那些人发现了。」

「话……话是这么说没错，但你可以先向我说明啊！」

「没那个时间。」

唔──美久张口结舌。

青年说得没错。他刚才那样并不是有意非礼，而是为了隐藏美久不让追兵发现──虽然办法简单粗暴到令人难以置信。

无论如何，他都救了自己一次。万一被发现不知会惹上怎样的麻烦，但青年还是帮了素昧平生的美久一把。

想到这里，突然觉得用力推开人家还对人家大吼有点不好意思。

「那个……刚才谢谢你了。」

美久低头道谢，青年反倒一点也不在意。

「不客气啦！我本来就一直想试一次看看，跟被人追的女人假装情侣。」

「咦？是因为这样？」

美久吃惊地抬起头，青年却歪著脖子思索。

「甩开追兵时不都是这么做的吗？」

竟然因为这种理由而冒那么大的险。

美久感慨万千地注视著眼前的青年。

仔细一看才发现对方十分年轻。原以为跟自己差不多大，现在看来可能还更小一点。身高约莫一百七十七、八公分，黑色的五分袖T恤外头又套了一件设计师T恤，下半身则是牛仔裤。随意梳整的灰色调发丝间隐约可见三只耳环，手指上还有几个闪亮的银戒指。

虽然打扮得挺高调，却意外地没有幼稚或浮夸的感觉；甚至莫名有股男子汉大丈夫的气质。

「那群人可能还在这一带闲晃，要不要送你到车站前啊？」

经青年一问，美久才想起自己正在前往某处的途中。

「对了，我好像跟人家走散了……！」

刚才的骚动让美久完全忘记自己本来在找悠贵和佳奈，还想早点把鞋带很怪那个人的事告诉悠贵。

美久礼貌性地回绝，然后拿出手机打电话给悠贵，回铃音一直响到进入语音信箱，美久只好挂断电话。

「悠贵怎么了呢……？」

「你朋友没接电话？」

美久点点头。一手抵著脖子想了一会，喃喃说道：

「那要不要回走散的地点看看？」

「咦？」

「朋友可能会回去找你吧？你看起来反应有点慢，我陪你过去好了。总之先离开这里吧！」

「咦？呃……」

本想叫住青年，人家却已经往前走了。美久犹豫了一会，还是决定跟上去。一想到可能再次撞见那群年轻人，独自走在街上还是不太安心。

「要是没遇到朋友，就先进附近的店里找个人来接你吧！我不知道你干了什么好事，不过还是别一个人到处乱晃比较好。」

青年微微转头如此说道，美久脸色有点难看。

「……我看起来像是干了什么好事吗？」

「你被那么多人追著跑，还不知道自己干了什么？」

青年似乎有些儍眼。但美久真的不知道自己哪里招惹到人家，所以只能点头。青年露讶异的表情，却也无意深究的样子。

「算了，毕竟庆典期间很多人都聚集在这里，醉汉也不少。」

餐饮街的出口已经在眼前，头上也不再有屋檐或雨棚遮蔽，可以看见淡蓝色的天空。

离开街道走上大马路，视野开阔的同时也感到喧嚣又回来了。宽广的道路上人声鼎沸光是看到这幅景象就让美久松了一口气。

就在这时，青年突然停下脚步。

「我想得太简单了。」

青年瞪视著前方。望向他视线的彼端，美久的身体立刻又绷紧了。

一个年轻人就站在他们正前方。颧骨高耸的脸庞，下巴还留著山羊胡──正是刚才一路追赶美久的男人。

一股不祥的预感让美久回头望向餐飮街，就看到棕发男正往这里走来。来往的人群中走出一个又一个年轻人，彷佛要将美久和青年围住，而且人数显然比刚才更多。

怎么会这样？明明只是撞了一下而已啊……？美久十分不解。只是碰到肩膀就摆出这么大的阵仗，就算是缠人的搭讪也太超过了。

或许看在行人眼里只是年轻人的聚会，所以几乎没有人特别注意。也有人往这边投来讶异的目光，不过立刻就转移视线走掉了。

虽然是理所当然的景象，美久却受到不小的打击。

在这么多人的地方却没人注意，求救的话又会有多少人愿意搭理呢？恐怕都不想惹上麻烦而选择远远地围观吧──

「没事的。」

就在美久感到绝望时，沉稳的声音响起。

抬头一看，青年脸上正带著温柔的微笑。

「说好了要陪你一起过去的。话说回来，你真的不认识那些家伙吧？」

美久一脸紧张地点头，青年却淡淡一笑。

「那就可以直接打垮他们了。」

「你……你说什么啊？」

粗估之下对手至少有八人，就算青年对自己的实力有自信，这也不是一个人对付得了的人数。何况他还一副没有武器也能赤手空拳打天下的样子，简直不是正常人。

不知是不是听见两人的对话，站在对面的山羊胡男噗哧一笑。

「还说要打垮我们咧……算算人数吧！你儍了吗？还是连算数都不会？」

就在山羊胡男揶揄嘲笑的瞬间，青年已经像点燃的爆竹般飞了出去。

「少啰唆！别在这里挡路，人渣滚开！」

青年大吼一声同时高高跃起，施展了一记飞身踢──没有踹向山羊胡男，反而踢中旁边偶然路过的一位身穿法被（注：祭典或工作时穿著的日式短外褂）的男人后背。

「咦……」

飞身踢的姿势优美到近乎优雅。

伸直的双腿如箭矢般命中标的的背后。

陌生的男人被踹飞，手里的罐装啤酒也沿著拋物线飞向半空。

被击中的男人倒地后不久，啤酒罐也落在马路上。匡啷匡啷弹动的声音宛如宣告比赛结束的钟声，响彻整个大街小巷。

「咦咦咦咦咦咦──！？」

事情太出乎意料，美久除了大叫之外不知该作何反应。虽然一度怀疑自己眼花，身穿法被的中年男人趴在地上却是不争的事实。

青年瞄准的应该是山羊胡男，可惜不知是跳跃路径出现微妙的偏差，还是跳跃力道太猛。无论原因如何，结果都惨到不能再惨。而且青年击中的点可能不太好，连自己都趴在地上起不来了。

「喂喂喂……这是在搞什么？也太好笑了吧？」

山羊胡男捧腹大笑，其他伙伴也不怀好意地嘲笑起倒地的两人。

「你这男朋友真没用。」

棕发男边笑边抓住美久的手腕。美久大吃一惊，用力试图甩开男子的手。

「放开我！」

「拜托你男朋友帮忙啊？」

棕发男瞄了瘫在地上的青年一眼，笑著这么说。

美久被拖过去看著青年。青年在地上动也不动，不晓得是摔成脑震荡还是受了重伤。偏偏美久的手腕被人抓著，连确认他的安危都做不到。

但我还是得想点办法才行……！

「喂！臭小鬼们！」

就在这时，一个低声音响遍四周。

往声音传来的方向一看，只见被踢飞的法被男站得像一尊金刚力士一样。

结实的肌肉和黝黑的皮肤令人联想到营建业之类的劳工朋友，严肃的脸庞之所以泛恐怕不只是因为啤酒喝多了，额头上的青筋也明显得吓人。

「喂〜怎么回事啊？」

男人身后传来呼声，穿著相同法被的人陆陆续续聚集过来。男人连看都没看他们一眼，转头就揪住身边那个山羊胡男的衣领。

「瞧瞧你对我干了什么好事！」

「嗄！？白痴，你搞错了，踢你的人是──」

话还没说完，男人的拳头已经陷入脸颊。山羊胡男随著一声闷响飞向旁边，突如其来的暴举令年轻人们脸色大变。

「喂！臭老头！」

「干什么啊你这混蛋！」

「少啰唆！」

身穿法被的男人大吼，恶狠狠地瞪著一群年轻人。

「竟敢在难得的庆典上非礼年轻女孩，还对老子动手？一定要让你们后悔！」

美久一时间没能理解话中的意思，过了一会才发现一个天大的误会。

穿法被的男人是被青年踹飞的。但他倒下去时没听见道歉还遭到大声讪笑，抬头时又看见年轻女子被人强走。最关键的是被踢飞前一刻传来的声音──

别在这里挡路，人渣滚开！

这一切足以让穿法被的男人误会攻击他的对象了。

「大叔，你等等！这是一场误会啊……」

棕发男跑向身穿法被的男人试图解释，却被什么绊了一下而直接撞进同样穿著法被的一群人里。被撞的那群人忍无可忍，粗暴地将棕发男推开后便扭打起来。这时有人介入劝架，结果却是徒劳。双方此起彼落地怒吼责怪对方先动手，最后演变成小规模的群架。

「哦！火拚耶！打打打！」

附近还有好事的人搧风点火。美久转头看到那人的脸，不禁一愣。

本来应该瘫在地上的青年一副没事人的样子，不断挑拨众人的情绪。

几个年轻人发现青年爬了起来，纷纷怒不可遏地扑向他。然而附近全都是身穿法被的人，为了靠近青年而撞开他们，结果就先拉扯了起来。再加上山羊胡男报复性地回击了穿法被的男人，两方人马终于互不相让地打成一团。

美久呆望著眼前混乱的景象。

加上一旁的醉汉以及试图劝架的人，场面已经乱到一个无法收拾。混乱的成因恐怕早就被众人拋在脑后了。

就在这时，突然有人牵起美久的手。

「那我们走吧？」

青年不知何时已经站在身边。只见他恶作剧似的一笑，牵起美久的手就往前跑。

2

被人牵著手挤过重重的围观群众，又继续向前跑。光是要闪避路上的行人就快精疲力尽，根本没有余力注意自己究竟跑向哪里。

等美久察觉时，身旁已经变成安静的住宅区了。这里没有行人往来，也听不见祭典的乐声。美久甩开青年的手，停下脚步。

「你……你到底在想什么！」

刚才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实在无法多说什么。

青年也气喘吁吁地笑了。

「但这样就逃离他们了吧？」

「逃是逃出来了，可是……！」

这人实在太夸张了，从相遇的瞬间就不停做出惊人之举。突然抱住人家就算了，这回还牵连路人引发大混战。到底是怎么想到并实行这些离谱办法的？

美久撑著膝盖调整呼吸。因为刚才挤过人群跑出来，编好的头发早就全散开了。她把发簪收进抽绳布包里，回头望著来路时肩膀还不停起伏。

得回去向那些穿法被的人道歉才行……！

从混乱中脱身的前一刻还听见警察的哨音。现在情况应该已经控制下来了，但可能有被卷入群架的人遇上麻烦。

美久迈出一步，身后立刻传来青年的声音。

「你要去哪里？」

「我回去把事情说清楚再过来，警察应该已经过去了。」

「那里早就没人了啦！追赶你的那些人八成早就逃了，穿法被的那群也一样。庆典活动还要持续到明天，没有人会蠢到把事情闹大结果抬不成神轿，就算喝了酒也不会。」

「──难道你是明知如此才那么做的？」

美久气呼呼地转过头，却吓了一跳闭上嘴巴。眼睛直盯著青年，连刚才还在生气都忘了。

「那是……怎么回事？」

青年的左手臂在滴血，上头还有好几道血痕。他似乎是听美久说起才发现，卷起袖子皱了皱眉。

「有人在手里藏了钥匙啊……好像破皮了。」

「被人拿钥匙刮伤的！？等、等一下……让我看看。」

美久回到青年身旁，从袖口窥看。手肘附近有道长约十公分的斜长伤口，皮肤歪七扭八地裂开卷起，里头的血肉清晰可见。

美久皱著眉头环顾四周。本想寻找是否有便利商店或能买到医疗用品的店家，可惜一无所获，倒是发现马路前方有座小公园。

「总之先去清洗伤口，然后去医院。」

「这点小伤不算什么吧？」

「哪里不算什么！」

美久硬拖著青年往公园走去。小公园里只架设了一点点游乐设施和几张长椅，幸好还有一座飮水台。

蹲在飮水台下的清洗区帮忙洗伤口时，美久向青年道了歉。

「对不起，明明被你救了却没好好道谢，还连累你受了这种伤……」

「又不是你干的，别在意啦！而且说要陪你一起去的人是我。」

可是──美久的话还没说完，青年已经伸出右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头。

「是我自己乐意这么做，你没必要放在心上。而且我帮了忙却譲你过意不去也不对啊……与其向我道歉不如谢谢我吧！」

对方一脸「快来夸奖我」地这么说，美久的表情也不自觉地和缓下来。

「谢谢你帮了我。」

嗯──青年开心地笑了。

伤口洗乾净后，美久关起水龙头，拿出随身的手帕包扎青年的手肘。一靠近青年就闻到香水味扑鼻而来，美久总觉得那股甜美馥郁的香气似曾相识，却想不起来在哪闻过。

一边想著到底是什么香味，一边将手帕打结固定，青年就在这时开口了。

「欸，你为什么被人追著跑啊？虽然你刚才说不知道原因，但对方穷追不舍总不可能毫无理由吧？虽然我很想说都是你打扮得那么漂亮四处乱晃惹的祸啦……但是对方追捕你的样子实在不寻常，你到底对人家做了什么啊？」

「我什么都没做啊！」

美久忍不住大声强调，又降低音量继续说道：

「我真的不认识那些人，只是在找一个鞋带奇怪的人而已……」

「鞋带奇怪的人？」

「嗯，与其说是绑得很怪不如说是穿法很怪……总之我为了找那个人而进入小巷，而那些人也在巷里。我不小心撞到其中棕发男子的肩膀，后来就是你看到的那样了。」

「难怪他们像凶神恶煞一样追你，不过的确是有些奇怪。但你又为什么要找那个……鞋带奇怪的人啊？」

「咦？这个嘛……算是因为工作吧？发现那个鞋带奇怪的人是意外，但我跟悠贵─—我朋友刚好在调查跟那个人有关的事，所以想跟著看看他究竟要去什么地方。」

哦──喃喃应声，突然猛地站起来。

「算了，不重要。你要不要再跟朋友联络一下？说不定这次能找到人。」

「啊……说的也是。」

美久跟著站起来，在离青年稍远的地方打电话给悠贵。然而电话还是没人接，语音信箱的声音再次响起。美久将手机从耳边拿开，青年立刻皱起眉头。

「还是没接？那家伙真过分。」

「嗯……不知道究竟是怎么回事，正在忙所以没空吗？」

美久看著手机萤幕上显示的时间，眨了眨眼。五点三十八分，和悠贵与佳奈走散到现在才过了不到四十分钟。因为发生了很多事，总觉得好像过了不止四十分钟。

不过好歹也过了这么一段时间，悠贵也许已经见到平古先生了。

离开翡翠咖啡厅时，悠贵好像就已经知道平古在哪里了。根据佳奈的叙述，平古似乎就在吉祥寺，而悠贵也确实往远离车站的方向走去。

所以平古一定就在徒步可及的范围之内。若真是如此，他们现在可能已经见到平古，正在谈些错综复杂的内情。如果正在处理委托案件，悠贵当然不会接美久的电话。

要先回翡翠一趟，或是先打电话给真紘先生呢？美久正在思索，青年突然没头没脑地冒出一句：

「好吧，我知道了！我来帮你找那个朋友！」

「说好了要陪你一起嘛！而且你连自己为什么被追都不知道，我也没办法丢下你不管。交给我吧！一定马上找到你朋友！」

青年说得自信满满，美久却歪头不解。

「你怎么找得到啊……我可不知道我朋友去了哪里喔。」

「你跟朋友本来正一起调查那个鞋带很怪的家伙吧？既然如此，找出那个鞋带很怪的家伙不就能遇见你朋友了？」

美久完全没想到这一点，不禁睁大了眼睛。

鞋带奇怪的人是跟平古密谈的对象，两人很有可能同在一处，那么正在寻找平古的悠贵当然也可能出现在那里。然而这个办法也有些难处。

「问题是……你要怎么找？」

在街上偶遇的人去了哪里一这点根本无从得知。何况已知的特徵只有鞋子，连身高和性别都不确定。

青年仰望天空陷入沉思，似乎在想有没有什么好办法。他交抱双臂沉吟许久，然后想起什的开口了。

「我……可能知道那个人。」

「咦！？什么意思？」

「啊！当然不是指知道那家伙的身分啦……不过应该是你说的那个人没错。我也不确定这些话对你有没有用处，要听我说说看吗？」

这番话实在令人好奇。反正现在先回翡翠也只能乖乖等悠贵归来，还不如在外多搜集一些可能有用的情报──毕竟美久心里一直惦记著那个鞋带奇怪的人。

那个人交给平古一张看似杀人预告的诡异纸条，也间接导致佳奈上门委托调查。悠贵看来并不急著去解决案子，所以不像真的会发生杀人事件，但并不改变鞋带奇怪的人让平古去办什么事的事实。

那个究竟是什么身分，又在盘算什么？如果能弄清这些，说不定能帮上悠贵的忙。

美久理清思绪，望著青年。

「你肯告诉我详情吗？」

「可以啊！」

青年答应得爽快，突然语气一转。

「但是有个条件。」

「咦……有条件？」

青年点点头，认真的表情显示出唯有这点绝不退让。美久不禁略有防备──

究竟是怎样的条件？

青年深深一呼吸，乾脆地说道：

「先填饱肚子再说！」

❖

「对了……我的名字叫圣，请多指教啰！」

几分钟后，两人在百货公司里侧一间知名的连锁咖啡店落坐。桌上放著冰红茶和加了满满鲜奶油的星冰乐，大块的戚风蛋糕、肉桂卷、玛芬蛋糕、甜甜圈、布朗尼蛋糕，各种甜食塞得桌面彷佛放不下。除了冰红茶之外，其他都是青年点的。

随便自我介绍了一下，圣就忙著把蛋糕塞进嘴里，还不等著喘口气又伸手要拿甜甜圈。看著对方迅速确实地铲平成堆的甜点，感觉其实挺快意的，只是不知道他究竟把那么多食物装到哪里去了。

他在餐饮街那里时好像也正在吃东西啊……？

美久叼起冰红茶的吸管，不自觉地陷入沉思。

「欸，那个叫悠贵的是你男朋友？」

出乎意料地被圣这么一说，美久差点把含在口中的冰红茶喷出来。勉强把茶呑下肚后才边咳边反问：

「你……你说悠贵？」

「你不是说那个叫悠贵的在调查鞋带奇怪的人吗？刚才第一次打电话时也说过他的名字。是你男朋友吗？」

「不是啦！该怎么解释才好……总之算是我的老板或上司，个性很跩但还在念高中就是了。」

这样啊──圣似乎放心地笑了笑，又偏头问道：

「但你这一身应该是跟人约会的打扮吧？」

即使没有男朋友，一个人穿著浴衣走在街上好像就容易被误会成要去约会。美久心情复杂地回答：

「因为我在打工的地方跟客人聊到今年错过了穿浴衣的季节，结果那位客人坚持要帮我穿。这件浴衣其实是祖母亲手为我缝制的。」

「是喔……那你又怎么会穿成这样跑去追那个鞋带奇怪的人啊？」

问题突然变得很正经，美久又呛了一口茶。

原以为他都问些不著边际的问题，突然又回归正题。圣的态度飘忽不定，很难掌握他究竟在想些什么。

然而美久还是把冰红茶放回桌上，认真思考起来。

该如何向他说明比较好呢……？

美久并不想提及佳奈的委托。因为她来翡翠咖啡厅求助时是如此恳切，考虑到她的心情，绝对不能将委托内容透露给第三者。然而要打听到那个鞋带奇怪的人则必须做某种程度的说明，毕竟圣口中鞋带奇怪的人未必就是美久见到的那一个。

美久小心翼翼地措辞回答：

「昨天有个人和那个鞋带奇怪的人在一起。我有个……朋友看到后觉得不太对劲，一直很担心。」

「哦……在哪看到的？」

美久考虑了一下该不该说。虽然是密谈的地点，但对于寻找平古的佳奈而言并不重要。认为说出来也没关系的美久便开口了。

「俱乐部的后门。我记得是一间名叫『现场』的店，位在涩谷。」

「现场？」

圣一脸讶异地把玛芬蛋糕塞进嘴里，拇指抵在唇边，鼓著腮帮子边咀嚼边沉思。

「唔……跟我听说的好像不太一样？」

话刚说完，圣就将手肘撑在桌上往前探出身子。

「你知道『吃了会变聪明的药』吗？」

吃了会变聪明的药──听起来像是科幻小说或童话故事里会出现的名称。

美久摇摇头，圣又继续说下去。

「传说在升学名校和知名大学里常有人提起的药物。那种药装在金黄色的胶囊里，漂亮得有如琥珀，据说吃了之后头脑会变得非常清晰。不会感到疲累困倦，几个小时就能背起整本大学入学考的参考书，回答应用问题或做实验时也能灵光一现联想到好办法，简直就像进入一个更高的次元──不知道真实性如何就是了。」

「原来有这样的药啊……」

「结果发现只是一种麻醉药啦！不过听说那种『吃了会变聪明的药』没有在市面上流通，只有被选上的人才能获得。流传在外的提示暗语也很装模作样，好像说什么……『神的使者以人类之姿现身，混在日常生活当中。唯有能理解脚边呢喃的零之语者方能受其恩惠。』」

「零之语？」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吧？密码的英文cipher源自阿拉伯文里的零这个字。大概就是说密码在脚边，要人家来破解吧？」

「原来如此，你竟然了解这么偏门的知识。」

美久的语气里带著钦佩，圣则挺起胸膛应了声「还好啦」。

「话说回来，你没联想到什么吗？如果传闻是真的，就表示卖那种『吃了会变聪明的药』的人没有特定据点，而是四处游荡销货吧？你觉得这怎么可能？买家又要去哪里找到卖家？」

「这个嘛……找出卖家的提示在于脚边的密码对吧？」

圣点了点头。

「那会不会就是你在找的家伙？」

「那个鞋带奇怪的人啦！在脚边挂著写了密码的纸也太奇怪了，但换成鞋带呢？鞋带的绑法和穿法都有含意，只有懂得的人藉此交流──这不就跟密码一样了吗？再说一般人并不会注意别人的鞋带如何，就算注意到鞋子多半也不会细看到鞋带。自然而然地存在，不被任何人注意──这不就是一种混在日常生活之中吗？」

美久恍然大悟。

对喔……并不是因为手拙不会穿鞋带啊！

鞋带这种东西只要从右到左依序穿入就好，就算手拙也可以直接买已经穿好鞋带的鞋，谁会没事特地把鞋带弄得影响穿鞋呢？然而鞋带穿法别有用意时又另当别论了。

但这么一来平古先生就……

美久回想起佳奈的委托。平古和鞋带奇怪的人见过面，如果那就是圣所说的人，就表示平古那天是去和药头碰面，还被交付了奇怪的纸条──

「美久，你也在找那个鞋带很怪的男人吧？」

圣的声音把美久拉回现实。思绪瞬间被什么勾住，还没来得及细想又消逝无踪了。美久的注意力回到圣刚才的问话，点了点头。

「这只是我的猜测，刚才追你的那些人会不会是鞋带男的同伙？也许是他发现被你跟踪，所以想逼问是谁指使你来的？你跟踪他的时候没发现什么奇怪的举动，或是疑似被他察觉的迹象吗？」

「啊……」

这么说来，那个鞋带奇怪的人的确一直改变路线。本来还奇怪他是不是迷路了，若说是发现有人跟踪后采取的行动──

那么就能解释山羊胡男和其他人为什么非追到自己不可了。至少比只是撞到肩膀这个理由说得过去。

圣啜飮著星冰乐说道：

「假设你所见那个鞋带很怪的男人就是药头，来这里贩卖『吃了会变聪明的药』……应该也不会带著大量现货到处晃吧？今天因为庆典而到处是警察，他应该会找个地方安置所有的药才对。」

回到一开始的话题──圣继续说道：

「我刚才说过药头会进出升学名校吧？其实离车站不远处有个补习班倒闭后没退租的空教室，从地理位置看来……不觉得有点可疑吗？」

佳奈的委托和那个鞋带奇怪的人有关，所以空教室应该值得一探。更何况悠贵也可能就在那里。

「我明白了，去看看吧！」

美久点头答应，圣立刻把饮料喝光放在桌子上。

「好，走吧！去空教室的路上顺便留意一下身边的人穿的鞋子。毕竟我们都不知道鞋带男的长相，victoria的运动鞋也不稀奇，说不定他就在我们身边呢！」

──运动鞋？

听到这个词的瞬间，美久只觉得背脊发凉。

刚才隐约感觉到的不对劲如今再清晰不过。

「怎么了？」

圣的声音吓得美久一颜。

「咦！？啊……！呃……抱歉，我去一下化妆室……」

丢下「突然有点想去」这个不成理由的理由，美久支支吾吾地离开座位。化妆室位在走出用餐区的百货公司馆内，穿过似乎是后门的金属门走在人迹罕至的走廊，美久整个人惊慌失措。

「为什么……？」

为什么他会知道运动鞋的事！？

美久并未和圣提及鞋带奇怪的人穿著哪种鞋子。只说是运动鞋也就罢了，竟然连victoria这个品牌都说出来了──

还说那个「鞋带很怪的男人」！

美久只看清了长裤的一部分和鞋子，其实无法确定那个鞋带奇怪的人是男是女，所以才一直叫人家「鞋带奇怪的人」。而圣却直称他为「鞋带很怪的男人」。

仔细回想起来，圣对那个人的了解也太多了。偶然帮助自己的人碰巧熟知那个鞋带奇怪的人，又刚好知道那个人在何处。

这根本不可能是偶然。

不能跟著他走……！

美久强烈地这么觉得。接下来要去的地方是间倒闭的补习班，可能位在某处大楼的某个楼层，但跟不能信任的人一起前往隐密的地方太危险了。

找个理由拒绝他吧──虽然不确定能否想出好藉口，总之绝对不能就这样跟去。

「对了，打电话给悠贵！」

美久赫然想起从抽绳袋中拿出手机。找到同行的朋友可说是冠冕堂皇的理由，跟悠贵通话也能顺便商量该如何面对圣。

这次一定要接通──就在美久边祈祷边点开手机萤幕时，背后突然有什么「咚」地撞了上来。

「哇！？」

一份重量压了上来，手机差点因为没拿稳而滑落。吃惊的美久正要回头，就瞥见浅灰褐色的头发近在身边。

圣从背后环抱似的扣住美久，窥探她的表情。

「圣……？」

听到自己的名字，圣亲切地笑了。然后──

「抱歉抱歉，我应该不知道那个鞋带很奇怪的是男人才对喔？」

「咦……？」

圣逼近美久的脸庞，低声耳语。

「敢大叫就杀了你，敢闹事就杀了你，敢设法逃走就杀了你。如果你还是觉得能逃掉，那就试试看。」

美久整个人僵住。

突如其来的巨变让美久一时间难以理解。这声音陌生得完全不像刚才谈天说笑的圣，更无法相信圣会说出这种话。

「还不答应？」

耳边的呢喃激起浑身的鸡皮疙瘩，美久只能表情僵硬地点头，圣笑咪咪地伸出左手抽走美久拿著的手机，另一只手环绕在美久颈间。

「会有点难受喔！」

感到难受的时间并不长。脖子被用力压迫几秒后，美久只觉得一阵晕眩，之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

夕阳西下，残留淡淡青蓝的天色越来越深。路灯加上灯笼将站前照得缤纷闪耀，庆典的热闹和街上的喧嚣却传不进悠贵耳里。他凝视著手中的智慧型手机，甚至忘了自己还在街上。

这是怎么回事？

萤幕上的美久跟刚才出发时一样，还穿著白底上饰有蓝紫色植物花纹的浴衣。只是散乱的几绺发丝垂落脸颊，双眼紧闭，长长的睫毛落下浅淡阴影。

在极近距离下拍摄的俯视照片令人心生难以言喻的不快。悠贵点击萤幕，回拨给美久。

回铃音响个不停，也没有进入语音信箱。

为什么不接？

悠贵不认为美久会接电话，但应该有「什么人」接听才对。

美久不可能开如此恶劣的玩笑，天生少根筋的她根本想不到。既然从她的手机传来这种照片，情况可想而知。

等回铃音响到第十五声，悠贵挂断了电话。随后手机便震动起来，萤幕上显示出一则新讯息通知，是美久传来的。

悠贵点开讯息，看到内容便皱起眉头。

「来玩个游戏吧！把找到的答案拍照传给我，答完最后一题躲猫猫就结束了。时限是晚上六点三十五分，晚一分钟她就会难过，而你会后悔。」

往下卷动画面，下方只附了一行片假名。

「ャセルロツセラロリ」

看到这行字的瞬间，一股怒气自心底涌现。

抬手看了看手表，现在已经六点十六分了。离时限只剩不到二十分钟。

「可恶！」

悠贵咬紧牙关，转身就跑。

从这里出发的话，最近的途径应该是穿过丸井百货、武藏野公会堂所在那条路进入井之头恩赐公园，然而周末的公园里八成人潮众多。所以虽然要多走一段冤枉路，从吉祥寺大道绕回去还是比较快。一边考虑岔路和人潮与路况，一边在脑海里设想距离最短的路线然后快步前进。

悠贵看了一眼就解开了刚才传来的那行暗号。

办法和解开伊吕波歌的暗号时完全相同。这种只需置换特定文字的简易替换式暗码不难，只要记住方法就能轻易解开。

「ャセルロツセラロリ」经解读之后成为「ヘんさいてんにいけ」，再补上浊音，答案就呼之欲出──

去找弁财天（弁财天に行け）。

说起这附近祭拜弁财天的地方，就只井之头弁财天神社了。

「到底在胡闹什么……！」

边跑边忍不住低声抱怨。打从收到照片到现在，悠贵已经想明白了很多事。

首先是关于犯人──绑走美久的人就是介绍平古贩毒的那个家伙。既然传来同样和伊吕波歌有关的暗号，那就不可能毫无关联。两者不是同一个人，就是同属相关集团。

那行与伊吕波歌相关的暗号也有重大意义。

提出解码规则相同的暗号给悠贵解，就能判定交给平古的暗号是否已被解开。

如果只是为了好玩，出什么题目其实都无所谓。然而对方却选择了伊吕波歌的暗号。出这样的题目无异是亮出自己的底牌，理由别无其他。

由此可见犯人之前并不在钓水球的摊位附近。倘若犯人见到悠贵和平古的对话，应该可以直接针对悠贵采取行动，也不必传这样的讯息来了。

问题在于为何要绑架美久。

自从在车站前走散，美久就和其他人分开行动了。是那时候已经被盯上，还是后来又发生什么事？无论如何，犯人都是因为得知悠贵和平古的事情有关而绑架美久。

证据之一就是犯人把美久的照片寄给了悠贵。把那种威胁性的照片寄给美久手机通讯录里的任意对象并不合理，显然是故意拍给悠贵看的。

和美久分开至今约莫过了一个小时，从接受委托开始算起也还不到两小时。在完全没摸清犯人身分的情况下，犯人却已经掌握了这边的一举一动。

悠贵「啧」了一声，一口气跑下长长的斜坡，进入井之头公园后沿著外围绕进弁财天神社。路上行人三三两两，并不如想像中人潮众多。往前再跑一会在林木之间瞥见神社一隅。

正要经过神社前的朱漆桥时，一个奇妙的景象突然映入悠贵眼帘。人孔盖上写著什么字。

靠近一看，盖子上用红色油漆写了满满一串英文。

「Yes，I have a number.」

伸出手指摸了摸，人孔盖表面的油漆还没乾，指尖染上红色。

看看时间，现在是傍晚六点二十八分。悠贵拍下人孔盖的照片，传到美久的手机信箱。

没多久便收到对方回覆的讯息，这次的内容比第一封更短。

「八重洲北口验票闸门。X九/Y十三‧五／二三一〇一六‧七。时限是晚上七点二十分。」

这回是东京车站吗？

看来这个犯人是真心想玩游戏。

悠贵沿著来时路往回跑，一边用手机查询电车转乘指南。

下一次时限在五十二分钟后。搭快速电车从吉祥寺到东京车站大约要二十五分钟，加上还要等车和转车，时间其实相当紧迫。

没问题的，有机会抢先！

悠贵边跑边这么想著。

犯人之所以设定如此刻不容缓的时限，目的之一就是不让悠贵有时间冷静思考。虽然顺应要求参加了这场游戏，却也没道理完全配合对方。

而且本来就不需要著急。如果犯人是使用伊吕波歌暗号的那群人，悠贵其实早就知道他们的据点了。

位于涩谷的「现场」俱乐部。既然和平古密谈的人从那间店的后门出来，即使本人不在至少也有同伙藏身其中。

悠贵边跑边单手操作起手机，在搜寻栏输入「涩谷、现场、俱乐部」。

看到搜寻结果后，悠贵皱起眉头。

符合条件的店家一间也没有，搜寻结果几乎都是不相关的店。试著加上道玄坂之类的关键词，甚至使用过滤搜寻，依然没有结果。这年头没有自家官网或部落格的商家反而少见，即使真的没有官方网站，店名多少也会出现在餐飮店综合资讯站或顾客的社群网站上。连这些资讯都没有就表示──

「现场」这间店并不存在。

推论出的答案让悠贵的脸色越来越凝重。

堂前不太可能撒谎，目前唯一能确定的只有那间俱乐部位在通往道玄坂的路上。从网路上毫无资料这点看来，拨打一〇四查号台恐怕也徒劳无功。倘若真是如此，那间俱乐部可能并不合法？

要去涩谷看看吗？不，线索还太少了。

明明早就知道犯人可能藏身的地点，却还是差之毫厘无法触及。

「可恶……！」

悠贵边跑边思索，是否遗落了什么细节？堂前有没有提到其他线索？仔细想想！那家伙究竟说过什么？

记忆中的一字一句在脑海中正确重播时，悠贵赫然惊觉。

难道──

念头一闪而过却追之不及。就算找到俱乐部所在之处，犯人现在也未必在那里。最重要的是犯人的目的还不清楚。不先弄清楚对方为何绑架美久又做出这种事就无法贸然行动，何况这个游戏稍一不注意就可能超出时间限制。

目前只能随著犯人的操弄起舞。

悠贵咬紧牙关全力奔走，一边闪避行人一边按下快速拨号键打给真紘。电话响了几声便接通了，不等对方出声就先开口。

「真紘，你在哪里？出问题了！」

❖

「悠贵，你到底在干什么！」

手机里传来真紘的大吼，悠贵却无言以对。

刚才在公园里交代完要事就挂断电话，及时滑进即将开走的电车里才再次拨给真紘。其他乘客纷纷投以白眼，但现在情况紧急所以通通无视。悠贵一边往前面的车厢移动，一边一五一十地说明事情的来龙去脉。真紘一听完的反应就是刚才那声。

真紘大声吼人的次数屈指可数。越是明白自己的失态，越觉得声音听来刺耳。然而现在没时间沮丧。

悠贵将白色的智慧型手机抵在耳边，低声说道：

「之后再听你教训，现在先专心听我说。」

电话那端传来重重的叹息，过了一会才听见沉稳的声音。

「犯人的目的是什么？提出要求了吗？」

「没有，目前只传来暗号。你看到我刚才传的讯息了吗？」

「八重洲出口和数字那封讯息？人孔盖的照片我也看过了。Yes，I have a number……我有数字是什么意思？」

「圆周率。」

悠贵秒答，同时从电车相连处打开通往下个车厢的门。

「留讯息的话随便写在路上或树上都好，但只有人孔盖上有字。所以写在那里应该有什么特别的含意，于是我想起了背诵圆周率的英文口诀。」

「就是那段英文吗？」

「对，字母数就对应了圆周率。」

Yes有三个字母，I是一个，have则是四个字母，放在一起就是三‧一四。而且Yes之后还特别加上逗号代表小数点。

夹杂著电车行驶的声响，真紘沉吟的声音传来。

「有点奇怪。Number算起来是六个字母吧？园周率不是三‧一四一五九吗？」

「那正是解开这个恶搞问题的关键。三‧一四一五九经过四舍五入不就是三‧一四一六了吗？」

不知是不是收讯不良，通话在一阵沙沙杂音后中断。悠贵搭乘的电车进入月台，短暂的寂静在停车期间到来。过了片刻，真紘的声音又在电车的噪音起。

「抱歉，刚才说到圆周率吧？四舍五入那里我也听到了。照这个规则看来，后面讯息里的数字也要四舍五入？」

「没错。所以他传来的数字就变成：X九、Y十四，二三一〇一七。」

「X和Y代表的是座标吧？」

「应该是。犯人想继续玩游戏，又设下扣除交通时间后十分紧迫的时限。反过来说就表示这些问题能在短时间内解开吧？所以别想太多比较好。」

车门关闭，电车再次开动。悠贵倚在门旁的扶手说道：

「和座标相对应，而且有数字……应该是投币式置物柜吧？六位数字说不定是置物柜的号码或密码。」

「……置物柜里会有什么吗？」

悠贵答不上来。既然说是游戏，应该会出现下一个题目才对，但也不只有这个可能。对方挟持了人质，接下来也许会提出要求。

「悠贵……」电话那头的真紘开口了。

「解开所有问题就能让对方释放小野寺小姐吗？」

「……不知道。」

现在只能这么回答，实在令人不甘心。

沉默片刻之后，真紘凝重的声音传来。

「一旦觉得小野寺小姐有危险，我会立刻报警。」

「我知道。总之现在才解到第二题，先等我弄清答案再说。」

悠贵的拳头捏得死紧。

不知道等在那里的会是什么，但现在还不是决定一切的时候。

3

起初还以为自己身在翡翠店里。

高脚凳和漆成黑色的吧台，吧台后是很大的柜子，里头摆放著颜色、形状各异的玻璃瓶。稍微移动视线，大红色的沙发和玻璃圆桌便映入眼帘。

在熟悉的店里看见完全不同的景象，美久彷佛被泼了一盆冷水般瞬间清醒，整个人弹起来环顾四周。

结果是一间陌生的店。店内装潢看来像是酒吧，但收起了很多圆桌和沙发，半间店面看起来都空荡荡的。不知是否正在改装，部分地板底下的骨架都裸露在外。仔细一看，天花板上还垂挂著一块防尘塑胶帘，彷佛刻意隔开吧台所在的区域。塑曝帘束在一隅，被角材和其他建材堆成的小山勾住。

美久所在之处是离吧台不远的沙发。当然，她对自己为何坐在这里没印象，也不记得曾经踏入这间店。

就在她努力回想自己为什么会在这种地方时──

「你醒啦？」

听见背后传来的声音转头一看，灰褐色头发的青年正坐在另一张座位上。看到他的瞬间，美久的记忆赫然苏醒。

对了，我……！

本来正在跟圣讨论那个鞋带奇怪的人，聊著聊著却听他说起那个人的特徵──而自己明明没有向他提起过。突然搞不清状况慌忙离席，结果就被圣攻击了。

记忆瞬间回笼，一阵晕眩感随之袭来。各种情绪像洪水般席卷而来，让美久心里乱成一团。混乱的情绪逐渐散去，剩下疑惑和不安依然留在胸口。

「哪里不舒服吗？」

美久吓了一跳抬起头，只见圣已经蹲在眼前。

「我勒你的时候已经特别小心了说……眼睛有没有充血？」

圣自然地伸手过来，美久下意识地缩起身子。

圣的手停在半空，耸了耸肩似乎在说「我不会对你怎么样」。他起身往吧台走去，拿起柜子上的水瓶倒了一杯水。

望著拿起玻璃杯悠哉喝水的圣，美久小心翼翼地问道：

「你……究竟是谁？」

「我是圣啊！」

「我不是那个意思……！」

美久想问圣的身分，却被顾左右而言他。本想再问一次还是作罢，反正问了他也不会认真回答。

美久叹了一口气，突然注意到圣握著的手机。那个印有细致花朵图案的手机壳感觉似曾相识。

「咦！？那不是我的……」

「是啊，借我用一下。」

「什么借你用一下？你拿著它做什么！？」

手机里存了朋友和家人的联络方式，难道他打算用那些资料做什么坏事？坐立难安的美久正想靠近圣，他却笑著回答：

「只是拿来玩游戏而已。」

圣拿著手机转了一圈，把萤幕递到美久面前。看到萤幕上的画面，美久惊讶得几乎停止呼吸。

「这……这这这张照片是怎么回事？」

照片上的人无疑是美久，而且还闭著眼睛像是睡著了。

「趁你没醒时拍的，还顺便传给悠贵了。」

「为什么要传给悠贵！？」

「妨碍我的人就是他吧？我想确定他的实力如何，所以就试著传了一个暗号给他，解法和给平古的暗号一样。他现在正在挑战第二个问题。」

「给平古先生……？」

为什么会从圣口中听到平古的名字？

就在美久感到认异时，吧台上的某样物体突然闯入视野。

闪闪发亮的琥珀色的胶亲随意地塞满一整个塑胶袋，从袋口溢出的几颗滚落吧台，在黑色的映衬下宛如耀眼的宝石。

美久听过人家如此形容某种药物，也知道它的名字。

「这是……『吃了会变聪明的药』？」

「啊！对喔……我还没告诉你吧？」

喃喃自语的圣似乎想起什么，对美久露出微笑。

「初次见面，我是幕后黑手。之前交给平古一张纸条，派他偷偷贩售『吃了会变聪明的药』。」

漫不经心的一番话却令人大为震撼。

美久忘了呼吸，愣愣地望著圣。

「这么说来……你对那个鞋带奇怪的人如此熟悉是因为……」

圣就是那个人的同伙。

不用问也知道他会如何回答，美久不禁愕然。佳奈在平古与人密谈时目击了鞋带模样奇怪的人物，那场交易又和圣有关，难怪他对那个鞋带不寻常的人如此熟悉。因为是同伙，当然从性别到鞋子的品牌都一清二楚。

所以那场混战也是……！？

之前抵抗那群年轻人、保护自己的举动全是演出来的？其实他和那群人是同伙，为了取信自己才合演那场戏？搞不懂为什么。

「……你到底有什么目的？」

美久一脸紧张地看著圣。

自己为什么会被绑架？明明直到刚刚才终于明白圣和鞋带男是同伙。绑架一个这样的人有什么好处？又是为了什么目的？

「我身上可没有钱喔。」

美久低声呢喃，圣却显得有点困窘。

「我又不需要钱！而且也不打算加害于你。」

「那你到底为什么……！」

「我刚才解释过了吧？这是游戏。我要惩罚妨碍我做生意的人，让他彻底明白自己管了什么闲事。虽然对你很抱歉，但要请你暂时留在这里。只要有你在，这家伙大概就无法从游戏中脱身。」

就在这时，美久的手机响了起来。从铃声判断应该是讯息。

「真是说曹操曹操就到。」

圣盯著手机瞧了一会，又将萤幕转向美久。

「你看，你朋友玩得挺起劲的。」

萤幕上显示的果然是一封讯息，不过只附了照片并没有内文。

照片上似乎是一个置物柜，空无一物的置物柜里用奇异笔写著谜样的话语。不知道这张照片代表什么含意，但这个疑问立刻就从美久脑海中消失了。

讯息的寄件人栏位显示著「上仓悠贵」，这个名字让美久有些激动。

悠贵正在找我。

不过是正在找罢了，得知这件事却让美久松了一口气，心里踏实不少。同时也深信不疑──

已经没事了，悠贵一定会找到我。

「我已经召集伙伴在东京各处布下暗号，下个地点是新宿，再来是御徒町。总共有八个问题，拿到高分的话告诉他这个地方也无所谓。」

圣边说边把手机收回自己手里。

「前提是他要能解到最后一题。就是这么回事，所以要请你配合一下。只要不离开这里，随便你做什么都行。反正这间店正在改装，不会有别人过来。」

圣一跃坐上吧台桌面，也不注意姿势雅不雅观就打起简讯。他心无旁骛地打字，注意力完全没放在美久身上。

看他一副毫无防备的样子，美久不禁皱起眉头。

不认为我可能有所行动吗……？

他可能设想自己会逃跑所以事先锁了门，但这样还是太不小心了。店里到处都是能当作武器的东西，翻找厨房的抽屉里说不定还弄得到刀子。然而圣没有绑住美久，更没有威胁恐吓使她心生畏惧。

到底在想什么啊？

一股类似忿怒的烦躁涌现。这个人有身为绑架犯的自觉吗？做了这种事还一点也不在乎？搞出这么异常的事态，为什么还能若无其事？

美久紧咬嘴唇，深深叹了一口气。深思这种不明所以的事情也无可奈何。反正悠贵一定会来，不如先做些自己能力所及的事。

下定决心的美久抬起头。

趁著圣不注意离开吧台，环顾店内的情况。

白色日光灯照耀下的店内亮如白昼，店里的时钟却已指著七点二十分了。进入咖啡店时还不到六点，从那时到现在已经过了将近一个半小时。

出入口有两个。一个是靠近吧台区的大门，还有一个位于吧台区后方的紧急逃生门。没看见固定式的电话但有电话基座，大概是圣抢先一步收起来了。

吧台区加上正在改装的空间，整间店大概超过翡翠咖啡厅的三倍大。防尘塑胶帘下放著大量的建筑材料，对侧的天花板上还能看到几根架设灯具用的吊架。除此之外还有个像是DJ音控室的小空间，看来这间店应该是夜店之类的俱乐部。

想到这里，美久才赫然惊觉。

难道……这里就是「现场」？

假如圣和平古的密谈有关，这里会不会就是用来谈交易的那间店？

如果这里是「现场」，那悠贵一定也知道！

美久满怀希望，却在收银台旁看见店家名片时瞬间泄气。

名片上的店名跟「现场」丝毫不相似。

就算悠贵再厉害，不知道地点也没办法来救人。看来暂时不能指望有人来救了，至少也得等到悠贵解开圣出的所有题目。

不过名片说不定能派上用场。

虽然目前无法联络悠贵，之后一定有机会。美久心里这么想著，又悄悄把名片塞进腰带之间。

「其实我有点意外呢……」

美久突然被叫住，吓得差点跳起来。回头便看见盯著手机的圣正好抬起头，一脸难以置信地望过来。原以为被抓包还紧张了一下，看来似乎并非如此。

圣在原地坐直之后开口说道：

「你一点也没有惊慌失措耶？我本来以为你会怕得不敢动，或是大哭大叫。结果你比在街上被人追赶时还冷静，明明现在这个情况更不寻常。」

「……那又如何？」

圣眯起眼，淡淡一笑。

「你真的不怕我吗？」

心脏扑通一跳。

只觉得一直埋在心里的想法被人说中了。

「怕啊！」

美久坦白承认。

光是想到自己可能在被人勒昏后扛来这里，就够不舒服了。怒气从心底涌现，深深觉得无法原谅对方。

然而圣的可怕不仅止于此。

如果被他以冷漠的眼神瞪视或者威胁、怒骂、恶言相向，或许还会产生反抗意识。问题是圣却面带笑容，一如他出手帮助自己时那样恶作剧似的笑──这才是美久害怕的地方。

以同样的表情帮助别人、伤害别人，善意与恶意间的转换实在过于平顺。完全看不出圣会做出什么好事，所以才觉得可怕。然而──

「但是你也帮了我好几次。」

「你想说我其实是个善良的人吗？」

「我并不那么觉得，但是我毕竟不了解你。我们今天才认识，我努力想了很多，但完全想不透你的所作所为哪此牙是出于真心。所以我不想假装了解你。」

害怕正是因为不了解。

不知道对方在想什么，无法理解所以讨厌、所以害怕、所以不愿扯上关系──美久不想这样不负责任地放弃理解对方，不想输给害怕的心情而否定圣帮助过自己的事实。

圣定定地注视著美久，话音轻似低喃。

「你真是个怪人。」

「你才没资格说我。」

美久不经意地说出真心话，惹得圣哈哈大笑。

「果然很有趣。」

这样笑著的圣看起来就像跟美久年龄相仿的普通年轻人，只是这份普通反而令人难受。不由得回想起之前跟他侃侃而谈的时候，反而觉得现在这种异常的情况才不对劲。彷佛为了甩开这种错觉，美久把话说得很快。

「而且悠贵会来找我的。」

圣止住笑，歪了歪头。

「你说他什么？」

「你用我的手机发问题给悠贵对吧？那悠贵一定会解开所有问题，绝不遗漏任何细微的线索。因为他很厉害，甚至解决过许多离奇的事件。」

是吗──圣喃喃自语，从吧台上一跃而下。

「如果他那么厉害，你现在怎么会跟我在一起？如果他没有漏看任何蛛丝马迹，应该早就发觉我的存在了。但是那家伙现在不在这里，程度也不过尔尔。越是自以为聪明的人越愚蠢，那个差劲的家伙只是骄傲加自尊心高罢了。」

「但是他一定会来。」

面对丝毫不动摇的美久，圣的眼里浮现一丝不耐烦。

「他才不会！第三个问题都还没解决，怎么可能找到这里？」

「即使如此他也一定会来找我。」

「我说他才不会来！他现在正被那些无意义的问题耍得团团转，一脸难堪地穷吼乱叫！直到我的问题出完为止，那家伙都会像个白痴一样张著嘴巴蠢兮兮地在街上东奔西跑！」

「那我可要辜负你的期待了。」

一个声音忽然响起。

即使没看到面容，美久也认得出那个凛然而响亮的声音。虽然平常坏心眼又别扭，冷淡又爱理不理的样子，但是一定会在自己遇上困难时出手相助。

「悠贵！」

转头望向声音传来之处，悠贵果然在那里。

悠贵出现在吧台区后方的门口，直直走到美久身旁仅以眼神向她点头致意，接著便将严厉的目光投向圣。

圣没有说话，望著突然现身的悠贵彷佛在看什么稀有动物，脸上意外地浮现笑容。

「嗨！悠贵，好久不见。」

4

美久大吃一惊，看向倚著吧台的圣。

明明应该是初次见到悠贵，圣却说了一句──好久不见。

悠贵严厉地瞪著圣，低声说道：

「为什么要这样胡闹？该给我一个解释吧？」

「打招呼啰……我们好久不见了嘛！」

「回答我的问题。早就知道你这个人没什么用处，现在连分寸都没有了吗？竟然还带著我家助手到处──」

「还不都是你的错！」

圣打断了悠贵的话。

「你没接美久的电话吧？同样的错误别犯第二次！人渣！」

悠贵的身体僵了一下，转而瞪视圣。

美久疑惑地看了看悠贵又看了看圣。

怎么回事？这两个人认识？

从刚才的交流看来似乎是如此，但绝对称不上感情好。互相瞪视的悠贵和圣眼里都藏著激昂深重的情感，光是「讨厌」还不足以形容。

那种眼神简直具体呈现「憎恨」两字，令美久背脊发凉。

一种况外的明朗乐音就在这时响起，美久的手机正在吧台上发出收到讯息的通知。

依旧瞪著悠贵的圣伸手去拿手机，单手滑开萤幕锁定查看讯息。只见他讶异地挑了挑眉，将萤幕转向悠贵。

「是你传来的讯息。这么说来，你从东京车站来到这里的速度还真快。光是电车行驶时间应该就要二十分钟以上才对。」

悠贵上次传来讯息约莫是二十五分钟前。美久对这间店的所在位置一无所知，但听圣的口气也能猜出八成不是五分钟就能抵达的地方。

悠贵耸了耸肩。

「题目出得太烂，我不想玩了。」

「……所以你把手机交给别人去跑了啊？真不有趣。」

「我可没空在你掌心起舞。」

圣哼了一声，走向正在改装的区域同时对悠贵说道：

「你什么时候知道是我的？」

「我没有特别锁定是你。只是传来第一封讯息后你没接我的电话，反而又传了讯息过来，当时我就想到犯人应该是不想让我听到声音。要不是因为怕泄漏身分而讨厌发出声音，就是发出声音就会被我认出来。再加上那些无聊的问题，会这样胡闹瞎搞的也没别人了，就算我不愿意也能猜到。」

「你还是一样凡事都讲理，一点创造性也没有。」

圣似乎由衷感到无趣，喃喃地嫌弃著。挑像的话语并未让悠贵的表情出现一丝改变，依旧冷漠地瞪著圣。

「你知道自己这是在干什么吗？」

「你知道就好了吧？」

圣打断悠贵的话，瞪视悠贵的眼底藏著幽幽的光。

「又走到这一步了呢……算了，能见到你也不错，好久没有这种恶心想吐的感觉了。多亏你让我钜细靡遗地想起了一切。」

说完之后，圣咧嘴一笑。

「今天先打个招呼就算了，下次再妨碍我可不会这么轻易了事。我一定会彻底打败你，给我好好记住！」

「开什么玩笑！谁会让你──」

悠贵话还没说完，圣已经扯下隔开吧台区的塑胶帘了。塑胶帘边缘被各种建材勾住，角材和木板霎时纷纷崩落。

不过在转瞬之间。沉重的木材和木板猛烈撞击地板，水泥从破裂的袋口洒出迷蒙了视野。眼看著粉尘席卷而来，悠贵和美久急忙摀住口鼻。

就在这时，美久在烟幕彼端看见了圣。察觉美久的视线时，圣微微皱了皱眉，露出一个温柔的微笑。

再见啰！美久。

彷佛看见他做出这样的口形。

建材的山崩终于止歇，悠贵不等粉尘落定就冲了出去。越过木材跑进正在改装的区域，最后却停下脚步。

「被他逃掉了吗……！」

悠贵不满地咂嘴。美久的手机被留了下来，就在悠贵脚边。

❖

走出俱乐部的紧急逃生口，眼前的通道分成两条，悠贵和美久循著紧急出口的指示灯前进。悠贵边走边将白色智慧型手机放在耳边，电话似乎没多久便接通了，只听见他对著手机说话。

「是我。对，在之前说的那个俱乐部。没事了，别担心。」

说了声「现在要回店里」后便结束简短的通话。美久开口问悠贵：

「你打给真紘先生？」

「对，我让他帮我去了讯息中指示的出题地点。」

「你传来的讯息其实是真紘先生传的吧？」

圣刚才指责悠贵跟人换了手机，对方大概就是真紘了。所以悠贵现在才会拿著和平常不一样的手机。

两人走到后门，悠贵伸手推开金属制的门扉，都会特有的乾燥气息随著夜风吹进来。太阳早已完全西沉，室外一片漆黑。

一走出户外，美久当场松了一口气。

「你没被他怎么样吧？」

悠贵突然开口。美久一时之间答不上来，立刻又挂上笑容。

「嗯，我没事。」

虽然之前受到惊吓，但现在有悠贵在身边，这样就够了。悠贵专程来解救自己，美久并不想提起过去的事让他担心，于是转移了话题。

「对了，你怎么会知道这个地方？」

圣不可能透露自身所在之处，悠贵应该无法得知美久在这间店里。然而悠贵却一脸理所然。

「绑架你的人是跟平古密谈的对象，堂前也曾经提到俱乐部的店名吧？所以我就知道店的位置了。」

「咦？但是刚才那间店……」

「那间店的名字不叫『现场』──你想说的是这个吧？」

往这边走──悠贵边走边继续说道：

「店名的确不对，但堂前不可能说谎，也没必要说谎。所以我仔细回想了堂前说过的话。」

巷子里有点暗，隔壁大楼突出的紧急逃生梯和空调室外机又占去不少空间，实在不太好走。吹过建筑物之间的风彷佛推著人前进，美久专注地听悠贵解释。

「你还记得吗？堂前提到店名之前说她『盯著看了很久，所以记得很清楚』。但那就奇怪了。堂前应该没有进入巷内，而是贴在墙边偷听两人密谈。那么她根本无法直接看到后门，更不可能一直盯著瞧。假设她叙述的情况成立，那只有一个可能──你看看正对面的那栋大楼。」

穿过通道的美久往前一看，不禁「啊」了一声。

对面的大楼外头是玻璃帷幕，倒映出美久和悠贵所在的俱乐部。通往后门的小巷里太暗看不清楚，但面对大马路的俱乐部店名却清晰可见。

「『现场』是店名的含意，但既然堂前表示她『看到了』，重点该放在字面上才对。」

正如悠贵所言，对面大楼上血红色的霓虹灯倒影显示出「live（﹡现场）」的字样。然而回头看看俱乐部所在的建筑，上头却显示著另一个字。

「evil」──恶魔。招牌上的字母ｅ左右反转，看起来就像恶魔勾起嘴角露出笑容。

「所以佳奈才会说店名叫『现场』……」

「没错，她只是看到什么说什么。」

悠贵叹了一口气。

「我很早就推测出店名了，却想不透绑架你的人是如何和你接触的。不确定对方传那些恶搞讯息的目的，暂时也只能静观其变。看到第二题的解答是个空无一物的置物柜，我才终于确定对方犯案只是为了寻开心。」

「咦？为什么？」

「如果真有什么要求，应该很快就会提出来。时间拖得越长，警方介入的风险就越高；在许多地方留下证据更是自寻死路，还别说他专挑监视器多的车站和闹区下手。行事作风如此有违常理，一定只是以犯案惹事为乐。」

「这样啊……」

「在吉祥寺收到第二个问题的讯息后，我就跟真紘约在车站交换了手机，自己先往涩谷出发。既然只要拍照回传答案就好，我也没必要亲自过去。为了不让犯人发觉我的行动，所以就让真紘继续解题。」

美久感慨良多地注视著悠贵的脸。察觉美久的视线，悠贵皱起眉头。

「干么啊？」

「没什么，只是觉得果然是你会做的事。」

美久面带微笑地说完，低下了头。

「对不起，让你费心了。该从哪里说起才好呢……」

「不必现在就告诉我，回去再说。」

虽然回得很不客气，但也是顾虑到疲惫的美久。这份心意让美久十分开心，但只有一件事现在就想说。

「悠贵，谢谢你来找我。我一直相信你一定会来，所以才能保持镇定，没有吓得惊慌失措。」

无论遇上什么情况，美久都深信这一点。所以没有慌了手脚，还能思考自己该做些什么。能够如此冷静自处，都是因为有悠贵。

「那还用说？我怎么可能被那种胡闹的讯息耍得团团转！」

悠贵说得理所当然，转身就要走。

「回去了，真紘还在等我们。」

美久点点头，和悠贵并肩而行。

穿过霓虹灯闪烁的大街，走上细窄的小路。或许是因为远离车站，来往的行人并不多。走下平缓的斜坡，隐约可见对面五颜六色的光。

一走到大马路，各种声音和光线立刻一拥而上。便利商店和餐飮店的招牌闪亮耀眼，车尾灯排成一条长龙。大型电气用品店和大楼墙面的巨型萤幕音乐轰鸣，来往的行人络绎不绝。

虽然近乎吵闹，这幅繁华喧嚣的景象却令人感到自在。望著熟悉的涩谷街道，美久心底有种「我回来了」的安稳逐渐放大，或许是因为实际感受到自己被释放了。松了一口气的瞬间，绷紧的神经也突然断裂。

还来不及「咦」出声腿就软了，美久的手碰到地面。

察觉不对劲的悠贵看向美久。

「你怎么了？」

「我……我也不知道，大概是太放松了吧？奇怪……怎么会这样……」

一边苦笑一边试图站起来，腿却没有力气。身体在颤抖，心里突然一阵忐忑，隐藏的情绪彷佛奔流涌现。

──刚才真是可怕。

赫然认清自己的情绪，只觉得心似乎要被压垮。

「对不起，等我一下。」

美久声音沙哑，好不容易才挤出这句话，然后环抱自己的肩膀蹲在地上。

其实一直很害怕，怕到说不出口。硬撑著突破困境，不断告诉自己不用担心。明明当时的自己都相信了，一旦出现裂痕，强忍住的情绪就逐渐剥落。

一直撑到刚才都没事，现在一定也没问题。而且这样会让悠贵为难……！

❖

一边想著怎么能再让人家担心，一边振作起来。深呼吸──缓慢而深长地呼吸几次后，总算比较冷静一点了。

不知过了多久，悠贵的声音响起。

「站得起来吗？」

抬头一看，一只手伸了过来。美久拉著悠贵的手站起来，轻轻呼了一口气。心情还没有完全平复，但已经能维持正常表现了。

「谢谢。抱歉吓到你了。」

美久微微一笑，悠贵却直盯著她。注视了一会后似乎判定她已经没事，才转头看向车站。

「那就回去吧？」

美久点点头，跟在悠贵身后迈开脚步──突然发现一件事。

手还跟悠贵牵在一起。

已经站起来了应该没必要继续牵著，悠贵却没有放手。

悠贵走在比较前面，无法窥见他的表情。但相系的手却十分温柔，稳稳地抓著美久。

内心深处彷佛有小猫抓挠，有点开心又有点想哭。

美久小跑步跟上悠贵，从旁仰望他的脸。悠贵依旧直视前方，只是喃喃说道：

「干么啦？」

「没什么。」

美久微笑著回视前方。手掌轻轻用力，悠贵也回应似的握了回来。

❖

回到翡翠时已经是九点前后。营业时间早就过了，店里却还点著灯。远远看见店里的灯光，美久只觉得一股暖意透进心底。

真紘不在吧台里，而是坐在用餐座位上等待。察觉美久和悠贵回来，他立刻走向美久，露出松了一口气的表情。

「没有受伤吧？」

「没有。」

美久刚说完，真紘便皱起眉头，一脸沉痛。

「让你受到惊吓了。」

真紘问的不是「还好吗」或「没事吧」，大概是知道那样问的话美久一定会逞强。在这方面实在骗不了他。

美久坦然接受真紘的话，一个深呼吸之后才回答：

「虽然遇上一些麻烦，总算是平安无事。抱歉让你们担心了。」

「嗯，欢迎你回来。」

这句话著实令人开心，美久面带微笑地应了一声。

真紘将目光从美久身上转向悠贵，走到他面前站住，不发一语地扬起手。

啪──爽脆的声响回荡在店里。

「真紘先生！？」

美久慌了。这一巴掌打得毫无保留，让悠贵皱著眉低下头。

「为什么……这并不是悠贵的错，是我自己──」

「小野姐，请你先不要插嘴。」

沉稳的语气里带著不容辩驳的威严，美久被真紘的气势震慑住了。听说温和敦厚的人被惹怒后特别可怕，真紘就是那种典型。

真紘凝视著悠贵，淡淡地问道：

「悠贵，你知道为什么吧？」

「……知道。」

「那就好。」

两人的交谈仅止于此。真紘舒了一口气，语气刻意放轻快了些。

「嗯，你们应该都饿了吧？我去准备简单的餐点，等我一下。」

悠贵轻轻说了声「我来帮忙」，什么都没发生似的跟著真紘走了。钻过吧台时才停下脚步，回头对美久说道：

「你先去换衣服，我要跟你谈谈。」

「唔、嗯……」

虽然答应了，美久却没有马上行动，过了一会过厨房进入后院仓库。

❖

脱下浴衣换回平常的衣服，回到用餐区时就看见窗边的座位上已经放著红茶和简餐了。美久还担心悠贵和真紘会不会没有和好，两人的表现却正常得令人讶异。本来还以为他们在逞强假装没事，但似乎并非如此。经过刚才那一下，真紘和悠贵好像就取得共识了。

「所以你是怎么遇上那家伙的？」

用完餐之后总算有种回到人世的感觉，悠贵就在这时发问了。于是美久向两人说起发现鞋带奇怪的人到与悠贵重逢的经过。

听完美久的话，悠贵脸都黑了。

「你这个人还是一样──」

「悠贵──」真紘迅速打断他的话。

「这不是小野寺小姐的错吧？」

从他们的互动看来，美久察觉悠贵本来想说她「为什么会惹上这种麻烦」。真紘虽然没让悠贵说出口，但八成也深有同感。一想到这里，美久的心情难免有点微妙。

「总觉得……很抱歉……」

「不需要道歉啊！看到你平安无事实在太好了。」

真紘如此说道，又拿起茶壶盖往壶里看了看。

「茶快喝完了呢……我再去冲一壶拿过来。」

美久正要帮忙却被真紘郑重拒绝，只能看著他端起空的碗盘进入厨房。

等待真紘的这段时间，悠贵向美久说明了走散之后发生的事。

看似「不惑博士」的谜样语句其实是运用伊吕波歌来破解的暗号。纸条上写的其实是地点和时间，而平古就在那里负责交送药物。依序说明情况后，悠贵继续说道：

「平古原来只是客人，用过一次强效的药物就回不去了。据说他试过很多别的办法，却得不到满意的效果，最后才把手伸向危险的毒药。那些水球里都藏著琥珀色的胶囊。」

美久想起圣所在的那间俱乐部里也有同样的药品。呈现宝石般美丽的琥珀色，宛如奇幻的魔药。

❖

「平古先生负责交货的就是『吃了会变聪明的药』吧？而暗中贩卖药物这件事……圣也掺了一脚。」

「算是答对一半。」

「咦？」

「和平古密谈的人无疑是圣，但那家伙并没有卖『吃了会变聪明的药』。」

美久疑惑地眨了眨眼，悠贵又继续说道：

「你对『吃了会变聪明的药』了解多少？」

「呃……知道那是什么样的药，还有鞋！怪的人会卖那种药。据说鞋带就是暗号。」

「所以你不觉得奇怪吗？交易『吃了会变聪明的药』那群人用鞋带当暗号，那么这次为什么不继续用鞋带暗号，改用伊吕波歌？」

「咦？对耶……」

买卖「吃了会变聪明的药」那些人已经确立了联络方式，如果现在还继续使用同样的办法，为什么要以其他暗号仲介交易？变更通讯系统必须告知所有使用者，留著原有的办法只改一半更是徒增混乱而已。

就在美久百思不解时，悠贵开口了。

「我想……圣手边的那些药应该是假的。」

「咦……假的？」

出乎意料的一番话让美久瞪大眼睛，悠贵只好边叹气边继续解释。

「看到伊吕波歌的暗号时我就觉得奇怪了。为什么会把解读方式跟暗号写在一起？如果不想被人破解，写下『フヮクハカセ』几个字就够了。在暗号下面加提示简直是脑子有问题。」

使用暗号的目的在于不让第三者解读，就是交给不懂如何解读的人也不会泄漏秘密才有价值。如果把解读方式也写出来，就失去使用暗号的意义了。

「为什么要这样做呢……？」

「当然是为了让第三者看到。」

「等、等一下，到底是什么意思？？」

「那是挑衅，故意利用暗号让纸条上的内容显得很重要。告诉对方如果想知道药的交易地点，就先解开这个暗号试试。」

「可是为什么要这样……又是为了挑衅什么人？」

「肯定是那个鞋带奇怪的男人。」

美久不由得陷入沉思。

❖

根据悠贵刚才的说法，目前和「吃了会变聪明的药」有关的暗号的确分成鞋带和伊吕波歌两种。如果说伊吕波歌的暗号附带解读法是为了挑爨，倒也算是合理。但还是有些奇怪的地方──

「之前佳奈说过，她听见平古先生和人密谈时，巷子里走出一个鞋带奇怪的人。所以和平古先生密会的……应该就是那个人吧？」

「不是。你仔细回想一下堂前说过的话。」

美久疑惑地回想起佳奈说过些什么。

「我想想……跟踪平古先生的佳奈正要进入小巷，密谈对象就从店的后门出来了。于是佳奈就站在巷口偷听……」

「平古他们谈完之后，就传来关门的声音。」

悠贵接著美久的话，又继续说道：

「然后平古从巷子里出来，堂前正要追上去，巷子里又走出一个鞋带奇怪的男人。」

「……所以跟平古先生密谈的对象就是那个鞋带奇怪的人嘛？」

「并不是。你自己刚刚才说过，跟平古密谈的对象是从店里出来的。」

「咦？啊……嗯，佳奈也是这么说的。」

「既然如此，他不会又回到店里吗？」

经悠贵一提，美久才想到还有这个可能。

既然从店的后门出来，多半是跟那间店有关的人士。可能是跷班跑出来，也可能是对店内环境很熟悉而选择从后门进出。无论如何，谈完之后回到店里岂不是很合理？

「堂前也是在平古走出小巷就听见门响，所以把伊吕波歌暗号交给平古的人当时应该回店里了。」

听到这里，美久想起一件不得了的事。

「这么说来……圣亲口说过自己把纸条交给平古，让他偷偷卖药！」

美久被绑去的店就是「现场」，圣也亲口承认了。所以跟平古密谈的人绝对是圣没错，但这么一来又有些事情兜不拢。

「佳奈当时是说平古先生和某个人单独待在小巷里吧？如果其中一人是平古先生另一人是圣，那鞋带奇怪的人又是哪来的？这样人数不对啊？」

「其实那个人当时的举动跟堂前一样。巷子里不是有很多可以藏身的地方吗？」

美久不禁瞪大眼睛。

穿过俱乐部后的小巷时，的确发现紧急逃生梯或建筑物之间有足以藏身的缝隙。佳奈也说过本来想躲在那些地方，就能听清平古等人的对话了──

「这么说来，鞋带奇怪的人出现在吉祥寺不就是……！」

「八成是跟踪平古来的。大概是来确认今天的交易吧？」

悠贵靠在椅背上。

「所以圣让平古拿去卖的药可以说是假货。一旦市面上出现大量仿冒品，客人就不再信赖『吃了会变聪明的药』，这对贩卖真货的那群人而言是很头痛的事。好不容易建立起鞋带暗号和独家市场，提升了商品价值却被仿冒品全盘打乱，当然不可能闷不吭声当作没看到。在平古之前应该也有其他人在圣的教唆下去打工卖药，那家伙是想用这种方式逼出以鞋带为暗号的人，进而暴露其真实身分。」

美久除了吃惊还是吃惊，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圣不是以鞋带为暗号那群人的同伙，还跟他们对立。所以才会那么了解敌对的鞋带男，还熟知那种「吃了会变聪明的药」。

「可是……为什么？圣为什么要做那么危险的事？」

悠贵没有回答，依旧靠在椅背上一动也不动。就算悠贵再神通广大，恐怕也不清楚圣的事吧？正当美久这么想时，却发现他的手放在长裤口袋里──

还紧紧握著那支手机。

明白的一瞬间，胸口彷佛被针刺般掠过尖锐的痛楚。

❖

不能提起手机的话题是出于某个原因，而这次的案件和圣一定和那个原因有关──美久忽然懂了。

一旦明白就无法再问下去。

美久不发一语，悠贵却在这时小声开口了。

「这次是我的疏忽，我不会重蹈覆辙……所以你今后也小心点。圣是个不讲理的人，为了找我麻烦不知道会对真紘或对你做出什么。那家伙就是如此乱来。」

忽然想起圣曾经问起「悠贵是不是你的男朋友」。一提到悠贵的名字就心浮气躁，和悠贵面对面时更露出憎恨的眼神。

「今天已经很晚了……」

悠贵彷佛在自言自语，边说边起身离开。

「回去时让真紘送你一程，我会先跟他说一声。」

看著悠贵走向吧台的背影，美久忍不住问出口。

「你跟圣是什么关系？」

虽然隐约明白这个问题不能问，但还是忍不住。

悠贵依旧背对著美久，只是喃喃回答：

「曾经待在同一个地方。如此而已。」

留下这句话之后，悠贵的身影便消失在店内深处。

悠贵和真紘说话的声音传来，随后便响起后门开关的声音。过了一会，真紘拿著玻璃马克杯回到吧台。

「小野寺小姐，可以耽误你一点时间吗？」

「嘎？啊……好！」

一直在发呆的美久恍然回神。现在回家大概也是左思右想辗转反侧，老实说本来就想在这里多待一会。

「那就让我招待你一份特别的吧！」

真紘从吧台底下的橱柜拿出一瓶洋酒，放在桌面上。

「请我……喝酒吗？」

「当然不是直接喝。」

真紘边说边开始准备咖啡，又从冰箱里拿出鲜奶油放在一旁，倒进大碗中打发至能拉起尖尖的角。

用热水暖过从厨房里拿出来的玻璃马克杯，擦乾水滴后加入黑砂糖。再倒入一口杯容量的洋酒，用调酒棒搅拌至砂糖完全融化在酒精里，最后注入刚煮好的咖啡。

☕

咖啡和洋酒的芬芳随著温热的蒸气氤氲飘散。在最上层铺上大量打发的鲜奶油后，真紘把马克杯推到美久面前。

「这是爱尔兰咖啡，请用。」

哇──美久发出轻轻的赞叹。眼前这杯飮料的外观奇特，有如飘著热气的漂浮咖啡，还散发出诱人的香甜。

「我第一次看到这道飮料。」

「因为爱尔兰咖啡算是调酒啊！这种飮料本来用来招待在严寒冬天冷得发抖的人们，我们店里也只在冬季提供。喝了之后身体会暖洋洋的，整个人都能放松。」

真紘笑著把马克杯推近了一些，体贴之情溢于言表。

「趁著奶油还没融喝吧！一开始先不要搅拌，直接这么喝。」

美久向真紘道过谢，端起马克杯凑到嘴边。

冰凉柔滑的发泡鲜奶油底下透出浓浓的热咖啡。咖啡的苦涩中融入黑砂糖与洋酒醇厚风味，化为浓郁而温和的味道，一杯就让人暖到心底。味觉固然是一种惊艳，更令人讶异却是它的香气。

美久不禁看向真紘。

「真紘先生，你刚才加的是什么酒？」

「嗯？威士忌啊！」

「威士忌……」

对了，圣的香水就是这个味道……

圣身上带著一股洋酒般甘甜馥郁的香味。难怪之前会觉得似曾相识，因为做甜点或西洋料理时往往会加入白兰地之类的蒸馏酒提味。美久并没有直接喝过威士忌，但是对那股独特的香味有印象。

「你不敢喝吗？」

发现美久突然沉默不语，真紘自然地关切了一下。美久摇摇头。

「我觉得很好喝！暖暖的又很顺口……只是感觉有点复杂。」

爱尔兰咖啡的美味很难用一句话来形容。它的复杂和那个青年十分相似，不禁让美久回想起种种。

好心地藏匿她免于被人追捕，却又把无辜的人拖下水引起斗殴混战。牵著美久的手逃跑，却又亲手绑架美久。

既温柔又凶残，集亲切与冷酷于一身。神经很粗，可以若无其事地做出过分的事。

明明是这样的人──却不顾自身危险出手帮助美久。

圣和以鞋带为暗号的人并非同伙。既然现在已经弄明白了，那么就能确定一件事。在吉祥寺遭到年轻人包围时，圣对吓得无法动弹的美久露出微笑。不但叫美久别担心，而且没有丢下她离开。

那是不折不扣的温柔体贴。至少在那个瞬间，圣明知有危险依然陪伴在素不相识的美久身旁。

「他名叫花见堂圣。」

真紘忽然这么说道。

美久抬头一看，真紘正注视著自己。

「就是你称为圣的那个人。」

「咦……？」

心里想的事彷佛被人看穿，美久吓了一跳。更令她惊讶的是真紘竟然知道圣的姓名。

「真紘先生，你认识圣吗？」

「但是没跟他说过话。」

「他是……悠贵的朋友吗？」

真紘并没有马上回答，垂眸彷佛思索片刻后才沉静地开口。

「除了悠贵和花见堂，还有一个女生。悠贵和花见堂似乎经常起冲突，大概是那个女生居中协调才相安无事。后来……那个女生基于某个原因不在了，而花见堂一直认为悠贵该为此负一部分责任。」

──我遇到的第一个案子……至今尚未解决。

悠贵曾几何时说过的话又在耳边响起。一定就是这件事──手机的事、和圣之间的互不相让，全都始于这件事。

想问清楚，想知道真相。可是──

「真紘先生，谢谢你。我现在只要知道这些就够了。」

真紘注视著美久，声音轻得宛如呢喃。

「你不追问吗……」

「我当然想问！」

美久紧紧咬著嘴唇。

「但是……我想直接问悠贵。」

以前究竟发生过什么？手机的事为什么会让悠贵露出那么悲伤的表情？他和圣有什么过节，为什么一见面就针锋相对？美久全都想知道，现在就想设法理清乱成一团的心情──但这样会碰触到悠贵的伤口。

这样跟打探八卦消息有什么不同呢？如果现在从真紘口中得知一切，不过是满足个人的好奇心罢了。在当事人不知道的情况下挖开搅弄人家的伤口，然后若无其事大言不惭地说自己没有伤害人家？

美久并不想做这种事。

想问清真相并不是为了伤害悠贵，而是想帮他一把。

如果悠贵肯谈就听他说，如果说出来能让他轻松一些，就鼓励他说出来。所以美久选择等待，因为想听到悠贵亲口说出事情经过。

「因为你是这样的人，所以他才放不下你吧？」

真紘喃喃说道，略显为难地微微一笑。

「我弟弟还不成器，可以麻烦你再等他一阵子吗？」

「……好的。」

美久点头答应。

不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事，悠贵也未必会说出实情。无论如何，就先陪他到那个时候吧！

但愿他在遇到痛苦难过的事之后仍能找到归宿。

但愿有个无论发生什么都不会改变的归宿，让他感到安心。

为了能让悠贵继续做自己，就继续为他守护这不变的日常吧！

❖

一如委托人怀著一线希望造访翡翠咖啡厅，但愿这里对悠贵而言也是不会消失的希望之地。

美久由衷地如此祈祷。

第三卷 荡漾在玻璃杯中的琥珀色解谜 后记

这部作品是由活泼的人物和奇异的案件交织而成的娱乐性质连续短篇小说。

虽然是同一系列的第三集，但每篇故事都有独立结局。不仅是初次拿起这本书的读者，从前几集开始阅读的各位应该更能体会书中乐趣。

这次写了很多类型不同于以往的故事。基本架构和整体情境还是原本的点餐请洽侦探系列，但是换了不同的角度，也发生了意义上不同于以往的案件。无论如何，美久的故事已在上一集告一段落，剧情即将有新的发展。

边写边想著「这下会变成什么情况呢」，自己也有点兴奋期待。主要是因为当初写的时候并未预设结局，但也因此得以挑战各种写法，让我写得非常开心。

❖

然而自从开始写这个系列，我一直有个困扰。

为了不让悠贵的发言囿于固定模式，我日夜苦思令人难以忘怀的骂人台词，日子久了个人思路也逐渐往那个方向偏离……对朋友也就罢了，有时在恩师或长辈面前也不小心面带笑容地说出失礼的话，真心觉得生不如死。本来就莫名被误会在写什么耽美作品了（详情请见上一集），再传出什么爱虐人的谣言就危险了，我的社会性恐怕陷入病危状态。就在我急于重新成为社会中身心健全的一份子时，多年不见的挚友却对我这么说：

「总觉得你的虐人特质越磨越光了呢……」

磨什么！？我才没有磨练那种东西！

这番话真是吓了我一大跳。因为受到太大的冲击，于是我向责任编辑坦承了这件事──正是跟我一同创作这部作品的责任编辑先生。我想他也很清楚作品的诞生经过和作家的辛劳，应该会好言安慰我「没这回事喔」才对。于是在听完我的话之后，责任编辑三木先生用力地对我这么说：

「看吧！我就说你一开始就在磨练了嘛！」

竟然又打击我一次！还说什么「看吧」、「我就说嘛」！到底要强调几次才开心！前几天再次提到这个话题时又对我说了几乎一模一样的话，这人简直是不折不扣的追击魔人。我一边想著给我记住总有一天要你好看，一边也觉得老是被这么说实在得注意一下。

真的是这样啊……世人对虐人的定义标准越来越严苛了啊！

这么说来，之前和插画家枳介招令老师见面时，我曾因为老师不敢喝有气泡的啤酒而建议她改喝梅酒气泡饮，结果被在场所有人一致吐槽。我只是建议了两次，就被贴上爱虐人的标签，不禁感叹大家的标准好严格。不过经过这次的打击，也算让我解开之前莫名被贴标签之谜了。

而跟我这个麻烦作家合作的耜扣老师目前正在《YOUNG ACE》杂志上连载《造景箱内的侦探大小姐》（暂译），预计会在十二月发行单行本。（注：以上为日文版出版资讯）

正如书名所示，这部作品里也有侦探登场，而且侦探社的老板是个可爱的千姐。被悠贵的毒舌攻击到怕的各位，请务必到おか老师描绘的故事里寻求慰藉。虽说漫画里本来就都是图，但翻到哪一页都能看到老师的手笔，实在是一种奢侈。

说到奢侈，这次我硬是拜托忙碌的おか老师在封面上画了真紘。之前就一直说想看，直到第三集才终于实现这个心愿。

那天……看著おか老师一边说不敢喝一边点了梅酒气泡饮，突然觉得她肯定是个被虐──不，是个强者。我绝对没有看走眼！

这次的封面也在老师的巧手绘制下充满玩心，里头藏著许多秘密元素。看完正文之后请务必再回头仔细瞧瞧。

❖

话说究竟是作家造就作品，还是作品造就作家呢？尽管本书最后留下如此深奥的问题（探究真相是很危险的），内容依旧是娱乐火力全开。

剧情走向有一点苦涩，但多加了爱情喜剧的成分，但愿大家会喜欢。

近江泉美

第三卷 荡漾在玻璃杯中的琥珀色解谜 插图

第四卷 弥漫解谜芬芳的茶会 序章

台版

一眼望过绿意盎然枝叶繁茂的成排樱树，后头就是慧星学园的校舍。小野寺美久走在红砖道上，不自觉地笑逐颜开。

学校真是个奇妙的地方。即使并非自己的母校，依然令人感到怀念。校舍染上明亮的金黄色，操场上传来热闹的话语声和哨音。和风徐徐，女学生们笑闹著跑过。

「抱歉，可以耽误一下吗？」

背后传来的声音让美久回过头，就看到几个学生站在那里。

「我们是广播社的，正在学校里做问卷调查。同学现在有空吗？」

「咦！？呃、嗯……」

美久眼神闪烁，眼前的学生！完全没发现，二话不说就开始访问，另一个学生则动笔记录。访问结束后，几个学生向她道过谢，留下一句「结果会在校庆时公布，敬请期待！」就跑走了。美久挥手目送他们离开，松了一口气。

好险，幸好蒙混过关了──但这不是重点。

受到罪恶感和羞耻心苛责，美久摀著脸当场蹲下。

我……根本不是高中生啊！

被误会的原因再清楚不过。穿著衬衫系著领带再套著一条格纹百褶裙，任谁都会以为这是校内的学生。

真是的，悠贵到底想干么啊！

愤怒的矛头指向造成这种情况的始作俑者。

大约时前，悠贵打电话来叫美久出去说话。正想问他怎么突然打电话到店里，他也没说重点，指定了服装和地点就挂电话了。虽然不清楚原因，但在店里的营业时间联络美久已经是异常状况了。

美久和店长真紘一商量，马上就被催著立刻动身。幸好今天是平常上班日，要是遇到假日店里高朋满座，恐怕还真走不开。

话说回来──美久歪头思索。

竟然把我叫去学校，究竟是出了什么事？

想得到的理由只有一个。悠贵的同学之前提出委托，希望在放暑假之前解开校内的七大不可思议事件。关于田径社和队员的那件事早已解决，但也可能又出了其他状况。问题是为什么约在校舍的三楼见面，要求美久穿制服过去这点也莫名其妙。

发生什么事了吗……？是说打扮成这样真的很丢脸耶！

一想到自己现在的状态就脸颊发烧。正考虑著还是回去换套衣服再来好了，一道清亮的声音就传了过来。

「小野寺同学？」

「咦？啊……是我。」

美久回头寻找声音的主人，在红砖道上发现一个看似国中生的女孩。女孩的个子不高，大约一百五十公分左右，一头直顺的黑发及胸，黑亮有神的眼睛令人印象深刻。

两人目光交会，少女微微一笑。

「上仓同学跟我说了，我来带你去校舍。」

往这边走喔──女孩转身迈开脚步。

「校内的路线很难懂吧？外校的学生也常这么反映。而且大门离高中部的校舍很远，我自己也常赶得要死，每天都差点迟到。」

啊……原来她是高中生。虽然走起路来蹦蹦跳跳，看起来就像个国中生。

美久跟在少女身后，把对方的年龄上修到高中一年级。

「对了，我还没自我介绍呢！我叫城崎百百花，叫我百百就好。对不起喔……没办法全体出来迎接你。因为会议延误了，大家都脱不了身。」

「会议？」

「全校大会啊！应该还没结束吧？我先把学生会办公室打开了，我们过去喝个茶等他们吧！」

这么说起来……悠贵好像是学生会的副会长来著？

悠贵虽然坏心眼又别扭，在外头却一直假装品行端正的优等生。在学校里也坚守这个路线，所以被女同学们当成王子大人般崇拜。

可是学生会找我来干什么……？

依照百百花的说法，把美久找来的似乎是学生会而不是悠贵。但美久并不认识学生会的人，甚至连人家知道自己的名字都很意外。美久正想问对方找她有什么事，突然发觉校舍入口站著一个人。

那是个身材高䠷细长的男生，衬衫上系著细条纹领带，下半身是深蓝紫色的格纹长裤，光是站在那里就显出气质高贵。柔软的黑发、细框眼镜，匀称的五官线条柔和，除了王子之外没有其他词汇可以形容。

上仓悠贵──就读慧星学园二年级，把美久叫来这里的人正是他。

美久叫了一声悠贵，只见他端正的脸庞漾起耀眼的笑容。

「小野寺同学，我在这里等候多时了！欢迎光临慧星学园，能邀请到您这样的侦探是我们的荣幸。」

美久的下巴差点掉下来。

「悠、悠贵你怎么了！？你在说什么？侦探是……」

就在美久开口的瞬间，悠贵的眼里闪过精光。镜片后的眼神和脸上的笑容呈对比，意思是──给我闭嘴别多话。百百花没发现这层互动，开口询问悠贵。

「上仓同学你出现在这里……表示会开完了？」

「没错，刚开完。对了，我还来不及准备室内鞋，学生会办公室里有备用的吗？」

「啊……可能没有。我去借来宾用的室内拖鞋，等我一下。」

百百花一转身，悠贵脸上爽朗的笑容立刻消失。

原来是因为百百在场啊……

应对态度跟平常不同也是因为这样吧？美久瞬间懂了。表面上温文儒雅的悠贵可不会不小心暴露本性。

美久一边佩服悠贵的切换速度，一边开口问道：

「百百也是学生会成员吧？为什么要找我来？」

「不对，我找的是『藏身翡翠森林的侦探』。」

「咦？」

「学生会有事要委托侦探，你去听听顺便观察情况。」

「有委托的话你接下来不就好了？侦探本来就是你，而且──」

「我之前应该说过。」

悠贵打断美久的话，狠狠扫了她一眼。

「被学校里的人知道我在当侦探会很麻烦。我一直把公事和私事分得很清楚，今后也不打算改变。我跟侦探无关，听清楚了吧？」

「我、我懂了啦……但究竟是什么委托啊？」

就在这时，百百花拿著拖鞋往回走的身影出现在彼端。悠贵再次贴上职业笑脸，眼角余光瞥向美久。

「你马上就知道了。名侦探，别给我出纰漏喔！」

❖

学生会办公室位于三楼，约莫半个教室大小，还有一面朝南的大窗。

办公室里放著两张相对的长桌，前面是一张白板，墙边摆放著收藏各种目录和资料夹的收纳柜。除此之外还有电脑专用桌和投影专用萤幕，设备看来相当完善。

美久一行人刚踏进学生会办公室，正在整理收纳柜的高个子男生立刻抬起头。男生一看到百百花，眼角就吊了起来。

「城崎！你去哪里打混摸鱼了！」

「哇！被凶了……」

百百花的反应惹得男生脸色更加难看。

「没人凶你。你开会开到一半突然跑掉，台下同学都出声抱怨了。」

「别在意这种小事嘛！俗话不是说惹人疼孩子就该放出去历练吗？」

「竟然自己说自己惹人疼爱……」

「世上的人最嫉恨的就是自己，无比热爱的也是自己喔！」

「你对自己的无边无际的厚颜无耻也有独到的见解吗？」

「哦……你想知道？你一直对我很感兴趣呢！」

百百花还笑著说「好害羞喔」，男生却冷冷地回：「劈你脑门喔！」美久嗤嗤地笑看两人你来我往，虽然微妙地鸡同鸭讲却又默契十足。

「两位适可而止吧……别让客人等太久了。」

插嘴的是坐在长桌旁的青年。青年的个头中等，眼角微微下垂，面容看起来很温和，是其中唯一穿著便服而非制服的人。

「说的也是……」百百花点了点头，转头看向美久。

「既然人都到齐了，我就简单介绍一下。这位是前任学生会长凤太郎学长，现在已经上大学了。」

穿著便服的青年──凤太郎微微一笑，说了声「你好」。

「然后这位是七里一诚同学，请叫他阿一。」

刚才和百百花斗嘴的七里表情凶恶地说「别到处宣扬奇怪的昵称」，对方却置若罔闻。

「阿一目前就读三年级，是学生会的书记长。悠贵同学你已经认识了吧？他是二年级的副会长。除了他之外还有另一位副会长、会计长和各个委员会长，共计十六个人。不过这件事必须保密，所以请原谅我只介绍了这几个人。对了，我是学生会长喔！」

「你是学生会长？」

美久像鹦鹉一样复诵了一遍，百百花得意地扬起下巴。

「吓了一跳？连续三年蝉联每次考试第一名，代表全校学生的掌权者，就读三年一班的学生会长就是我！」

「咦！百百竟然是高三生？」

「嗯？你惊讶的点好像不太对？」

百百花的声音根本没传进美久耳中。这女孩怎么看都像个国中生，没想到竟然比悠贵年长？真是令人吃惊。

「所以……」七里的目光转向百百花。

「这个人就是城崎你说的侦探？」

「对啊！阿一你没听说过藏身翡翠森林的侦探吗？传说中可以找回任何失物，遇上任何难题都能迎刃而解的人。据说连警察都偷偷来委托她，在那一行可是赫赫有名喔！那位侦探就是小野寺同学！」

相对于热情洋溢口沫横飞的百百花，七里就显得冷淡许多。

「那些事迹如果是真的，早就成为大家热议的话题了。媒体和网路上一定也传得沸沸扬扬。虽然在本人面前直说不太礼貌，但我可不信那些。」

「阿一！你怎么可以这么说？」

「我只是觉得不能再让人心更加不安罢了。我们能把内部的状况透露给这种莫名其妙的人吗？无论个人经历或事迹都很可疑，更没有举出任何实证。藏身翡翠森林的侦探又是怎么回事？连名字都如此不正经。再怎么看都只是个还在念书的女生，所谓侦探不过是听别人谈谈自身烦恼而已吧？」

斩钉截铁的一番话说得学生会办公室里瞬间安静，下一刻却听到悠贵噗哧一声。

「七里学长，你完全被朦骗了。小野寺同学乍看之下确实不太聪明又好像在发呆，但这是为了让对手放松戒备，以便查出情报。根据学长刚才那番话，小野寺同学想必已经明白学校里出事了，而且还是不能让校方得知的急迫状态。小野寺同学，你说是吧？」

「咦！？唔……嗯！」

美久急忙点头，却看到七里脸上仍写满质疑。回头向悠贵投射求救的视线，却只得到「自己看著办」的眼神。

既然要把话题扯到我头上，好歹帮我撑到最后啊……！

不过抱怨也无济于事，美久只好用自己的方式开始思考。

「呃……以往的委托人都是走投无路才来到店里。现在居然把悠──把我找来学校，大概是学生会也感到非常困扰吧？」

「没错，正是如此。太感谢你出面帮忙了。」

或许是认定再说下去就要穿帮，悠贵主动接话。

「不公开侦探身分接案其实是为了委托人著想。委托人往往有难以向人诉说的秘密，身为侦探不需夸耀成果，更该优先考量如何保护委托人的名誉与隐私。虽然无法公开实际案例，但我可以保证小野寺同学的身分没有问题。」

「既然上仓都这么说了，她的实力应该毋庸置疑吧？」

七里一脸认真严肃，悠贵则露出爽朗的微笑。

「没什么好置疑的。据我所知，翡翠的侦探就是最好的侦探。不但头脑清晰而且目光独到，解决案件的速度总是快到令我目瞪口呆。再加上反应灵活为人体贴，真的是非常优秀的高中生侦探。」

等一下……悠贵为什么又把难度提高了！？

美久忽然很想抓住悠贵的肩膀摇晃。大概是因为自己的名号刚才被嫌弃，这个人正笑容灿烂地自卖自夸。

那位真正的侦探确实优秀得如同悠贵所言，但现在说的侦探是我耶……！

悠贵只用眼角余光瞥了快哭出来的美久一眼，办公室里几乎已经达成共识了。

「七里还是一样爱操心呢……我明白你的意思，不过交给侦探全权处理也未尝不可啊？」

已经毕业的凤沉稳地这么说，双手交叉在胸前的百百花也用力点头。

「没错没错。不管怎么说，藏身翡翠森林的侦探都是很厉害的！小野寺同学，我想正式拜托你一件事。」

沐浴在众人期待的目光下，美久忍不住弯腰后退。她偷瞄了悠贵一眼，只见他嘴边浮现一丝嘲弄的微笑，看来果然不打算插手帮忙。

呜呜……悠贵这个恶魔！

美久迟迟没有答覆，百百花又恳切地靠近一步。

「委托费用的部分你不用担心，悠贵同学已经跟我们说清楚了。报酬就由代表学生会的我来负担。你可能觉得一介高中生能有什么用处，但我的前途可是一片光明，只要等我几年一定会大有表现！所以拜托你，至少先听听事情经过好吗？」

看来「黑色合约」的事已经不用说明了。人家都拜托到这个地步，撒手不管也太不近人情。美久打定主意，抬头看著百百花。

「我明白了。可以先请教一下委托内容吗？」

「谢谢你！」

百百花脸上绽开笑容，凤环视众人之后也开口了。

「大家都站著也不好，还是坐下来谈吧？」

美久等人围著长桌坐下，悠贵坐在美久旁边，七里和凤坐在斜对面，百百花则坐在正对面。

「小野寺同学最近听说过关于这所学园的事吗？」

这个问题是凤提出来的。美久摇摇头，凤回了一句「这样啊」又接著说：

「虽然我已经毕业了，但因为家住在这附近，所以在学生上学放学途中听到了奇怪的谣言，还说『慧星祭』会因此停办。『慧星祭』是本校的校庆活动，本来预定在本周日举办。这是校内规模最大的一场活动，全体在校生都会参与，以往的风评也很不错。这次的委托就跟校庆活动有关。」

凤意有所指地看向百百花，百百花的表情也异常严肃。

「老实说，学生会受到威胁了。」

「威胁？」

出乎意料的一番话令美久惊讶得直眨眼，百百花却点头表示肯定。

「五天前的星期四，意见箱里被人放了这个东西。阿一──」

七里拿出一个扁平的塑胶袋交给美久。附有夹炼的塑胶袋里收著B5大小的浅褐色纸张。纸张的质感看来像是和纸，不知道是不是泡过水，整张纸都皱巴巴的。纸上的红色奇异笔字迹龙飞凤舞。

「停办校庆，否则将发生不幸。」

没什么好说明的，这显然就是威胁。

「意见箱就是让大家提出建言的小信箱，设置在校舍入口处。这张纸就是在意见箱里发现的。上头的字迹怎么看都是手写的，我想拿去做笔迹鉴定一定没问题，结果阿一气得骂我也不想想那样要花多少钱。考量到预算再根据过去的经验一想，我们本来认为这不过是一场恶作剧，大惊小怪只会让投书的人称心如意罢了。」

听完百百花的话，悠贵点了点头。

「因为这很明显是一时激动写下来的。如果真的有心威胁，首先就会隐匿笔迹避免身分遭到锁定，投书到校长室或学务处反而更有效。」

「哦！悠贵同学脑筋转得真快！」

悠贵脸上掠过恍然惊觉的神情，立刻又贴上爽朗的笑容。

「我不过是向小野寺同学现学现卖罢了。小野寺同学，你认为呢？其实我也觉得送这张纸过来的人做事没什么计画。」

「这……说的也是。」

这时要是回答「我也不知道」，之后不晓得会被整治成什么样。百百花完全没察觉美久内心的忐忑，双手抱胸沉吟起来。

「这种事只发生一次或许是恶作剧，问题是后来又发生了。这次收到恐吓信的不是学生会或校长，也不是教育委员会（注：相当于地方教育局）。」

「那是谁收到了？」

「一年级的某个女生。她在音乐比赛的东京总决赛上夺得钢琴演奏组第一名，理事会本来希望她在校庆时办一场庆功演奏会。」

「学校理事就相当于公司行号的董事，刻意针对董事指定的表演者，这犯人也真是会挑对象。」

凤如此评论完，百百花也点头继续说道：

「后来那个一年级的学生的确提出申请取消演奏会，不过犯人的目的若是让校庆停办，应该还会有其他人遭到威胁才对。虽然非我所愿，但我本来打算在今早的例会上公开实情，要求校方停办校庆相关活动。」

结果事不从人愿。既然百百花这么说，就表示后来发生了某些意外，而且还是不好的意外。

美久下意识地压低声音问道：

「发生什么事了吗？」

七里在美久面前放下一样片状的物体，又是一张收在夹炼袋内的纸。纸上的字样和刚才那张恐吓信十分相似，却有一样决定性的不同。

「照常举办校庆，否则就四处宣传学生会成员的秘密。」

「照常举办……这要求和之前完全相反！」

「我今天早上来办公室时，就发现这张纸被人从门缝里塞进来了。怎么看都觉得犯案的人不像起初那位。」

百百花说得没错。这次的恐吓信写在影印纸上，还刻意用尺规辅助使人看不出笔迹。不同于要求停办校庆活动的威胁者，这次的犯人感觉相当冷静沉著。

「既然把恐吓信放在学生会办公室，犯人八成是校内的人。不过校庆要停办的谣言已经传得满天飞，目前要锁定犯人恐怕不容易。真是的，用这种方式提出反对意见也很让人头痛啊！」

「该不会只是以犯案为乐吧？」

美久这么一问，七里默默地又推来一个新的塑胶袋。袋里放著一张A4大小的纸，纸上印著以下内容：

「学生会书记秋月飒太和几位朋友在卡拉OK店逗留到晚上八点十五分，途中又和相识的女性流连于电动游乐场和速食店，一直在外游荡到深夜十一点半。此种行为不仅违反校规第十七条，也违反东京都青少年健全育成条例第十五条第四项。」

照片拍到穿著慧星学员制服的学生和少女。大概是被人偷拍，照片上的两人毫无所觉，还走在一起有说有笑。

百百花进一步说明。

「这是和恐吓信一起送来的，我们已经向当事人确认过确有此事。刻意送来这种东西摆明了是威胁吧？意思是不办校庆就要向校方或家长会透露这件事。」

「跷掉补习班的课跑去做这种事，也实在不应该……」

七里在一旁小声批评，百百花气呼呼地反驳。

「又不是每个人都故意违反校规！我们也是普通学生，偶尔也会稍微违反校规。刻意抓人小辫子还去向老师或家长会邀功，这种行为太讨人厌了。」

恐吓信上写著要「四处宣扬学生会成员的秘密」。这次送来的照片不过是其中一例，显示其他成员也暴露在被跟踪偷窥的危险之中。

凤也跟著开口，似乎想补充说明。

「写进备审资料里就算威胁了。我们学校是升学高中，学生会成员大多希望能进入知名大学就读。尤其是想走推荐甄试这条路的学生，备审资料可是成败关键。」

备审资料里有瑕疵就不利于升大学。对于把一流名校当作目标的高中生而言，「秘密曝光」所代表的意义不言而喻。

「就是因为这样──」百百花望著美久。

「学生会夹在两个威胁者之间，实在左右为难。光是一般事务加上举办校庆就忙不过来了，这次的事情又特别敏感，所以不希望让太多人知情。刚好在这时得知某位人士完美解决了夏季那起谜样的校内公物破坏事件，就觉得只能找这个人帮忙了。事到如今第二位威胁者已经无关紧要了，反正只要校庆顺利举办，威胁大概就自动消失了。小野寺同学，你意下如何？愿意协助我们吗？」

今天是星期二，几天后的周末就是校庆了。即使暂且不管第二位威胁者，要凭仅有的线索找出威胁者恐怕不容易。不过──

应该可以吧？

美久看了看邻座的悠贵。明明不可能没察觉到她的目光，悠贵却直视前方死不转头。不过这样就足以让美久了解了。

根本不需要等他回答。美久一直在悠贵身边帮忙，早就清楚他心里的想法了。无论案件多么难办，悠贵都不会弃委托人不顾。

美久转头看向百百花。

「好的，我会接下这个案子。」

「真的吗！？」

百百花眼睛都亮了，高兴得整个人跳了起来。

「谢谢你！既然如此，学生会一定会全力协助你！我一直就很在意，你那身制服的领带样式是之前的吧？我们现在按年级分成不同的颜色，再帮你准备一条新的好吗？我马上去拿过来──阿一就趁这段时间说明事情经过，还要准备学生手册跟伪造学生证。时间有限，麻标了！」

「咦？伪造！？」

美久大吃一惊，百百花却放声大笑。

「又不是要伪造护照，学生证这种东西很好做的。啊……悠贵同学就负责辅佐小野寺同学吧！只要有你陪同，大部分的地方刷脸就能过了。小野寺同学，你还需要什么吗？无论是学生名册还是职员的出勤纪录，我都会尽全力帮你偷出来。千万别客气，尽管大刀阔斧地调查！」

「我不是那个意思……！呃……你那没问题吗？你的好意我心领了，可是听起来相当乱来啊……」

「当然不可能那么做。」

悠贵半带无奈地低声说道。

「怎么能伪造身分证件让外人假扮学生？何况她还隐瞒遭到威胁的事，不向学校报告企图私下解决，万一被发现马上就会受到停学处分。」

「就是说啊！」

百百花露出开朗的微笑，接著说道：

「所以啦……必须在校庆前一天解开所有谜团，不能有任何延误。毕竟我们无法想像威胁者们会采取什么行动，校庆前一天就是宣布停办的最后机会。请你务必在星期六下午前解决这件事，办得到吗？」

如果办不到，这件事就此作罢。百百花没有出声，但眼神就是这么说的。

直到此时，美久才深切体会到这是何等的重担。百百花表面上嘻皮笑脸，内心却始终不忘肩负校园重担者应尽的义务。

「不必担心。」

开口回答的是悠贵。

「接下委托就一定会达成。小野寺同学从来不曾让委托人失望，请放心交给她处理。小野寺同学，你说是吧？」

此时此刻绝对不能显露出内心的仿徨。

美久注视著百百花的眼睛，郑重地点头。

❖

「时间有限，请容我直接说明受到威胁的详细经过。」

七里拿著一叠资料站在前头，接替百百花负责说明详情。他比悠贵略高一些，仪态端正，英挺的眉毛和薄薄的嘴唇显露出个性中的认真严肃。

「首先是白山羊先生。」

听到面色凝重的七里说出这句话，凤忍不住就笑了出来，悠贵也一脸憋得很辛苦。

「七里学长……真的要用那个名称吗？」

由于威胁者有两人，大家不久前才决定要用不同的称呼加以区分，也是为了避免在校内提到「威胁」两字。结论是一开始写「信」要求停办校庆的称为白山羊先生，后来写「信」要求照常举办校庆的称为黑山羊先生。命名之所以如此怪异，当然是因为决定者是百百花。

「放弃挣扎吧，这是会长的命令。」

七里很有男子气概地如此宣言，继续豪迈地说道：

「关于白山羊先生的第一封信应该不用多说吧？这是他的第二封信。」

七里拿出一张新的恐吓信放在桌上，也就是送到在音乐大赛中获奖的一年级手里那张。

「停办校庆。你的钢琴演奏烂透了。不停办就会发生不幸。」

第一封信用了和纸质纸张，第二封却是一般常见的影印纸。不过用红色奇异笔乱撇出来的字迹倒是跟送到学生会的那封信颇为相像。

「根据两封信上的字迹，学生会认为犯人是同一人。」

悠贵对美久说完，七里又接著说明。

「发现这封信的时间是昨天下午，信就放在大音乐教室的钢琴上。幸好发现这封信的管乐社社长够机灵，直接先向学生会报告才免于引起骚动。我们不久之后就会和他面谈，详细情形不妨当面问他。」

第一封出现在校舍入口的意见箱，第二封出现在钢琴上──两边都是人人得以随意接近的地方。白山羊八成是校内相关人士不会错，但光凭这点线索也解读不出更多资讯。

凤看著七里问起一件事。

「美术社展示的作品遭人破坏，是星期五发生的事吧？」

「咦？遭人破坏是怎么回事？」

美久这么一问，七里便摊开手里的一个资料夹放在桌上。

「白山羊送来第一封『信』的隔天──星期五一大早就有人发现作品被破坏了。据说是全长超过两公尺的大型作品，原本放在户外展示。」

资料夹里是一份报告，以美术社受害陈情书的形式记录前天放学到作品被发现之间的经过。

「接著是后续事件……」

后续？美久抬起头，桌上又叠了一个新的资料夹。封面写著「校庆准备期间以及当天的卫生管理事项」，旁边则被七里放了一个白色的块状物。

什么东西啊？美久转头一看，立刻倒抽一口气。

「这是什么暖心的……」

白色物体的外观十分诡异，本体是一块新的肥皂──或者该说本来应该是。肥皂表面沾满泥土、伤痕无数，看来是被剪刀或刀片之类戳刺挖掘出的痕迹。彷佛有人心怀怨恨，拿著刀刃狠狠捅了一下又一下……

「这是在花圃发现的。体育馆后方、美术教室前的树丛里也找到好几个。」

「这……这么多？」

七里面色凝重地点点头，算是回答美久的问题。

「对方的目的很明显。前阵子受到市内学发生食物中毒事件的影响，校内的飮水机和厕所也被要求放置肥皂和消毒药剂。校方把放置和管理的工作交给学生会负责，一方面也是为了避免校庆期间发生食物中毒的意外。这些肥皂本来是因为这些原因而购置的，但从上周起就陆续遭窃。」

陆续遭窃──这说法有些微妙，美久都能感觉到自己的眉头紧紧皱起。

「发现遭窃的时间是三天前，也正是因为找到了这块肥皂。当时我们立刻检查了放置肥皂的地点，发现六处装肥皂的网子都被割开，里头的肥皂也不翼而飞。隔天依然陆续传来受害报告，直到今天已经被偷走十四块肥皂了。」

「每天偷走几块，目的果然是让学生会出丑丢脸吧？」

凤才刚问完，就听见七里压抑情感的声音。

「我也这么觉得。肥皀和消毒药剂都由学生会依校方指示统一管理，万一被学校老师突击检查发现，一定会质疑学生会怎么连这点小事也做不好。要是再看见这样破破烂烂的肥皂，还不知道要怎么嫌弃……恐怕连举办校庆的事都会被拿来说嘴。虽然暂且以巡逻的方式应对，但放置肥皂的地方实在太多，根本顾不过来，也很难逮到犯人。」

美久的视线转回桌面。乳白色的肥皂表面坑坑洼洼，沾了泥巴和灰尘而脏兮兮的，整个透出一股难以言喻的诡异。

直接把肥皂拿走也就算了，偏偏故意每天偷走几个，弄得破破烂烂还放出来让人观赏。即使看不见犯人也能感觉到鲜明的恶意，令人毛骨悚然。然而不舒服的感觉还不仅如此。

校庆是一年一度的活动，学生们为了这个大日子早在好几天前就开始拟定计画，挥汗准备各种展览或摊位。竟然用如此卑劣的手段践踏大家的努力，还企图让校庆停办，这种人绝对不能姑息。

「我们一定要把白山羊先生揪出来。」

美久坚定地说完，七里接著开口。

「还有一件事──虽然城崎说没关系，但我希望你把第二位威胁者也找出来。」

美久「唔」了一声，一时说不出话来。

状况接二连三，脑子都快要爆炸了。

❖

听完事情的来龙去脉已经是晚上七点半，也到了最后的放学时间。校庆准备期间可以在学校留得比较晚，但时间仍不足以验证整个事件。

和悠贵并肩走在路灯照耀的红砖道上，美久深深呼出一口气。

「你的学校里出了大事呢……」

「看来似乎是这样。因为连续发生怪事，之前就一直听到校庆可能停办这种愚蠢的谣言……没想到还真的受到威胁了。」

美久讶异地转头看向悠贵。

「悠贵，你不知道这件事？」

「没错，我今天才听说。知道这件事的只有会长和书记长，凤似乎也是听到传言才跑来追问七里学长，硬逼他吐露实情。」

悠贵哼了一声。

「会长也真是的，例行会议之前才突然把我叫去说明遭到威胁的事，然后劈头就要我介绍侦探。真受不了，今天够忙乱的了。」

啊……难怪他今天心情不好。

悠贵很不喜欢让朋友或熟人知道咖啡厅和侦探的事，接下学生会的委托恐怕也是千百个不乐意。想到这里，美久也觉得哪里不对劲。

「百百怎么会知道侦探的事？」

悠贵绝对不会主动提起，也不太可能是委托人走漏风声。百百花怎么会发现悠贵和藏身翡翠森林的侦探有关？

美久刚把心里的疑问说出口，就听见悠贵烦闷的叹息。

「你上次来学校时见过学生会的人吧？那件事后来传到城崎学姊耳里了。突然冒出一个没有事先申请却说想转来本校的学生，公物损坏事件又随著那个人的出现戛然而止，会长绝不会认为两件事毫无关联。她表面上嘻皮笑脸，实际上还不晓得知悉多少内情，是个相当难缠的人。」

「不过……」悠贵顿了片刻，接著又低声沉吟。

「她还真有胆量，一般人根本不敢把完成委托的期限压在校庆前一天。」

「怎么说？」

「发生这种事本来应该立刻向校方报告才对。看在学校老师眼里，这情况就是身为学生会长的城崎学姊隐瞒遭受威胁的事实。无论老师今后在何种时机下发现真相，她都会因为个人决定导致事态恶化而遭到弹劾。」

「但是她同时受到停办和照常举办两方面的威胁啊？究竟要中止还是继续，老师们也很难抉择吧？万一处理不好还可能刺激到犯人……」

「所以才不能说。在这种情况下，老师和家长会能做什么？无论屈服于哪一方都会有学生受害，大人擅长的观望情势也行不通，无法解决问题还只会让骚动扩大。既然如此还不如自己想办法，不刺激犯人还能将受害控制在最小范围。那个人其实自有主张，万一事情摆不平才会使出绝招。」

「万一最后抓不出犯人……百百会怎么做？」

「停办校庆。学生会肩负校庆的营运重责，身为学生会长应该避免可能伤及一般学生的情况。」

然而一旦校庆停办，黑山羊恐怕就会露出利齿，四处宣扬学生会成员的秘密。姑且不论下定决心的百百花或知情的七里和悠贵，其他成员又会怎么想呢？这次被盯上的是那位姓秋月的学生，下次倒楣的还不知道是谁。凡是希望透过推甄管道升大学的学生都会因此而人生大乱，这句话可是一点也不夸张。

「学生会的其他人能体谅会长吗……？」

「恐怕很难。」

悠贵没有让美久放心，也不打算说些不确定的话来安慰人。

「会长之所以只让极少数的人知道遭受威胁的事，就是为了一肩担起所有责任。大家都知道那个人行事极端，身为会长的她如果一口咬定是自己专断独行，即使我们坚称知情，校方也不会买帐。结果大概是刚愎自用的会长害得校庆停办，还隐瞒问题导致受害情况更加严重，最后带罪下台吧？」

「怎么会这样……」

「不过事情并不会演变到那个地步。」

悠贵开口从来不顾虑别人的心情，更不可能鼓励或夸奖谁。

但是他绝不夸口承诺做不到的事。

「这里还有我在，有什么问题解决不了？竟然把一向公私分明的我都拖下水，还把我当成威胁的目标之一，胆子真是不小。但愿这次的对手不是什么废物点心。」

带著淡淡微笑的脸庞美得像画，同时也黑得发亮。

虽然不明白威胁者们为何一定要让校庆停办或照常举办，但美久十分肯定一件事──

犯人绝对选错威胁对象了。

第四卷 弥漫解谜芬芳的茶会 第一话 柑橘酱

1

展开调查的第一天。美久在翡翠咖啡厅待到下午三点，等人潮告一段落后才出发前往慧星学园。

正值校庆准备期间的校园里十分热闹，制作展览品、筹备活动的学生们和乐融融，似乎忙得很开心。

穿过成排樱树旁长长的红砖道，高中部的校舍就在眼前。悠贵和昨天一样站在入口处，手臂上环著学生会的袖章，正在资料里做记录。

「抱歉，等很久了吗？」

听到美久的招呼，悠贵阖起资料夹，拿起脚边的书包。

「会长要我转告你，必要的东西都备齐了。你身上的领带的颜色不对很显眼，现在马上换下来。」

书包里放著室内鞋、领带、学生手册和学生证等等。美久解下领带换上新的，整理衣领时就听见悠贵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怎么了吗？」

「没什么。只是没想到会再次看见你打扮成这样，简直是恶梦。」

「什么！？昨天是你叫我穿制服过来的吧？早知道是这种情形，我宁可假装实习老师也不会扮成学生混进来……！」

「归根究柢还不是因为你上次穿著制服跑来？现在才想改人设也来不及了！」

「那明明就是真紘先生他……！话说回来，你家里有女生制服这件事才奇怪吧？」

悠贵眯起眼，迅速转移视线。

「没时间在这里跟你争论了，快点出发吧！」

自己没事找人吵架，讲不赢就这样？真是够了！

不过美久也同意现在不是吵架的时候，毕竟还有堆积如山的事情等著调查。美久回想起昨天听说的经过，掰著手指一一数算。

「收到威胁的隔天，展示物件就遭到破坏，备用的肥皂被戳得破破烂烂。接著是得奖后准备在校庆上表演的女生收到『恐吓信』，后来黑山羊先生也送了『信』来，对吧？状况这么多，该从何查起才好？」

「只能照顺序一一清查吧？对方出手的次数越多，留下的线索也就越多。我们就一件一件确实击破，揪出白山羊的真面目。」

「说的也是……要从哪里开始调查？」

「美术社。」

第一封威胁信送到的隔天，美术社的校庆展示作品就遭到破坏。从时间点看来，这很可能是白山羊为了证明威胁不只是唬人而做的。

「走吧！」悠贵一转身，美久也跟著迈开脚步。

美术社位于高中部校舍一楼，但不必经由建筑物内部就能到达。校舍和分馆的建筑之前有条小巷，美术社的社员们就在那里工作。一群学生围在大型作品旁忙著动手，这倒是没什么问题。只不过──

「悠贵，那是什么？」

「别问我。」

展示作品有两件，都是全长超过一公尺的庞然大物。或许是因为称为艺术，造型也相当前卫。创作材料只有弯曲的木头和树枝，其中一件设计成倾斜的纵长形鸟巢长了六只细细的腿，另一件则是巨大的箱子里斜飞出两块宛如滑雪板的东西，完全看不出到底想表达什么。

左右两栋校舍间的小巷略显幽暗，巷宽约莫六公尺，尽头被高高的围栏挡成一条死路。左手边的校舍一楼有落地窗，社员似乎都从那里进出。窗户对面就是美术教室，散发出陈旧的纸张、颜料和松节油的淡淡气味。

「我们是学生会的人，来调查作品损毁的事。」

悠贵叫住蹲在作品旁动工的一个男社员，社员起身时还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辛苦了。正如你们所见，作品的头身分家了。」

「头部？」

哪里算是头部？美久歪著头注视著作品，社员则从制服口袋里拿出手机展示照片。

「这本来是一件作品。」

手机萤幕上显示出一件以相同材料构成的作品，却不是莫名其妙的谜样艺术物件。那显然是一只巨大的锹形虫。

长脚的鸟巢是虫的身体，两块对称的滑雪板原来是大颚。锹形虫的六只脚抓住地面，大颚伸向天空的姿态其实相当勇猛。

「这个作品的原型是彩虹锹形虫，材料则是漂流木和修剪后废弃的树枝。用热水烫过定型的藤条做出框架，再配合造型插上树枝。虽然制作起来很有趣，但也十分辛苦……现在却变成这样了。」

社员的目光从手机萤幕转向眼前的物件。

知晓设计雏形后，横倒小巷边的作品看起来就很可怜了。连接头部和身躯的粗枝被整个折断，锹形虫硬是一分为二。

「动手的人一定懂结构，专门针对轴心搞破坏。这下身体支撑不住头部，只能拆掉再从骨干修复起了。虽然看起来像是用树枝随便插出来的，其实整体架构都经过计算安排。组合方式不对也会使轮廓扭曲，看起来就不像锹形虫了。」

社员捡起脚边的树枝递给美久。树枝表面用棕色奇异笔写著英文字母和数字，还用箭头和记号标示出上下以及接合处。

悠贵注视著社员问道：

「目击者在吗？我们想请教一下星期五早上的情况。」

「发现的时候我也在场，还拍下了当时的景象。」

社员秀出手机里的照片。从入口往巷子里拍摄的画面中包括展示及四周景象，好好的锹形虫变得惨不忍睹。

近处是没有头的身躯，头部则滚落后方。照片中不见人影，梯凳和工作用具散落一地，空罐和落叶等杂物显得特别扎眼。巷底的围栏上挂著一大块布，有点像百货公司墙上的垂挂广告布条，上头依稀能看出「贝米日……」几个字。

美久一边把手机递还给社员，一边随口说道：

「这里掉了好多乱七八糟的东西喔……」

「对啊……因为前几天发布了暴风警报。这条小巷刚好夹在两栋校舍之间，常有各式各样的东西飞进来。」

「咦？那作品会不会是被风吹坏的？或是被风吹来的什么东西撞断了？」

「如果是那样，大颚和脚也应该会折断。何况再前几天的那场台风更大，作品却一点损伤也没有。所以不可能是被风吹坏的。」

强台接近关东地区那天是星期三。豪雨和暴风已造成交通瘫痪，万一台风直接登陆肯定要出大事，一时之间闹得人心惶惶。幸好后来台风转移路径没有直扑陆地，尽管依然风大雨大，却没有星期三那么严重。

「整件作品都是用树枝做的，接合处也十分牢固，就像铁塔一样啊！风会穿过树枝间隙，就算正面迎风也吹不坏，更不可能只坏主轴部分。」

要是撞上被风吹来的杂物，作品外侧也会受损，很难想像怎么会只有轴心处断裂。根据社员的说法，自然会往有人刻意破坏的方向思考。

「你觉得谁有可能做出这种事？」

社员抬手抵著头，低声嘟哝：

「……没有。」

「我知道。」

美久和悠贵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声音。两人回头一看，一位身穿工作用围裙的女学生正往这里走来。女孩顶著略长的学生头，戴了一副粗框眼镜。领口露出来的领带颜色和悠贵或百百花都不同，应该是一年级的学生。她似乎是东西做到一半跑出来，手里还握著咖啡色的水性麦克笔。

「你们在找破坏锹形虫的人吧？我知道谁有嫌疑。」

「井筒，别说了。」

男社员一开口制止，女学生反而更坚持要说了。

「可是最可疑的就是那个人啊……社长！」

「那个人是谁？」

悠贵这么一问，少女立刻面有怒色地转过头来。

「当然是理科教学大楼的──咦？上仓学长！？」

女学生的声音瞬间高了八度，似乎这才注意到学生会派来的人是谁。发现来的人是悠贵后，女学生的脸明显地渐渐发红。

嗯……真不愧是悠贵。

身为知晓悠贵本性的人，美久当然不想诚心地夸赞他。不过悠贵的容貌和仪态确实有如鹤立鸡群，被这样一个高年级生叫住问话，恐怕很难不心跳加速。

女学生根本不敢直视悠贵，勉勉强强继续把话说完。

「那个……就是……有个二年级的学生很可疑。那个人非常粗暴，五月还因为把人打伤而受到停学处分。」

「这几年应该没有学生受到停学处分才对，五月的话……应该是居家自省处分吧？二年三班的须藤那时的确被罚了一天居家自省。」

女学生两手紧紧握住麦克笔，点头如捣蒜。

「为什么说须藤是犯人？」

「作品被破坏的那天早上，那个人就在这里，还在作品旁边晃来晃去。」

「我不是说过不能太武断吗！就算他出现在这里，也没证据说就是他弄坏的吧？」

男社员插嘴说完，女学生猛然抬起头。

「不对，肯定是那个人！他以前不就看美术社不顺眼吗？常说什么溶剂的味道很臭，不准我们喷保护胶之类的。老是待在理科教学大楼楼顶，一有事就过来抱怨……！我讨厌那个人。作品被破坏那天他也一直待在屋顶往下看，绝对是在嘲笑我们。看著我们修复作品还笑得很开心，一定是他动了什么手脚！」

这番话固然很不客观，但社员以外的学生出现在事发现场难免让人起疑。或许还是去问问当事人比较好。

「谢谢你，学生会这边会试著调查须藤的事。」

悠贵对著女学生微微一笑，视线又转回男社员身上。

「事情发生那天，作品也收放在这里对吧？请问有任何控管措施吗？」

「大概就只有完工后在巷口围起塑胶绳，再贴一张禁止进入的纸吧……作品上还罩了一层塑胶布，但刮风来的时候就被吹走了。所以那天没有特别做什么保护措施。」

巷口叠放著几个三角锥，三角锥之间用绳子围住，挂了一张禁止进入的牌子。基本上算是限制闲人进出了，不过有心的人还是能轻易进入巷内，何况事发当天本来盖在塑胶布下的作品还暴露在外。犯人或许就是被那只巨大的锹形虫吸引了。

悠贵点点头表示了解，转头望向作品时不禁皱起俊秀的双眉。

「关于今后如何收放这件作品……目前看来是无法移动了。限制闲人进出也有困难，所以学生会将以加强巡逻的方式因应。建议各位离开作品时留个人看守，或是用塑胶布盖住，还请彻底执行。」

社员一脸严肃地点头答应了。毕竟作品还有再次遭到破坏的危险，制作者当然表情凝重。也正因为作品太过巨大，实在很难想出其他对策。交代对方万一有事立刻向学生会报告后，悠贵和美久便离开了小巷。

❖

刚走出小巷，两人的目光就停在校舍旁长椅边聚集的一群学生身上。

人群中心站著一个眼尾下垂、轮廓柔和的青年，由于他身穿便服，即使从远处也能一眼看出他是谁。

「凤先生好像是大家崇拜的对象呢！还是前任学生会长对吧？都已经毕业了还这么受欢迎，真是厉害。」

听到美久这么说，悠贵望向人群，喃喃地应了一声。

「那是原因之一，主要还是因为听说他前几天当场制住了某个现行犯吧？八成是想问那件事才围著他。」

「真的吗？」

虽然不清楚是抓住当街行抢的匪徒还是什么，光是留在案发现场毫不退缩就很厉害了。由此不仅显示出凤的勇敢，他的正义感和行动力之强也可见一斑。或许该说不愧是前学生会长吧？

美久还在感动就被凤发现了，往挥了挥手。他和略显失望的学生们道别，走到两人身旁。

「嗨！看来你们已经开始调查了。怎么样，有进展吗？」

「没有，才刚踏出第一步而已。」

美久诚实回答，凤却露出略显抱歉的表情。

「真对不起，百百花竟然委托你处理这么棘手的事。」

凤道完歉之后顿了一下，过了片刻似乎才决定坦白。

「听到校庆可能停办的风声时，老实说我更担心学生会的立场。以往校庆一直交由学生会全权筹办，这还是第一次传出可能临时取消。再加上百百花的个性固执，有时会不顾一切地猛冲。我不放心所以回来看看，她果然又冒险行事了。虽然这种行动力值得赞许，但做事方法毕竟不太好。百百花还欠些磨练。」

「但那是因为……」

美久正想反驳，凤就摇了摇头。

「校庆明年还能办，没必要为了保护校庆而拿自己的将来作赌注。就算是为了『学生』，百百花也该保护同样身为『学生』的自己。」

犀利的批评里透著对百百花的关心。凤略显困扰地微微一笑。

「说别人的时候很厉害，其实我也想不出更好的办法，所以只能用自己的方式搜集线索，麻烦你协助调查。毕竟这样也算是在保护百百花……调查的事情就麻烦你了。」

解决威胁事件不只是保护校庆，也是保护学生会。凤诚挚的一番话让美久颇为感动，觉得更有干劲了。

「我一定会找出白山羊先生，解决这件事。」

凤深深一点头，视线突然转向悠贵。

「对了，这位是上仓同学？我们昨天还是第一次见面吧？」

「是的，因为我上了二年级才进入学生会。不过一年级时就有兴趣加入了。」

「这样啊……」凤笑咪咪地接著说道：

「我昨天就想说了，你的笑容看起来有点假呢！」

凤先生──你刚才说了什么！？

突然听到爆炸性的发言，美久忍不住在心里大叫。然而悠贵脸上的笑容有如铜墙铁壁，只是微微歪头问了一声：「什么？」

凤不禁露出苦笑。

「如果刚才那番话让你感到不快，那我道歉。我的意思是，其实你不需要勉强自己笑，那样会让人喘不过气来──无论对你或看著你的人而言都是如此。肩膀放松一点，表现得自然一些也没关系的。」

那我先走了──凤说完便转身离去。

目送凤的背影逐渐远去，悠贵皱起眉头，似乎有些讶异。

「才见过几次面竟然就说出那种话，还一副自诩为长辈的架式。」

美久斜眼偷瞄悠贵的侧脸，心想「我觉得人家的建议不错啊……」不能坦率接受别人的建言是因为个性别扭，还是根本没有自觉呢？

美久忍不住开始思考这件事，悠贵的脑子里似乎已经切回办案模式了。他看了看手表，喃喃自语。

「距离委员会的报告会还有一段时间，先去找须藤问问情况？」

「须藤同学跟你一样就读二年级吧？他是个怎样的人？」

「谁知道，我根本不认识他。受到居家自省处分的事也是从学生会听说的。」

「须藤同学好像跟美术社有嫌隙，但犯人真的是他吗？」

据说作品被破坏那天早上须藤就在现场，后来也常从理科教学大楼顶眺望美术社的情况，不像跟这件事完全无关的样子。

「总之先去问问看吧！」

美久和悠贵走进和校舍相邻的大楼──理科教学大楼。教学楼外观古旧，内部却极新。重新装潢至今应该不过几年，印著楼层简介的透明压克力板和设计时尚的灯具相当引人注目。既然称为理科教学大楼，里头当然都是化学、生物和物理之类的专门教室。

边走边东张西望，刚爬上三楼就听见走廊上传来声响。

「仓助你别逃！薄荷仔也冷静点！啊啊……谁来帮我抓一下！」

不知是天竺鼠还是仓鼠跑出来了，美久往走廊方向看去。正盯著转角处是否有小动物奔出来，却听见一阵啪哒啪哒的声音。

呃……啪哒啪哒？

抬眼的瞬间就看见转角飞出某种黑色的物体。漆黑的翅膀，尖锐的喙──

「乌鸦！？」

失声惊呼的那一刻，乌鸦的眼睛彷佛发出光芒。

乌鸦猛然振翅加速，像箭一样往这边冲来。

美久惨叫一声立刻贴墙站好，晚一步发现异状的悠贵却僵在原地。

「悠贵！？」

几乎和美久的叫声同时，乌鸦双翼大展飞向悠贵。

被攻击了──！

然而神奇的事情发生了。乌鸦和悠贵保持著一段距离，没有继续靠近。

「……？」

仔细一看，乌鸦的脚正落在悠贵手臂上。它拍了拍翅膀然后收起双翼，就停在那里不动了。悠贵的手臂被当成栖息处，不但毫无惧色甚至一点也不惊讶，只是莫名其妙地望著乌鸦。

「校舍里怎么会有乌鸦？」

悠贵边说边轻抚黑色的鸟头，就像在摸一只小猫。乌鸦似乎很舒服地眨了眨眼，白色的眼睑一开一阖。

「这家伙还真亲人。」

「悠……悠贵，你不怕吗？」

美久贴在墙边问道，悠贵嘴角却勾起微笑。

「我喜欢聪明的生物。乌鸦自古以来就被当使者，受人信奉。」

「问题不在那里……」

美久还没说完，走廊转角又传来匆忙的脚步声。

「对不起！你们没事──咦？怎么是悠贵和小野寺同学？」

来人的声音似曾相识，转头一看就发现百百花正气喘吁吁地跑来，交叠的双手空隙间有什么东西正往外探头。白色羽毛上覆著棕色与黑色花纹，脸颊上还带著黑色斑点──是只小麻雀。

「百百？你在这里干什么？」

「乌鸦好像学会开锁，自己逃出来了。唉〜差点急死我。」

「所以本来是你在喂养？」

美久偷偷以目光瞟向乌鸦，百百花略显得意地微微一笑。

「没什么好隐瞒的，我也是生物社的社员啊！学生会长大概就像副业吧？」

「副业跟正职弄反了吧？」

「有什么关系？心情上是这种感觉嘛！」百百坦然回应悠贵的吐槽。

「可是百百你已经三年级了吧？」

三年级的第二学期，社团的工作应该都交接给学弟妹了。美久想到一般常态所以有此一问，百百花却耸了耸肩。

「学生会就是十月才交接啊！每年都有英国的姊妹校来访和各种活动，必须全部处理完才能交接给下一任。生物社这边只有我和两个二年级的社员，想退休都没办法。」

百百花边说边捧起手心的麻雀靠近脸颊。

「生物社常被误以为是动物饲育社，很多学生在上学途中发现虚弱的动物就会送来寄养。这只仓助也是这么来的。」

「……这是麻雀吧？」

「可是我喜欢仓鼠。顺便介绍一下，那只乌鸦就叫薄荷仔。」

美久看著停在悠贵手臂上的乌鸦。尖锐的嘴喙、恶魔般的利爪，浑身漆黑的模样完全看不出名字里的清爽感。

「薄荷仔是上个星期一来的。它好像身体不舒服飞不起来，蜷在美术馆旁的路上，所以就被我带回来了。」

「该不会只是吃太多了吧？鸟类过重可是大忌。」

百百花叹了一口气，回应悠贵的指正。

「外头似乎有人一直在喂它，结果养成习惯人类油腻食物的美乃滋爱好者了。而且之前吃的东西似乎还挺高级，我拿很贵的减肥饲料喂它都不吃。费了我好大的功夫，麻烦得要命。」

百百花一边抱怨一边让手里的麻雀滑进胸前的口袋，接著迅速张开双手抓悠贵手臂上的乌鸦，抱在身侧。

「谢谢你抓注它，真是帮了我一个大忙。」

把乌鸦抱在腰侧还面带微笑，实在相当英勇。楚楚可怜的外表让人无法想像百百花如此充满活力，美久都快看儍了。百百花偷偷凑了过来，小声说道：

「小野寺同学，其实我有点事想拜托你。傍晚可以过来生物社一趟吗？」

「咦？好……」

百百花笑咪咪地留下一句「那待会见啰」就跑了。

百百花一离开，四周就恢复寂静。刚才那场骚动好像没发生过一样。

「百百这个人就像一阵风暴呢……」

「因为她遇到什么事都是那样。老实说，有点难应付。」

很少有人能让悠贵说出这种话。

就在这时，楼下传来一阵脚步声。一个高个子的男生把室内鞋踩得像拖鞋一样，一步一步用力踩上楼梯。男生的头发很短、眉毛稀疏，看起来不太好惹。一看到对方的脸，悠贵似乎有些意外地出声招呼。

「须藤……」

被叫住的学生一看见悠贵就面露不悦。

「王子大人，怎么是你啊？」

听起来像是自言自语，声音却很大。须藤「啧」了一声，转头就走。

「等一下，你知道美术社的作品被人破坏的事吧？」

尽管须藤置若罔闻地走下楼梯，悠贵依然不屈不挠地向他的背影提问。

「有人发现作品被破坏的那天早上，听说你就在现场。我想知道当时的情形，而且有人开始怀疑你是犯人了。你当时有没有看见什么？任何发现都好。」

须藤停下脚步，斜眼瞪视悠贵。

「烦死了，别再来找我。」

说完就气呼呼地声著肩走下楼，一副听都不想听的样子，更别说是谈话了。悠贵说他们是第一次见面，但第一次见面会表露如此明显的嫌恶吗？

「悠贵……你对须藤同学做了什么吗？」

「不是说过我不认识他了吗？」

「真的？他好像把你当成眼中钉喔？是不是因为须藤同学看起来像不良少年，学生会成员有特别盯著他……或是不小心随口说了他的坏话？」

「我告诉你……」悠贵皱起眉头。

「如果真要针对他，我绝对恶整到底，让他这辈子不感再有反抗的念头。」

「哦？这样啊──等等，这回答不太对吧！？」

悠贵似乎并不在意美久的吐槽，看了看手表后叹了一口气。

「半途遇到风和城崎学姊，结果浪费了不少时间。算了，反正美术社那件事和白山羊无关。我还得去开委员会，接下来你就自己看著办吧！」

「咦……？什、什么意思？难道你已经解开谜团了！？」

「那当然，又不是什么大问题。别管那么多，你去追问须藤就对了。如果他是看我不顺眼，换你去应该能问出什么。」

「但我该问些什么？」

「问他为什么在作品旁边闲晃，顺便问他当时看见什么。问得越详细越好，觉得可疑更要追根究柢。」

没想到问题这么普通。原以为会有直逼案件核心的问法，看来似乎并非如此。自己根本不知道犯人是谁，甚至连假设对象都没有，这样能问出多少线索呢？美久忽然没什么把握。

似乎是看穿美久心里的担忧，悠贵微微翘起嘴角。

「这种程度的案子由你出马就够了。没忘记吧？现在你才是侦探。要是毁了翡翠侦探的名声，可不是扣薪水就算了的事。你最好认清事实！」

「咦！？至少给我一点提示吧？」

看到美久的眉毛化成一个八字，悠贵无奈地低喃：

「美术社那个女生刚才不是拿著咖啡色的笔吗？去把笔借来。」

干么借笔？

没头没脑的指示反而让美久更加混乱。悠贵斜睨她一眼，丢下一句「别偷懒喔」就走掉了。

2

以往和悠贵一起见识了各种案件，独自调查还是头一遭。

一想到这里，美久自己都颇为惊讶。虽说只是单纯的案件，受悠贵任命还是令人精神一振。

这下可得好好努力搜集线索。

满怀自信地走出理科教学大楼，却到处都找不到那个长相凶狠的二年级男生。不知道对方往哪里去了，只好先回到高中部的校舍。

希望须藤还没回家──美久怀著一丝不安四处找人，后头有个学生一路跑过来，赶过美久之后猛然回身。

「果然没错！小野寺小姐，好久不见！」

来人是个身穿运动服的男生，身材劲瘦精实，皮肤晒得很黑。正想说这个人是谁，对方右眼下的泪痣和开朗的笑容瞬间勾起美久的记忆。

「内馆同学！」

美久惊讶地叫出声。内馆翼是悠贵的同学，隶属于田径社，也是上次校内那起案件的委托人。由于晒得太黑，乍看之下真没认出来。

翼跑到美久身旁，开心地说道：

「刚才擦肩而过的时候，我还以为自己看错了。又有案子了吗？」

美久含糊地回答「先来看看」，翼突然摸起下巴，似乎在思考什么。

「难道跟肥皂有关？」

「内馆同学，你也知道？」

「谣言都传开了。听说有人偷了肥皂，弄得破破烂烂然后乱丢。但学校里这么多人，偏偏没有人目击肥皂被偷的情形，是不是有点奇怪？所以有人说……这不是幽灵就是亡魂干的。」

「亡魂？」

美久讶异地眨眼，只见翼脸色凝重地点头。

「是的。我还先找高岩确认过，结果被他默默地揍了。」

美久和翼面面相觑，两人都忍不住笑了出来。高岩在夏天发生的那件事里自称亡魂，但显然和这次的案件无关。翼大概也心知肚明，只是故意找他确定罢了。

翼好不容易止住笑，回到原来的话题。

「肥皀事件有机会解决吗？」

「不，其实我目前在调查另一件事。肥皀的事也会调查，但可能不是现在……不知道什么时候有时间。」

「既然如此，我也来帮忙吧！」

翼立刻主动请缨。毫不犹豫地说出这种话，显示出翼的秉性善良。

「谢谢你，但是目前调查并不公开。」

「我明白，毕竟我也曾经是委托人啊！并不是为了打探内情而帮忙。而且肥皂最早被偷的地方是社办大楼，害得运动社团都遭人怀疑，我也不太喜欢这样。所以我打算擅自调查，再向你报告。」

嘴巴上说自己擅自行动，语气却透出体贴的心思。美久不禁笑逐颜开。

「那就麻烦你啰？」

「请放心交给我！」

翼的笑容毫不扭捏做作，整个人就是爽朗两字。

后来美久又向翼问起夏天那件事的后续，高岩和田径社的情况等等。话题一触及全高运，翼有些难以启齿地指了指上方说「就是那样」。

视线沿著高中部校舍外墙往上延伸，二楼阳台上的横条幅正迎风摇曳。

「贺！内馆翼同学荣获全国高级中学综合运动大会男子百米赛跑第三名！」

看到白色横条幅上的大字，美久都愣住了。

全国高级中学综合运动大会──也就是全高运！

理解事实的瞬间，喜悦之情也跟著炸开。

「内馆同学，你参赛了！」

美久双眼发亮地转回来看著翼，只见他略显难为情地搔了搔头。

「本来还报了两百公尺，后来却只能放弃。结果就是那样。学长们也把我骂了一顿，但实在来不及调整状况……」

「没关系，已经很厉害了！你可是全国第三名呢！」

一度放弃赛跑的翼再次回到跑道上。正因为知道他曾经的烦恼和痛苦，看到他跨越难关跑进大赛更是令人欣喜。

「这样啊……你跑完了呢！」

美久强自压抑内心的喜悦，翼突然轻声呢喃。

「如果小野寺小姐当初来帮我加油，我还能更加努力……」

「咦？什么意思？」

「就是那个意思。」

看著他表里如一的爽朗笑容，这句话根本出人意料。

应……应该没有别的含意吧？美久心里这么想著，又为翼那直率不懂隐瞒的青春感性而微微心痒。

「欸……呃……这个嘛……对了，条幅！那条横幅真厉害，我还没让人挂条幅恭喜过，看起来好震撼！不过好像有点奇怪，布面皱巴巴的，还有萤光粉红色的花纹！」

美久仰望横条幅，嘴里还说著「真奇妙啊」，惹得翼轻轻噗哧一笑。

或许是惊讶于美久转得如此之硬，翼应和时难掩苦笑。

「因为之前被风吹走过。上周台风来袭时把绑绳吹断了，隔天又被强风蹂躏一次。不知道飞去哪沾上那种粉红色，看起来有点丢脸。」

「！如此……所以上周本来能看到它乾净的模样啊？」

美久喃喃地说了声好想看，翼便开口回道：

「那请你明年再来，我下次要刷新大会纪录。」

翼的语气听起来充满自信，美久不禁转头望著他。

不是以夺得冠军为目标，而是要刷新大会纪录。

虽然是大胆放肆的宣言，由现在的翼说出来却十分相称。

「看来亡魂已经不在了呢！」

「没错！」笑著这么说的翼看起来比夏天时稍微成熟了一点。

❖

目送翼回社团后，美久从书包里取出学生手册。

和翼聊到一半就注意到了，这次的案子并不只美术社发生的那件事。目前不清楚哪件事代表什么意义，只好先把介意的地方记下来，之后再调查。

威胁信、遭破坏的美术社作品、肥皂事件、黑山羊──把发生的事逐项分类，写下已知的事实。如此一来就算获得更多资讯也不会乱成一团或不小心忘记，侦讯时也能掌握重点。

「嗯……这样就行了。」

首先是美术社发生的事。既然悠贵说那跟白山羊无关，那么把无关的线索划掉也很重要。逐一过滤线索就能厘清白山羊的身分，因此必须找到须藤问问情况才行。

美久思索片刻，转身回到理科教学大楼。

教学楼顶也许会有须藤的朋友逗留，问出联络方式就能约他出来谈话──总比漫无目的地寻找强多了。于是美久收起记事手册，沿著原路往回走。

话说回来，内馆同学……真是让人吓了一跳。

回想起翼刚才说的话，美久忍不住喜形于色。

太过直爽反而让人吓一跳，坦率而直来直往的态度耀眼得难以直视。要是换作悠贵，在那种情境下大概能连说二十句过分的话。

要是悠贵能向内馆同学多学学就好了。

美久感慨地这么想著，完全没察觉自己为何在此时此刻想起悠贵。

❖

走进理科教学大楼，美久选了最近的楼梯往顶楼走。然而走到三楼就没路了，这座楼梯并未通往屋顶。无奈地回到二楼再找其他楼梯，结果还是只能走到三楼。本想找个人问路，但满是特殊教室的理科教学大楼里竟然很难遇到行人。美久在走廊上边走边东张西望，好不容易才在化学教室里发现人影。

靠近讲桌的座位旁站著一个女生，留著略长的学生头，戴著粗框眼镜。

咦？那不是美术社的──

美久刚想起来，女学生就抬起头。

「啊！你是学生会的……」

「我叫小野寺，你是……」

「一年级的井筒志穗。」

少女自我介绍完后一鞠躬。

美久在脑海里反覆念了几遍志穗的名字，记熟之后才开口问道：

「我想去屋顶，你知道要从哪里上去吗？」

「从紧急逃生梯可以上去，从那条走廊转弯后走到底就是了。」

紧急逃生梯！完全忘了还有这种东西。

「谢谢你。我刚才找不到路，正在伤脑筋。」

「我才要谢谢你帮忙处理社团遇到的事。有学生会帮忙调查，大家都很高兴。而且因为上仓学长过来了，女生们都非常激动。」

「这样啊……悠贵同学在各个年级都很受欢迎呢！」

美久颇为佩服，志穗却吃惊地瞪大眼睛。

「才不只是受欢迎而已！要是不小心开口和上仓学长交谈，他的后援会可是会杀人的！」

后援会……！美久被如此冲击性的名词搞得有点头晕。

又不是偶像明星，竟然会有后援会这种东西。不过老实说，想想悠贵的外表和表面上的好，有后援会似乎也没什么奇怪。

「小野寺学姊和上仓学长很熟吗？」

「我跟悠贵同学？嗯……算熟吗？我好像没想过这件事。」

「这样啊……真可惜。我还以为学姊你可能会知道呢！」

「咦？知道什么？」

志穗微微一笑，让路退开一步。

「你看到这个了吗？虽然已经开始褪色了。」

美久走到志穗身旁，看见化学教室的黑色桌面上有一幅用自动铅笔绘制的图。图中的欧姆蛋曲线轻柔，上头垂流著浓郁的蕃茄酱。只用铅笔的浓淡就完美表现出蛋皮上的焦痕和蕃茄酱的光泽，画技真是不错。

「哇……真厉害！」

听到美久的称赞，志穗彷佛自己被夸奖似的露出笑容。

「第一学期的时候，我有一天睡过头而来不及吃早餐。虽然赶在上课时间前到校，但是肚子也饿坏了，结果就在桌子上看到这里画著吐司和培根蛋。人家肚子正饿，竟然还看到画得这么美味的图！我又气又不甘心，就在图旁边写了『我想吃柑橘酱』。下次再过来的时候……培根蛋就变成装了柑橘酱的瓶子了。」

「啊……你看到时一定很开心！」

「对！从那天起，只要我写下想吃什么，桌上就一定会出现那种食物的图。我老是点甜食，后来对方突然写下『多摄取蛋白质』，还改画许多正经的菜色。从说话方式和字迹看来，感觉像是个男生。」

化学教室由全校各年级共用，所以自己的座位在别班上课时一定坐过其他人。

同坐一个位子却互不相识也不知道名字，这样的关系实在很奇妙。

「因为只有一年级必修化学课，所以对方不是跟我同年级，就是选修化学课的学长姊。这个位子就在讲桌前，坐在这里的应该是个上课认真的人……要不然就是跟我一样座号在前面。我曾经来看过还有谁坐过这个位子，有一次就见到上仓学长坐在这里。」

志穗笑著说：当时简直惊讶得快死掉。

「虽然不觉得上仓学长就是画图的那个人，但哪怕只有百分之零点一的可能是他，感觉还是很美好对吧？上仓学长在不在可能人选之中，妄想的虚华程度完全不在一个次元嘛！」

原来如此，所以她才想打听悠贵的事……

美久面带微笑地这么想著。如果图真的是悠贵画的，志穗恐怕还觉得头大。但是想像就愉快多了。只想天马行空地想像对方的种种，暗自兴奋期待。现实如何并不重要──在幻想中谈一场不同于现实的恋爱，属于女孩特有的感官世界。

话虽如此，多少还是会在意现实的。

「你不想见见那个画图的人吗？」

美久这么一问，志穗有些难为情地垂下眼帘。

「一直看人家的图，慢慢就觉得要是自己也很会画就好了。后来我想了想，画技这么好的人说不定是美术社的。」

「所以你才加入美术社？」

我的想法很单纯吧──志穗露出苦笑。

「我是高中才考进慧星学园的。不过这所学校是完全中学，从国中就在一起的那些同学感情非常好。不知该说已经形成小团体，或者是新来的很难介入……总之就是跟大家有距离。但每次在这里看到新的图，就觉得对方好像在帮我加油打气：如果跟没见过面也不知道名字的人都能共度如此欢乐的时光，跟朋友一定能相处得更好。所以我拋开顾虑试著找朋友聊天，果然比之前更能融入团体了。」

志穗的脸上绽放笑容，却没有维持很久。她垂下眼帘，似乎有点难过。

「第一学期期末考的时候，我曾经想要和画图的人见个面，所以在桌上写了餐点以外的话，问对方『是几年级的学生』……后来就没有新的图画出现了。对方一定觉得只在桌子上交流比较好，我问了不该问的话。」

桌上的图已经变得很淡。毕竟是夏天画上去的，每次打扫时间擦桌子都可能抹去一些。美久这么想著，图画下的字迹忽然映入眼底。

「我叫志穗。我加入了美术社，正在制作锹形虫。请来看看。」

「这是你写的？」

志穗点点头，从书包里拿出笔盒。

「我希望这段话能留到校庆的时候，因为不知道对方什么时候会看到。」

志穗边说边拿起自动铅笔重描桌上的字迹。她的字又细又小，写字时用的力气不大，字迹恐怕不久就消失了。在非特定多数人共用的座位写下自己的名字，这需要多大的勇气？何况还是在已经得不到回应的情况下。

即使这番话可能无法传达给对方，志穗也尽心尽力了。

「你喜欢对方呢……」

美久喃喃自语，志穗也静静地微笑。

「我想向对方表达感谢之意。即使不再为我画图也无所谓，但我希望他知道我现在过得非常开心。多亏有他，我才能和朋友好好相处，甚至决定加入美术社。所以我一定要让这次的校庆圆满成功。」

描完桌上的字，志穗把自动铅笔收回笔盒。发现笔盒中似曾相识的咖啡色笔，美久赫然想起一件事。

那是志穗制作作品时用的笔。外型略粗的水性麦克笔──正是悠贵交代她借回去的那支。

「那支笔……可以借我一下吗？」

美久这么一问，志穗疑惑地眨了眨眼。

「可以是可以……还是我去拿一支新的过来？为了在树枝上标数字，我们大量购买了这种笔，美术教室里还有很多支。」

「没关系，这支就好。」

不知道笔和整件事有什么关系，但一定是解开谜团的关键。

志穗将笔交给美久，眼神中充满希冀。

「拜托你，请务必揪出犯人。如果犯人就是那个姓须藤的高年级生，请要求他保证不再破坏作品。」

彷佛体会到某种恳切的心意，美久用力点了点头。

3

为了揪出白山羊，就该解决这件事搜集相关线索──美术社的事件对美久而言本来不过如此。然而对参与制作的社员而言，作品可是一辈子的回忆。

就算目的只是将志穗的心意传达给画图的人，美久也想要好好解决这件事。

带著全新的心情，美久踏出紧急逃生门，爬上钢铁材质的楼梯。

屋顶位于四楼。四楼的一半是教室，剩下的部分就算顶楼活动空间。靠教室的墙上有门和加盖的组合屋，其他三面则是加高的围栏。屋顶只放了几张长椅和室外桌，空间宽敞而清爽，只不过空无一人。本来期待在这里遇见须藤，可惜事情没那么容易。

「啊！你已经到了啊？」

突然传来一个声音。

美久回头看向声音来源，百百花正从组合屋里露出一张脸。

「百百？你在做什么？」

「这里是生物社的社办。来，请进。」

往小屋里一探头，就看见桌上停了一只乌鸦。美久的身体倏然僵住，百百花却笑了起来。

「别担心，薄荷仔关在笼子里。这只是玩具。想买来给薄荷仔当朋友的，可惜它完全不感兴趣。」

百百花屈起手指弹了一下，乌鸦就前后摇动起来。外型跟真的差不多，里头好像是中空的。玩具乌鸦的动作异常轻盈，鸟脚的部分是弹簧做的。

「来来来……请进来坐。我这就准备，等我一下喔！没想到你这么快就来了，我还什么都没准备。」

对了，百百花好像说过希望她傍晚过来生物室一趟……

美久想起百百花之前的请求。当时她走得匆忙，也来不及问清楚。究竟有什么事呢？

一踏进小屋，沁凉的冷气瞬间抚过脸颊。约莫四张半榻榻米大的小房间里放著桌子和一个橱柜，里头还有大小各异的笼子。乌鸦关在最大的笼子里，麻雀则待在桌上的鸟笼中。

百百花蹲在橱柜前找东西，看来还得再找一会。

视线移回桌面，又停在鸟笼旁的饲养日志上。美久拿起日志细看，上头详细记录了当天发生的事以及喂食与飮水的量。负责记录的有「J」和「S」两人，J大概代表百百花的姓氏城崎（Jyouzaki）吧？

「小美，让你久等啦！」

小美？

美久回头一看，百百花将双手背在身后，露出甜甜的笑容。

「委托的事情就靠你了，不过今天还有另一件事想拜托你。老实说，生物社实在太弱小，社费几乎见底了。薄荷仔它们明天的饭钱还没有著落……所以我才想问问你能不能帮忙。当然不是要你捐献，只是希望你帮忙买些东西。」

「买东西？」

「嗯。这是本校限定的超人气商品，连其他学校都有人询问如何购买呢！我想小美你一定也很有兴趣。来，尽管挑你喜欢的，想买几张都行！」

看到百百花满面笑容递过来的东西，美久惊得差点心跳停止。

「这、这是……！」

递过来的是十几张照片。拍摄角度和季节各异，但每张照片上都有悠贵，甚至还有些一看就知道是偷拍来的。

「嘿嘿〜吓到了？没错，这是百百我特制的偶像照！」

「你特制的？不好吧？被悠贵知道就惨了……应该说会被他宰了！」

「你在说什么啊？悠贵同学那么温柔，才不会生气呢！」

百百花完全被悠贵表面上的乖巧骗了，一点危机感也没有。

「而且俗话也说吃饭皇帝大啊……薄荷仔它们的伙食费可不是小数目。吃得不好体重就减不下来，再这么胖下去就得送医了。动物医院没有保险给付，看病的费用非常高。小美，拜托你了！你看，还有脸上不带笑容，超难得一见的悠贵同学喔！这张被工作累垮正在休息的也非常珍贵！」

嗯……就我个人观点而言，笑容开朗的悠贵似乎还比较稀奇──赫然发现自己竟然认真了，美久连忙甩头拋开这些想法。

「这种照片实在有点……而且目前才调查到一半……啊！对了，从这里好像可以清楚看到事发地点呢！」

美久拿著日志逃命似的跑出组合屋。一靠近围栏边，就看见美术社社员们正在底下努力修复作品。

「小美，照片怎么样？」

追到身旁的声音吓了美久一跳，慌忙转移话题。

「美术社的作品一直是在那里组装的吗？从来没有移动过？」

百百花站到美久身旁，额头抵著围栏。

「嗯，没错。锹形虫一直头朝出口屁股朝围栏，我想应该没动过。不过出事那天头被扯断掉进身体里了。」

「不是直接掉下来？」

话才说完，美久就想起美术社社员展示出的照片。

照片中锹形虫的头掉到身体后方，受损的只有头和身体连接的部分。如果断在连接处，头不是该直接往下掉到地上吗？

难道是破坏者刻意把头往后扳……？但为何要这么做？

美久陷入沉思，百百花的脸色也正经起来。

「小美，你猜到犯人可能是谁了吗？」

「没有。虽然有个可疑的对象，但正要询问就被他跑掉了。」

「要不要以学生会的名义找他来？是几年级的哪位同学？」

须藤同学……会愿意来吗？

虽然不觉得那个面貌不善的高二学生会老实答应，但试试看总比什么都不做好。美久整理思绪，把须藤的事情说出来，结果却让百百花惊讶得瞪大眼睛。

「咦？须须？」

「须须？」

美久跟著叫了一声，百百花却松了一口气似的笑了。

「搞了半天是阿须啊？他不是犯人啦！虽然长相很凶恶。」

「等、等一下，你说的须须是指……须藤同学？」

「嗯！」

竟然帮一个凶神恶煞似的大块头取这么可爱的昵称……！

「百百，你真是打遍天下无敌手……」

美久感慨万千地说完，百百花挺起胸膛回道：「虽然不懂你为什么这么说，不过应该算是吧！」

「所以你为什么怀疑到须须头上？」

「美术社的作品被破坏那天早上，须藤同学好像一直在小巷里闲晃，后来还一直从屋顶盯著美术社。须藤同学他……一年级的时候受过居家自省处分吧？因为过去形象不佳，再加上跟美术社的人处不来，就被怀疑了。」

听完美久说明，百百花的脸色也凝重起来。

「原来如此，这么说来我也得负一半的责任。」

「咦？」

「我说过生物社只有我和另一位社员吧？另一位社员就是须须。」

百百花指向组合屋。

「你也看到了，薄荷仔它们就住在那间屋里，美术社的人一喷定色用的完稿胶，味道就会随风飘上来。挥发性的气体对动物不好，我一直拜托他们到别的地方使用，但这对美术社的人而言毕竟是个麻烦。前前后后拜托过几次，对方却一直无法理解，于是须须就跑去找他们吵架了。」

「原来是这样啊……」

「其实须须并不讨厌美术社喔！说不定私底下还满喜欢的。」

只是考虑到动物的健康就──百百花耸了耸肩。

「虽然须须血气方刚，动不动就一副要打架的样子，实际上并不是会找别人麻烦的那种人。真要说起来，他是打算正面突破，结果撞得头破血流。」

「之前受到处罚该不会也是因为这样？」

百百花皱著眉头，转而正视前方。

「我之前说过学生会捡动物送过来的事吧？大家都送来寄养，却没有人记得领回。所以须须就对人家说：『自己养不了就把动物丢回去！』但把动物捡回来的学生也是出于善心，于是两人就争执起来了。结果不巧被老师撞见，动手打人的须须被罚在家反省。这种处罚根本是浪费大好青春，后来还是教化学的班导帮忙，以参加老师指导的自主学习会为条件结束了居家自省处分。」

粗鲁的高二生因为打架而被罚居家自省──虽然听说过这件事，实际情况却异于美久的想像，并非单纯的斗殴事件。虽然暴力行为不值得鼓励，但至少须藤生气确实有正当理由。

「直到第一学期期末，须须每天都去化学教室报到喔！要是真想跷课也不是不行，但他那个人还挺认真的。这份日志也一样，你看是不是记录得很详尽？」

百百花指著美久搁在手臂上的日志。

再仔细一看，相较于百百花负责的日子，由S──须藤（Sudou）负责的那几天记录更为详尽。除了文字记述还有许多绘画和图解，标明帮收容的鸟类包扎绷带的方法、小鸟用喂水器的使用方式。很多处理方式难以用文字描述，透过线条简洁明确的图画却能一目了然。

咦？这不是──

美久无意中发现一件事。散乱的讯息串连在一起，化为许多疑问。美久思索片刻，抬起头来。

「百百，还是请你把须藤同学约来一趟好吗？我有重要的事情找他谈。」

❖

百百花一通电话，须藤在短短五分钟内就出现在屋顶。由于之前被罚居家自省，他在个头娇小的学姊面前似乎有点抬不起头。至于百百花──须藤前脚刚进来，她后脚就出去参加悠贵正在开的报告会了。美久想起报告会时也问过百百花，她却笑著回说「大人物都是最后登场的」，似乎一开始就打定主意要迟到。交代须藤详细说明美术社那件事之后，百百花就出门了。

「然后呢？你到底想问什么？」

须藤毫不隐藏自己的不爽，大剌剌地坐在长椅上。态度虽然比面对悠贵时好一点，却远远称不上友善。

美久谨慎措辞，特别留心避免刺激须藤。

「我想知道美术社作品遭到破坏那天的情形。须藤同学，那天早上你就在作品附近吧？为什么会在那里？」

「不为什么。」

「应该有原因吧？」

「没什么原因。」

「当时有没有什么异样？」

「没有。」

须藤的回答简单粗暴，让人觉得他连一个字都不想多讲。然而要是输给他这种态度，也别想调查什么了。

「须藤同学，有人认为你可能就是犯人。要是不尽快解开误会，你真的会被当成犯人看待。事发当天你有没有看到什么？任何事都不妨说来听听。」

须藤十分不耐烦地猛然起身。

「你要说的只有这些？我很忙，先回去了。」

眼看须藤擅自打断话题就要离开，美久急忙开口。

「等一下，我还有别的事要问！须藤同学，你参加过化学科的自主学习会吧？」

「那又怎样？」

「在化学教室课桌上画图的人是你？」

须藤的动作瞬间僵住，彷佛当场结冰。

美久绕到须藤面前，摊开向百百花借来的生物社日志。

「你画的图完全没有多余的线条，这表示你的画技纯熟，一笔一划都十分精准，甚至不需要打草稿。」

画在日志上的小鸟或其他构图都相当精妙，一看就知道出自高人手笔。而且美久曾在其他地方看过线条同样简洁的绘画。

「化学教室的桌上也有笔触相同的绘画。」

美久一边回想截至目前的所见所闻，一边继续说道：

「你受到居家自省处分的时候是五月吧？为了回来上学，你答应参加化学老师指导的自主学习会，直到第一学期结束。在化学教室桌上绘图的人也是从七月之后就不再画了，这就表示你──」

「啰哩叭唆的烦死了！」

须藤突然把美久手里的日志拍到地上。

「不过是随手涂鸦罢了，怎么画都无所谓，没什么特别的意义！」

「当然有。」

美久捡起日志，仔细地撢掉沙土。

「看了日志上的图马上就明白如何帮小鸟包扎，也知道该怎么喂水。如果满心无所谓，绝对画不出这样的图。」

美久抬头仰望须藤。

「你为什么老是做些招人误会的事？画出这些图的人十分温柔细心，这点连我都看得出来。在化学教室桌上画图也是基于同样的理由吧？」

觉得无所谓早就当作没看到了。连著两个月持续回应某个陌生人的要求，要是觉得没意义绝对做不到。

「有个人因为你画的图而受到鼓舞。她的名字叫井筒志穗，一直非常想跟为自己画图的人见一面。」

「谁理她啊？不用管那种小高一。」

这番话说得极为不屑，美久却讶异得直眨眼。

「你知道志穗这个人？刚才还说小高一……」

须藤一脸错愕，凶狠的眼神彷佛要射杀美久。然而脱口而出的话收不回去，只好咂咂嘴没好气地解释：

「只是碰巧啦！待在这里下头有什么声响都听得一清二楚。大概在六月的时候，我听见美术社的女生们哇啦哇啦地聊天，那个小高一说了化学教室涂鸦的事情，还说自己崇拜那个画图的人，所以决定加入美术社。又说什么想像对方可能是谁就心跳加速……最后激动地表示最好是上仓那一型的。」

所以他才对悠贵那么……

悠贵在外头一直维持优等生的形象。外表有如童话故事中的王子，又是成绩优秀的学生会副会长，女生一聊到他就兴奋悸动也合情合理。这看在同性眼里恐怕不是什么有趣的事，更何况从自己有点在意的女生嘴里听到悠贵的名字。

「后来我就知道原来她对那一型的男生感兴趣啦……过了一阵子又在桌上问我是几年级的，我想也差不多该就此打住了。万一见面时发现不是花美男就算了还长得这么凶恶，那个小高一八成会吓得心脏病发作。」

原来须藤不再画图并非因为学习会结束，而是觉得无法坦承身分。然而这纯粹是误会一场，志穗并不认为画图的人就是悠贵。崇拜归崇拜，她纯粹只是想见见为自己画图的人。

但是该怎么说才能让须藤明白呢？

「其实志穗是真心想见在桌上画图的人。她说自己之所以决定加入美术社、后来也能跟新朋友相处融洽，全都要归功于那个人。」

「既然如此我更不能承认了，只会让她美梦幻灭而已。」

「问题是志穗对你还存有误会啊！她认为破坏作品的人很可能是你……但是你什么都没做吧？既然犯人不是你，我就有必要向美术社的人解释清楚。」

「你少管闲事！」

须藤粗著嗓子大吼。

「反正就是有人看不顺眼搞破坏，算在我头上不行吗？校庆马上就到了，如果把我当成犯人能让他们专心修复作品，那也没什么不好！」

美久简直无言以对。

发现作品被破坏的时间是上周五。据美术社社员所言，锹形虫内部的主轴损坏，修复起来不是小工程。

──如果这种状况还不算达成犯人的目的呢？

短短一周之后就是校庆了，目前却还不知道犯人是谁，动机是什么。动手破坏的人也许正是社员或身边好友，作品还可能再次遭到破坏。

怀著忐芯的心情还能全神贯注地修复作品吗？

「所以你打算一直被误会？」

须藤没有回答。他耸著肩彷佛拒绝进一步的谈话，兀自走向紧急逃生梯。踏著金属阶梯下楼的脚步声渐行渐远。

听著听著，美久突然越想越生气。

美久追在须藤身后跳上紧急逃生梯，冲著楼下大叫。

「只要揪出犯人就行了吧？」

须藤停下脚步，讶异地仰望美久。

「等我知道真正的犯人是谁，就能把你的事告诉志穗吗？」

「……这约定有够无聊。」

语气彷佛在说「你明明抓不到」，美久听了却微微一笑。

「好，就这么说定了。」

须藤颇无奈地皱起脸，走下紧急逃生梯。

破坏美术社作品的并不是须藤，但他无意解释误会。他觉得只要志穗等人能专心修复作品，把他当作犯人也无所谓。

但这种想法太任性了──美久一边往学生会办公室移动，一边这么想著。

既然另有真凶，说不定还会再来破坏作品。须藤的做法固然能让美术社的人放心，却并未解决问题。

一定得揪出真正的犯人才行。虽然下定决心，情况却依旧不明朗。

已知的线索只有一点点。作品遭破坏的时间在星期四晚间放学后到隔天早上被社员发现之间，事发地点在户外，表示任何人都有可能犯案──别说锁定犯人，疑犯名单好像反而变长了。

美久叹了一口气，打开学生会办公室大门。

时间已经不早，大部分学生都放学了，学生会办公室里空荡荡的。透过朝南的窗能清楚看见金灿灿的天空，悠贵背对窗户坐在长桌前，独自撰写著记录报告。桌上放著一副卫生筷和纸杯，不知是不是刚才吃过点心了。

悠贵抬头瞥了一眼，并未停下手边的工作。

「来得真晚。查到什么了吗？」

「嗯，查到很多。」

美久逐！报告目前得知的消息。百百花描述的事发当天早上巷内的情况、须藤被罚居家自省的原因、须藤和志穗的关系。听完美久的话，悠贵皱起眉头。

「换句话说，须藤从屋顶盯著美术社是为了帮那个女社员，以免作品再被破坏？」

「应该是……所以事发当天早上他会出现在作品旁边，也是因为看到锹形虫被毁了而吓了一跳吧？说不定还想过要修好它。」

「真够蠢的。」悠贵仰望天花板。

「一点也不合理。须藤的所作所为完全没有用处。」

「但至少确定须藤同学不是犯人了吧？毕竟他可能会单手抓起金属球棒把作品敲烂，也不像有办法悄悄搞破坏的那种人。」

「你那也算帮他说话？」

「可是你也这么觉得吧？」

「所以犯人是？」

「唔……我不知道。」

老实承认完立刻得到一个深深的叹息，美久泄气地垂下肩膀。

「对不起。你难得交代我办事，我却没搜集到什么有用的消息。」

「说什么儍话。」

声音温柔得出乎意料。美久抬起头，看见悠贵正在微笑。

「我一开始就没对你抱有期待，结果如此也不意外。」

「好过分！这样根本没有安慰到我！」

「我为什么要因为你的无能而安慰你？」

悠贵回得毫不留情。

「其他的不重要，你记得把笔借回来了吧？」

「啊！嗯。」

交出向志穗借来的笔，悠贵接过笔后在一张书签似的长纸片上画了个记号，再用卫生筷夹住纸片放进纸杯。弄完又把笔交还美久，继续写他的报告书。

「咦……就这样？这样能知道什么？」

美久瞪大眼睛，悠贵只丢下一句「没你的事，给我安静坐好」，依旧没有任何解释。美久无奈地在悠贵坐下，等他写完报告书。

最后悠贵终于放下自动铅笔，阖上笔记本。他伸手取出纸杯里的纸片，嘴角浮现笑意。

「走吧！」

「咦？去哪里？」

「当然是去解决案子。」

悠贵手里拿著纸片，微微一笑。

纸片上本来空无一物，不知何时却浮现火焰般的粉红色直线。

4

「你们知道犯人是谁了！？」

几分钟后，美久和悠贵来到高中部校舍前。激动地向他们确认的人正是美术社的男社员，志穗也站在他身旁。由于在众人面前无法委婉说明，只好请两人代表社团过来。

「究竟是谁干的？为了什么？」

「果然是那个二年级的吗？」

悠贵抬手制止略显兴奋的志穂等人，平静地答道：

「这件事和须藤无关，真正的犯人在那里。」

悠贵毫不迟疑地举起手，正指著校舍二楼的阳台。但阳台上空无一人。

「那里没有人啊？」

「的确。犯人并不是人，是风。」

社员的脸都皱起来了，厌烦的表情彷佛在说：「早就说过不是风了怎么讲不听？」无视于社员的不耐，悠贵开始说明。

「存放作品的小巷夹在两栋校舍之间，形成一个风口。风大的时候巷底的围栏常堆满垃圾，你们知道吗？」

「当然知道。不过风的问题我们之前也解释过吧？论风大的话台风那天的风更强，作品早该在那天就被吹坏了。」

锹形虫装饰物件是以树枝和漂流木穿插组装而成，风只会穿过枝条间的缝隙，即使可能吹动也不至于吹倒。

「而且断掉的还是头和身体的连接处，怎么想都是人为破坏。」

美久胆颤心惊地看著双方你来我往。虽然不觉得悠贵的结论有错，社员的说法也不无道理。风的确不可能只吹坏作品主轴。

然而悠贵却毫不畏怯地微微一笑。

「的确，如果作品当时的状态和台风来临时一样，或许就不会损坏了。然而事发当晚锹形虫的模样却不大寻常。」

「……什么意思？」

「我刚该说过，犯人就在那里。」

悠贵所指的阳台上不见人影，却只有一样值得注目的东西。

一块横向的巨幅布幕垂挂在阳台，用绳子绑在栏杆上。

「贺！内馆翼同学荣获全国高级中学综合运动大会男子百米赛跑第三名！」

宣扬著翼的功绩的横条幅正在校舍上迎风翻飞。

「你们给我看作品遭破坏照片时，我发现围栏前掉了一块横条幅。」

「咦……有吗？」

男社员拿出手机确认照片，一脸讶异。

「是有一块布掉在那里……但看不出是不是横条幅啊？」

「让我看看。」

社员依言将手机递给志穗，美久也凑到志穗身旁确认照片。正如悠贵所说，围栏前掉了一块皱巴巴的布，但除了很大之外没有其他特徵。志穗点击萤幕放大图像，勉勉强强看出「贝米日」几个字。

「照片中那块布上的字和条幅上的不一样耶？不是其他宣传或活动用的布条飞过来了吗？」

美久如此一问，悠贵爽朗地笑了。

「讨厌……小野寺同学你明明全都明白了，还假装不知道。不用配合我们故意装呆啦！」

你现在是侦探吧？至少给我装得像一点──悠贵不带半分笑意的目光直射美久，吓得她缩起脖子。

「把照片反转过来仔细看看。」

悠贵这番话是对志穗说的。

志穗把照片翻转过来，社员立刻「啊」了一声。

经过翻转之后，照片上的字看起来就完全不像「贝米日」了。虽然被布上的皱褶遮去了一部分，但能看出「百米赛」几个字。跟头上翻飞的横条幅一模一样。

男社员的视线回到悠贵身上。

「就算知道那块布是横条幅，跟这件事又有什么关系？」

「被风吹起的横条幅穿过小巷挂在巷底的围栏上，到这里没问题吧？」

「嗯。」

「假如横条幅先被锹形虫的大颚勾住又会如何？」

咦？社员眨了眨眼。

「台风日的隔天也发布了暴风警报，暴风警报大概在平均风速超过二十公尺时就会发布。风速二十公尺的强度足以吹起儿童，如果锹形虫的大颚上挂著横条幅再受风力影响，主轴就会承受相当大的负荷吧？」

锹形虫仰起头状似威吓。假如垂直向上延伸的大颚形成支柱，像撑起船帆一样挂著一大块布……？

「事发后照片显示头落在身躯之后的地方。可以想见连结部分可能被风吹断，头部又被横条幅带著往后滚落。」

「可是……」志穗小心翼翼地开口。

「没有人亲眼见到作品被破坏时的情况吧？」

「要证据的话也不是没有。」

悠贵向志穗微微一笑，递出一张看似书签的纸片。那是悠贵刚才放进纸杯中的纸，纸上本来毫无痕迹，现在却出现一条水彩撇过似的纵线。一端模糊晕开，漾出一条由红到蓝火焰般的渐层。

「这是什么？」

「你们组装物件前曾在树枝上标数字，以免弄错顺序吧？这是那种麦克笔的颜色。」

男社员皱起眉头。

「我们用的是咖啡色的笔。那种粉红色太显眼了，会被人看出标号痕迹。」

「的确，但这就是咖啡色笔里包含的颜色。」

发现社员一脸不解，悠贵进一步解释：

「这是滤纸色层分析，化学课的实验里没做过吗？在杯子之类的容器内装少量的水，将沾了水性墨水的纸边缘浸在水里。被水浸透后颜色会开始分离，就能看出墨水中包含哪些色彩。简单来说就是紫色的笔里包含蓝色跟红色，橘色里包含红色和黄色的意思。你们用的咖啡色笔里包含的就是这些颜色。」

社员两手一拍，似乎想通了。

「你是说水性麦克笔的墨水晕染开了！」

「没错。写在锹形虫上的字淋过雨之后应该晕开了吧？其实横条幅上也沾染了同样的粉红色。」

大吃一惊的美久抬头仰望校舍。之前就觉得好像在哪看过那种粉红色，原来是跟翼一起看到横条幅的时候。

悠贵抬头看著横条幅。

「因为颜色十分人工，我一直很好奇究竟是在哪里沾上的。附近没有用了油漆或颜料的展示物，而且染色的地方不止一处，整块布上都是花纹。我一直在想究竟是什么东西把颜色染上去了……看到枝条上标的数字才突然想通。」

为了确定粉红色墨水的来源，悠贵才想要调查美术社用的笔。而笔的颜色会出现在横条幅上，就表示──

「事情发生时，被风吹走的横条幅接触到了展示物件。证据就是条幅上的粉红色。」

「所以……并不是有人刻意破坏作品？」

社员再次确认，悠贵自信满满地点点头。

「绝对不会错。如果真有犯人存在而且以破坏作品为目的，应该会针对脚和大颚下手，不会只破坏主轴。何况大颚部分使用的树枝特别长且粗，要再找到同样的材料不容易吧？如果折断了大颚，是不是就无法完全修复作品了？」

社员露出哑口无言的表情，好不容易才说出话来。

「原来……这么说也有道理。对了，我可以把刚才说的内容告诉大家吧？」

悠贵笑著点头，社员便开开心心地跑走了。

美久望著挂在校舍上的横条幅，忍不住叹息。

水性麦克笔和横条幅。竟然能看出乍见之下毫无关系的两样东西之间有所关联，悠贵的观察力和丰富的联想力实在惊人。咖啡色和粉红色看起来天差地远，一般人只认为颜色不同就无关，悠贵却跳脱成见，轻易解开了谜团。

「原来没有犯人啊……太好了，看来也跟白山羊先生无关。」

美久这么说完，悠贵哼笑了一声。

「我一开始就这么说了。本来以为须藤可能看见横条挂在作品上，这点倒是没猜对。」

或许是听见须藤的名字，志穗仰望著横条幅喃喃自语。

「所以那个二年级的真的跟事件无关……那他为什么要在作品附近晃来晃去呢？」

「也许是想设法修好吧？」

听到美久的话，志穗惊讶地回过头。

「我想须藤同学看到作品坏掉时也吓了一跳，或许是觉得你看到坏掉的锹形虫会难过。」

「因为我……？那个人为什么要担心我？」

查到犯人后就要说出真相──是时候把那个须藤不相信的约定告诉志穗了。

「志穗同学，其实……」

美久把之前听说的事都说出来了。包括须藤为什么会待在屋顶，又为什么向美术社抱怨，还有起争执的理由以及被处罚的原因。话题转到化学教室时，志穂的表情有些纠结。

「那个人说他就是在桌上画图的人……？」

她的眼神彷佛在说这是骗人的吧？然而事实就是如此。

「须藤同学应该也很害怕吧？怕你知道真相之后会讨厌他，所以宁可继续这样避不见面。」

志穗倒吸一口气，有些恍惚地僵立在原地。

一个连名字都不知道的可怕高二生，一不高兴就跑来美术社大吼大叫的讨厌学长──须藤对志穗而言就是这样的存在，要她马上接受对方恐怕有困难。

「要不要试著跟他聊聊？」

美久刚说完，志穗立刻猛烈摇头，但并不是拒绝须藤的意思。

「每次看到他来美术社抱怨，我都露出厌恶的表情，还一直觉得他是个素行不良又啰唆的人。虽然没有当面对他说，但表达厌恶是很容易的事……现在知道他就是画图给我的人，态度就三百六十度大转变吗？那也太过分了。一直在伤害人家还说变脸就变脸……」

志穗惭愧地低下头。

「是我自己搞砸的吧？一定是我那样的态度才让须藤学长不肯继续画图，他一定不会原谅我的。」

老实说，美久也不确定须藤究竟怀著何种心思停止画图。或许不只是因为悠贵，也因为觉得自己被志穗讨厌了。正如志穗所言，事到如今无论说什么可能都无法打动须藤，可是──

「──我想向他说声谢谢，即使他不再画图给我也没关系。我想让他知道我现在过得非常开心。能跟朋友和睦相处、后来还加入了美术社，这一切都要感谢那个画图给我的人。」

志穗讶异地抬起头，正好对上美久的微笑。

「你之前是这么对我说的喔！我不知道须藤同学的想法，也不敢说找他聊聊一定会有好结果，但是你可以选择。就像须藤同学当初改变了你，或许你的一番话也能改变他。」

就在这时，小巷里传来一阵欢呼。大概是男社员把真相告诉大家了，开朗的笑声划破天空。

志穗遥望小巷，最后深吸一口气转头看著美久。

「我……去试试看，至少得向须藤学长道歉才行。或许不会成功，但我还是……想让他知道我的心意。」

志穗轻轻一鞠躬，往理科教学大楼方向跑走了。

看著她的背影越来越小，悠贵开口说道：

「你又多管闲事了吧？」

「……好像是。」

但是不说出口就不知道结果。

起初是一瓶柑橘酱的图──志穗不经意地写下自己想吃，须藤也回应了。透过文字与图画的交流跨越了班级和年级，让两人在互不相识的情况下分享同样的心情。既然如此，两人其实已经心意相通，只差一点点勇气了。

光看瓶身不会知道内容物是什么，打开瓶盖才知道里头装著怎样的心意。尽管如此──

那一定是柑橘酱般甘甜又微苦的滋味。

第四卷 弥漫解谜芬芳的茶会 第二话 石子点心

1

翡翠咖啡厅的午后时光闲适怡人。过了忙到头昏眼花的午餐时段，店里只剩下三组客人。飘著淡淡咖啡香的用餐区内，客人的笑语融入有线广播的西洋乐声中，听起来十分悦耳。

果然还是这里最让人感到平静。

美久在吧台旁擦拭餐具，表情也放松下来。翡翠咖啡厅里的时光流逝得特别慢，平静得让人觉得彷佛从很久以前就置身此处。

然而今天却不能这么悠哉。

这是接下委托的第二天，现在差不多该回去调查威胁事件了。

刚把擦好的汤匙放回餐具盒，真紘就从厨房探出头。

「小野寺小姐，你差不多该走了。」

似乎是洗碗洗到一半，真紘手臂上还沾著泡沫。美久看了看用餐区，小声地问：

「不会有再有客人过来了吗？」

餐点已经全部出完，客流量也缓和下来。现在的人数即使只有真紘在店里也顾得过来，但难免还是有人潮突然变多的时候，很难预测客人何时会上门用餐。不过坐镇的可是长期担任店长的真紘。

「平日不会像周末那么多人。而且今天太阳很大天气又热，来附近散步的客人应该也不多。」

来井之头恩赐公园享受大自然的游客通常会在特定的时期上门光顾，不外乎樱花盛开、初夏、枫红这些能感受到四季变换的季节。八月正逢暑假所以生意兴隆，时值九月的现在残暑未消小虫又多，客人似乎也有减少的趋势。没有忙不过来的危险固然令人欣喜，但客人不上门也表示营业额会减少。

……这个月的营业额没问题吗？

或许是因为美久心里的担忧表露在脸上，真紘温和地微微一笑。

「来游玩的客人可能少了，但路过进来点飮料润喉的客人增加了喔！翻桌率其实不差。而且点的主要是冷饮，比较不费功夫。说也奇妙，店明明一直开在这里，客流却会随著季节和日期大不相同。」

真紘说得感慨，表情却莫名开心。

看来他真的很喜欢这家店。

美久双眼微眯，门铃正好在这时「叮铃」响起。

「欢迎光临！」

两人异口同声地招呼，一转头就看见客人正走进门口。年约三十五岁的男子手臂上搭著外套，怕热似的松开领带。客人没等人带位，径自在吧台座位上落坐。

「真紘老弟，老样子。」

「四元先生，欢迎光临。」

咦？这位是常客？美久眨了眨眼睛。在翡翠咖啡厅工作至今已有几个月，却没看过这张脸。美久歪著头一脸疑惑，真紘一边准备咖啡一边介绍：

「四元先生是现职刑警喔！」

「咦！？」

还没问就得到解答吓了美久一跳，客人的职业也同样令她吃惊。

美久瞪大眼睛，四元笑著对真紘说道：

「这位是……？看来你请了一位可爱的店员呢！」

「这位是小野寺小姐，四月开始在这里工作。四元先生这次也是来商量事情？」

「是啊……抱歉每次都麻烦你们，但我需要钻石事件的线索。」

真紘的手停了下来，瞪大眼睛望著四元。一旁的美久也同样惊讶。

「钻石……该不会是前几天发生的那件案子吧？」

四元沉默地点头回应美久的询问，美久和真紘面面相觑。

目前闹得沸沸扬扬的大案子──

那颗钻石人称「女王的甜塔」。

十九‧二六克拉的粉红钻，不过弹珠大小却闪耀著繁复的光彩。这颗美丽石子的名字来自一位女演员，她在一九四〇年代主演了一部同名的作品。今年年初，一位日本饭店经营者以两亿日圆的价格标得这颗钻石，在旗下连锁饭店和美术馆中展示时引发热烈讨论。而这颗钻石十天前来到位于吉祥寺的美术馆。

「你们应该已经从新闻里获悉大概了吧？」

四元的语气与其说是询问不如说是确认，真紘也点了点头。

「事情发生在展览纪念招待会上，据说受邀的都是相关人士。」

犯人当时假扮成巡逻员警，谎称有线报指出一楼的餐厅被装设了炸弹，希望工作人员配合调查。工作人员从餐桌底下找出装在纸袋中的可疑物品，正要确认内容物就突然喷出烟雾，吓得与会来宾慌忙避难。而这正是犯人的目的，本来应该有共犯趁机从会场盗走钻石后逃离。

然而粗心大意的犯人却在盗取钻石时被来宾发现了。虽然在会场内四处逃窜，最后还是当场被制伏，假扮巡逻员警的男子也立刻遭到逮捕。事件看似就此落幕，问题却由此而生。

钻石不见了。

犯人在现场就落网，并未接触到同伙。然而钻石却不知所踪。会场和会场周边全搜过一遍，犯人自然免不了，从工作人员到来宾，所有曾待在现场的人士都受到彻底调查，甚至传说所有人都呑了胃镜做检查。调查过程应该相当仔细，却依然没发现钻石的踪迹。

再说会场位于三楼，又只开了少数几扇窗。美术馆周围设有防盗监视器和红外线感应装置，证明没有人由此进出。于是媒体和网路上近日来大肆流传：这是一起无解的案件。

四元的手指叩叩叩地敲著桌面。

「嫌疑人全都坚称不知情，但钻石总不可能像水一样蒸发消失，肯定是谁动了什么手脚。警方也正考虑所有可能逐一搜查，但光是这样依然没有进展。显然还有思虑不周之处。」

「所以需要不同的观点和思考角度吧……」

真紘这么一说，四元微微抬眼望著他。

「能帮我拜托那位侦探吗？」

「当然可以。」

真紘微笑的模样看得美久睁大眼睛。

关于翡翠的侦探，传说中的确有连警察都来拜托他帮忙调查这一段。原以为只是谣言传开后有人加油添醋，没想到事实果真如此。

「小野姐，差不多该去调查了。悠贵还在等你呢！」

真紘的提醒让美久赫然回神，柱子上的挂钟已经指向两点十五分了。

「糟糕……！不好意思，我先告辞了！」

美久慌慌张张地说完，转身跑进厨房后的仓库。

❖

直到换上制服走出店里，美久心中依然充满讶异。

「是真正的刑警呢……」

而且委托内容还是那件社会上疯传的钻石消失事件，就算是悠贵也一定会感到惊讶。想像著悠贵得到消息时的模样，美久不禁扬起嘴角。不过这种莫名兴奋的心情却在接近慧星学园的路上逐渐冷静下来。

学园里的威胁事件尚未落幕，目前只解决了一件事，还无法窥知事件全貌。或许该在和悠贵会合前先整理一下现况。

美久从书包里取出学生手册，手册中依事件分类，做了一些笔记。

美术社的事件原来被当成白山羊干的，现已证明只是意外，和威胁无关。事情解决固然令人开心，但却没有任何找出白山羊的线索。目前尚未调查的还有肥皂天天被偷还弄得破破烂烂的事件、白山羊的威胁信以及黑山羊的威胁信。

再过三天就是校庆，调查截止的期限是后天，在那之前无论如何都得揪出白山羊。幸好翼答应帮忙调查肥皂事件，也已经请他一有发现就通知悠贵或自己。

既然有内馆同学帮忙，今天就先调查肥皂事件好了？

美久边想边走上学园所在的马路，发现前方的人有点眼熟。中等身材的青年今天也穿著便服。美久加快脚步，走到凤的身旁。

「凤先生，你好。」

「吓我一跳，原来是小野寺同学。」

一看见来人是美久，凤便露出笑容。他的眼角本来就微微下垂，一笑起来更显温和。不过人不可貌相，这位可是个性相当直来直往的前任学生会长。

「小野寺同学也正要去学校？」

是的──美久点点头，注意到凤手里的东西。略宽的黄色上印著「巡逻中」几个大字。

「那是怎么回事？」

「哦，我正在附近巡视。因为上周开始发现异常的尸体，似乎是有不正常的人在虐待动物。」

「咦──！？」

令人震撼的消息让美久惊得倒吸一口气，凤的表情也转为阴霾。

「可惜这不是什么稀奇的事。到处都有喜欢欺负弱小的人渣，不是乱丢石头就是拿空气枪乱射。所以我们招募了一群志工，在附近巡逻。毕竟虐待小动物的行为可能演变成其他重大犯罪。」

美久想起百百花养的乌鸦。薄荷仔也是上周一被捡回来的，如果没有被百百花收养，它说不定早就沦为牺牲者了。

「通常遇到这种情况会请学生会分派人手协助附近地区，问题是他们现在受到威胁分身乏术。我家也住在附近，所以觉得该尽力帮忙……啊！这件事别跟百百花说喔！她知道的话一定硬要插一脚。明明没那个闲工夫还讲不听，真拿她没办法。」

凤的言词犀利，眼神却很温柔。他继续说道：

「小野寺同学，你也小心点。校方应该已经听说这件事，一定会开始派老师巡逻或在大门口检查。虽然应该没有老师认得全校的学生，但目前情况特殊，进出管制应该会比平常森严。你的身分万一曝光，可不只是无法进行调查的问题而已。不只要提防老师查问，被学生发现也很要命。」

一般民众伪造身分假扮学生──无论理由为何，一且被发现不只调查必须中断，百百花也会连带受罚。虽然很清楚学生会这次是铤而走险，却也觉得自己责无旁贷。

美久表情僵硬地点点头，凤忍不住露出苦笑。

「怎么搞得我好像在恐吓你一样。别担心，我们学校人数很多的──啊！等我一下。」

刚抵达学校正门，凤便跑向大门旁的警卫室。只见他向警卫借了笔，在板夹上写了什么。

究竟在干什么呢？

「我在签访客记录。」

回到门口的凤如此回答美久的疑问。

「那是校园安全管理的一环。除了在校生之外，访客都有义务提出身分证，并且记录进出时间。若是跟学校无关的一般人士，未经事先联络还不得入校。」

啊……所以悠贵才会叫她穿制服来！

美久总算明白悠贵奇妙的指示了。一般民众进出校园必须花时间办理手续，穿制服就会被误认成学生，得以自由进出。

既然如此先说清楚就好了，不过懒得解释就是悠贵的坏习惯。

「需要看身分证或事先申请，学校的警卫还挺严格的。看来虐待动物事件真的相当严重……」

听到美久这么说，凤眨了眨眼睛。

「不对喔，警卫严格是因为夏季连续发生违法闯入校园事件。」

「咦！？」

「听说当时有人连著好几晚闯入校园破坏公有财产，后来校方才加强了警卫系统。晚间由保全公司负责，白天则请了警卫。虽然后来没有再传出灾害，但实在搞得很麻烦。」

「就、就是说啊……！」

嘴巴上应和对方，其实美久暗地里直冒冷汗。

暑假前违法闯入校园的记忆……简直想忘都难！

第一学期的期末，翼提出委托希望解开学园内七大不可思议事件之谜。为了解开谜团，美久也跟著悠贵数度潜入夜间的校舍。没想到那件事竟然促成学校加强警戒，造成意外的影响。

就在这时，美久的书包里传出手机铃声。取出智慧型手机一看，电话是悠贵打来的。向凤致歉之后接起电话，悠贵直截了当地问道：

「你在哪里？」

「刚到大门口。」

「是吗……内馆通知我有肥皀事件的消息，你马上过来操场这里。」

「发现什么了吗？」

美久的声音难掩兴奋，悠贵的语气却淡淡的。

「不……只是情况似乎变得有点奇妙。」

──情况有点奇妙？

向凤道别后赶到操场，悠贵和翼已经等在高中部校舍附近的飮水兼洗手台了。

「内馆同学，听说你已经帮忙调查过了？」

美久走过来向翼道谢，他却略显尴尬地微微一笑。

「但愿真的有帮上忙。」

「总归是查出什么了吧？」

算是吧──这句话也说得含糊不清。在悠贵的催促下，翼开始说明经过。

「我想你们应该都知道，从来没有人亲眼目睹肥皂被偷的情形。校内这么多学生却没有任何目击证人，是不是有点奇怪？所以我猜想犯案时间可能是校内无人的时段。」

「你是指最晚离校时间到隔天上学时间这段期间吧？那么可以直接忽略夜间时段。暑假结束后校方就加强保全系统，晚上无法轻易进入校园。光是为了偷肥皂不太可能冒那么大的风险。」

「原来上仓你也注意到了啊？」

果然很厉害──翼一脸佩服地说完，又看向美久。

「我也觉得不可能是晚上。这么一来最可疑的不是早上大门刚开之后，就是最后离校时间前一刻。后来我试著装设了这个。」

翼从制服口袋取出一捆透明的钓鱼线。

钓鱼线长约五、六公尺，一端系著铃铛。

「我用这个穿过挂在水龙头下的肥皂网袋，把网袋全串在一起。」

肥皂网袋被钓鱼线由右至左穿成一串，铃铛大概垂挂在洗手台边缘的隐密处。这个陷阱装置很简单，但触动任何一个网袋都会让铃铛发出声响，一有人犯案马上就能发现。

「这个构想真不赖！」

听到美久的称赞，翼也笑逐颜开。

「我在社办大楼前的洗手台也装设了同样的陷阱。大家都在准备校庆不会来操场，趁这时设置陷阱刚刚好。我昨天六点半装好陷饼，一直观察到最后离校时间。」

为了确认犯人的模样，翼说他一直躲在遮蔽物后监视。

「昨天没发现任何异状，所以我今天一大早就赶来学校，等工友开门后一起进入校园。铃声响起时，我们刚好走到那附近。」

翼指著校舍侧边的路。虽然道路两侧树木茂密，视野却不差。翼可是全国排名第三的飞毛腿，跑过来大概要不了几十秒，何况操场上没有遮档视线的物体──所以翼一定看到犯人了。美久激动地问道：

「所以犯人是谁？」

「没看到。」

「咦？」

「这附近一个人也没有。」

翼强调了两次，脸上浮现不解的神情。

「洗手台四周和树荫下都看过了，但是一个人也没有。校舍的门窗都锁著，硬开的话应该会发出声响。即使对方逃进社办大楼，跑过这段距离时一定会被我看到。」

社办大楼位在操场的另一侧，和校舍之间的直线距离也有两百多公尺。假如空荡荡的操场上有人跑过，就算不想注意也会看到。

「肥皂被偷的时间就在你跑过来前一刻对吧？」

悠贵再次确认，翼一口咬定自己绝对没弄错。

「我跑过来的时候只有那个肥皂网袋在晃，里头的肥皂也不见了。」

翼指著一个肥皀网袋，看起来就像泄了气的气球。摊开一看才发现网袋是被锋利的物体纵切开的，手法和之前一模一样。

用刀片之类割开网袋偷走肥皂，而且只花了十几秒？

翼听到铃声跑过来应该花不到二十秒，而犯人却在短短十几秒内不知去向？

没有进入建筑物也没有躲藏起来，甚至没看到他逃跑。

──忽然就消失了。

情况简直完全符合这句话，美久只觉得背脊一凉。

「真抱歉……我不但没派上用场，好像还让谜团变多了。」

看到翼沮丧地垂下肩膀，美久摇摇头。

「别这么说，得知犯案后的即时情况也算一大收获。这些线索一定有助于锁定犯人。」

美久说得笃定，翼的表情也稍稍开朗一些。

「说的也是。不过是一次失败罢了，我会继续调查。」

就在翼点头的同时，突然有人呼喊他的名字。三个学生从社办大楼方向跑了过来。

「翼！立岩说可以出借骷髅面罩，叫我们过去拿……咦？小野寺同学？」

跑在最前面的男生发现了美久，两人在上次的事件中见过面。他和翼同样是二年级的田径社员，应该是姓山方没错。

「山方同学，你好。好久不见了。」

美久出声招呼，山方立刻瞪大眼睛。

「真的好久不见了。原来小野寺同学也是二年级的啊？」

「咦？」

「因为你的领带颜色跟我们一样啊！」

山方直指美久的领口，吓得她眼珠子差点掉出来。

对了，领带的颜色……！完全忘记每个年级领带颜色不同这回事了。当初只想到混在学生里不被发现就好，却忘了瞒不了同年级的学生。

「明明都是二年级，平常却很少见面呢……小野寺同学是几班的？」

居然马上被问到不想回答的问题，美久难免支支吾吾。「呃、这个嘛……」正当她张口结舌不知如何是好时，翼开口帮忙解围。

「山方你是社会组的吧？选修课不同当然很少见面啊！」

「咦？小野寺同学是自然组的！？我还以为她也是社会组的。」

山方不停打量美久还表示看不出来，搞得她也只能苦笑。

或许是认为再聊下去就要露馅，悠贵决定结束这个话题。

「我们也该回去巡逻了。内馆，谢谢你帮了这么多忙。」

美久跟在场其他人大致打过招呼，跟著悠贵离开了。

2

从操场回到红砖道上，美久终于松了一口气。

不能被老师或学生看穿真实身分──不久之前才跟凤说好，结果马上就差点落入险境。

「完全忘记每个年级领带颜色不同这件事了……之后该怎么办才好？」

美久摸著领带喃喃自语，悠贵回道：

「就说曾经因为感冒或出国留学而休学啊！休了三年左右。」

「也太久了吧？」

「就你的脑袋之差和实际年龄而言，三年还满合理的。」

「喂！这句是多余的！我真的很烦恼耶！」

「是喔……」悠贵似乎觉得无所谓，表情好像还有些开心，实在令人生气。

也不想想这个问题是谁造成的……！

要是悠贵自己接下委托，我就能安稳地待在店里了──美久心里抱怨著，忽然想起发生在翡翠咖啡厅的事。

「对了，刚才店里来了一位姓四元的刑警。他说有事情要拜托……」

「哦，钻石消失那件事吗？」

没想到悠贵竟然一秒答对，美久不禁目瞪口呆。

「悠贵，你怎么知道的？啊！真紘先生跟你联络过？」

「他没联络我也知道。最近常看到刑警在吉祥寺一带打探消息不是吗？事件发生到现在已经过了好几天，警方却现在才开始扩大范围搜寻线索，这就证明之前的调查毫无进展。四元选在这个时间点跑来店里，十之八九是为了钻石的事。」

美久瞠目结舌佩服不已，光凭认识的刑警来店里就能推知这么多。还是说四元太常拿案子来拜托他了呢？

「你会接受委托吗？」

悠贵哼笑一声。

「如果对我有好处，我就帮他解决。」

今天的悠贵也十分自我中心。

「对了……」悠贵转回话题。

「现在调查肥皂事件比较重要。校庆就快到了，快点把案子解决掉吧！」

「说的也是。不过……内馆同学的调查让情况更难解了。」

设置的铃铛响了，只有一个肥皂网袋在晃动──就情况看来应该是刚犯案没错，但犯人又是怎么逃走的呢？

「……你都听他那么说了还不明白？」

听到悠贵无奈的语气，美久大吃一惊。

「你……你该不会已经解开谜团了吧？」

「那当然，内馆几乎已经说出答案了吧？」

美久在脑海中反刍翼的话，不但没想通犯人的手法，还觉得越来越成谜了。悠贵究竟是怎么解开这个谜的？

算了──悠贵耸耸肩。

「知道这件事和白山羊无关，也算是收获一件。」

「什么意思！？你怎么能断定事情不是白山羊先生干的？犯案的手法呢？犯人是如何从内馆同学眼前逃脱的？」

美久咄咄逼人连续追问，悠贵不禁皱眉叹气。

「去屋顶，答案就在那里。」

「咦？你不告诉我吗！？」

「你现在是侦探吧？好歹自己想点办法！」

「可是去屋顶究竟是什么──」

「等一下！」悠贵突然停下脚步，转头望向红砖道侧边，目光直指杜鹃和枝叶粗壮的树木深处。

美久刚想问悠贵在看什么，他已经拨开树丛走进去了。

「咦？等等我！」

追在悠贵身后穿过树木之间，一块黄色的布跃然眼前。钻过一下再往前几步，就发现树枝间挂著绳子，上头晾著布和纸张。纸张和布分别是浅淡的褐色或黄色，水气似乎尚未乾透。

悠贵取下其中一张，确认触感和纸张厚度。

「你在干什么？」

美久刚问完，悠贵就从手里的档案夹中抽出一个透明夹炼袋，里头放著白山羊送来的第一封威胁信。

和纸质感的淡褐色纸张，唯有边缘染著亮眼的黄色。

看到悠贵拿信纸和晾在树上的纸互相比对，美久讶异得瞪大眼睛。

虽然颜色不大一样，纸的质感和大小却完全相符。

「这是……！」

「没错，看来『写信』用的纸就是在这里制作的。」

悠贵话刚说完──

「啊……！谜样的转学生！」

两人后方响起一阵叫声。美久和悠贵一起回头，发现校舍的紧急出入口站著一个男生，手里拿著湿答答的纸张。男生的个子有点矮，服装和发型都很整齐。或许是站姿有气无力的关系，莫名给人一种随便的感觉。

男生小跑步靠近，对美久露出亲切的微笑。

「好久不见，还记得我吗？敝姓秋月，是学生会的书记。我们第一学期时见过。」

「咦……啊！」

这么说来，夏天发生那件事的时候的确见过他。不过美久想起他并不只是因为这个原因，黑山羊附在威胁信里的两张照片上，拍到的正是晚上跑出去玩的秋月。照片给美久的印象远比夏天见到他时深刻许多。

秋月略显得意地微笑。

「只要是见过的女生。我绝对不会忘记。我能报出东京都内所有的女校和制服样式喔！」

「有那种脑子用来努力学习不好吗？」

悠贵说完，秋月才终于发现他也在场似的眨了眨眼睛。

「唉呀，副会长？你怎么在这里？」

「我才想问你。你在这里做什么？」

「你也看见了，我在准备班上的校庆展览。」

看到秋月举起手中还在滴水的一叠纸，悠贵脸色有点难看。

「你们班的展览主题是古代埃及的市民史吧？跟草木染没有关系。」

「当然有，现存世界上最古老的染色布就是在埃及发现的。」

「但那是蓝染吧？」

悠贵立即指正，秋月却「嗯哼」一笑。

「认为庶民全都穿著蓝染服装可是大错特错！不过我们本来也想找蓼蓝来作染色原料啦，可惜找不到。后来觉得埃及人一定也懂得用！的材料加工染色，结论就变成放到现代会用什么材料了。」

「……你们的企划完全跑偏了。」

「可是埃及史上也有记载喔！」

悠贵叹了一口气，拿起放著威胁信的塑胶夹炼袋凑到秋月鼻尖。

「我想问你关于这张纸的事。」

「咦？这是我们班做的嘛！拿去体育馆晒乾的路上就少了一张，我还觉得奇怪呢！怎么会在副会长你手上？」

「因为这是威胁信。」

「……真的假的？我都没听说。」

「城崎学姊之前问过你平时的行径，当时应该向你说明过这件事。」

秋月一脸讶异，悠贵又详细地解释了一次。

「你有一天跷掉补习班的课跑去勾搭女生又去了卡拉OK，城崎学姊向你确认过事情的真伪吧？」

「哦……那件事啊？我想起来了。可是怎么连副会长你都知道了？跷课没去补习的事也曝光了……讨厌，好丢脸〜」

秋月捂著脸似乎很难为情，悠贵却视若无睹。

「你说是在去体育馆晾纸途中遗失的，当时没看到什么形迹可疑的人吗？」

「别说看到了，我直接撞到的。」

「这么重要的事你为什么……！」

「也不是啦……我没想到那件事很重要。」

「对不起嘛──」秋月不怎么在意地道过歉，继续说起当天的情况。

「上个星期四那天风很大，所以晾纸的地点移到体育馆。我拿著染好的纸经过连接走廊，走著走著就撞上一个女生。我看那个女生走得匆匆还以为是她误把我的纸带走了。」

「记得她的长相吗？」

「我没注意。相撞的时候两人手里的东西都掉了一地，我本来还想帮她捡乐谱，可是手上都是染料，这样去碰人家的东西一定会被讨厌。所以我飞快地跑去洗手再回到原地，那个女生已经不见了……」

秋月仰天长叹，一副世界末日降临的模样。

「啊啊……本该在那里上演一场王子解救公主的爱情故事才对啊！在连接走廊的转角相撞，这肯定是坠入爱河的节奏，没有别的可能了嘛！要是当时看到她的脸，之后就能找她聊天了。」

「真遗憾呢……」悠贵不带感情地回应，秋月脸上立刻露出夸张的伤心。

「哇……好冷淡！副会长〜要对恋爱多感兴趣一点啦！不然以后很容易被坏女人骗得团团转。我真的非常非常担心你啊……」

「说的也是。你最好也被骗一次，尝尝苦头。」

「啊！听起来真不错，要是能被大美女骗就好了。」

好厉害，彻底的不屈不挠……！美久睁大眼睛望著秋月，觉得大开眼界。

即使被悠贵若无其事地言语攻击，秋月不但没受打击，还接得很顺。

可能因为两人平时对话就是如此，悠贵也没有特别在意的样子，直接回到正题。

「对了……秋月，这张纸上只有这边的颜色不同，是因为染色不均匀吗？」

威胁信整体呈现淡褐色，只有上方边缘呈亮黄色。秋月拿起放著威胁信的塑胶袋，歪头思索。

「与其说染色不均……不如说更像是媒染？可是有点奇怪，上星期明明还没开始用定色剂，为什么会变色呢？」

「这张纸是用什么染的？」

「洋葱啊！」

「那么媒染剂应该是明攀或铝盐吧？」

「对啊，用铁盐的话颜色会更脏一点。副会长，你在调查什么啊？」

「有点好奇。」悠贵简短地答完，压低了声音。

「话说如果你们班的展览主题要改成草木染，记得让班级代表去报备。虽然来不及更改目录，但有没有先说一声观感差很多。」

「遵命〜！」

似乎有点受不了这种莫名精神抖擞的答覆，悠贵叹了一口气。

❖

「真是的，秋月为什么蠢成那样？明明不是脑筋不好，却把聪明用在奇怪的地方，真是笨蛋。」

走回红砖道的路上，悠贵气呼呼地抱怨。听到他愤怒的语气，美久不禁扬起嘴角。

「你们感情真好。」

「哪里好了？」

立刻回嘴的模样也令人莞尔，美久忍不了出来。

悠贵很注重形象。美久原以为他用完美无瑕的笑容假装成优等生，随心所欲地掌控学校里的人。翼和百百花都完全被他给骗了。可是这样其实很寂寞。

不让任何人看见自己的真心，总是戴著微笑的面具。悠贵说那样比较轻松，但那却让所有人都不认识真正的悠贵。

任性、坏心眼又别扭，有时候却温柔得不像真的。

表面上的悠贵其实隐藏了许多心情。秋月的存在能让悠贵美好的面具出现裂痕露出本性，是件可喜的事。

这样的关系就称为朋友啊──要是对悠贵这么说，他八成会生气。

「你笑什么？」

被悠贵这么一问，美久摇摇头应了声「没什么」。

「对了，秋月同学说的那个女生就是白山羊吗？」

「应该是。虽然秋月说那个女生是不小心把纸带走的，但湿答答的纸一摸就有感觉吧？所以她是故意把纸偷走的。既然那张纸被用来写『信』，她就不可能和白山羊毫无关系。这件事得先跟城崎学姊说一声。」

悠贵丢下一句「等我一下」，一边操作手机一边走开了。美久走向红砖道旁的长椅，坐下来等悠贵打完电话。

就在这时，一道黑影窜出，伴随著一声惊愕的「喂！」

美久一回头，身后站著一个模特儿高个子女生。女生长了一双凤眼，看起来不太好惹，及肩的长发柔顺飘逸。仔细一看，她身后还站著一个戴眼镜的女孩和一个绑著包包头的女孩。

高个子的女孩不愉快地扬起下巴，睥睨美久的胸口。

「哦，原来是二年级的。没见过你呢……」

明明不认识，不知为何一副来找碴的样子。

「我看你最近好像常跟上仓同学走在一起，究竟是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莫名其妙的美久一时答不上来，高个子的女孩不耐烦地重踏地面。

「我不管你是转学生还是什么东西，要知道这里是有规矩的。可以不要随便靠近上仓同学吗？」

啊！难道这就是悠贵的后援会！？

初次见面就一副来找碴的样子，还说什么这里是有规矩的、不准随便靠近悠贵同学，八成错不了。虽然早有耳闻，亲眼见到会员出现在面前还是颇为惊讶。而且美久发现了另外一件事──

我推理能力……进步了？

短短几句对话就猜出对方的身分，简直像悠贵一样。平常虽然老是被悠贵嫌得一无是处，看来似乎还是慢慢累积了一点经验。

「喂！你听见没有？」

女孩厉声质问，美久这才回过神来。

「抱歉，你刚才说什么？」

不过反问了一句，高个子的女孩角都气歪了。

「哦……原来如此，看来你还是没搞懂，我们会好好教育你的。」

女孩眼中闪著同仇敌忾的精光，厌恶地俯视美久。

「下次再看到你跟上仓同学在一起，我们绝对饶不了你。世上没有完美无瑕的人对吧？我们一定会彻底调查，在校内四处宣扬你的秘密。听懂了吗？」

最后一句话让美久背脊一凉。

揭穿对方的丑事或劣迹不过是常用的恐吓台词，但是对现在的美久而言却可怕。查证一下马上就会发现她不是在校生，之后可不是退出案件调查就能解决的事──

「学姊，我们该走了。」

绑著包包头的学生说道，就在悠贵打完电话转过头来的时候。

「你给我好好记住。」

高个子的学生对美久微微一笑。三人若无其事地迈开脚步，向悠贵打过招呼就离开了。

3

跟著说要拿肥皀事件相关资料的悠贵回到学生会办公室，美久的心情始终惴惴不安。突然开始在意别人的目光，忍不住东张西望。

幸好学生会办公室里没有别人。

「全部的资料都在这里了。」

悠贵把收纳柜里拿出的资料重重放在美久手里。除了存放报告书的资料夹、标记肥皂被偷之处的地图，还有被发现的肥皂样本。

……要坦白只能趁现在了。

「悠贵，我们今后在校内还是分开行动吧？」

美久刻意说得若无其事，悠贵边整理收纳柜边回应：

「你又干了什么好事？」

「没有啊！？而且前提为什么是我又做了什么？」

「还不是因为你平常的行为举止？快说清楚。」

「没什么特别的理由……只是觉得分开行动比较好吧？」

「归纳出这个想法的理由是？」

唔……真敏锐。不过美久并不打算说明事情缘由。因为这件事跟调查没有直接关系，后援会的学生也不是为了妨碍调查而故意出言威吓。

喜欢的男生身边有其他异性存在，任谁都会焦虑不安──事情就是这么简单。如果把这件事告诉悠贵，一定会让她们留下更差的印象。事先跑来宣战的女孩们其实挺正直的，否则找出把柄再来威胁她别靠近悠贵也是一个办法。

「只是调查的话我一个人就行了，美术社的事件也勉强查出来了。」

「你该不会以为……那样就算调查？」

「你很没礼貌耶！」

美久鼓起腮帮子。

归根究底，还不是因为悠贵装乖才搞得这么麻烦……！

要是悠贵把又跩又坏心眼的本质表现出来，大概也不会有什么后援会了。可惜外表的良善帮了大忙，让大家完全把他当成心目中的王子看待。

「总之我们现在不一起行动也没关系了。你的存在太引人注目，跟你在一起让我无法冷静调查，而且分开行动你也比较自由。」

就在美久随口胡诌试图模糊焦点时──

「你到底想说什么？」

突然压低的声音吓了美久一跳，回头一看才发现悠贵眼中透著怒意。

咦？为什么生气了？我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美久努力思考，还是想不通。

「你听谁说了什么？」

「哪会有人对我说什么……」

「那就给我解释清楚，刚才那些根本不算说明。我太引人注目又怎样？会给谁造成什么不便？就算真的给谁带来麻烦，我又凭什么非配合他不可？你这次又插手什么事了？我不知道你在袒护谁，不过──」

「你、你问那么多干么？我只是觉得跟你在一起很麻烦！」

美久一时口不择言，说完才赫然回神。一句逃避追问而简单整理出的结论，却在自己胸口留下锐利的痛楚。

悠贵关上收纳柜，冲著美久走来。带著怒意的眼神让美久寒毛直竖，然而──

「我要去会议室。这里的门城崎学姊会锁，你可以直接离开。」

只留下这句话，悠贵便从美久身旁走出学生会办公室。

听著逐渐远去的脚步声，美久无法动弹，只能行立在原地。

拿起怀里的资料夹「砰」地敲了敲自己的额头。

对于自己的少根筋和词汇量不足，美久由衷感到厌恶。

❖

愁眉苦脸也无法解决问题。美久打起精神，出发调查肥皂事件。靠著标示出事发地点的校内地图，一一到现场确认情况。

在校内各处放置肥皂是为了预防食物中毒。逐一巡视出事的地点是件苦差事，不过从地图上就能一眼看出受害情形。

以操场为中心，周围标了十几个红色的X记号。根据记号旁标示的日期，可以看出肥皂被偷的频率从一天两个提高到一天四个。受害的地点不一而足，操场、社办大楼前、校舍前，距离较远的国中部校舍前和上学的路上也有记号。日期和地点没有特定关联，看来似乎是随机窃盗。

犯人究竟根据什么来挑选偷肥皂的地点，又如何在犯案之后瞬间逃逸呢？

在翼赶到现场的短短几十秒之间，犯人早已消失不见。既没有躲藏也没有泄漏逃离踪迹，真有这种可能吗？在转瞬之间从开阔的地方消失踪影，物理上是不可能的。

那么──会不会是犯人根本不在现场？

换个方式思考，如果不可能在短短几秒之间消失，说不定犯人一开始就不在现场。或许是透过远端操控之类的方式，布置出刚刚犯案的假象──

一思及此，美久赫然想起一件事。

「对了，悠贵说去屋顶就明白了……！」

美久回头仰望远处的理科教学大楼。悠贵恐怕早已导出跟她相同的结论了，上屋顶看看也许能掌握某些找出犯人的线索。

一想起悠贵，刚才的事就从脑海中掠过，勾起胸口的苦涩。美久加快脚步往理科教学大楼前进，彷佛想甩开难受的心情。

刚走到理科教学大楼附近，就看见凤站在教学楼门口。发现美久靠近，凤立刻露出温和的微笑。

「今天一直碰到你呢！」

「就是说啊……你到理科教学大楼来也有事吗？」

美久一边拉开大门一边问，凤却回以苦笑。

「我不能进去。」

「咦？」美久眨了眨眼睛，凤才想起什么似的说道：

「对了，你还不知道这件事。其实慧星学园里分成社会组和自然组两大派系，升上二年级后就会分班。单数班级是自然组，偶数班级则是社会组。由于两组人数差不多，不但运动会成为双方的战场，共同科目的成绩高下也是两组的竞争项目。大概是因为这个原因，理科教学大楼属于自然组、特殊教室大楼属于社会组就成了台面下的约定。小野寺同学的学校里没有这种不成文规定吗？」

「这么说来……国中的时候好像有规定高年级的学生才能用有颜色的发夹，还有三年学生可以优先进餐厅。」

现在回想起来只觉得莫名其妙，在求学当时却是很重要的规则。这些规定并非由教职员制定，而是由学长姊传承给学弟妹的学生守则。

「对对对，就是那种。我以前是社会组的，成绩不错又担任学生会长，对自然组的学生而言大概是讨厌到不能忍受的家伙。所以如果我踏进理科教学大楼，一定会遭人白眼。」

毕业之后又跑回来招摇，大概会更引人注目吧──凤笑著说道。这番话莫名跟悠贵的形象重叠在一起。

「引人注目是不是也会招来很多麻烦？」

「是啊！而且身为学生会成员露面机会多，经常遭人闲言闲语呢！被完全不认识的人憎恨，诽谤中伤之类的事也不是没经历过。」

凤回答完又看了看美久的表情。

「怎么了吗？」

「没什么……只是有点好奇受欢迎的人会是什么心情。」

──我太引人注目又怎样？

悠贵忿怒的声音回荡在耳边。引人注目可能引来好的或坏的关注，即使悠贵俨然是个优等生，恐怕还是有人看他不顺眼。外表和好成绩或许让他成为众所瞩目的对象，却也让他时时刻刻被人盯著，甚至因此感到不开心。

我可能说了一句非常过分的话。一想到这里，胸口又难受起来。

「小野寺同学，你知道我曾经对逮捕某个案子的犯人有贡献吗？」

凤忽然提起这件事。美久之前的确有所耳闻，却不明白他为何现在提起。

美久讶异地点点头，凤也微微一笑。

「其实就是那起钻石消失事件。」

「咦……？」

「不过……说我对逮捕犯人有贡献却是骗人的。」

「咦咦咦咦咦！？」

社会上议论纷纷的事件和凤有关固然令人惊讶，接下来的那句话已经超越惊讶近乎冲击了。美久目瞪口呆地愣在原地，凤才继续说明细节。

「真的没骗你。那天我去打工，在招待会场担任服务生。后来一楼窜起烟雾……我紧张得浑身僵硬动弹不得，根本没有余力逮捕犯人。结果我什么都没做，只能躲在角落发抖。我向其他人提起这件事，却没有任何人相信我。或许是学生会长给人的印象太强大了吧？其实我并不是那么能干的人……」

凤垂下眼帘。

「所以我后来特别后悔。对宾客来说，兼职员工跟正职员工没有差别吧？我有应尽的责任，也有能做的事。如果当时再努力一点就好了。」

说完这段话，凤看了看四周又压低音量。

「胃镜检查也是真有其事。基本上是先照X光和做超音波检查，发现奇怪的东西再照胃镜。警方不但给犯人泻药，还盯著他上厕所。不过药效实在太强了……我偷偷告诉你，据说是警方为了泄忿，故意给了超量的泻药。」

「这……这是真的吗？」

美久激动得探出身子，惹得凤噗哧一笑。

「打起精神来了？」

「咦？」

凤下垂的眼角又下垂了一些，表情显得十分温和。

「不知道你刚才在烦恼什么，适度地转换心情也很重要。现在能帮助百百花他们的只有你，你有应尽的责任也有能做的事。当然，还有做到的力量。」

美久不禁睁大眼睛。原来他刚才在鼓励我──什么都不问，不惜扯出自己本想隐瞒的故事，只为了帮我加油。

「你跟我不一样。所以不用担心，你一定做得到。」

「凤先生──」

「毕竟一般人是不敢穿著制服就闯进校园的。」

「这……请别再提起这件事了！」

鼓励完不忘加上变化球般的犀利评论，的确很有凤的风格。多亏他突然打岔，美久的心情也和缓多了。美久穿过理科教学大楼正门，背后传来凤的声音：「加油调查吧！」

❖

爬上屋顶时，澄澈的水蓝色天空立刻占据整个视野，西沉的太阳把云朵染成淡淡的金黄色。俗话说秋日落山快如吊桶落井，九月的日暮不过是转眼间的事。美久打算趁天色还亮尽快调查，于是仔细地检查过栏杆各处。可惜没看到钓线或铁丝之类制作机关的痕迹，也没发现什么可疑的物品。

但这里一定有什么蹊跷……

「啊！果然是小美。你在这里做什么？」

美久还在思考，百百花已经从组合式的小屋里探出头来了。她靠在折叠椅的后背，灵活地让椅子往后仰，长长的头发几乎要碰到地板。

美久说自己正在调查肥皂事件，百百花突然一脸抱歉。

「资料还不够齐全，真对不起。肥皂事件的受害报告多如牛毛，但从来没有人亲眼目击。真不知道犯人耍了什么小聪明。」

那正是目前调查的焦点。只要查出如何不现身而偷走肥皀，一定就能逮到犯人。悠贵说这件事也跟白山羊无关，但把肥皂戳得破破烂烂又随处乱丢的行径实在太阴险，绝对不能让犯人逍遥法外。

问题是至今依然没有白山羊的线索，还有黑山羊的事情没处理。照这种步调真能在期限之内解决案子吗？

这么一想，美久忽然觉得有件事必须先向百百花确认。

「百百，你不想叫我先解决黑山羊先生那件事吗？」

「咦？为什么？」

「黑山羊先生的目标是学生会。如果先解决黑山羊那件事，就算没找出白山羊也能放心停办校庆，对你们而言应该比较安全吧？」

「嗯……」一会前倾一会后仰的椅子简直被百百花当成摇椅。

「这个想法很有吸引力，但我的目标是让校庆照常举办。距离校庆已经没几天了，如果优先处理黑山羊结果没能抓住白山羊，那就本末倒置了。」

这个理由不难懂，问题是有多少人会做出这样的抉择？校庆明年还能办，考虑前途选择自保才是常理。

百百花这样的态度被凤评价为不够成熟。他说没有必要为了守住校庆而危及自己的将来，就算是为了学生，也该保护同样身为学生的自己。

美久说出凤的担忧，百百花总算停止玩摇椅。

「说的也是，不过是一次校庆而已。反正明年还有机会，就算为了确保学生会的安全而停办，也没人有资格批评。我想老师们也一定会要我这么做。」

「不过……」百百花面带微笑，目光飘向远方。

「只要待在学校里，就觉得目前的生活会一直继续下去。总觉得即使经过一年、两年，我依然会在这里上课、参加社团，一切都不变如常，永远和朋友们在一起──可惜这里的生活不会永远延续。」

百百花说出这番话时的表情像个小大人，看起来不太可靠。

她深吸一口气，一如往常地展露开朗的笑容。

「虽然还无法想像自己上大学后的模样，但明年的我不会再穿这身制服了。所以我想创造许多回忆，无论好坏全都记在心里。希望二十八岁的我还记得十八岁时的感受，今后的三十八岁、四十八岁……直到变成满脸皱纹的老婆婆还能笑著回忆当年任性妄为的青春岁月，一定非常开心。我想让全生都拥有这样的回忆……是不是有点不自量力呢？」

百百花吐了吐舌头，美久摇摇头，露出微笑。

「不会，我觉得这样很好。」

百百花愉快地眯起眼睛，猛然从椅子上站起来。

「高一的校庆和高二的校庆同样一生只有一次，我们学生会的所有人都全力以赴。所以才如此热衷于校庆，兴奋期待到晚上都睡不著觉。」

不过是校庆，每年都一样。仅仅是每年的例行公事，随便混过也无所谓。然而那一天也可能成为毕生的回忆──只有像儍子一样为校庆拚命的人才能拥有。

就在这时，美久看见悠贵正从紧急逃生梯爬上顶楼。美久尴尬了一秒，悠贵却若无其事，即使察觉对方发现了也面不改色。

悠贵刚走到组合小屋前，就听见百百花嘹亮雀跃的嗓音。

「今天真是生意兴隆啊！悠贵同学，进来喝杯茶？」

「不用，我只是来递交会议报告。」

悠贵瞥了组合屋一眼，忍不住叹气。

「城崎学姊，乌鸦又从笼子里溜出来了。」

美久愣了一下。乌鸦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逃出笼子，在组合屋里旁若无人地跳来跳去。然而百百花似乎完全不在意，只回了一句：「嗯，溜出来了。」悠贵皱起眉头看著百百花。

「它昨天也逃出来了吧？请不要造成学生的恐慌。」

「它平常不会那样乱飞，没问题的。而且越是不让它运动就越难野放，到时候才麻烦。」

野放就是让受保护的野生鸟类回归自然。一想到薄荷仔将会野放到井之头公园，美久就觉得有点不安。

「晚一点野放它或许比较好。」

「咦？为什么？」

「因为井之头公园里发现了乌鸦的尸体。」

回答的人是悠贵。不愧是消息灵通的侦探。

「据说是从上周的前几天开始，公园里已经出现三只鸟类被开膛剖腹的尸体，而且受害的都是乌鸦。似乎是在饵食里混了毒药，让乌鸦变虚弱之后才下手。」

百百花屏住呼吸，气得浑身发抖。

「那算什么……绝对不能原谅！伤害比自己弱小的生物，这种人太差劲了！既然发生了那种事，附近应该有人开始巡逻了吧？既然事情发生在学校附近，学生会也该派出人力提醒各方注意！我要参加巡逻，悠贵同学你马上──」

话说到一半，百百花皱起眉头低声沉吟。

「筹办校庆的人数已经压缩到极限，又不能减少校内巡逻的次数和人员……啊啊！不行！人手完全不够！」

「校内巡逻的人员和次数可以减，因为肥皂事件已经解决了。」

悠贵突然冒出这句话，对著张口结舌的百百花露出微笑。

「听说这件事跟白山羊无关。小野寺同学，你说是吧？」

「我！？悠贵同学，你……！」

「为什么如此惊讶？这不是你告诉我的吗？难道这件事还在保密？不过说的也是，毕竟明天才能确定犯人的身分，确实应该看到证据再说话。对不起，是我多嘴了。」

别说肥皂事件的犯人，美久现在连犯案手法都弄不明白。用尖锐物品割开网袋偷走肥皀确有其事，问题是犯人却在犯案后忽然消失了。

犯人究竟身在现场，或者用了什么手段让人误会犯案时间？这个谜尚未解开──至少美久还摸不著头绪。

悠贵同学，你真的想通了吗……？

斜瞄了冷汗直流的美久一眼，悠贵笑容灿烂地转向百百花。

「就是这么回事。城崎学姊要不要一起来？来见证逮捕犯人的现场。」

4

清晨的阳光洒落操场，徐徐的风沁人心脾，带来秋天的气息。早晨六点的校园里一片静谧，不但没有学生，连教师和工友都还没上班。

美久站在邻近校舍的洗手台前。身旁是悠贵、百百花以及协助调查的翼。环顾空无一人的校园，翼略显感慨地低声呢喃：

「真厉害，没想到能这么早进入学校。」

「本来是不可以的，但我谎称学生会有要事，借到了钥匙。」

嘿嘿──百百花手里拿著一串钥匙，得意地挺起胸。外表不过国中生模样的学生会长竟然如此敢耍手段，翼简直佩服得五体投地。

百百花的目光转向美久。

「接下来……可以请你在逮捕犯人之前先说明真相了吧？」

「还是先移动到犯案地点吧！毕竟不知道犯人何时会现身。」

在悠贵的建议下，一行人躲到操场的灌木围篱下。虽然距离有点远，但能清楚看见洗手台状况。

悠贵在地上摊开事先准备的校内地图，开始说明。

「这张地图上记录了肥皀被盗的地点和时间。没标日期的地方是开始调查前就遭窃的地点，看出其中的共同点了吗？」

百百花和翼盯著校内地图仔细瞧。过了一会，百百花开口回答：

「这些地点都在户外？」

「没错。以操场为中心，社办大楼前和连接走廊之类的受害地点都在户外。明明每个洗手台都放置了肥皂，室内却完全没有传出灾情。于是在小野寺同学的建议下，我把放置在户外的肥皀全部撤下来了，除了那里。」

悠贵以目光示意前方的洗手台，水龙头上挂著崭新的网袋和肥皀。

「最初的疑问是『为什么没有目击者』。肥皂被窃的地点都是视野良好的户外，却没有任何人看见犯人。校园里学生这么多，没有任何目击者实在非常奇妙。于是我们考虑到犯人可能刻意避人耳目，选在没有学生的清晨或最晚离校时间犯案。但是这样也很奇怪。」

百百花和翼一脸讶异，悠贵又继续解释：

「如果有意避开别人的视线，选在室内犯案就好了。室内的死角多，也更容易掌握人迹罕至的地点和时间。早出晚归地耗在学校不但浪费时间，每天都这样也会惹人怀疑。」

翼抬起手抵著下巴。

「的确，如果我是犯人，应该会利用在教室之间移动或空闲的时间犯案。可是犯人为什么没有这么做？」

悠贵面露微笑。

「其实这个想法并不正确。明明有其他更容易下手的环境，为什么只偷放在户外的──这只是『我们』会有的想法吧？」

「咦？什么意思？」

「意思是不能依照犯人的形象来想像犯行，应该试著根据犯行来思考犯人的形象。」

犯行只发生在户外，放在室内的肥皀从未被偷。这么说来，从室内偷走肥皂对犯人而言比较困难，在户外下手反而容易？换句话说──

「犯人进不了校舍……」

美久喃喃自语，百百花和翼同时惊讶地回过头。

「小美，这话是什么意思！？」

「咦？这个嘛……」

在百百花的逼问下，美久有些紧张。她只是随口说出脑海里浮现的想法，即使想回答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于是悠贵替美久回答了。

「我们把前提搞错了。因为事情发生在学校里就以为是学生干的，但这只是我们先入为主的观念。」

「如果犯人不是学生，那动机又是什么？犯人不但偷走肥皂还戳得破破烂烂然后乱丢，肯定是对学生会的挑衅！」

「事实并非如此。何况探寻犯案的意义本身就是错误的开始──小野寺同学是这么说的。」

百百花仰头望天陷入沉思，恍然大悟似的大叫出声。

「难道是精神异常的人！？井之头公园接连发生虐待动物事件，现在有志工巡逻下不了手，所以犯人就闯进校园恶作剧泄忿？」

「并不是。」

「但你说犯人不是学生吧？老师和校工都能进入校舍，也不会是犯人。校外人士怎么会毫无理由地偷走肥皂弄得破破烂烂？」

「这又是另一种思考窠臼了。我并没有说犯人是校外人士。」

既不是学生也不是校外人士，悠贵的话就像谜语一样，让绞尽脑汁的美久头上几乎要「噗咻」一声冒出黑烟。

「啊啊！我完全听不懂！究竟是怎么回事？小美，快告诉我！」

就在这时，悠贵「嘘」了一声，语气也严肃起来。

「听见了吗？」

一个宛如敲击金属的声音响起，尖锐的声响回荡在四周，听不出来源方向。声音响过一次便戛然而止，随后却断断续续地传来击打空气的声音。彷若挥劈竹刀般尖锐吓人的声音由远而近。

而犯人突然就现身了。

由于受到太大的冲击，美久哑口无言，翼也目瞪口呆地愣在原地。

「怎、怎么会……」

百百花错愕地喃喃自语，瞪大眼睛却显然无法相信眼前所见。在场的所有人恐怕都怀著同样的心情，百百花的尖叫彷佛抒发了大家的心情。

「薄荷仔？为什么是你──！？」

出现在操场的是一只乌鸦。

原以为乌鸦会啪哒啪哒地拍动翅膀飞过来，结果它却停在洗手台边。接下来的动作只能用乾净俐落来形容──尖锐的嘴喙戳进网目后往下一划，张口就叼起肥皂。前后费时不过十几秒，显然是熟练的惯犯。

百百花双手抱头懊恼万分。

「这算怎么回事？怎么会？为什么啊！？乌鸦的确喜欢恶作剧，可是薄荷仔为什么要做那种事！？」

「那并不是恶作剧。城崎学姊，肥皂的原料是什么？」

「咦？那当然是油──啊啊啊啊！」

「就是这么回事。当初考虑到肥皂要给非特定的多数人使用，为了避免造成过敏反应所以选择了无添加物的纯皂对吧？我想那应该是原因之一。」

「等一下，你们可以用我也听得懂的方式解释吗？」

无法理解状况的翼插嘴提问，只见悠贵指了指洗手台旁的乌鸦。

「那是城崎学姊暂时收留的乌鸦。因为太胖所以改喂它吃减肥饲料，但它好像很挑食，不怎么爱吃。明明不吃饲料却完全没瘦下来，证明它一定偷吃了零食。」

「然后呢？」

「据说它喜欢吃美乃滋和肥肉，而肥皂的主成分也是油。」

「所以它是要……吃肥皂？」

「不信你看。」

薄荷仔把肥皀放在洗手台边缘，单脚压住后一口一口啄食表面。它利用尖锐的嘴喙灵活地削下肥皂，然后呑进肚里。彷佛把偷吃的惊险也当作美食，吃得津津有味。

「对乌鸦而言，肥皀大概是免费供应的美食吧？」

放置在户外的肥皂之类都是工厂量产的，既不昂贵也不稀有，跟路边的小石子一样不值一哂。然而换个角度来看，路边的小石子也能变成点心。

对乌鸦而言，油脂固化制成的肥皀就是香甜的蛋糕。

「那样的份量无法一次吃完，而乌鸦又有藏食物的习性，薄荷仔应该会把肥皂藏在花圃或某个角落，打算之后再吃吧？不过就像人家说鸟头不大记性也差，它大概也藏著藏著就忘了──城崎学姊，我说得没错吧？」

百百花吓了一跳似的肩膀一颤，缩著脖子缓缓转向美久等人，忽然九十度大鞠躬。

「对不起，是我监督不周！我会负起责任重新教育薄荷仔，也会把社办的门和笼子锁好。处罚由我来担，要我写悔过书或打扫校内都没问题，拜托你们让薄荷仔继续留在学校里！」

「算了，毕竟事情是动物做的……虽然有点出人意料。」

看著拚命啄食肥皂的乌鸦，翼只能苦笑。悠贵也点头同意。

「我们把问题想得太复杂了。因为同时发生了很多事，所以下意识地想像出犯人的形象，还擅自认定事情之间必定有因果关联。其实不该依据犯人的行动来解读现象，而是要根据现象来分析事实。就这层意义而言，学生会全体都该负起责任。」

「悠贵同学……还有悠贵的朋友，谢谢你们。」

百百花眼里闪著泪光，说完又转向美久。

「话说回来，小美你真厉害！你从什么时候开始怀疑薄荷仔的？」

美久张口结舌，悠贵再次爽朗地代为回答。

「当然是展开调查的第一天。她说在校舍内遇上乌鸦时忽然想通了，后来又听说犯案后不见犯人踪影，更加确定这件事不是人干的。」

「原来如此！小美，你果然很厉害！」

百百花佩服的眼里彷佛闪著星星，被夸赞的美久只能苦笑。

解决这件事的人明明是悠贵……！

虽然无法坦然接受称赞，总归是解决了一件事。

❖

肥皂事件，顺利结案。

第四卷 弥漫解谜芬芳的茶会 第三话 葡萄干蛋糕

1

调查第三天的午后。两天之后就是校庆，校内的气氛明显更热烈了一些。完成委托的期限就在明天，调查也将进入最后阶段。

美久来到学生会办公室，里头却不是以往常见的几个面孔。

百百花在桌上堆积如山的档案中埋首工作，站在她身后发号施令的则是七里。七里的个子很高、仪容端正，凛然的剑眉和紧抿的双唇透露出个性中的严谨和禁欲。目前就读三年级的七里是学生会书记长，也是容易暴冲的百百花身边的煞车──虽然他今天看起来更像盯著小孩写功课的家长。

美久出声招呼，百百花立刻抬起头。

「啊！小美……悠贵同学被我叫去一年级的教室处理纠纷了。我本来说要自己去，可是阿一说不行。」

「事情有轻重缓急之分。」

听到七里这么说，百百花不满地鼓起腮帮子。

「俗话都说火灾和打架是江户本色了！」

「现在不是江户时代，而且你去了只会火上浇油。」

两人斗嘴的情景让美久眯眼想笑，百百花突然开口。

「对不起喔……悠贵同学可能要过一阵子才能回来。」

美久笑著叫百百花别在意，心里稍稍松了一口气。

打从今早解决肥皂事件之后，美久就没再见到悠贵。在校内跟悠贵一起行动太引人注目，所以美久尽可能地和他保持距离──当然有一部分也是因为昨天的尴尬对话。

「有办法抓到白山羊先生吗？」

美久边思考边回答百百花的疑问。

「这个嘛……现在几乎没有跟白山羊有关的线索……」

美术社的作品遭破坏是一场意外，肥皂事件则是乌鸦干的。解决两起事件固然令人开心，可惜关于白山羊的线索却几乎没有增加。

「目前确定的只有白山羊先生写了两封威胁信吧？第一封经由入口的意见箱送到学生会，第二封则是写给本来要办庆功演奏会的一年级学生。那封威胁信就放在钢琴上，发现者是管乐社社长。」

两封威胁信都出现在学生可以自由出入的地方，光凭这些线索很难过滤出犯人。最近得知的新线索也只有一条：第一封威胁信用的纸是从秋月班上偷来的。

「光凭已知的线索恐怕无法锁定白山羊先生的身分。虽然已经没什么时间了，我还是会试著重新搜集情报。毕竟弄清详情才能过滤出嫌犯。」

七里点点头。

「你拜托的会谈已经安排好了，下午三点在大音乐教室。」

「……会谈？」

美久重复了会谈两个字，惹得七里一脸讶异。

「跟受白山羊威胁的一年级学生会谈。上仓说是你的要求，所以我就安排了……」

「咦！？啊……对了！是有这么回事。」

美久露出苦笑。悠贵完全没跟她提过要约人会谈，但这件事可不能说出来。

七里歪了歪头，却并未追究。他从桌上拿了一张纸，递给美久。

「这是那个学生的资料。」

资料看起来是从学生名册档案列印出来的，除了学年、班级之外还有大头照。女孩的中长发绑成一束马尾，形似杏仁的眼睛令人印象深刻。看到她的名字和年级，美久不禁瞪大眼睛。

「七里同学，这个女生──」

「已经快三点了，你快过去吧！」

七里的催促打断美久，让她没机会再问下去。

音乐教室位于特殊教室大楼二楼。这一层楼似乎全都是音乐相关的教室，走廊上还有小音乐教室和乐器保管室，大音乐教室则位于转角后的走廊尽头。

教室入口是一扇左右对开的大门，似乎因为是隔音门而颇有重量。美久使劲地拉开大门，就听见钢琴声自门缝间流泻而出。

入耳的琴声令人惊艳。

琶音的节奏有如惊涛骇浪，左手的八度音在时刻变换的和弦中凛冽鲜明。乾净的琴音正确得有如机械，丝毫没有感情用事。

这是一首宽音域琶音的练习曲。坐在平台钢琴前的女孩运用柔软的手腕，织出令人难以置信的高速琴音。看著她的指尖在琴键上飞舞都觉得自己的手指好像快要抽筋，奏出的每个音符却既平均且一丝不乱。

曲子进入高潮。旋律以排山倒海之势倾泻，连美久这个门外汉都能明白演奏者的技术高超。那种气势实在令人震撼──而琴音却在此时卡了一下。

一旦卡顿就勾乱了和弦，琴音立刻变得纷杂。

演奏的女孩皱起眉头，深深叹了一口气。她从裙子口袋里拿出一个小瓶，表情紧绷地往手上喷洒。女孩抬起头再次弹著钢琴，发现站在入口的美久后慌忙站起来。

「对不起，我没注意到你……！」

「没关系，打扰你练习的我才该道歉。」

美久关上大门，往女孩身边走去。

「你刚才演奏得真棒，感觉琴声好像迎面袭来，非常有魄力。」

女孩眨眨眼，腼腆地说了声「谢谢」，面容却莫名有些哀伤。

小小的巴掌脸配上杏仁形的眼睛。女孩今天也把长发扎成马尾，和照片上一模一样。显然正是受白山羊威胁的一年级学生。

「敝姓小野寺，代表学生会前来。你是──七里茉琴同学，没错吧？」

美久说出资料上印的名字，少女点点头。

「你也姓七里，该不会是书记长的……？」

「啊！对……他是我哥哥。」

果然没错。七里这个姓氏虽然不算罕见，但也不是同一所学校里能遇见很多个的。

七里同学为什么没有事先告诉我呢？

美久回想起七里一诚把资料交给自己时的面无表情。就算是不好意思所以没说，那样的态度也太过冷淡，甚至像在拒绝别人探问。

「不过……我们感情不好。我们家……」

茉琴自言自语似的喃喃说道，突然迅速改口。

「对了，你要问威胁信的事对吧？威胁信就放在钢琴的顶盖上。上个星期一下午就看到它在那里了。」

「咦！你看到了！？但发现威胁的人不是管乐社的社长吗……？」

「第一个发现的人……其实是我。在我发现之前，管乐社一直在这里练习。英里姊──管乐社的日高学姊当时在保管室里清点乐器。所以当我发现那张纸之后她立刻赶过来，还说会去找学生会商量，叫我不得向任何人提起这件事。」

「原来如此……」

原以为威胁信很快就被发现了，所以茉琴并没有看见，现在看来实际情况并非如此。威胁信的内容再次浮现美久脑海。

「停办校庆。你的钢琴演奏烂透了。不停办就会发生不幸。」

以红色奇异笔用力撇出的字迹彷佛叫嚣，既暴力且充满恶意。演奏会日期逼近已经令人神经紧绷，再看到威胁信一定令茉琴大受打击。

明知如此却不得不问她这种问题，心里实在不好受。

「你知道可能是谁干的吗？」

听到美久这么问，茉琴编著脸摇摇头。这也难怪，毕竟收到威胁信这种事并不寻常。话虽如此，她还是可能曾在某处和犯人有所接触。

美久摊开记事手册，发问时语气尽量平和，逐一询问放置威胁信当天的情况、平常的活动范围、交友关系以及最近是否遇到不寻常的事。问完一轮之后却发现没有什么令人在意的情况，也挑不出可疑人士。看来只能先认定白山羊盯上茉琴是因为她在比赛中得奖了。

「你在这里练习的时间是固定的吗？」

美久正好想到这个问题，一问出口却让茉琴似乎有点垂头丧气。

「不固定……是因为两周前才决定要举办庆功演奏会。」

「这么突然！？那你一定很辛苦，得忙著处理选曲和练习之类的事。」

「其实身边的人比我更辛苦。因为突然插了一场庆功演奏会，音乐教室的使用时间表重新安排过。这个时间本来也是棑给管乐社的……」

茉琴似乎对此非常抱歉。演奏会是学校理事要求的，学生其实无法置喙，恐怕只能任由校方一点一点地变更时间表。由于连带影响到其他社团的活动时间，茉琴似乎因此有些抬不起头。

就在这时，茉琴脚边传来一阵电子音。她略显吃惊地把手伸进靠在钢琴椅脚旁的书包，终于翻出手机。

「糟糕，已经这么晚了……！对不起，我还得回去帮忙制作班级展览！」

茉琴脸色铁青地将乐谱塞进书包，丢下一句「对不起，下次再谈！」就跑出音乐教室。

走出音乐教室时，走廊上洒满了明媚的阳光。

美久缓缓关上音乐教室的门，忍不住叹气。

茉琴同学还好吧……？

她看起来非常不从容。不只说话时的疲惫神情，那种彷佛被什么驱赶似的模样也很令人在意。或许是因为精神上已经不堪负荷。

美久一边这么想一边通过转角，立刻就看见悠贵背著书包迎面走来。他刚该是去处理一年级的纠纷，看来是顺利解决了。

走到美久身旁时，悠贵开口问道：

「会谈结束了？」

正要点头的美久蓦地倒吸一口气，因为看见几个学生正有说有笑地从悠贵后方走近。绑著包包头的女孩、戴眼镜的女孩，以及拥有模特儿般的高䠷身材、看起来很不好惹的二年级女生──这些人是悠贵的后援会成员。

怎么办！她们上次才出言威胁，说再看到我跟悠贵在一起就要彻底调查并揭露我的秘密，现在要是被看到一定很不妙。

「怎么了？」

悠贵一脸诧异地问，但现在可没空跟他解释。

「对不起！我有急事要办，现在就得走！」

美久右转向后穿过走廊转角，差点绊倒往前栽。

走廊尽头就是大音乐教室，躲进去反而会让她们进来撞个正著。

没有其他藏身之处了吗……！？美久环顾四周，发现柱子后头有个收纳打扫工具的柜子。高瘦的置物柜容纳一个人绰绰有余，美久兴高采烈地冲向置物柜，打开一看却当场愣住。

置物柜里摆满了拖把和扫帚，根本没有空间再塞一个人。就在美久手忙脚乱时，笑语声越来越近了。既没有时间把打扫用具拿出来，走廊上摆著大量扫帚也太不自然，这下束手无策了！

就在脑海里几乎空白时，手臂意外地被抓住了。

「咦──？」

回头一看，悠贵正抓著美久的手臂。

「你真是……！」

悠贵极为不爽地说完，用力拉了美久的手臂一下。接下来的一切发生在转瞬之间──

他把美久塞进打扫用具柜和柱子之间，打开柜门遮住缝隙，再把书包放在脚边，最后自己挡在美久藏身的缝隙前──接著就听见一阵愉悦的声音。

「上仓同学！你在这里做什么？」

「确认用具和设备的耗损状态，因为这段期间常有公物遗失。」

悠贵扶著置物柜，煞有其事地回答，听到对话声的美久却紧张得冷汗直流。敞开的置物柜门形成视觉死角，来人应该看不见美久，但如果悠贵稍微往旁边移动一点，难保不会被谁刚好瞄到。

「对了，之前问你的数学习题！现在可以教我们解吗？」

「好啊！」

哪里好了！？美久内心的吶喊徒劳无功，只听见打开书包翻课本的声音传进耳里。

「就是这一题。」

「哪一题？」或许是为了看课本上的内容，悠贵动了一下，阴影中随即射进一道光。

哇啊啊啊！等一下──！美久情急之下揪住悠贵的衬衫。发现悠贵停顿的姿势不大自然，不知是谁问了一声：「怎么了？」

拜托你就这样站著别动……！美久把额头抵在悠贵的背后，努力缩起身子。

悠贵轻咳一声略过女同学的疑问，开始解说难解的算式。女同学不时发出开心的应和和崇拜的呼声，过了好一阵子才听见她们道谢离开的声音。

又过了一会，置物柜门发出生锈的吱呀声打开了。眼前倏然一亮，悠贵的背影被阳光镶上一层金边。

「她们走了。」

「谢谢……得救了。」

美久松了一口气，悠贵却没有回头的意思。一股既不是忿怒也不是烦躁的不悦透过后背传了过来。

「呃……悠、悠贵你果然足智多谋！我本来还以为没戏唱了，多亏有你及时解救。你还真清楚我想做什么呢！」

悠贵猛然回过头。

「还不是因为你莫名其妙鬼鬼祟祟的！我好心帮你躲藏，你竟然突然拉我衬衫还靠在我背上……是说你年纪也不小了，被高中女生逼著东躲西藏像什么话！竟然还想躲进放用具的柜子里，你是小学生吗！」

「那……那是因为没有其他地方可躲了啊！」

「你为什么非躲不可！光明正大的不就好了？就是因为那种态度才会让人瞧不起！」

「你说得轻松！她们说再看到我跟你在一起就要彻底调查我──」

美久硬生生地把话呑了回去。内心暗叫糟糕，可是已经太迟了。

悠贵的眉间浮现深刻的皱纹。

「我就猜是这么回事，没想到一点也没错。蠢透了，发生这种事应该立刻向我报告！我不爽的是你的反应。别受到外人左右就改变态度，感觉很不舒服。」

「……但这件事和调查没有直接关系，我的身分万一曝光也很麻烦。」

「我最不爽的就是这一点，你为什么觉得自己的身分一定会曝光！」

悠贵撑著墙壁俯视美久，似乎相当生气。

「你觉得我保护不了你？」

保……保护什么啊！？

美久有些不知所措。本想转开视线，对方认真的眼神却不允许她这么做。

眼镜后的双眸浮现精光。

「要解决这次的委托，『翡翠的侦探』不可或缺。你的身分要是曝光就玩完了，我怎么可能让这么重要的一张牌轻易被一般学生摸透？早就准备好假的个人资料和背景了。在你背后撑腰的人可是我，只要有我在，你的真实身分就不可能泄漏。百分之百，绝对不会。」

「明白了吗？」悠贵低声说道，美久点了点头。点完才发觉自己抬不起头。

悠贵说的「保护」是为了调查，并不是因为我──尽管心里明白，胸口的悸动依然无法平静。

悠贵哼了一声，从美久身旁移开。

「刚才那件事……算你欠我一次。」

悠贵在这种时候意外地孩子气，一如往常的装酷态度却让美久莫名松了一口气。

「你从七里茉琴那里问到什么了吗？」

「啊……嗯！」

美久从书包里拿出记事手册，说明茉琴在会谈时的模样和当时问的问题。听完美久的话，悠贵微微颔首说了声「原来如此」。

「既然因为庆功演奏会而占用了管乐社的练习时间，就从这方面著手调查吧！」

「你的意思是……管乐社可能有人故意找茉琴麻烦？」

「没错。美术社的事和肥皀事件把情况搞得很复杂，实际上白山羊只做了『送信』这件事。从他没有其他动作这点看来，威大概只是恶作剧或故意找碴罢了。何况用来写第一封『信』的纸张是被一个『带著乐谱的女生』拿走的。」

用来写威胁信的纸张是秋月班上的展览作品。那天秋月把染好的纸拿去晾乾，途中却撞上一个带著著乐谱的女生，其中一张纸还跟著女生一起消失了。

看来应该找管乐社的人来问一问，说不定会有收获。

「不过管乐社的人应该不少吧？随身携带乐谱的也不只他们。光凭既有的线索应该不可能锁定犯人……」

「当然可能。至少能锁定偷走纸张的学生。」

「咦？为什么？」

美久吃惊地问，悠贵却只是耸耸肩。

「带著乐谱的学生偷纸的时候，那张纸是什么状态？」

「呃……应该是湿的吧？因为当时秋月同学正把染好的纸拿去晾。」

这也是带乐谱的女生可能是嫌犯的根据。

湿答答的纸张一摸就会发现，实在不可能误以为那是自己的东西还不小心带走。再加上那张纸被用来写威胁信，表示女生一定跟白山羊有关系。然而透过那张纸得知的讯息还不仅如此。

悠贵从书包里拿出装有威胁信的塑胶袋，递给美久。

美久已经看习惯这封威胁信了。红色奇异笔撇出的字迹龙飞凤舞，质感类似和纸的纸张呈淡褐色，只有顶端染上明亮的黄色。

「边缘黄色的部分并未随著时间经过而变成淡褐色，这是受媒染剂影响而产生变化后固定的颜色。」

「媒染剂？」

「就是防止褪色或促进发色的溶剂。那个女生的手上大概曾经沾到具有相同效果的某种物质，结果在接触纸张时产生了化学反应。」

「啊！所以你昨天才问秋月同学染料的问题？」

「对。如果染色的时间很长，媒染剂并不会造成这么明显的变化。但秋月说他们那天并未使用媒染剂，因此让这张纸变色的一定是那个带著乐谱的女生。」

悠贵早就知道纸的变色这条线索足以锁定犯人。他总是有办法注意到这些细枝末节，强大的注和分析力让美久自叹不如。

「那个女生手上到底沾了什么？」

「含铝的媒染剂会让洋葱染布变成黄色。至于能在校内弄到的……大概只有明矾或醋酸铝了。」

总觉得都是些化学课常听到的词汇。

「所以白山羊是念自然组的管乐社社员……可是一般学生会带著那种化学物质到处晃吗？」

「可能是在做实验时沾到的。先从管乐社社长问起，再过滤出可疑的对象。之后再验证她是什么时候沾上那种化学物质的。」

2

由学生会出面号召，很快就促成和管乐社社长的会面。美久和悠贵移到目前无人使用的小音乐教室，见到了管乐社社长。

管乐社社长日高英里目前就读二年级，是个看起来很伶俐的短发女生。大概打过招呼之后，悠贵切入正题。

「日高同学，之前把威胁信交给学生会的是你吧？社团活动结束后，你先把乐器收回保管室然后回到大音乐教室，在那里遇见七里茉琴同学。看到她手里的威胁信，你就立刻拿到学生会来了──我说得没错吧？」

日高答说没有错，悠贵突然直指问题核心。

「你知道威胁信可能是谁留下的吗？」

「不知道。」

「日高同学，这件事关乎校庆能否照常举办。学生会的目的并不是谴责犯人，只想知道他为何采取这样的行动。」

日高的脸色有点不好。

「请不要说得好像我就是犯人一样。我和茉琴从小就一起上音乐班，她是我很重视的好朋友。」

悠贵微微皱起眉头，从书包里取出第一封威胁信给日高看。

「这是写给学生会的恐吓信。从笔和字迹看来，应该跟写信威胁七里茉琴的是同一人。这封信的特徵在于信纸。根据我们的调查，这张纸是从某个班级偷来的。证人表示当时目击的女学生手里拿著乐谱。」

悠贵将目光转向美久。

「小野寺同学，七里茉琴在大音乐教室练习的时间排在星期几？」

「咦？她说时间不一定。因为演奏会是临时决定的，要排出固定的练琴时段似乎不太容易。」

这就奇怪了──悠贵再次看向日高。

「写给七里同学的威胁信出现在钢琴上。既然不知道她什么时候会来大音乐教室，犯人为什么选择放在那里呢？」

美久赫然发觉确实如此──放在教室课桌或鞋柜这些茉琴一定会出现的地方明明更妥当，白山羊为什么选择把威胁信放在钢琴上？

要是在茉琴看到之前被人丢掉，威胁就不成立了。白山羊为什么要把威胁信放在那种充满变数的地方？

「因为犯人知道七里茉琴一定会来大音乐教室。或者说，犯人早就在大音乐教室里，还看见七里同学进来了。」

悠贵这番话让日高肩膀微颤，强硬的模样透出一丝不安。

在茉琴来练习之前，使用大音乐教室的是管乐社。而管乐社练习时并未发现威胁信的存在。

「我再请教一次，你知道威胁信可能是谁留下的吗？」

悠贵重复了一次同样的问题，日高的脸上霎时没了血色。

过了一会，日高才讷讷地开口。

「茉琴前阵子在音乐比赛的东京决赛上荣获冠军。学校理事得知消息后提出要求，临时安排她举办一场庆功演奏会，我们的演奏会时间就被缩短了……据说是因为校庆期间礼堂一直有人使用，排不出空档。」

「得知这个消息是在两个星期前──」日高的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后来我们删掉了两首表演曲。但有些社员只在那两首曲子中参与演奏，所以难过得哭了。为了让那些社员也能上台演奏，我们试著重新编曲，也尽可能地调配人员。问题是变更通知来得太突然，社员之间的实力也有差距，所以也有社员表示希望照原来的安排，不要做这种不上不下的更动。社上有五十几个人，意见很难整合……现在内部分裂几乎要闹翻。」

演奏会就在两周后，自己突然没了表演机会，拚命练习的分谱还重新改写了。合奏人数的改变会影响乐音的厚度，不可能照原来的编曲表演。大家同心协力都是为了校庆──理智上明白，内心却难免不满。

「练习时跟不上的社员被当成出气筒，出现一点小失误就停止演奏……前几天几个声部长还起了争执。情况越来越难以收拾，甚至有人说在这种情况下根本无法演奏，乾脆取消演奏会算了。其实他们并不是真心这么想，否则也不会来练习了。不过……我也觉得有人是真的对这种状况感到厌烦……」

忿怒的矛头迟早会转向打乱音乐会准备节奏的碍事者。

日高脸色凝重，忿忿地说道：

「起因应该是茉琴的练习让我们使用大音乐教室的时间变少了……跟副社长和几个声部长一起开会时，他们也曾叫我劝茉琴退出。说什么没有参加社团的人凭什么占用教室使用时间，庆功演奏会又不适合在校庆时举办，既然我跟茉琴是好朋友，就当面告诉她这件事叫她放弃。」

美久不禁皱起眉头。日高和茉琴的朋友关系跟庆功演奏会无关，何况日高也没有决定权，对她说这些根本没有意义。

「我当时……笑著说好像真的该这么做，还跟大家一起说她的坏话：不过就是钢琴弹得好一点就害我们的努力付诸流水，自以为很了不起吗……结果隔天练习结束就发现了写给茉琴的威胁信。」

日高不安地抬起头。

「真的是那段对话导致的吗……？也可能是时间点刚好相近吧？否则恶作剧做到那种程度也太……」

停办校庆。你的钢琴演奏烂透了。不停办就会发生不幸──红色麦克笔撇出的语句充满恶意，那是对茉琴的嫌恶和憎恨。

日高盯著美久和悠贵看了一会，无力地垂下头。

看来她自己也很清楚，这件事无法用巧合两个字带过。

悠贵拿出便条纸和笔递给日高，只见她露出畏惧的神色。她慢呑呑地接过纸笔，写下自己的名字和年级。沉默的日高忽然停笔，充满悔意的声音微微颤抖。

「如果我当时没有跟著说茉琴的坏话，而是跟大家讲道理就好了。练习不顺利明明不是茉琴的错，是我们能力不够罢了。我该怎么面对茉琴才好……」

日高的话里带著浓浓的悔意，可惜出口的话却收不回来。无论多么后悔都无法重来，不过──

「日高同学，如果你真的后悔，现在补救还不算太晚。」

美久如此说道，悠贵有些讶异地看著她。这些话和事件无关，纯粹只是多管闲事。但美久无论如何都想说。

美久注视著略显不安的日高。

「你放心，威胁信的事学生会一定妥善处理。所以请你找个时间，把刚才告诉我们的事对茉琴说清楚。」

既然后悔就去挽回，至少可以试著挽回。

保持沉默也许能让彼此都不受伤，但坏话这种东西总会莫名其妙传到当事人耳里。要是知道好朋友在背后说自己的坏话，茉琴一定很受伤。两人之间会产生嫌隙，严重一点可能会让茉琴不再相信日高。

如果真心想要继续当朋友，就只能面对自己做过的事。

即使可能因此而被对方厌恶。

日高垂下眼帘陷入沉默，再次抬起头时却露出下定决心的率直眼神。

「等到校庆结束，我就跟茉琴说。因为她现在满脑子都是演奏会的事，管乐社的大家也是如此。都是因为做得得不够好，才会让社员说出那种话，如果再把责任推给大家，那我就没资格当社长了。」

日高的眼神坚定而认真。

「如果管乐社里有人挑起事端，请让我接受连带处分。相对地……能不能等到校庆结束后再处分？管乐社在正式表演前才好不容易团结起来，现在的合奏真的很棒，希望你们不要剥夺乐音面世的机会。」

拜托了──日高深深一鞠躬。

❖

表明会由学生会长百百花答覆这个要求后，美久和悠贵离开了音乐教室。

走在夕阳余晖映照的红砖道上，美久忍不住叹气。

「真狠不下心啊……」

其实大家都怀著同样的心思，希望校庆办得有声有色。

要求日高去劝退人家的社员们应该也不是完全不明事理，只是需要一个发泄怨气的出口罢了。

「毕竟校庆在某种程度上也是做给外人看的，学校理事当然希望向社会大众或有意报考的学生表现一下，显示慧星学园不只是升学名校，也积极培育运动和艺术方面的人才。让音乐比赛中获奖的学生上台演奏是个很好的宣传。」

悠贵这番话说得直白露骨，但八成就是真相了。正因为认为这是个好宣传，才会以庆功演奏会的名义硬插一个表演活动。

悠贵在校舍前停下脚步，把记事本递给美久。

「我回学生会办公室调查那几个被提到名字的学生，你去找七里茉琴，问她和那几个学生有没有过节。」

茉琴说要回班上帮忙布展，现在应该在教室。至于茉琴的班级，刚才已经从名册资料上确认过了。

美久点点头，和悠贵分开往一年级的教室走去。

不知不觉中，校内的气氛已经如此热烈。

走廊墙上贴著海报，刚完成的看板正等著上架展示。热闹的声音从各班教室传来，走廊上擦肩而过的学生看起来都莫名开心。

似乎是正要出去采购用品，前方走来的十几个一年级学生正兴高采烈地讨论如何装饰，愉快的话语声让美久微微眯眼。

过了没多久，美久就找到茉琴的教室了。不过教室里没有灯光，桌椅排列整齐，没有正在准备活动的迹象。美久歪著头，正猜想这一班是不是在别处进行准备工作，就听到走廊传来哐当叩咚的声响。

往发出声响的方向一看，只见一个女学生搬著展示板走来。女学生独自抱著一块教室门板大小的展示板，似乎搬不太动。一看到对方的脸，美久讶异地眨了眨眼睛。

「茉琴同学？」

「小野寺学姊──咦？其他人呢？」

茉琴疑惑地望著没有灯光的教室。她把展示板靠墙放好，从入口探头往室内看。就在下一瞬间，茉琴整个人结冰似的僵住不动，呆站了片刻才面露苦笑回头看向美久。

「大概是……联络上出了什么差错吧？他们跟我说需要一块装饰用的展示板，但我好像搞错地方了。究竟在哪里呢……」

「啊！刚才有几个一年级的学生正在谈那件事，我现在去叫他们──」

「不用了！」

茉琴厉声制止美久。

「不用了，没关系……本来就是我不好。之前参加钢琴比赛而一直没空帮班上同学布展，本来说比赛结束就帮忙，后来又要办庆功演奏会，结果一直食言。大家一定觉得我这个人不能信任吧？所以有事不来通知我也不能怪别人。」

美久正想反驳，看到茉琴的手却吓了一跳。

「怎么回事？你流血了。」

茉琴右手拇指和食指之间渗著血，把周围的皮肤都染红了。她看了看自己的手，有些羞愧地低下头。

「这是练习时弄的……因为手不够大，用力张开弹琴就裂开了。」

电视剧或电影里的纲琴家都生有修长柔韧的手指，轻轻松松就能弹奏各种技巧卓越的名曲──然而那不过是一种既定印象。

实际上每个人的手都长得不一样，演奏一首曲子恐怕得花数十倍的时间练习。每天废寝忘食地面对键盘，那双手绝不可能像手模一样漂亮。茉琴的手就是如此。不但指尖很硬，指甲更短得像修剪过头。拇指和食指之间似乎经常撕裂，呈现长时间无法愈合的龟裂状态。

美久抬起头。无法实践答应班上同学的事的确不好，但茉琴并不是打混摸鱼故意不帮忙。

「还是去找找班上的同学吧！既然展示板是他们拜托你搬的，没送过去给他们应该也很伤脑筋，对你的误会恐怕还会加深。」

这不是误会──茉琴弱弱地摇了摇头。

「是我无法兼顾罢了。班上同学也都有补习或社团活动要兼顾……所以之前有同学责怪我会谈钢琴有什么了不起，可以公然跷班真好命。他们说的也没错，每次都拿练习当藉口，分配到的工作也做不好，的确很碍眼吧？」

茉琴笑了起来。

「请你别在意。同学要责怪我也无可奈何，而且多少算是我自作自受吧……没关系，我不在意，反正已经习惯了。这种事对我来说是家常便饭。」

「怎么会没关系！」

美久说得斩钉截铁，强硬的语气似乎让茉琴吓得倒抽一口气。美久站在茉琴面前，微微一笑。

「其实我也曾在难熬的时候用过同样的藉口──大家都过得很辛苦，自己过得很辛苦也是应该的。所以没关系，我一点也不在乎。」

求职期间，美久一次又一次地这么告诉自己：哭泣或沮丧也无法改变现状，大家都过得很辛苦。即使到了现在，美久仍然不觉得这个想法有错，但也未必就是对的。毕竟人本来就不是没有情感只讲道理的生物。

「后来有个人告诉我那个道理很奇怪，也让我察觉了自己的心情。所以我希望你别说什么每次都这样所以无所谓，习惯了不在乎这种话都是骗人的。痛的时候不妨把痛说出来。我会在这里陪你，你想说什么就说什么。如果你愿意跟我谈谈，我一定认真倾听。」

茉琴杏仁形的眼睛睁得像猫眼一样圆，讶异地盯著美久看了好一会，嘴唇突然微微颤动。

「其实我也……」

话语刚溢出嘴边，眼泪也随之决堤。

「其实我也想把事情兼顾好！可是练习的时间很少，又跟班上准备布展的时间冲突，让我两边都顾不好。我也知道光是拚命努力还不够，必须做出成果才行。可是……该怎么做才能兼顾呢？」

无法兼顾演奏会和班级展览，最焦急懊恼的人其实是茉琴自己。

被同班同学刻意忽视时的心境如何，美久轻易就能想像。

学校对学生而言就是一切。从小学、国中到高中──求学、玩乐和交友全都在学校里，眼前的一切就是整个世界。既不认识学校以外的地方，除了学校也无处可去──而有些学生在学校里却无处容身。

的同学相处和睦其乐融融，明明一天之半时间都和他们共处一室，却没有人主动来搭话，甚至被刻意忽视。

如果始终都是一个人，或许就不会感到孤独了。越是被众人环绕，孤独的事实就更深刻入心。

茉琴哭得抽抽噎噎，美久轻抚她的背脊，忽然听见楼梯方向传来话语声。

几个学生同时走下楼，但美久不想让他们看见这样的茉琴。

美久推著茉琴的肩膀正要进教室，突然和走下楼的学生之一四目相对──是七里一诚。

茉琴的哥哥将视线移向站在美久身旁的茉琴，虽然只有短短一瞬，但确实看到她了。

然而七里脸上的表情毫无变化，就这么走掉了。

这样的反应让美久目瞪口呆。一般人看到兄弟姊妹哭了通常都会吓一跳，就算讨厌身边的人起哄而假装没看见，脸上至少会出现一点讶异或愧疚，但七里脸上却一点表情也没有。视若无睹，从意识上完全忽略对方的存在。

无比自然且理所当然的无视。

「七里同──」

如此过奋的态度让美久忍不住开口叫住对方，却被人拉住手臂。

回头一看，只见茉琴紧咬著嘴唇摇摇头。

「没关系。我哥哥……平常就是那样。」

茉琴喃喃说道，突然回过神似的松开手。

「你的衬衫！对不起，我很容易流手汗……」

低头一看才发现茉琴碰过的地方都湿透了。即使美久不在意地表示「这点程度马上就乾了」，茉琴还是不断道歉，脸色铁青地从裙子口袋里拿出小瓶往手上喷洒。

「这样下去又会因为流汗而手滑按错琴键，没办法好好演奏！我最近的状况很奇怪，其他地方没事却不停流手汗。医生说只要晚上用药就好了，可是症状完全没有改善……」

茉琴紧张兮兮地说著，一边近乎神经质地把药揉进手里。过了好一会才终于露出放松的表情，声音低低哑哑的。

「我去教职员办公室问问看。老师应该知道其他同学在哪里进行准备工作。」

「需要我陪你去吗？」

「没关系。谢谢你……帮了我很多。」

茉琴对美久一鞠躬，转身离开了。

望著茉琴纤细的背影，美久不禁有些担心。她的手汗症状显然是压力造成的。因为要准备庆功演奏会和协助班上的布展，班上同学又无法体谅她的忙碌，再加上有人发信威胁她。她的精态恐怕已经被逼到了极限。

虽然很想帮茉琴加油打气，却不知道怎样才能帮助她。正埋头思索可行的办法时，身后传来地板受到踩踏的声音。

美久回头一看，是悠贵。

「悠贵？你什么时候来的？」

「差不多一开始就来了……不过并不是故意偷听。」

「嗯……对不起，没机会向她确认哪些人可能是白山羊先生。」

留威胁信给你的人可能就在这些人选之中，你有什么看法？这个问题恐怕迟早要问，只是在茉琴刚才那样的状态下实在问不出口。

话虽如此，调查的期限依然步步逼近。

「你那边呢？」

「查过名册了，里头还有一个你也认识的人。」

悠贵将资料夹递过来，里头夹著几张列印出来的学生名册资料挡。美久一看到大头照就愣住了，那个直顺的长发及肩、一双凤眼看起来很不好惹的女生令人印象太深刻了。

是悠贵后援会的人……！

这么说来，刚才在音乐教室附近也险些遇上她。走廊尽头只有大音乐教室，她大概正好要去参加管乐社的练习吧？

看了看名册资料上的年级和班级，那个后援会的女生是二年三班的。慧星学园里的奇数班级是自然组，偶数班级则属于社会组。看过其他学生的班级，美久开口说道：

「只有两个人是自然组的……」

让威胁信变色的物质──明矾或醋酸铝在化学教室之类的地方都找得到，手上要沾到那种东西多半是之前上过实验课。两个自然组的学生显然特别可疑。

「现在去问问他们？」

美久刚开口问悠贵，就看见风气急败坏地从走廊彼端冲过来。凤刚跑到两人附近就大叫起来：

「有没有看到一个男生跑过来！？」

美久摇摇头说了声「没有」，凤立刻脸色大变。

「他跑去楼梯那边了吗……！」

「发生什么事了？」

凤皱起眉头，略显犹豫地递出一个褐色的信封。

「这是那个学生遗落的，我刚叫住他就被他跑了。」

美久和悠贵面面相觑，伸手接过信封。信封并未封住，里头放著摺成三摺的影印纸和两张照片。

看到照片上的影像，美久不禁愕然。

❖

美久等人立刻跟百百花联络，往学生会办公室移动。秋月和七里并未接到通知，因为悠贵认为必须先确定百百花的意甲穿能告诉其他人。

百百花晚一步回到学生会办公室，从美久等人的表情看出事态严重。她看过褐色信封里的东西后虽然瞪大眼睛，却不是特别惊讶。

「照常举办校庆，否则就四处宣传学生会成员的秘密。」

这是黑山羊送来的最新一封威胁信。信上的字字句句都和上一封威胁信相同，却是从报纸和杂志上剪下文字黏贴而成，不是用尺置过再手写的。

更让美久等人无言以对的则是照片。

其中一张是在居酒屋里拍的，百百花手里拿著啤酒杯，笑得相当开心。另一张的背景则像是公关店内部，穿著暴露的百百花跟客人一起面对镜头。

在美久等人的注视下，百百花低声沉吟。

「嗯……被将了一军。」

「百百，你该不会真的──」

美久忍不住叫出声，悠贵立刻打断她。

「这是拼贴合成照。只有头部调换过，跟背景物体或身体角度都不合。就算是急就章恐怕也出自不懂修图的人之手。」

「你对被用来合成的照片有印象吗？」

听到凤的疑问，百百花歪头思索。

「大概是社群网站上的吧？毕竟我没有锁权限。也有可能是放在学校网站上的。」

「也就是说任何人都能弄到……」悠贵喃喃思索，又把视线转到凤身上。

「这信封是个男学生掉的对吧？知道是几年级的吗？」

「抱歉，我没有特别注意，只看清了他的背影而已。」

「他的身高大概几公分？个头是不是不高？」

「这个嘛……嗯，的确不高，可以说是个子很小。」

悠贵抬手抵住下巴。

「城崎学姊上次决定停办校庆是在星期一放学后，隔天就收到黑山羊的威胁信了……这次的时间点会不会也有特殊意义？」

「很难说……我今天也被很多同学问，看来校庆要停办的谣言还是甚嚣尘上。毕竟后天就是校庆，黑山羊也许开始著急了。」

凤脸色凝重地陷入沉思，百百花忍不住叹气。

「至少现在知道黑山羊先生是校内的男生，也算向前迈进一步了。不过这种东西实在……」

百百目光落在照片上，没了声音。看来像是大受打击无言以对的样子，没想到──

「算了，也好啦！」

百百花丢下照片笑了起来，满不在乎的反应让美久忍不住大叫：

「一点也不好吧！？竟然伪造这种不是事实的照片……！万一被家长会或学校老师看到怎么办？这不只会在学校里引发问题，万一在网路上流传开来，就算不是真的也会被人闲言闲语，实在太过分了！」

「小美……谢谢你替我担心。不过事情已经发生了，我也不能怎么样。何况照片是凭空捏造的，我行得正坐得端，就算被人说闲话也能光明正大地反驳。」

可是──美久还要说什么，百百花嘴角却浮现笑意。

「小美，现在被逼急了的可是黑山羊先生喔！黑山羊先生为了制作这些用了很多东西，无论是剪贴文字的报章杂志或用来合成的照片，都留给我们很多线索。我会在当用之时用上这些证据，只不过不是现在。这里是学生会，我们还有其他该做的事。」

百百花这个「可爱」的微笑实在太有心机。

藏在娇小可爱外表下的本质彷佛崭露头角。百百花聪明、有胆量而且不惧风险，还有一股乐于挑战最坏情况的惊人大胆。

「就结论而言，首先要找出白山羊先生。解决之后黑山羊先生的威胁也就不成立了，这不是一举两得吗？」

面对不动如山的百百花，凤只能苦笑。

「百百花真是一点都没变。不过……刚才说的应该是最好的办法了。」

「看吧！连凤学长都这么说。小美，可以请你先设法搞定白山羊先生吗？」

百百花的声音像是猫咪在撒娇。悠贵接口说道：「关于那件事……」

「关于白山羊的事，小野寺同学已经解决了。」

美久大惊的同时，百百花也大叫起来。

「真的吗！小美，解决了是指知道白山羊先生是谁了！？」

「这、这个嘛……呃……应该说范围缩小了一点？」

美久不知该如何回答，悠贵却笑得开朗。

「你又谦虚了。刚才不是告诉我白山羊的身分了吗？你是担心证据还不足以迫使对方承认吧？如果是这个问题，请交给学生会处理。我有个不错的办法。」

迫使白山羊承认身分──真有那种方法吗？

是说……白山羊到底是谁啊？

尽管脑海里满是疑问，美久也只能一脸了然于心地点点头。

3

隔天下午一点，美久在大音乐教室里陪茉琴练习。

今天就是调查的最后期限。一想起这件事，目光就下意识地飘向时钟。

……悠贵究竟打算做什么？

昨天在学生会办公室讨论结束后，悠贵说要准备某个计画就跟百百花一起出门了，所以没机会问清楚。虽然悠贵办事不需要担心，但还是有点好奇他究竟要做什么。

美久舒了一口气，把心情调适好。现在茉琴的事比悠贵更重要。

茉琴练习到整个人几乎黏在钢琴上，脆硬的音响环绕四周。横跨四个八度的琶音在她指尖卷起狂风，节拍与和弦无时无刻不在变化。茉琴的演奏如机械般精确，听起来虽然不带感情，却能透过琴音清楚明白这首曲子的难度以及演奏者的功力。

然而茉琴似乎对自己的演奏始终不满意，好几次都停下动作懊悔地叹气。她皱著眉头、紧抿双唇，不断重复练习同样的段落，连看著她练习的人都觉得辛苦。

「要不要休息一下？」

练琴的手停了下来，美久邀茉琴休息片刻。两人并肩坐在阶梯式平台一隅，美久把带来的点心递给茉琴。

「这是我们店里卖的蛋糕，很好吃喔！」

拆开蛋糕包装，一股淡淡的甜香飘散开来。

美久带的是一块葡萄乾蛋糕。用戚风蛋糕模制作的奶油蛋糕体比较高，里头加了很多白巧克力和兰姆酒渍葡萄乾。烤得稍硬的蛋糕里头湿润扎实，表面则是漂亮的焦黄色。淋在蛋糕上的糖霜凝成一条条白色的小河。

茉琴捏了一小块蛋糕放进嘴里，吓了一跳似的瞪大眼睛。

「好好吃……」

脱口而出的呢喃让美久露出微笑。

「太好了。你知道吗？葡萄乾蛋糕是一种魔法蛋糕喔！」

茉琴一脸惊讶，美久又接著说道：

「『爱丽丝梦游仙境』里写的。其实应该用葡萄乾在蛋糕上排出『EAT‧ME』才对。

爱丽丝吃下蛋糕后越长越高，变成头都顶到走廊天花板的巨人。现实中的身体虽然不会长得那么大，美久却觉得那种变化或许是一样的。

「吃到好吃的东西就会变得有精神。即使心情低落，吃过饭之后又能生龙活虎。虽然这块蛋糕不会让身体变大，但我希望你吃了之后心境更加开阔。如果能让你觉得不能输、还要努力，哪怕只往前迈进一点点……这蛋糕的效果就跟那块EAT‧ME蛋糕一样了呢！」

鼓励和支持对现在的茉琴而言或许都是负担，既然如此只好用别的方法为她打气。如果吃了美味的蛋糕之后能稍微打起精神，那也很不错──美久的心思如此，茉琴也很心直口快。

「学姊，没想到你这么相信童话。」

「咦！？唔……会吗？」

奇怪？是我的表达方式不对吗？美久心里有点著急，茉琴脸上的表情却突然变柔和了。

「那么……你知道钢琴会唱歌吗？」

「唱歌？」

「这是演奏纲琴时常用的说法。不能只是弹得好，应该说……要和纲琴合而为一。不讲求技术或理论，而是和钢琴交心畅谈。唯有将由衷的心意放上琴键，钢琴才会为你歌唱。」

歌唱的钢琴──这说法真是唯美。或许人人都能把琴键敲出声音，但能让钢琴歌唱的人一定不多。

「那种演奏可以让听到的人感到幸福，真的就像魔法一样。」

说著说著，茉琴脸上绽现笑容。

「哥哥以前就是那样的演奏者。他真的很厉害，小学一年级就能弹奏全音钢琴曲集里的〈给爱丽丝〉和〈土耳其进行曲〉，只要稍微改编手太小构不到的部分。哥哥的梦想是成为钢琴家，钢琴教室的老师也说他一定能达成梦想。哥哥的演奏技巧也很棒，但他的钢琴总是会自己唱歌。」

茉琴回忆著当时的情景，彷佛在描述一场梦。

幼小的哥哥坐在直立式钢琴前，弹奏出时而清脆高亢、时而沉稳低鸣的乐音。究竟要怎么做才能让那个看似箱子的乐器发出多采多姿的声音？茉琴一直觉得很奇妙。

从此之后哥哥就成了茉琴崇拜的对象，因为他能操控那台比自己大上许多的乐器。

「所以我后来也开始弹钢琴……结果却是个错误的决定。」

只是仿效哥哥，但茉琴的才华很快就展露光芒。

一有进步就会受到夸奖，对此产生兴趣的茉琴更热衷于弹琴。

练习时间与日俱增，即使在家也越来越常在钢琴前待上好几个小时。然而茉琴练琴的时间增加，哥哥练琴的时间就相对减少。哥哥越来越不常接触钢琴，生活也发生变化。

晚餐时间定在茉琴练习结束后。周末要到当地的名师家中学琴，每次都由父亲开车接送。从前以哥哥为荣的双亲现在事事把茉琴放在第一位。

等到茉琴发现时，哥哥在家中早已毫无地位。

「我家爸妈都是音大毕业，所以非常重视音乐，还说希望有一天能全家一起开演奏会。可是……哥哥上国中时放弃了钢琴，说专心念书将来比较有前途，还因此跟爸爸大吵一架。」

茉琴突然安静下来，悲伤地垂下眼帘。

「后来爸爸妈妈就不管哥哥了，全副心思都放在接送我学琴或参加比赛……所以哥哥很恨我。先开始弹钢琴的明明是哥哥，他的钢琴、梦想和在家中的地位却都被我偷走了。也因为这样……他已经好几年不跟我说话了。」

美久想起七里看到茉琴哭泣时视若无睹的模样，安排面谈时也表现得好像不认识这个人。原来那样冷漠的态度背后是有故事的。

「如果我当初不开始学钢琴，哥哥现在一定还会继续演奏。所以我希望自己也该拿出点成果，有一天能听到哥哥对我说：『实力不如你也没办法，还好当初把钢琴让给你了。』不过这可能只是我在作梦吧……」

「为什么？你在音乐大赛上得奖了不是？那就是你的实力啊！」

美久如此反驳，茉琴脸上却浮现自嘲似的笑容。

「其实每个比赛各有取向，选曲和演奏方式都要符合评审偏好。我的演奏就是如此……避免被扣分而刻意雕琢的声音。只求正确，连声音表情都只是依照老师的要求呈现。我有时候也会想这究竟是属于谁的琴音……明明演奏的人是我自己。」

茉琴疲惫地叹了一口气。

「因为练琴的关系让我完全游离于班级之外，举办庆功演奏会也给许多人带来麻烦……其实我也有点明白为什么有人叫我不要演奏。」

既然是因为崇拜哥哥而开始弹钢琴，当初一定没想到这个决定会对哥哥造成伤害吧？为了补偿哥哥而努力不懈，情况却不知为何老是往坏的方向发展。钢琴演奏和学校生活都不如人意。

美久正在搜寻适合的言词，音乐教室的门却突然打开，秋月探了一颗头进来。跟悠贵同样就读二年级的秋月个头不高，而且完全不受他的毒舌打击。他似乎刚出去买吃的回来，手里还拎著一个超商塑胶袋。

一看到美久和茉琴，秋月就笑开了。

「太好了，两位都在这里。我奉副会长之命来带你们过去！」

「咦？悠贵叫你来的？我是无所谓，但茉琴同学正在练琴……」

「他说不会耽误太久喔！」

在秋月的催促之下，面面相觑的美久和莱琴离开了音乐教室。

走出特殊教室大楼的秋月进入连接走廊，一旁的美久忍不住问：

「我们要去哪里？」

「体育馆。下午三点要举行校庆开幕典礼，现在正在彩排。」

「开幕典礼……校庆不是明天吗？」

秋月瞬间露出讶异的神色，接著一捶掌心。

「对喔……转学生还不知道吧？其实开幕典礼只是一个形式，虽然会召集全校学生，但仪式并不代表活动开始，只是让校长演讲、发表抱负感想之类让人想睡的流程提早结束罢了。算是顾全校方和师长的面子，也让学生明天能尽情享受校庆时光吧？」

开幕典礼结束后就是校内成果发表会，但这段时间通常被视为校庆的准备时间。学生们普遍都认为明天才算是校庆。

「你觉得……校庆能够顺利举办吗？」

秋月低声呢喃。

虽然能否顺利举办的关键就是现在，在茉琴面前却无法详细说明。何况都调查到这个地步，美久实在不想给否定的答案，也由衷希望能让校庆顺利举办。

怀著这样的心情点点头，秋月也露出由衷感到放心的表情。

「太好了〜校庆是很重要没错，万一办不成的话黑山羊先生还会使出下流手段对付我们吧？不管怎么想，我都是第一牺牲者。」

黑山羊送来的第一封威胁信里就附带了秋月违反校规的证据。万一校庆无法如期举办，黑山羊恐怕就会把证据交给学校。

「竟然能查出我跷课没去补习，黑山羊的情报网实在有点危险。会长和其他人表面上不在乎，心里大概也七上八下的吧？会长那个人老是乱来，一查下来肯定没好事，经常被她拖下水的书记长恐怕也很危险。」

副会长好像也有很多不可告人的秘密啊──听到秋月的自言自语，美久不禁露出苦笑。岂只秘密多而已，其实他还是个侦探，目前正试图厘清这起事件。

从事侦探业这件事……不知道悠贵以后会不会告诉秋月？

美久试著想像，却实在想像不出那会是怎样的情景。

一走进体育馆入口就听见麦克风的声音透出来。虽然听不清内容，但听得出似乎是百百花在说话。

推开滑轨式的门扉，眼前的空间豁然开朗。地板上绘有篮球之类竞赛场地的边界线，天花板特别挑高，正面的舞台上挂著色泽高雅的布幕。

舞台前方铺著简易的地毯，管乐社的人就坐在那里。或许是负责在开幕典礼上奏乐，大家手里都拿著乐器，似乎刚刚才结束彩排。

美久往舞台方向看去，中间的讲台上站著百百花，悠贵则静立在她身后。

百百花透过麦克风说明开幕典礼的流程，交代所有需要注意的事项。说明的过程十分顺利，最后一句话却让情况急转直下。

「──除此之外，开幕典楼的流程有部分变更。原本开场预定由管乐社负责演奏，现在改由七里茉琴同学演奏钢琴。」

礼堂上一片哗然。惊讶和疑惑的声音不小，管乐社更是清楚传来不满的声音。然而最受冲击的却是美久身边的茉琴。

「咦……？」

茉琴一脸不解地喃喃自语，愣愣地望著讲台上的百百花──显然事前并不知情。

「请保持肃静！我们接到通知，理事长校庆当天无法前来。但他十分期待日前在音乐大赛中得奖的七里茉琴同学演奏钢琴，因此表示在开幕典礼上欣赏一曲也好。卖理事长一个人情日后会有好处，请大家帮帮忙！麻烦管乐社的社长过来找我，我还有些事情要说。」

以上报告完毕──百百花的报告结束，管乐社的不满却还没完。

其中几位社员注意到茉琴在场，纷纷用饱含怒火的眼神瞪视她。

茉琴倒抽一口气，忍不住往后退。她紧紧按著自己的胸口，怯怯地望著管乐社，表情看来像是打算当场逃走。

然而茉琴忍住了。

「……只能试试看了。」

这句话也许只是自言自语。

「茉琴同学？」

美久叫了茉琴一声，只见她闭上眼睛深呼吸。按在胸口的手渐渐不再颤抖，再次睁开眼睛时，脸上的迷惘也消失了。

「没关系，我可以的。」

茉琴如此回应，沉静的表情不带一丝阴霾。她再次将目光移向管乐社，挺直背脊猛地弯下腰。

「管乐社的各位同学，抱歉给你们添麻烦了。我会竭尽所能地努力，还请各位多多指教！」

总是在意别人的眼光而畏首畏尾，如今却在众人面前说出这番话。茉琴鼓起全身的勇气，第一次为自己发声。

这副模样深深打动了美久。不只是美久，日高和几位管乐社社员也都一脸感动地望著茉琴。

❖

「学生会将提供全面协助，所以你大可放心。两点五十分进准备室可以吗？集合地点在体育馆前。集合前要先确认流程和引导入场，场内可能不会有学生会的人。如果你想早点进去准备就跟我联络，我的电话号码是──」

茉琴边听边点头，拿起手机输入了秋月的号码，谈妥之后又回音乐教室练习了。

美久留下秋月目送茉琴离开，自己去舞台那边找悠贵。讲台上没看到人，但他应该还在后台。

推开舞台左侧的门一看，里头的空间比想像中宽敞。狭窄的通道半途有上台的楼梯、机械室还有储藏室，通道尽头的房间看来似乎是准备室。准备室里还有另一扇门，应该可以直通舞台。

「怎么了？你来这里干什么？」

背后传来悠贵的声音，美久这才松了一口气转过头。

「太好了，我找了你好久！茉琴要演奏的事惹恼了一些管乐社的社员吧？这样下去没问题吗？白山羊先生的事也还没解决……」

「没问题，那是钓出白山羊的诱饵。」

悠贵直接打断美久的话。美久瞪大眼睛，确定悠贵周围没有别人之后关起房门。

「我们已经跟日高社长说好了。只是加上七里茉琴的演奏，实际上仍依照原来的流程安排。管乐社协助了这次的计画，所以学生会答应安排他们在其他活动上出风头，也算是为校庆排程的临时变更致歉。这个条件对管乐社而言应该不差。」

「原来如此……」

「你不需要担心七里茉琴，我会保证她的安全。」

这句话让美久总算放心了。

茉琴决定跨越重重障碍登台演奏。虽然在演奏方面帮不上忙，还是希望能为她确保一个安心的表演环境。

所以无论如何都要把白山羊揪出来。

「接下来就看白山羊如何行动，这样就能解开所有谜团了。」

白山羊想逃也逃不了了──悠贵藏在眼镜后的眼里闪过一丝光芒。

❖

两点半一到，学生们开始往体育馆集合，热闹的话语声响遍礼堂。舞台上摆放著一架平台钢琴，台前则是为学校理事准备的座椅。开幕典礼即将开始，连接紧急出口和后台的通道上突然出现一个学生。

学生走得很慢，眼睛滴溜溜地四处打转，留意周遭是否有人窥视。接著安静无声地打开准备室，从门缝间溜进去之后迅速关上门。

准备室里一片漆黑，只能隐约听见聚集在体育馆中的学生谈天说笑，没有任何人靠近的动静。

学生打开书包取出一张纸。纸上的内容之前已经出现过两次，这是第三封传达目的的信。纸才刚碰到桌面，里侧的门就在那一瞬间猛然开启。

突发状况让学生惊慌失措，脚被椅子绊了一下。书包从手臂上滑落，里头的东西散了一地。

「同样的手法用了这么多次，实在不太明智呢……白山羊先生。」

悠贵从门口出现，随手按下了门边的日光灯开关。

炫目的灯光瞬间将四周染白了。

准备室里站著一个女学生，小巧的脸庞上有一对杏仁形的眼睛，过肩的中长发绑成一束马尾──正是七里茉琴。

4

跟在悠贵身后进入准备室的美久哑然失声，不敢相信自己眼前所见。

错笔盒、课本、小瓶和散落的乐谱洒了一地，茉琴就站在混乱的中央。

茉琴整个人结冰似的动也不动，白色的纸张在手里飘摇。胡乱撤出的鲜红字迹在美久眼中异常鲜艳。

为什么……？不过几十分钟前茉琴才刚展现出演奏的决心，即使面对管乐社的瞪视依然抬头挺胸地表达自己的想法。她当时的模样和现在的情景完全连不在一起，美久不明白事情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这是……怎么一回事呢？」

凤的声音将美久拉回现实。回头一看，晚了几步的百百花、凤、秋月和七里都进来了。百百花一脸不解地看著美久。

「阿一的妹妹应该是……受害者吧？小美，你昨天跟悠贵同学找管乐社的社长谈过对吧？说是为了过滤可能的嫌犯？」

「不，昨天的谈话是──」

悠贵一如往常地正要解开事件之谜──一想到这里，美久忽然按住悠贵的手臂。悠贵不明所以地转头看著她。

「……让我来说明。」

美久的声音就像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

她不知道茉琴为什么要做这种事，即使亲眼见到也十分不愿意相信。然而如果这就是真相，那也只能接受。

美久知道茉琴不好过，即使快撑不下去依然努力不懈。虽然认识她的时间不长，但两人谈过一些事，所以只有美久明白她的想法。

正因为希望站在茉琴身边支持她的人是自己，美久才有意亲自了断这件事。

不是受命而为，而是自己想这么做。

悠贵无言地凝视美久。

统整至今搜集到的白山羊相关情报，就算是美久应该也能迫使对方吐实。线索和证据都已备齐，剩下就看她的决心和谈判技巧了。

你真的可以吧──悠贵以眼神询问。

美久点点头，悠贵的表情忽然缓和下来。

彷佛在背后支持著美久，鼓励她「试试看」。

美久再次面对茉琴，以百百花等人都能听见的音量说道：

「昨天的面谈是为了找出形象符合白山羊先生条件的人。我们手上有两条线索，一是拿走秋月同学班上展览用纸的人是个带著乐谱的女生，二是犯人知道茉琴同学的练琴时间表。」

这些都是悠贵昨天对日高说过的。写给茉琴的威胁信没放在鞋柜或教室桌上，反而放在她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去的大音乐教室，而且时机抓得正好，表示犯人一定知道茉琴练琴的时间。

「这两个条件……茉琴同学自己也符合。」

美久喃喃说完，茉琴不禁倒抽一口气。

「可、可是也只是符合条件而已，我为什么要威胁自己？这样太奇怪了。」

「说的也是……我也不知道你为什么要威胁自己。」

悠贵说开幕典礼上的演奏是为了钓出白山羊，也说这样就能解开所有的谜。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悠贵已经怀疑到茉琴头上了。他的怀疑也许有根据，但大概也无法理解真正的动机，所以才想出这个计策。

「一般人的确不会写威胁信给自己，会这么做一定有特殊理由。比方说讨厌校庆，为了迫使校庆停办而不得不假装自己受到威胁，或是为了受到同情或注目而将自己塑造成受害者……老实说，我根本不知道你到底想不想登台演奏，只能透过你的行动来判断你真正的心意，所以才会请你在开幕典礼上演奏。」

茉琴讶异得瞪大眼睛。

「所以开幕典礼上的演奏……是骗我的！？」

「理事长明天确实有事不能来，我们也的确利用了这个现实情况。」

百百花接口回答。美久一边思考一边继续推理。

「如果你愿意上台演奏，威胁信的内容应该就不是真心的吧？」

体育馆里还有理事和校长等人，要是因为这种情况而闹出骚动，就别谈什么演奏了。

若是为了得到同情和注目，大可不必破坏自己表演的机会。恶作剧也不可能──万一闹过头被校方停学就得不偿失了。

倘若茉琴最后还是坐上演奏席，就证明她的威胁并非真心，白山羊一案也形同解决。校庆照常举办，茉琴的处分应该会延到校庆之后。然而事情并未如此发展。

「茉琴同学，你的目的是让校庆取消──不对，是让演奏会取消吧？」

美久看向握在茉琴手中的威胁信。

「停办校庆。不要让七里上台演奏，否则会发生不幸。」

虽然开头第一句跟校庆有关，后半的内容却旨在妨碍表演。

特别准备了新的威胁信……表示茉琴真心希望表演活动取消。

不惜选在理事和校长都会出席的场合采取行动，茉琴的心意坚决可见一斑。她是如此不希望上台演奏，美久却无法理解原因。

「为什么？不想演奏的话直说就好了。这是属于你的演奏会，如果你说不愿意弹，大家应该都会理解才对。」

茉琴低头不语，再次抬起头时却说出令人意外的话。

「你在说什么……？我只是刚好提早过来了而已，威胁信也是刚才碰巧发现的。」

「茉琴同学……！」

「你能说不是这样吗？又没有证据显示我就是犯人！」

美久无言以对。早在茉琴过来之前，他们就守在准备室了。现场有这么多证人，真要查的话一定也能找出写信用的红色麦克笔。装儍否认不但无法洗清嫌疑，只会让人对她的印象更差。即使如此，美久却无法反驳她的话。

茉琴说得没错，确实没有证据能证明──

「要证据的话当然有。」

准备室里响起悠贵凛然的声音。

悠贵转头望向秋月。

「拜托你准备的东西带来了吗？」

「带来了。」

秋月在手上的超商购物袋翻了翻，献宝似的拿出一块手帕大小的淡褐色布料。布料似乎还没乾，湿答答地正在滴水。

悠贵点点头，视线转回正前方。

「第一封威胁信用的是草木染纸，上头有一部分彷佛用了含铝的媒染剂般变成亮黄色。根据情况推测，偷纸的学生手上一定沾附了某种物质，问题是在哪里沾上那种物质的。明矾或硫酸铝铵……本来怀疑是化学教室里的药剂，没想到答案意外单纯。」

悠贵拿起掉在地上的小瓶，茉琴的表情倏然一变。

「等一下──！」

悠贵将小瓶里的药喷在布料上，结果出现戏剧性的变化。药品接触布料的瞬间，淡褐色彷佛化开似的转变为柔和的黄色。

秋月惊讶地叫了起来。

「哇！真的变色了。那个瓶子里装了什么？」

「止汗的药剂。铝盐常应用在抑制出汗方面，制汗喷雾里也含有这种成分。」

茉琴因为压力太大而严重出手汗，手汗问题让她变得相当神经质，擦药的次数往往超过医师嘱咐，这样的情形美久也看到过几次。

「从秋月班上偷走草木染纸的就是你吧？」

悠贵对茉琴说道：

「刚才的证据只能指出特定偷纸的人物，但是如果再符合以下这个条件，你是威胁者这件事就再清楚不过了。」

悠贵似乎在补充美久刚才没说清楚的部分，进一步说明了细节──包括不可能把潮湿的纸张误当成自己的东西带走，以及那张纸后来被用来写威胁信的事。

如果第一封信是茉琴写的，笔迹相同的第二封一定也出自她的手笔。这样也能解释犯人为何能抓准时机让不定期前往大音乐教室的茉琴收到威胁信。

「带著乐谱、掌握茉琴的练琴时间表、随身带著止汗药剂──翻遍整个学校恐怕也找不出第二个符合这些条件的学生。所以你就是威胁学生会停办校庆的犯人。」

悠贵如此断言，眼神凌厉地望向茉琴。

「请你认真回答小野寺同学的问题。不愿意上台的话可以婉拒，但你却没有这么做。为什么要采取这种手段？」

众人的视线聚焦在茉琴身上。

茉琴整个人结冰似的僵在原地，低垂著头让人看不清。只见她的手微微颤抖，手里的威胁信几乎被捏烂。

「我只是……替大家说出心声罢了，因为……根本没有意义！没有人期待这场演奏会，不过是学校理事为了招揽客人而起的头，其实根本没有人想听！」

美久正要说没这回事，就被茉琴尖声打断。

「骗人！英里姊就说过我的钢琴演奏烂透了！」

英里姊──美久搜寻脑海中的记忆，赫然想起管乐社的社长。不妙的念头刚闪过，茉琴已经激动地大吼起来。

「弹得那么烂还自以为了不起，办什么庆功演奏会根本是浪费时间，听那种演奏音感都被搞坏了！管乐社的人就是这么说的！其他社员硬逼英里姊来要求我取消表演，她还笑著应和！」

管乐社的社员曾经逼迫日高去要求茉琴取消演奏会。虽然不知道当时的情况，但茉琴显然从旁听见了。所以第二封威胁信就出现在隔天──不是偶然碰巧，而是那件事成了茉琴写威胁信的动机。

「班上同学也一样！每次我有事没办法帮班上准备布展，他们就说我可以随便跷班真好，还说反正我在不在都没差！我又不是溜去玩不帮忙，为什么要为了一个校庆被人说成这样！？所以我觉得乾脆不要办算了！学生会也是，说什么为了全校同学举办校庆，其实根本对理事会言听计从！我都表示不想举办演奏会了，却没有人帮我去跟校方协调！」

百百花望著茉琴，脸上带著大受打击的表情。

「我当初是认为就算取消庆功演奏会，还是会有其他人被威胁者盯上。你不想弹的话可以直接告诉我，那么我一定会尊重你的意愿。」

茉琴哑然失笑。

「我怎么能直说？演奏会是理事会要求的，拒绝之后天知道又会被说什么闲话！还不如博取同情让校方主动取消，既轻松又有趣！所以我今天也必须这么做……所以我才又写了一封威胁信！」

这不是真心话──美久强烈地如此认为。如果打算扮演受害者逃避演奏会，根本不会努力练琴。不需要为了坐在钢琴前而承担那么多痛苦，更不必练习到破皮渗血。究竟是为什么？茉琴为什么要这么说？

茉琴的表情微妙地扭曲，笑著说道：

「大家都被骗得团团转，像白痴一样……！不过每个人都有错，谁叫他们不说真话还装出一副笑脸，却在背后说人坏话！所以我帮他们把想说的话写出来了！我只是替他们发声，没有做错什么！事情变成这样全都是你们不好！一切都要怪你们！」

这不是茉琴的真心话，有些地方不对劲，一定是遗漏了什么关键。

美久拚命思考。

茉琴之前哭著诉说自己没办法兼顾校园生活和钢琴，打从心底渴望能和大家一起成就校庆，所以总是在不用练琴时努力遵守跟同学的约定。

如果没有答应举办庆功演奏会，茉琴应该就能专心协助班上布展。压力太大导致身体状态不佳，这个理由绝对足以推掉演奏会。茉琴应该可以拒绝才对──这么说来弹钢琴这件事也是如此。没有必要为了弹琴而承受那么多痛苦，觉得辛苦可以休息，厌烦的时候更该保持距离。然而她却没有这──

想到这里，美久脑海中的记忆历历在目。茉琴不经意流露的悲伤表情和话语，她真心的心愿。当一切串连在一起，答案再清楚不过。

「──你想说的只有这些？」

冷漠的声音突然在这时响起。

咄咄逼人的茉琴忽然没了声音，似乎有些畏惧。

一直保持沉默的七里哥哥冷冷地望著妹妹。

「就算演奏会是理事为了招揽客人而办，日高私下批评你、管乐社叫你放弃表演，班上同学刻意疏远你……那又怎样？我从刚才听你说到现在，内容都是别人说了什么做了什么，你就没有自己的主张吗？」

「不是……」

「哪里不是？你从以前就是这样，凡事都怪别人。总是看别人脸色行事，一出问题就编造理由逃避。每次都把自己当成受害者，那样的确很轻松。」

七里的眼神里掺杂著轻蔑，直直射穿茉琴。

「你只是不敢跟别人面对面，害怕接受正当的批评，所以不敢说出自己的心声。这一点真的让人觉得很烦。」

茉琴的确太容易受周遭的批评影响，也不曾坦然面对朋友或同学。然而光是这样并不会让一个人写出威胁信。

美久转身站在七里面前，彷佛在袒护茉琴。

「七里同学，你说错了。如果真的容易受别人的意见左右，听话地上台演奏也无所谓，没有想法的话脑袋放空依然可以弹琴。但是茉琴同学却深感苦恼，说她不知道自己弹奏出的琴音究竟属于谁，也不知道究竟为了什么而弹。一般人根本不可能怀著这样的心情继续努力，再怎么喜欢的事也会越来越讨厌去做。」

「她只是没有勇气说放弃吧？」

「她没有办法放弃，原因就是你！」

──哥哥的钢琴、梦想和他在家中的地位全都被我偷走了。

茉琴曾经这么说过。

「茉琴同学一直觉得自己把你的钢琴夺走了。还说如果自己当初没有开始弹钢琴，现在的你应该还会继续演奏。所以她没办法说放弃，无论多么痛苦，即使琴音早已不属于自己，她也觉得不可以说放弃。因为她当初把属于你的音乐抢走了。」

茉琴一直对自己最喜欢的哥哥感到愧疚，因为抢走了他的地位和梦想。

这个事实像刺一样戳在心上，不停折磨莱琴。

第一次见到茉琴时，称赞她的演奏却让她悲哀地笑了。她在练琴的时候从来没笑过，总是一脸痛苦地好像被逼到绝境。

越弹越找不到属于自己的琴音，在学校里也没有自己的时间，还被班上同学和朋友疏远。即使如此，茉琴还是没能放弃钢琴。

威胁信是一种求救信号。茉琴找不到自己的声音，也失去了容身之处，精神早已不堪负荷才终于发出求救信号。

然而七里却状似嫌弃叹了一口气。

「意思还是一样。看我的脸色然后自己想得很可怕，这家伙果然无法独立思考。」

「七里同学！」

七里直接忽视美久，直瞪著茉琴。

「开幕典礼的时间到了，快点给我上台。就算你的演奏对日高或班上同学而言没有意义，还是有人抽出时间等著欣赏。所以你有义务上台演奏。」

茉琴瞪大了眼睛，一眨不眨地望著七里。

那是一种悲壮的表情。茉琴的心情并未透过美久传达给哥哥，被视为一厢情愿的坚持还被践踏在脚下。

茉琴不发一语地垂下头。

「哦……你又打算逃避？我太清楚了。」

七里丢下这句话转身就走，打开里侧直通舞台的门出去通知表演取消。几个学生正在后台确认开幕典礼的流程，正一脸担忧地往这里瞧。七里往学生所在的方向走去──忽然做出出人意料的举动。

「咦！阿一！？」

察觉情况不对的百百花奔出准备室，但是来不及了。

七里穿过学生身边，信步走上舞台。担任司仪的学生目瞪口呆地望著七里，只见他朝著台下深深一鞠躬，接著往钢琴方向走去。

美久瞬间领悟──

七里同学打算代替茉琴演奏……！

小时候就能弹出高难度的乐曲，七里当年的实力让人深信他将来可望成为钢琴家。他是茉琴崇拜至今，无人能出其右的演奏者。

「啊……这位是在音乐大赛上得奖的……七里同学。」

司仪的语气难掩讶异，台下却响起热烈的掌声。

七里就位之后调整了座椅高度，挺直背脊抬手放在琴键上。

掌声如涟漪般渐次消弭，四周鸦雀无声。

第一个音符随即温柔地响彻会场。

曲目是兰格的〈花之歌〉。这是初、中级程度的热门演奏曲目，Ｆ大调的旋律甜美优雅，和弦更为整首曲子增添色彩。演奏者七里对这首曲子的诠释实在是……令人惊异地──

差劲到家。

「哇……太悲惨了。」

秋月的低喃解释了一切。说差劲还算客气，这演奏技巧之差简直堪称超级。

的动作僵硬，老是按到隔壁琴键而停顿。相较于右手，左手奏出的音色更是磕磕绊绊，跟不上节奏的音零零落落，碎散得不成曲调。

「惨不忍睹」大概就是指这样的光景。很难想像平时严谨禁欲的书记长表现出如此滑稽的模样，台下渐渐泄漏出憋不住的笑声。

然而七里并没有停止演奏。憋笑声逐渐转为明目张胆的笑，还有学生忍不住噗哧大笑。似乎有人以为这是某种惩罚游戏，还发出「副会长加油！」之类的声援。

超过四分钟的演奏终于结束，观众有些苦笑有些叹气，显然都是终于解脱的模样。七里在稀稀落落的同情掌声中下台一鞠躬，悠然自后台退场。然而回到美久等人身边时，七里的脸却红得像刷了一层油漆。

「哥……」

茉琴正要开口，七里却狠狠一瞪让她闭嘴。

「想到有你这种自卑又自我意识过剩的蠢妹妹，我就觉得毛骨悚然。」

七里忿忿地吐出这一句，后面的话语却夹杂著叹息。

「不过也没办法，谁叫你是我妹。快去吧……无论你的演奏被谁如何看待，至少都不会比我更差。你就尽情地出错，爱怎么弹就怎么弹。」

七里好几年没碰钢琴，想必早就知道自己一定表演不好还会遭人讪笑。但他还是踏上了舞台，至于这是为了谁又为了什么──答案已经被他揭晓了。

面对目瞪口呆愣在原地的茉琴，七里忍无可忍地大吼：

「还不快去！」

眨眼的一瞬间，大颗大颗的眼泪自茉琴眼中溢出，脸上却浮现前所未见的开朗笑容。

茉琴用手背抹去眼泪，用力点点头转身上台。

体育馆中的掌声不绝于耳，舞台上的茉琴略显拘谨地回答司仪的提问。美久、悠贵和学生会成员们交换了一个眼色，关上了准备室的门。

「没想到受害者竟然就是犯人。」

凤说边叹气，百百花却笑了起来。

「不过幸好事情没有闹大，结果还是圆满成功！」

这时秋月却有点不满。

「可是……白山羊是没问题了，还有黑山羊呢？结果好像只有我受到威胁，感觉有点吃亏。那份日常行为调查应该不会流到家长会手里吧？」

「你不用担心，小野寺同学说那只是争取时间的手段罢了。」

突然被悠贵点名，美久吓了一跳。

唔！这是……要她假装知情的节奏！秋月完全不懂美久心中的忐忑，兴奋得眼神发亮。

「难道你已经知道黑山羊的身分了！？」

「呃？唔……嗯……应该算是吧……」

「咦！是谁！？」

「是我。」

回答的人是七里。突然的自白让秋月惊讶得下巴差点掉下来。

「嗄──！？为什么！」

瞥了鬼吼鬼叫的秋月一眼，七里对美久说道：

「你果然早就发现了。」

「咦！？这个嘛……！」

眼看美久的目光就要开始游移，悠贵笑容满面地插嘴代为解说：

「她好像在接下委托的第一天就发觉了喔！城崎学姊开始考虑是否停办校庆的时间是星期一放学后，本来应该在隔天早上的周会上公布消息，黑山羊的威胁信就在那时送到了。不管怎么说，这动作都太快了。」

虽然传出校庆可能停办的风声，但对一般学生而言也不过如此。很难想像有人会因为不可靠的谣言而特地跟踪秋月，捏住他的弱点威胁照常举办校庆。

「除非确定校庆一定会临时取消，否则不需要采取如此激进的手段，这表示黑山羊早就知道校庆会停办。得知校庆要停办的机会只有前天放学后到隔天早上收到威胁信之间的十四个小时，黑山羊却在晚上八点就去跟踪秋月。换句话说，黑山羊是星期一放学后就掌握校庆停办消息的人。」

「这么说来……有嫌疑的不就只剩下城崎学姊和七里学长？」

秋月有些儍眼，悠贵却耸了耸肩。

「掌握学生会实权的城崎学姊没有必要写威胁信，实际上可疑的只有七里学长。小野寺同学本来还考虑是否可能有人窃听或泄漏消息，但在她接下委托那天，七里学长是这么说的：『跷掉补习班的课跑去做这种事，也实在不应该。』」

七里说过这句话吗……！？美久实在想不起来，悠贵又继续说道：

「威胁信的字面或附带的照片都看不出跷课没去补习这件事。本来以为可能是秋月自己承认的，但他应该没对学长们提起这件事吧？」

秋月摸摸头，不好意思地笑了。

「哎唷……我不就是想稍微减轻罪状嘛……」

这么说来的确如此。悠贵指出秋月绕掉补习班的课时，他先是惊讶然后试图蒙混又一脸难为情。悠贵果然连这些细节都不会放过。

「根据以上结论，黑山羊只可能是七里学长──小野寺同学，是这样没错吧？」

美久吃惊地抖了一下，点头如捣蒜。

不过片刻就被看穿身分还条列理由，七里有些目瞪口呆地盯著美久瞧了一会，最后微微一笑。

「提出威胁之后美术社的展示作品立刻遭到破坏，又发生肥皂被戳得破破烂烂那件事，我以为这些全都是白山羊干的。虽然陆陆续续在讨论是否应该临时停办校庆……但停办之后我家妹妹又该怎么办？白山羊的目标依然是茉琴，没有人能保证他不会再下手。所以我想争取时间，亲自逮到他。」

「只要校庆不停办，白山羊就会再采取别的行动……学长是打算追踪证据揪出白山羊吧？」

听完悠贵的话，七里点了点头。

「我想让那家伙自由自在地演奏。这是她第一场不受奖项束缚的演奏会，我希望她能随性发挥……但我完全没想到她竟然会对钢琴产生厌恶。」

七里有些尴尬地皱起眉头。

「其实我也没有资格说别人。我自己就没能正直坦然地面对一切，无论对茉琴、对城崎或对学生会都是如此。我不敢要求大家等我查明之后再决定是否停办校庆，也怕人家觉得我会受私情影响，无法做出正确的判断。秋月、城崎……真的很抱歉。」

秋月双手交叉在胸前沉吟道：

「嗯……我自己也有疏失吧？毕竟信上写的那些都是事实。」

「的确。如果秋月不这么吊儿郎当，威胁恐怕也无法成立。」

悠贵认真地说完，秋月也笑了。

「就是啊！而且学长都说是为了妹妹，我哪还气得起来啊！」

「就算道歉我也不能原谅你。竟然背著我做出令人难以置信的事！」

百百花狠狠地瞪著比自己高出许多的七里。七里承受著她眼神中的熊熊怒火，静静地点了点头。

「我已经做好接受惩处的觉悟了，你想怎么办就怎么办。」

百百花郑重地点点头，乾脆地说道：

「那么……阿一你现在开始练钢琴，让茉琴妹妹进学生会。」

「城崎！那也太……」

「你不是说我想怎么办就怎么办吗？」

百百花嘴角浮现无畏的笑容，摆明了就是不会让步。七里经常被胆大妄为的百百花拖下水，肯定比任何人都了解这个表情代表什么意思。

「──我知道了。」

七里的回答就像在认输，百百花则露出愉悦的微笑。

一直在旁守候的凤突然叫住百百花。

「百百花，其实我一直不认同你的做法。虽然你很有行动力，有时候却会固执地横冲直撞，这次更是选择了一条险路。老实说，这样的你非常不适合代表慧星学园。」

「不过……」凤垂下眼角露出微笑。

「或许也只有这样的你才能守住校庆吧？如果没有你，校庆恐怕早就临时取消了。你真的很厉害，虽然是最差劲的学校代表，却也是最棒的学生代表。」

刚展开调查的时候，凤直言百百花还不够成熟。他放不下这个容易乱来的继任者，即使毕业了还是回来帮忙。而这样的凤现在却对百百花表示肯定。

百百花面露惊讶，似乎有点不好意思。

「其实多亏有大家帮忙才能解决这件事。尤其是小美，真的非常谢谢你。这样校庆就能如期展开了。」

美久笑著点点头。

白山羊和黑山羊的威胁、美术社展示作品遭破坏之谜，以及消失无踪的肥皂小偷──这件关于校庆的委托其实暗藏各种事件，回顾之下才发现期间发生了很多事。不但犯人的真实身分令人讶异，还牵扯上许多意料之外的麻烦。

不过一切都到此为止了。调查结束，事件全部解决。

「这下案子就解决了吧？」

美久压低声音问悠贵，只见他露出「这还用说」的微笑。

──校庆如期展开。

终于可以尽情享受期待已久的日子，一想到明天将至就莫名兴奋。

一定会是令人愉快的一天。

❖

然而美久等人这时还不知道──

真正的事件尚未发生。

第四卷 弥漫解谜芬芳的茶会 第四话 女王的甜塔

1

翌日，慧星学园的正门变成一座天蓝色的拱门。装饰著缤纷纸花和气球的拱门上，「慧星」两个大字白得耀眼。穿过一夜之间出现的欢迎拱门，校内完全看不出升学名校平日的严肃气氛。

五彩缤纷的长条形宣传旗、精心设计的大型看板。成排的园游会摊位传出现炸薯条和铁板烧的诱人香味，响亮的叫卖声不绝于耳。

红砖道上来宾熙来攘往好不热闹，正好经过的美久也看得会心一笑。

「真有校庆的感觉呢……」

美久话中带著感慨，走在一旁的悠贵略感讶异地挑了挑眉。

「你这样说要我怎么回答？」

「之前的调查都是为了今天啊！如果没有解决那些事件，校庆就无法顺利举行。这幅景象也算是百百和悠贵你们守护的成果呢！」

这么一想，眼前光景似乎更令人目眩了。虽然自己没有什么大能耐，能从旁帮上一点忙还是很开心。事件顺利解决，校庆得以办得如此热闹，美久也像当事人一样感到开心。

「是啊……事件尘埃落定，终于可以回去处理日常工作了。」

悠贵的语气平淡，表情却很温柔。就算嘴巴上不承认，校庆对悠贵而言一定也有特别的意义。

「你要回班上帮忙吗？还是忙学生会的事？」

「校庆执行组得负责巡逻。如果安排了其他工作，活动发生问题时就没办法处理了。」

悠贵耸了耸肩，接著说：「巡逻实际上也等于自由行动了。」

刚经过高中部校舍，就听见有人拿麦克风说话的声音和阵阵欢呼。校盒则特别架设的舞台边围著一大群人，台上握著麦克风说话的是个娇小的女学生。及胸的黑发随著身形跃动，黑亮的眼睛神采奕奕。

「台上的人是百百吧？她在干什么？」

美久拉了拉悠贵的衬衫，悠贵看向舞台旁的看板，忍不住皱起眉头。

「『慧星茶会』？之前应该没有这个活动企划才对……」

舞台上的百百花拿起麦克风，拷佛在回答这个问题。

「简单来说就是集章活动。为了让大家多多参观班级展览或摊位，执行组长和各班代表推出了这个秘密企划！规则很简单。只要参加各班摊位举行的活动或小游戏，过关之后就能获得点数，看哪位参加者获得的总点数最多。前十名还有奖品可拿喔！」

喔喔──舞台四周欢声雷动，悠贵却冷冷地低喃。

「难怪她老是跷头不去开会，原来是为了搞这个活动？」

「这个企划不错啊！参加者和摆摊的人都能乐在其中。」

「也是……毕竟她的企划力和行动力特别卓越。」

难得听到悠贵称赞别人。台上的百百花听不见两人的对话，继续驾轻就熟地主持活动。

「至于奖品方面──为了知道大家想要什么，广播社全体人员之前为我们对全校学生做了问卷调查。广播社的各位和接受问卷调查的大家，谢谢你们！」

美久讶异地眨了眨眼睛。说起问卷调查──被悠贵叫来学校的第一天，美久的确被广播社的社员问过各种问题。

「原来那个问卷调查是为了这场活动而办的啊……」

「你知道这件事？」

「嗯，负责调查的人还问了我的兴趣和最近热衷的活动。另外还有一个人气票选，我投了你一票。」

悠贵脸色难看地嫌美久多此一举，百百花的声音也在同时响起。

「根据问卷调查的统计结果，我们清楚了解了各位渴望的事物──也一定会回应各位的期待！名次越高的人可以优先挑选喜欢的奖品喔！接下来就介绍奖品内容！」

奖品包括校长的亲笔签名板、整篮的古早味点心、收纳式文具组、礼物卡、主题乐园招待券等等。介绍到最新款的平板电脑时，四周的欢声沸腾到一个新高点。然而压轴大奖却不是这个。

百百花停顿片刻，接著高声宣布──

「最后还有女生们垂涎的目标！副会长上仓悠贵的一日约会兑换券！」

所谓空气结冰就是这样的感觉。舞台四周响起阵阵兴奋的尖叫，美久身旁──悠贵的周围却像时间静止般整个冻住了。

「在女同学们的热烈支持下，上仓悠贵同学以大幅差距勇夺人气票选第一名。不愧是学生会副会长！不过我这个人绝对不小气，最后大奖附赠城崎百百花本人监修、世上仅有一本的《属于你的上仓悠贵》写真集！」

要命的一句话让悠贵的脸颊抽搐了一下。

百、百百你别说了──！！美久在心里吶喊。原以为她只是为了赚社团经费而私下偷卖悠贵的照片，没想到她根本不打算隐瞒。

百百花一手拿著麦克风，笑著环视全场。

「当然，我们并没有忘记各位男同学的福利。这边也准备了女子组票选第一名──也就是城崎百百花我的一日约会兑换券喔！」

「喔喔喔！」舞台四周响起男生们低沉的吶喊，看来百百花的确相当受欢迎。虽然称不上兴奋尖叫，但热情绝对不输给女生。

游戏规则说明在异常热烈的气氛中继续进行。

「请你立刻收回那些话。」

移动到后台的悠贵抓住从舞台走下来的百百花，步步进逼。

「你提出奖项之前并未取得我的同意吧？这种承诺是无效的。」

百百花微微歪头。

「可是我已经介绍出去了啊！悠贵同学，你有办法说服在场的所有女生吗？还不知道她们会提出什么补偿要求喔？」

悠贵哑口无言，百百花却突然一击掌。

「对了，悠贵同学，你也来参加就好了！以你的实力一定能轻松拿下冠军吧？而且你参加这种的活动一定会吸引大批女生，可以炒热现场气氛！」

「这才是你真正的目的吧……！」

「嗯！」

办校庆就是拚命──百百花似乎说一不二，只不过赌的却是悠贵的命。这位学生会长完全忠实于「成功举办校庆」的欲望。百百花两眼放光地问悠贵「要不要参加？」，悠贵只能深深叹息。

「不参加。城崎学姊，请你别再胡说八道，尽快收回奖品的承诺。这是你擅自决定的奖项，所以替代奖品也请你自行准备。」

眼看是没戏唱了，百百花不禁噘起嘴巴「呿」了一声。

「亏我还特别准备了悠贵同学专用奖品呢……」

「悠贵同学专用？」

听到美久发问，百百花耸了耸肩。

「就算悠贵同学拿到跟自己约会的兑换券也不能用吧？所以我本来想为他实现一个愿望，当得奖时的特殊奖动。比方说自习室之类的……」

悠贵的肩膀显然颤了一下。

「因为悠贵同学老是被大家缱著不放嘛！就算自修时也有一堆人跑来拜托他『教我这题！』所以他一直向学校申请设置自习室，但因为没有空间也没有预算而无法通过。所以我想不妨就在学生会资料室里隔出一块空间，有网路、有冰箱、有电热水壶还有空调而且不受任何人打扰，当贵同学专属的自习室。」

百百花悄悄瞄了悠贵一眼，就看见他缓缓地转过身。

「──我参加。」

美久吓了一跳。

「咦！可是你刚才……」

「少啰唆！」

对于向往悠闲舒适校园生活的悠贵而言，这番话似乎相当有吸引力。不过他恐怕不是心甘情愿地让百百花称心如意，气呼呼地回嘴的模样还有点可爱。

在受理处登记参加活动后，美久打开刚拿到的简介。

「摊位种类还真多呢！」

参与慧星茶会的班级、委员会、社团共有超过四十个，每个摊位上的活动只能挑战一次。依照困难程度可能获得一点、三点或五点不等，挑战成功就能拿到贴纸。贴纸上的图案代表点数，由低至高依序为茶壶、红酒和蛋糕，应该是为了避免有人偈造点数。「茶会」这个活动名称似乎也是因贴纸上的图案而来，注意事项更是不太寻常。

「附注：基于城崎会长的决定，本活动中使参加者最难得点的项目将可获得特别预算。笼络、强盗、恐吓、贲弄友情、自恃为学长以上欺下等行为完全无助于得点，恐将破坏今后的人际关系甚至使青春蒙尘，请特别注意。」

「好夸张的注意事项……」

「毕竟摊位方面要是不认真，活动也不会有趣。」

悠贵乾脆地说了声「走吧」便迈开脚步。

「咦？要先去哪里？」

「先去哪里都一样。反正我会大破所有关卡，获得最后的胜利。」

悠贵回过头来，眼里掠过凌厉的光。

哇啊……他好认真！悠贵看起来淡漠，其实意外地争强好胜。既然说要夺冠就一定会做到。

我还能好好享受校庆的乐趣吗……？

美久跟在悠贵身后，突然感到一丝不安。

校内处处都是来宾，热闹非凡。只要在人来人往中发现穿著同款手工T恤或服装的学生，美久就笑逐颜开。透过服装就能感受到他们寄托于校庆的心思，光是看著就让人心情雀跃。

走进特殊教室大楼，校舍的模样也大大不同于往常。走廊墙壁上密密麻麻地贴著海报和传单，楼梯也被妆点得有如一幅满版插画。教室门口加上了配合摊位主题的装饰，让人眼花撩乱不知该从哪里进出。

「我们要参加哪个活动？」

美久的问题让悠贵有些儍眼。

「文组的社团都集中在特殊教室大楼里，例如文艺社、摄影社、书法社、游戏同好会等等。所有社团都会安排自身专长领域的活动，所以难度必然不低。换句话说，能拿到三五分的项目比较多。」

「呃？嗯……说的也是，所以要先参加什么？」

悠贵没有回答，嘴角浮现笑意。

不久之后，美久就明白悠贵别有深意的笑容代表什么意思了。

❖

「好厉害，这样就已经有二十四点了……！」

书法社的难读汉字解读、文艺社的文豪名句猜谜、国际交流社的模拟英语会话──悠贵由右至左走过教室，几乎不花时间思考就一一过关。连发出豪语号称「看谁能打倒慧星最强的我！」的棋艺社社长都被望贝秒杀。转眼之间，悠贵的集点卡上就多了不少蛋糕和红酒的贴纸。

花了不到一个小时就把特殊教室大楼里的摊位逛完，悠贵哼了一声说：「都收拾掉了，接下来去操场。」

刚才那个大胆无畏的微笑似乎就是「我不是说过会大破所有关卡了吗？」的意思。实际上先挑战哪个摊位的活动都一样，因为悠贵根本不会输。

「你现在拿到几点了？」

走出特殊教室大楼时，悠贵回头问美久。美久拿出集点卡来确认，从旁瞄到的悠贵不禁瞪大眼睛。

「才四点？太离谱了……为什么那么少？」

「不算少了，应该说拿到那么多点的你才奇怪！」

参加的摊位活动明明都一样，美久还在挑战时悠贵就已经跑去下一关了。没有过关就得不到点数，所以美久获得的点数应该还算平均，一点都没遗漏的悠贵才奇怪。

「能拿到五点的活动的确不是一般人能轻易过关的，以你的程度而言参加也只是浪费时间。接下来还是去赚一点的比较实在。」

「你好过分！参加活动，也是有意义的好吗！」

美久气呼呼地回嘴，却意外听见有人争执的声音。四下张望才发现特殊教室大楼和体育馆之间的连接走廊上站著两个女生。一看到她们的身影，美久下意识地停下脚步。

连接走廊上的人是管乐社的日高，站在她对面的人则是茉琴。

两人没有再大声争执，只是低著头谈话。距离太远看得不太清楚，茉琴的眼睛似乎因为哭过而有些红肿，日高的表情也很阴郁。

美久忐忑地望著两人。

不知日高说了什么，只见茉琴频频点头，抬手擦掉眼泪。最后茉琴脸上浮现微笑，日高也微微皱眉破涕为笑。

不知不觉中，两人之间剑拔弩张的气氛烟消云散。

这算是……达成和解了？

「你的多管闲事倒是发挥功效了。」

悠贵忽然开口，这句话也让美久终于相信眼前所见。

美久点点头，悠贵随即转身离开。

「走吧！别在这里盯著人家看了──七里学长也是。」

「咦！？」

美久愣了一下，望向悠贵视线所及之处。眼前是树木低矮的灌木丛，看起来空无一人，七里却突然从灌木丛后方站了起来。

「七……七里同学？你在这里做什么？」

七里有点尴尬地垂下眼帘。

「我去音乐教室看看妹妹练习的情况，却正好瞧见她走出教室，表情还很凝重。我不太放心，所以就……」

所以就尾随在后关注情况发展吗──美久有点儍眼。

「你直接叫住茉琴不就好了？她看到你出现一定很开心。」

「哪有那么简单……人不是说变就能变的。」

七里撇开头说道。

忽然想起茉琴说她跟七里已经很久没有交谈了。两人之间或许发生过什么，但美久只能想像。两人毕竟是兄妹，正因为血脉相连年纪又相近，或许有些事情就是无法原谅或不能越界。然而七里也不可能打从心底厌恶妹妹，他昨天的行动就证明了这件事。

即使不善于表达感情，心意依然能相通。

「啊！哥哥！」

茉琴的呼声传来时，七里吓到似的僵了一下。

看见站在日高身旁往这边挥手的茉琴，美久不禁眯起眼睛。

就算七里没变，茉琴也会改变。兄妹之间尽释前嫌的日子一定也不远了。

2

下楼来到外圈是PU跑道的操场，其中一个角落已经聚集了黑压压的人头。看板上贴著「慧星茶会关联活动」的宣传单，旁边还用大一号的字体写著「田径社名产！捉迷藏」。

这是翼隶属的田径社所推出的校庆活动。美久和悠贵完成登记，在一旁排队等待。

当鬼的田径社员在一个直径约五十公尺的圆圈里逃窜，参赛者必须抓住他们。游戏限时五分钟，抓到鬼的人就能获得点数。这个活动最大的特色应该是鬼的打扮──黑色连帽上衣搭配同色的运动短裤，脸上还戴著骷髅面罩。

不知该说他们大胆还是学不乖……

「喂，游戏要开始了。」

悠贵的声音把美久拉回现实。刚才登记时就被分在跟悠贵不同的组别，接下来只能靠自己了。

「那我先下场了。」

打过招呼之后，美久正准备从围住活动场地的警示带底下钻进场，悠贵却突然叫她「等一下」。

「注意鬼的手臂摆动方式和重心，他们改变方向时重心一定会移动。奔跑的时候无法突然改变方向，所以动作会有一瞬间的停滞，这时候不要扑上去抓鬼，先看清他把重心放在哪只脚上。把体重放在惯用脚的时候动作会……」

「等、等一下！突然说这么多我记不住，也没办法立刻实践啊！」

「一般人都做得到吧？」

听悠贵说得理所当然，美久实在无奈。

「只有你这种人才做得到啦！」

美久丢下这句话就跑进圆圈。

每一轮活动可以有五位参加者。其他参加者都信心满满，而扮鬼的社员脸上却戴著面罩，不利于行动。原以为说不定能轻松过关，没想到期待一下就落空了。

「可恶！那家伙是怎样！」

「跑得太快了吧！？」

游戏开始不到两分钟，参加者就忍不住大叫。

美久停下脚步大口吸气。下场之后才发现直径五十公尺的范围比想像中宽广，而且鬼都实力坚强。不知该不该说不愧是田径社出身，光是追上他们就有困难。即使几个参加者合力围困，还是被他们轻易逃脱。

美久偷偷往圈外瞄了一眼，发现悠贵正皱紧眉头看著这边，表情彷佛在说：「为什么不听从我的建议？」

「跑去你那边了！」

其他参加者的声音传来，美久立刻回头。鬼和参加者同时往这边跑来，虽然后者拚命猛追，却完全不是鬼的对手。

鬼从起跑到加速的过程有如行云流水。相较之下，只知道拚命迈步的参加者简直就像不会飞的鸟。戴著骷髅面罩的队员游刃有余地轻盈掠过，轻松避开了美久伸出的手。

虽然不甘心，但对方优美的跑姿立刻让这种心情烟消云散。

「内馆同学果然跑得很快……」

美久忍不住感叹，鬼却突然在这时转身改变方向。跑回美久身边时，骷髅面罩下传来翼的声音。

「你好厉害，隔著面罩竟然也看得出是我！」

「因为你跑步的姿势很漂亮。」

平静地答完之后美久才赫然回神，拍了拍翼的肩膀。

「抓到你了。」

「啊！被抓到了。」

「被抓到你个头啦──！」

从场外冲进来的社长山方对著翼的后脑杓一拍，发出「啪」的一声爽脆音响。翼把面罩推到头上露出险，山方依然不放过他。

「你是笨蛋吧？简直笨到家了！你没有身为田径社员的骄傲吗！？」

「可是她光看跑姿就知道是我，这不是很厉害吗？」

「你这儍瓜被甩算了！」

「你乱说什么啊？我们没有在交往啦！」

翼笑得直爽，山方忍不住抱头。

「啊〜我受不了了！你这种直爽法常常搞得我想杀人！」

站在社长的立场多半会尽力避免让参加者得点，毕竟这样才有机会获得特别预算。山方头丧气地把蛋糕贴纸交给美久，美久后来才发现这个游戏对一般人而言其实难度很高，不禁有些抱歉。

「谢谢你，真是不好意思。」

美久向山方道歉，翼却从旁插嘴。

「不用在意啦！谢谢你来参加校庆活动，希望你今天玩得愉快！」

山方火冒三丈地扑向翼，拳头抵著他的太阳穴猛揉。

「你开心什么！下次不准再被捉住，这是社长命令！」

「好痛好痛……对不起啦！我下次会认真跑！」

看来田径社员之间的感情依然很好，美久忍不住笑出声来。

❖

把操场上的活动关卡大致闯过一遍后，两人继续往高中部校舍前进。

悠贵在校舍里依然势不可挡。他专挑能拿到三点或五点的活动，一路过关斩将。中午来参加活动的人不多，悠贵的进度似乎又拉快了一些，而且还有闲工夫代表学生会确认活动中是否发生问题。

直到一点半之后参加者逐渐回笼，两人才终于去吃了迟来的午餐。

在某班的摊位上点了红茶和热狗后，美久总算放松地舒了一口气。

参加游戏类的活动固然有趣，在飮食摊位里悠间放松也不错。美久啜了一口学生端来的红茶润润喉，校内忽然开始播放音乐，广播器里传来明快的声音。

「各位光临本校的来宾，慧星学园校庆好玩吗？广播社在此报告慧星茶会目前的成绩排名。根据实地访查和目击者提供的情报，我们列出了目前成绩领先的几位参赛者。想知道你的成绩和目前的第一名相差多少吗？以下报导将有助于各位订定得点计画，以夺得前几名为目标。接下来就陆续公布目前的前五名！」

率先公布的是目前第五名的集点成绩。广揺内容穿插参加者的活跃情形和目击者的观察，主持人妙语如珠地介绍著几位参加者，辅以个人小档案以及经过编排的当事人专访，让没有参赛的人也能听得津津有味。

或许是因为认真收听的人不少，教室和走廊传来阵阵笑声或感叹。介绍完目前的第二名时，连正在广播的学生都难掩兴奋之情。

「最后要介绍大家期待已久的、目前稳居第一名的参赛者──二年一班，上仓悠贵！他和第二名之间相差十八点之多，堪称遥遥领先！以为大家遇到学生会副会长就会放水吗？那是不可能的！每个摊位都使出浑身解数试图难倒他，毕竟能打败副会长的机会难得啊！不过根据我们手头的资料，副会长目前还没有丢失任何一点……既然如此只能全力阻止他达成不败传说了。大家加油！快来阻止副会长连胜！」

悠贵抬头仰望扩音器，脸都皱起来了。

「这广播内容真是偏颇。」

会偏颇还不是因为你！美久暗自苦笑。以为副会长只是飒爽地带头参加活动，谁知他却面带笑容地秒杀所有关卡。因为他实在太强，才会让大家希望有人出面为自己报一箭之仇吧？

即使点燃了全校同学的对抗心理，悠贵似乎也不打算改变自己的步调。他盯著活动简介瞧了一会后喃喃自语，似乎发现了什么。

「一年一班到五班的活动都是专题研究发表啊……既然有特定主题就设计不出太刁续的问题，主要的出题方式多半是是非题或多重选择题吧？」

把红茶的纸回桌上后，悠贵起身离席。

「我在十八分钟内搞定出来，你先去靠近六班的楼梯间等我。」

「咦？悠贵──」

美久想叫住悠贵，他却已经走出教室了。然后隔壁教室立刻传来惨叫：「呀啊啊啊！副会长来了！」多亏刚才的广播，悠贵现在八成被视为校庆杀手了。学生的叫声显示他们已经在心境上输给悠贵，看样子又会被他秒杀过关了。

还是提早去指定的地点等他吧……

美久向茶点摊位的学生道过谢，离开了教室。

确认过会合地点后，美久先绕到一楼逛了逛眼前的各种展示。班级推出的校庆相关活动绝大多数都是正经的研究发表或展示，万一处理不好就会让人觉得沉闷无趣。还好他们把内容整理得条理分明，让人看得很感兴趣。

「喂！你那是什么脸？笑一个啊！」

刚经过走廊转角就听见一个低沉凶狠的声音。

突来的重低音吓了美久一跳。

怎……怎么回事？恐吓？美久胆颤心惊地从门口窥看，原来里头是美术教室。教室里的椅子两两相对，其中一张椅子上坐著身穿工作用围裙的学生，正在为坐在对面的来宾画肖像。其他空间则摆放著画架，上头贴著风格各异的肖像画范例。

这应该是个想当有趣的展览活动──除了靠近门口的座位上气氛有点异样。

「我叫你笑一个啊！」

低沉而不爽的声音传遍整间教室，声音的主人是个高个子的男生。

男生岔开双腿坐在椅子前缘，威胁恐吓似的瞪著来宾。那是须藤──隶属于生物社的高二生，一度被怀疑是破坏美术社展示物的犯人。

须藤手里拿著杰灰和画纸，穿著和美术社员一样的围裙。或许是没有适合他的尺寸，围裙在他身上显得异常小件。这种反差不但没有让人心情平和，反而像是看到什么不该看的东西般紧张不安。

坐在须藤面前的学生被他吓得浑身僵硬，冷汗直流。

完全不畏惧凶神恶煞似的须藤，一个女生朗声叫住他：

「学长，你又露出可怕的表情了！」

志穗彷佛在鼓励须藤。

「不可以瞪人家啦！来宾都被你吓到了。」

「我天生就眼神不善。」

「怎么又这么说呢？要记得微笑，面带微笑。」

须藤咧嘴一笑，对面的来宾立刻别开！，彷佛生命安全受到某种威胁。

美久忍不住轻轻笑了出来。听到声音志穗回过头，表情瞬间开朗。

「小野寺学姊！你特地来参观吗？要不要也来画一张肖像？」

「我当然想，不过我还跟人有约……」

走到门口的志穗听到美久这么说，似乎有点遗憾。

「这样啊……啊！对了，学姊是学生会的人吧？其实我也参加了慧星茶会活动，可以偷偷问你这件事吗？」

志穗边说边从围裙口袋里拿出手机，萤幕上显示出一个社群网站。站内有个「特殊活动通知」的标题，内容如下：

「参加慧星茶会的各位，玩得还愉快吗？有些游戏关卡难度很高，或许已经有人想要放弃了。不过现在放弃还太因为传说中的十点贴纸──蜜桃塔竟然出现了！

能够获得蜜桃塔贴纸的游戏名叫『寻找犯人』。学生会在活动场地内安排了几位普通学生，请大家根据获得的线索找出他们。活动将从下午三点开始。

活动场地有三处，分别是摊位广场／体育馆／高中部校舍二楼。

不过游戏可没这么简单喔？学生会将用让人吓一跳的方式迷惑误导你。请不要被任何谎言给骗了，努力获得十点贴纸吧！」

内文最后还条列了几个看似提示的单词。

「哦……原来还有这样的活动啊？可以把网页传给我吗？」

「咦？学姊你不知道这件事？」

听说茶会是百百花企划的活动后，志穂有点失望地垂下肩。

「真可惜，我想问学生会会使出什么手段迷惑大家呢……」

「不可以作弊。」

须藤走到志穗身旁如此告诫，接著又转头看向美久，眉间刻出深深的凹痕。

「喂，关于上次的……那件事……」

「谢啦……」须藤的声音小到不知道能不能让对方听见，说完还「啧」了一声。

尽管道谢道得不情不愿，他心里似乎也没有「不感谢」这个选项。

「误会冰释真是太好了。」

美久微微一笑，须藤反而越来越不开心似的噘起嘴巴。

「小野寺学姊，请别忘了去看看中庭的巨大展示喔！从这里直走过去，在窗边就能看见了。是须藤学长来帮我们修好的！」

志穗开心地笑著说道。美久答应她一定会去看，然后离开了美术教室。

沿著志穗刚才说的方向走去，没多久就看见巨大展示身影。

美久趴在窗边，不由得发出赞叹。

流线型的躯体配上直指天际的庞然大颚──运用漂流木和树枝制作的巨大锹形虫全长超过两公尺，比当初在照片里看到时更加雄壮威武。

虽然头部和身体曾经断裂分离看似不可能修复，现在完全恢复原来的英姿。在短短几天内将作品修复完成，美术社想必付出了很多努力。

「啊！谜样的转学生。」

就在这时，美久突然听见身后有人声。会用这种奇怪称呼的只有一个人。

转过头来一看，来人果然是秋月。不过身边居然还跟著凤，真是奇妙的组合。

美久坦白地说出心里所想，只见凤耸了耸肩。

「我只是在路上碰巧遇见他。小野寺同学呢？你在做什么？」

「我正在休息，刚才参加了慧星茶会的各种挑战喔！」

拿出活动简介和集点卡给两人看过后，秋月不禁一脸佩服。

「这个活动真的超受欢迎，我看到好多人手里都拿著活动简介。会长跟副会长的约会兑换券果然很有吸引力啊？」

秋月双手交叉在胸前沉吟道，凤也点头表示同意。

「百百花以前就很受欢迎，至今每次期中、期末考都没有让出过第一名的宝座吧？要说才貌双全的话她又太过顽强了一些，但身为学园里的女王这点倒是毋庸置疑。」

「女王吗……说她是暴君可能更贴切喔……」

秋月感慨良多地说道，凤也笑了起来。笑完之后又把目光转向美久。

「小野寺同学，你的目标也是跟上仓同学约会的兑换券吧？」

「咦！并不是啊！？」

美久惊愕地回道，凤却指了指她的集点卡。

「不是的话你还真热衷于集点呢……」

「这……这是因为悠贵同学要我陪他！完全是一场误会！」

美久坚称是误会，凤却微微一笑，一脸「我懂我懂」的样子。

「好吧，你说不是就不是。」

唔……他根本不相信！虽然很想解开误会，但现在多说什么对方都不会相信，搞不好还会越描越黑。

就在这时，裙子的口袋里传出手机铃声，从声音听来应该是电话。美久拿出手机，萤幕上显示著悠贵的名字。才刚提到他，这就打电话来了。

悠贵已经闯过所有摊位活动了吧？应该又拿到大量的点数了。

脑海理想像著悠贵那自信洋溢到近乎厚颜无耻的微笑，美久伸手按下通话键，凌厉的声音赫然响起。

「快去学生会办公室！」

急迫的声音让美久瞬间张口结舌。

「咦……怎么回事？」

「我也不知道，总之情况紧急。我也会马上过去！」

悠贵说完这些就把电话挂了。美久疑惑地抬起头，才发现秋月和凤也正拿著手机跟什么人通话。两人的表情都很严肃，显然是接到同样的通知。

──这是最不好的开始。

围绕著校庆的一连串事件尚未落幕。

3

一进入学生会办公室，刺激性的强烈气味就扑鼻而来──是一股清洁剂的臭味。比家用清洁剂强烈好几倍的气味刺激眼睛，让人忍不住想别过头。然而映入眼帘的景象却不允许他们转开视线。

美久当场愣住，凤和秋月也屏住呼吸僵在原地。

学生会办公室里天翻地覆。文件散落在地板上，椅子也东倒西歪。窗帘整个被撕开，置物柜门上的玻璃也出现裂痕。长桌桌面上似乎有某种物体爆裂开来，液体溅得到处都是。

察觉美久等人走近，站在窗边的百百花和七里才抬起头来。

走廊上同时响起脚步声，悠贵终于赶了回来。学生会办公室里的惨状让悠贵瞬间睁大眼睛，立刻又收起惊讶的表情。

「把门关上吧！被人看到这幅景象会引起骚动。」

关门上锁后，全员一起移动到受害状况最轻的窗边。

「发生什么事了？」

凤开口一问，七里便从口袋里拿出手帕，隔著手帕捏起掉在地上的果汁罐，避免直接接触罐身。果汁罐本身没什么特别，就是一般随处可见的旋盖铝罐，但铝皮似乎因为罐内的压力太大而爆开卷曲。

确认过铝罐内部后，悠贵皱起眉头。

「爆炸的就是这个东西，罐内装的应该是强硷性的清洁剂。铝遇到酸或硷都会溶解，不过室内只闻到清洁剂的臭味并没有冒出有毒气体，可见应该是强硷使铝罐融化并产生氢气。在罐盖密封的状态下内部压力会升高，罐子就爆炸了。」

美久愣愣地环顾学生会办公室。从翻倒的椅子和出现裂痕的置物柜玻璃门看来，爆炸的威力绝对不小。

「为什么……是谁做出这种事？」

「这是威胁。」

百百花的声音让在场所有人都俪了一下。白山羊和黑山羊的事情已经解决了，动机和犯人都水落石出，事到如今两人都不可能再搞出什么事。

凤看著百百花，眼神里带著责备。

「那件事已经解决了！这种时候不要乱开玩笑，何况七里或他妹妹都不可能做出这种事，你心里应该很清楚才对。」

「所以还有第三位威胁者。」

百百花举起手机，让所有人都能看见。萤幕上显示出一封讯息，寄件者署名「三月兔」，主旨则是「致学生会长大人」。讯息内容是这么写的──

「中止校庆活动校庆最讨厌了　三点准时，轰隆！

有本事就阻止看看　不准报告老师或广播　首先是学生会办公室」

「我一收到讯息就立刻赶过来，刚到走廊转角就听见爆炸声，开门一看已经是这副惨状了。所以我立刻打给悠贵同学，请他找小美过来。」

收到讯息的时间是八分钟前，不难看出百百花的行动有多迅速。然而现在已经是下午两点二十六分──距离三点只剩三十分钟了。

「从讯息的字面上看来，意思应该是到了三点还会灿破同样的东西。爆炸固然可怕，强鹸的威力也不可小觑。接触到皮肤可不只是灼伤而已，喷进眼睛甚至可能导致失明。这种东西万一在有人的地方破裂──」

秋月打断了继续想像最坏结果的百百花。

「可是……犯人是认真的吗？真的这样的话就算伤害事件而不只是威胁了。只是为了让校庆中止，有必要做到这个地步吗？」

「这不是犯人认不认真的问题！总之必须立刻设法应对才行。」

「不过──」七里不客气地说道：

「现在已经快三点了。剩下不到半小时，根本无法让学生和游客全都去避难。几百个人同时行动会引发恐慌，还可能造成二次伤害。何况我们根本不知道爆裂物的放置地点，要让大家去哪里避难？」

「有办法过滤出放置地点。」

几人的视线同时聚焦到悠贵身上，看他一脸严肃地开始解释。

「犯人在预告时刻的大约四十分钟前传来讯息，一定很清楚这么短的时间内无法让全校学生和来宾疏散避难。而且在讯息中语带挑倮地说『有本事就阻止看看』，显然是针对学生会的挑战。」

「既然说是挑战，表示对方确实安置了灿裂物吧？」

百百花苦著脸低喃，悠贵点头表示肯定后继续说道：

「但是有线索可寻。请看讯息寄件者那一栏，犯人署名为『三月兔』。三月兔是《爱丽丝梦游仙境》里的人物，在故事里也参加了茶会。」

茶会这个词让百百花产生反应。

「所以……犯人的目标是慧星茶会！？」

「没错，除此之外还有另一个重点。说起爱丽丝梦游仙境中的茶会，最有名的人物应该是帽客。但犯人却刻意自称知名度较低的三月兔，应该也有特殊含意。」

一起出席茶会的除了帽客还有睡鼠，犯人却选择了三月兔。

根据对方充满挑衅异味的讯息内容，认为这些细节并无意义就太愚蠢了。参加茶会的是三月兔而非其他人物，这就是关键所在。

「慧星茶会中分别用茶壶、红酒和蛋糕三种贴纸代表不同的点数对吧？故事中的三月兔劝爱丽丝喝红酒和茶，但茶会上根本没有红酒，所以爱丽丝只喝了茶。」

既然没有红酒，就暗示著爆裂物不在红酒那里。同样的道理，三月兔没有劝爱丽丝吃蛋糕，所以蛋糕也可以除外。

「换句话说，爆裂物只放在发行茶壶贴纸的活动摊位。」

「阿一，校内地图！」

听到百百花的话，七里立刻跑向置物柜。其他人趁他找东西时一起将没沾到化学药剂的长桌搬到窗边，布置出临时会议室。七里回来时将手里的一大张校内位置图摊开在桌上，百百花则拿起麦克笔标出所有发行茶壶贴纸的地方。

标出的记号一下子就超过十个，看得悠贵忍不住呻吟。

「还是太多了……！」

发行五点的活动对体能和知识的要求相对高，一点的活动则几乎都是参加就能过关那种。为了让所有参加者都有机会得奖，发行一点的活动占了整体的一半之多。

百百花停下动作时，校内位置图上已经标出二十六个红色的╳记号。

记号大多集中在高中部校舍、摊位广场和体育馆，三分之一却散布在理科教学大楼、国中部和校内各处。

七里低头看著地图，愣愣地低喃：

「这些地方全都放了爆裂物吗……？」

「目前不清楚，根据那封讯息只能看出这些。如果没有其他线索，就只能先假设这些地方都有爆裂物再采取行动。」

平常发表推理时绝对自信的悠贵始终面色凝重，或许早在开口前就预料到这种结果了。

凤似乎想说点什么激励大家。

「我们已经尽力缩小范围了，现在应该尽快回收爆裂物。」

「时间上根本来不及。虽然对方预告会在三点犯案，但让多个铝罐同时爆炸是不可能的。就算反推时间预先调整药剂含量或使用定时装置，还是可能因为气温变化或震动而出现误差。而且随意接近铝罐也很危险。」

「既然如此，那就让大家离开活动场地去避难！透过校内广播再加上学生会引导，很快就能疏散。」

既然已经知道爆裂物的放置地点，让人避开那里是最快的解决办法。然而美久却发现这个办法有些问题。

「可是讯息里写著不准广播。万一刺激到犯人会很危险，而且那些地方有特别活动，大家不一定肯乖乖疏散避难。」

「什么特别活动？」

被百百花这么一问，美久疑惑地眨了眨眼睛。

「慧星茶会的活动啊！可以拿到十点贴纸那个。」

看到百百花惊讶的表情，美久忽然觉得背脊一凉。美久打开手机连上社群网站，把「传说中的贴纸出现」的消息拿给百百花看，却发现她脸色大变。

「我没有提过这种企划！」

「那……那这个活动是……！？」

「八成是威胁者干的好事。」

从旁确认手机画面的悠贵脸色也很难看。

「摊位广场、体育馆和高中部校舍二楼，这些地方都和爆裂物放置地点一致。犯人肯定是故意吸引人潮，试图让更多人受害。」

「这个人太过分了……！」

七里的声音透著忿怒，彷佛说出在场全员的心情。然而现在没时间感情用事。

「要临时中止校庆吗？」

秋月说出了大家都不敢问的问题。屋里瞬间鸦雀无声，只听见秋月继续说道：

「总之先向年级主任老师或校长报告……」

「那还不是一样？」

七里突然吼了起来。

「对方可能早就把罐子安置好了，现在哪有时间悠哉地等老师们考卢好再决定？即使校方决定现在立刻中止校庆，突然宣布中止的消息也会在校内掀起轩然大波！」

「可是犯人知道我们有意中止校庆后说不定会改变心意……」

「犯人在讯息里写了不准广播！」

「要那么说的话向老师报告也不可以了！」

「两位都冷静点！」

凤出声喝止，秋月却怒不可遏地继续说道：

「这封威胁讯息根本是故意刁难，想看我们被耍得团团转！」

「即使如此也只能设法解决……一边向校方申请校庆活动中止，再同时疏散现场如何？」

七里似乎已经稍微冷静下来，点头同意了凤的提议。

「我跟城崎去向老师报告校庆必须中止，凤学长和其他人就趁这段时间去有问题的活动现场疏散大家──」

不行──百百花打断七里。

「假的活动网页上写著学生会将迷惑误导大家，现场的人不会相信──。」

「总比什么都不做好吧？在你的社群专页和学校官网上声明十点的活动企划只是谣传，多少会有人对官方呼吁产生反应。然后再集合学生会全体成员出面引导疏散避难──」

「没有用的。」

悠贵冷冷地接口，双手用力拍打似的撑在位置图上。

「我们没有时间等参加者查看官方网页。预告的地点有二十六处，时间只有三十分钟，犯人这一刻可能还在某处安置铝罐爆裂物──不对，应该假设他可能已经在好几个地方都安置好了。大家觉得我们宣布校庆活动中止，犯人就会老老实实地收回那些罐子吗？秋月说得没错，这个威胁根本就是故意刁难。」

要求校庆中止却不准广播或让教职人员介入，在这样的条件下还能做什么？犯人的目的是陷害学生会，还是以闹事伤人为乐？不过目的为何现在都无所谓，重点是必须尽快让危险物品远离人群。问题是──

「现在无法确切掌握其他学生会成员所在之处，逐一确认位置再分派地点绝对来不及。假使派人去现场，在场的人也可能不听从引导，反而让派去的学生会成员也暴露在受爆炸波及的危险中。最好的办法是找出爆裂物并且封锁周围，但就算我们全员出动，也没有充裕的时间跑遍所有地点。」

悠贵停顿片刻，闷闷地吐出一句话。

「没办法拯救所有人……只能先排出优先顺序。」

学生会办公室里一片沉默，压得人透不过气。

学生会成员负责校庆的运作，目前散布在校内各处。光是确认大家目前所在、说明情况再分派去现场，三十分钟根本不够用。若是无视犯人的警告广播呼吁大家避难，不但可能引起恐慌，志在获得十点点数的参加者也未必会乖乖配合，由悠贵等人前去说明又容易顾此失彼。面对二十六个地点，目前能立即行动的只有在场的六个人。

根本不可能避免灾害发生同时保护所有人。

所以必须做出选择。如果无法取舍，结果就是有机会救的也救不到了。

「没有别的方法了，现在就来决定吧！」

没有人回应悠贵的话。

面对令人绝望的局面和毫无选择的选择，大家都说不出话来。就连一向带著自负笑容的百百花也笑不出来，悠贵更是一脸沉痛地闭上眼睛。然而──

「还有办法喔！」

美久开口了。

百百花等人惊讶地抬起头。

「我们来找出那些铝制瓶罐吧！找到之后就疏散周围的群众，提醒他们不要靠近。别担心，所有地点都巡得到。」

悠贵狠狠地瞪了美久一眼。

「你没听见我刚才说的话吗？那是经过讨论分析之后得到的唯一结论。我们没办法拯救有人，那是不可能的。」

「嗯，你说得没错。光靠我们几个的确做不到。」

看著皱起眉头一脸「你在胡说什么」的悠贵，美久继续说道：

「但校庆是属于大家的，想守护校庆的不只我们几个。」

「你打算让普通学生帮忙？别说儍话了。让非特定的多数人知道这个消息，肯定会引起恐慌！」

「不用让所有人知道，我是说可以拜托内馆同学他们帮忙。」

「那样更浪费时间！我们没时间向不知情的人一一解释！」

「不需要解释喔！」

悠贵大感意外地眨了眨眼睛，美久却微微一笑。

「就算不解释，内馆同学也会帮我们。田径社、须藤同学和志穗同学、美术社的人……甚至是茉琴或日高同学都一样。即使他们不清楚情况，明白我们的心意之后一定愿意帮忙，知道我们遇上麻烦绝不会袖手旁观。」

正因为透过之前发生的事认识这些人，美久才如此确信。所有人都由衷期待校庆的到来，也为了这一天而努力不懈。过程中经历了种种不顺遂，也有人为此受到误会、起争执甚至互相伤害。即使如此，最后还是一起迎接了校庆的到来。

一年一度的校庆──学长姊与学弟妹、未来终将踏上不同人生道路的同学们共同构筑的这一天，或许该说一辈子只有一次。或许有人现在还无法理解这份深重，但为了校庆一路努力至今的他们一定会懂。

得知校庆遭遇危机，这些人一定会直接挺身而出，把原因或理由放在其次。

美久微笑著环视在场全员。

「别担心，我们还有三十分钟！只要集结大家的三十分钟，二十六个地点根本不算什么。我们不是独自奋斗，也不一定要帮助所有人，请大家来帮我们吧！」

悠贵吃惊地注视著美久。

百百花终于忍不住笑了。

「不愧是小美，说了一番名言。」

「校庆属于全校学生──这可是我们学校的卖点。」

七里点点头，秋月也表示同意。

「就是嘛……每天念书累得气喘吁吁还要抽空努力准备，至少在校庆当天得好好享受一下乐趣啊！」

「秋月的重点不在校庆，而是来参加校庆校女生吧？」

凤的吐槽让秋月惊讶地瞪大眼睛。

「现在还这么说我？我刚觉得自己跟大家站在同一条船上耶！」

学生会办公室里传出哄堂大笑。刚才沉重压抑的气氛彷佛不曾存在，大家的表情都恢复开朗。

「接下来──」七里转头看向百百花。

「尽快搞定吧！刚才列出的那些社团活动全都是定点的展览或企划，联络其中一个应该就能通知全部……城崎，你打算怎么做？」

百百花深吸一口气，冷静清晰地下达指令。

「小美，麻烦你找各社团的人帮忙。摊位广场交给田径社、体育馆交给管乐社，高中部校舍则请美术社协助。秋小月负责撰写发给各单位的通知内容，重点有四个：一、搜寻放置的铝制瓶罐，二、发现之后维持半径五公尺内人员净空，三、看守现场，四、联络学生会。联络方式为透过社群网站专属页面传讯到我的手机。透过口头告知和简讯通知宣传以上几点，完成之后秋小月继续守在电脑旁，负责控管所有相关资讯。」

百百花喘了一口气，转头看向凤和悠贵。

「其他活动现场就麻烦凤学长和悠贵同学，我会依序派出人员协助。阿一去协助小美，接到发现瓶罐的报告就通知学生会成员，派他们过去处理。」

「派他们过去没问题，但铝罐要怎么处理？」

悠贵接口回答了七里的问题。

「在铝罐外罩上四角铁桶或垃圾桶，再叠上三块体操垫。这样即使铝罐爆裂也会因为外层的重量而不至于炸开。」

「悠贵同学的办法不错！我来拜托认识的棒球社员帮忙运体操垫。现场交给学生会成员全权指挥，但如果感觉到任何一丝危险就立刻逃！现场指挥必须彻底执行，拖到最后五分钟的话就直接弃守避难。我会在这里坐镇指挥，遇到任何问题立刻向我报告。现在开始行动！」

所有人同时动了起来。美久联络翼，七里则打电话给日高寻求协助。秋月撰写发给所有人的通知草稿时，百百花也开设了社群专页准备接受情报。凤一边拿手机拍下校内位置图，一边对悠贵说：

「理科教学大楼和操场上也有几个发行一点的活动单位，我去理科教学大楼检查，操场就交给你了。有事就向百百花报告，再由她来决定下一个检查地点。」

悠贵只留下一句「知道了」就冲出学生会办公室。

距离预告中的犯案时间还有二十九分钟，时间一秒也不等人。

❖

学生会办公室里不断响起铃声，都是从美久和七里的手机发出来的。透过社群网站传来的简讯一封接著一封，两人的手都闲不下来。

联络上翼和志穗后，美久就转而负责接收田径社和美术社回传的消息，学生会和管乐社则由七里担任联络窗口。七里透过电脑向学生会成员发出指令，单手滑著手机确认消息同时转头望向百百花。

「体育馆的舞台和准备室都没发现异状，他们说会再去厕所检查以防万一。」

「知道了。小美，你那边呢？」

「套圈摊位上没有异状，二年二班的迷宫那边搜查进度有点慢。」

「迷宫那边由学生会派人支援，暂时别让任何人进入！请现在在迷宫的美术社员先去隔壁班的展览会场协助检查。」

美久点点头，向美术社员传达指示，然后在桌上摊开的校内位置图上标出确认安全无虞的地点。

时间是两点五十三分，犯人预告的二十六个地点已经确认过二十二个。刚开始的几分钟完全没有人回传消息，几个人盯著时钟冒著冷汗，约莫过了五分钟才陆陆续续接获报告。

截至目前已经发现四个铝罐。其中一个根本没有盖子，确认后发现是人家随手乱丢的垃圾，其余三个则都有盖子被转开过的痕迹。

第一个发现铝罐的地方是广场上的打靶摊位。

因为容器上有缺口还有液体漏出，强烈的清洁剂臭味引起抱怨，于是被人发现。由于已经没有爆裂的危险，就直接撤除顺便清理完毕了。

第二个铝罐出现在操场上的三轮车竞赛，第三个则是在二年级的班级展贤中发现的。两个罐子都已经用方形铁桶加体操垫覆盖完毕，周围也封锁起来了。

一边正进行铝罐搜索，另一边的百百花则派秋月去教职员办公室，报告校庆受到威胁以及目前处理状况。为了避免造成混乱，最后决定先告知信任的年级主任老师，再由老师向学校高层报告。

听见手机铃声响起，美久赫然回神看向萤幕。

是田径社传来的简讯。看完内容后，美久终于放松紧绷的肩膀。

「攞位广场全部检查完毕了！校舍里的班级展览也都没发现异状。」

「这边也一样，体育馆里完全没问题。」

七里接著报告完毕，百百花大大地点了点头。

「目前还无法确认的只剩下迷宫了吧……我已经接到现场疏散完毕的通知，就算发现铝罐也不用担心有人受伤了。」

美久等人的视线不约而同地转向学生会办公室里的时钟，时针和分针正指向两点五十五分。在最后一刻及时确认完所有地点──总算赶上了。

「应该没问题了……吧？」

美久喃喃自语，百百花突然皱起眉头。

「可能放心得太早了。已经发现的铝罐可能还会爆炸，万一我们推论有误，其他地方说不定也安置了铝罐。」

百百花边说边看著美久和七里。

「总之先帮我谢谢帮忙的大家，告诉他们之后会再解释详情。学生会成员继续巡逻，注意是否还有铝罐或形迹可疑的人。阿一，去教职员办公室的秋小月呢？」

「我联络不到他。那个笨蛋把手机给关了。」

「大概是跟老师解释比想像中更花时间吧？不然就是正在挨骂，说学生会独断独行之类的。」

百百花思考片刻，对美久说道：

「小美，可以帮我叫悠贵同学回来吗？这种情况派他去处理最适合。」

「我知道了。」

距离预告中的犯案时间还有五分钟。即使过了三点钟，情况恐怕还是不容大家放松警戒。这件事还得拖一阵子才会结束。

美久呼出一口气，打起精神拨电话给悠贵。

❖

一手策划这出威胁戏码的犯人正往校舍楼上移动。犯人──凤太郎控制不住嘴角的上扬，虽然勉强忍住笑声，喉间的颤动却泄漏难耐的笑意。

「……计画真顺利。」

百百花等人正不遗余力地拚命寻找铝罐。

在校内四处奔走，发现安置好的铝罐就放下心来，完全被害怕爆炸的恐惧控制住了。眼前彷佛浮现那些人惊惧的表情，凤太郎不禁又想笑了。

真是可怜，他们不知道那些铝罐根本不会爆炸。

设置铝罐并不算什么难事。来宾的注意力都在展览或发表会上，学生们则忙著招待来宾。凤只须在无人注意时放下铝罐离开就好。

选在发行一点的活动摊位放置铝罐不过一时兴起。预先制作好的铝罐有四个，其中一个早就计画好要放在学生会办公室。唯一的失算在于放在学生会办公室的铝罐爆炸得太慢，按照原定计画应该早就炸开了才对。

无论如何，铝罐还是成功地让百百花等人感到危机四伏，方寸大乱。那个女的也把所有精力倾注在拯救人命上，没发现任何蹊跷。

为了避免露馅，凤太郎还是去理科教学大楼找了一下铝罐，回报已经检查完第一个地点的消息──结果似乎根本没有必要。耿直的学弟妹和没用的侦探接获通知就由衷感到开心，还不断感谢慰劳他。真是的，完全中计了还毫无自觉。

不过这么一来总算能达成目的，时机终于来了。

理科教学大楼里来宾熙熙攘攮，却没有人特别注意凤。他打开紧急逃生门走上外侧的楼梯，一踏上屋顶就感受到晚夏的暖风拂上脸颊。

顶楼空无一人，遥远的地面上传来热闹的笑语声。地板在午后的阳光下白得发亮，闪耀著点点光芒。

凤自耀眼白光中悠然横越，站在组合小屋前。小屋没有上锁，门扉开启时发出没上油的涩滞声响。

小屋里一片幽暗。耀眼的阳光自窗口洒落，却只照亮了室内的一小部分。

屋里传来空调和麻雀不安分地四处跳动的声音。内侧的龙子门没有关，里头空无一物。环顾四周才发现桌子底下摆动的黑色尾翼。

或许是专心一意地啄著饲料，乌鸦并没有回过头来。机会难得。

凤拿出藏在怀里的户外刀，取下皮制刀鞘的刀身表面泛著淡淡的光。他右手握住刀柄，确认著熟悉的手感。

动作自然地接近乌鸦，隔著一小段距离俯身跪在地上。

丝毫没有紧张。反覆执行过数次的动作至今已不带感情，只让人觉得热血沸腾。凤压抑著亢奋的情绪，调整呼吸。

成败只在一瞬之间。凤迅速地伸出手，压住乌骑的头重重扣向地面──手起刀落。刀尖戮进去的瞬间，那种手感让风大吃一惊。

刀身传来戳进空洞的感觉，左手摸到的光滑触感更说明那是一只乌鸦模型。凤在幽暗中凝神细看，才发现那是一只鸟脚部分装著弹簧的玩具。

「找乌鸦吗？它不在这里。」

一个声音突兀地响起。

凤大惊回头看向门口，发现顶楼站著一个身形修长的男学生。

眉形俊秀好看、鼻梁直挺五官端正，眼镜后的犀利目光却和他柔和的外表形成反差。那种气场完全不同于一般学生。

上仓悠贵眯起眼睛，露出彬彬有礼的微笑。

「终于有幸见识到本尊了。乌鸦虐杀犯──或者该称为第三位威胁者？凤学长，希望我如何称呼您呢？」

4

太阳被薄薄的云层遮住，炽烈的阳光稍稍柔和下来。屋顶地面的反光渐弱，从敞开的小屋门口可以清楚看见凤的身影。

凤将什么东西塞进腰间，走出小屋来到室外。

眼角下垂的温和表情一如往常，让人感觉不出一丝焦躁。

「吓了我一跳。你怎么在这里？你负责的区域应该在操场才对，不去找铝罐跑来这里做什么？」

「没有必要去找。或许确实会找到装有强硷的铝罐，但现在没爆炸的话之后也不会爆炸了。」

「你怎么能肯定？」

「因为选读社会组的你不可能计算出让铝罐爆炸需要多少时间，也没有场地或器材可以做实验而不被发现。其实铝罐本来就不是非爆炸不可，重点在于预告中的地点确实发现『有爆炸危险的铝罐』。」

凤大声笑了起来。

「你这个人真有意思，从刚才就说得好像我就是犯人一样。你究竟有什么证据呢？」

这个人还以为自己的所作所为在墙壁遮挡下没被发现吧？其实检查室内就会发现被开膛剖腹的乌鸦玩偶，真是死到临头还嘴硬。

然而悠贵并不在意。他已经凑齐所有王牌，足以逼凤吐实。

「你犯了两个错误。一个是黑山羊的威胁信，一个是你今天的表现。」

「……你好像一口咬定我是犯人啊？那我问问你，有什么证据证明我犯了罪？」

凤的眼底浮现晦暗的光。那种瞧不起人的眼神与和善的容貌格格不入。

悠贵耸了耸肩。

「最初对你起疑是因为你拿著黑山羊的威胁信出现。那时候我已经确定七里学长就是黑山羊了，但是送来的威胁信却离谱得不像出自他的手笔。」

照常举办校庆，否则就四处宣传学生会成员的秘密──威胁信的内容和第一封一模一样，附件却是毫无事实根据的合成照片。一边说要四处宣传学生会成员的秘密，一边却为了威胁而捏造不实谣言。

「威胁信的写法不同也让我很在意。第一封是用尺规辅助手写，第二封却是从报章杂志上剪贴而成。越写越简略还可以理解，改用费功夫又容易留下线索的方式又是为了什么？可能的理由不多，不是基于某些原因无法写字，就是写手换人了。」

用尺规辅助写出的字依然有「笔迹」存在。文字间隔、勾提撇捺和笔划长度之间必然带有个人特色，别人很难模仿得来。既然七里没有受伤，也就没有必要改变威胁信的形式。

「所以我当时问过你：『遗落这封威胁信的学生是不是个子不高』，结果你马上点头说是。这个回答就清楚证明你在撒谎了。」

「撒谎？有吗？」

「七里学长比我还高，不会有人用个子很小来形容他。即使相隔很远没看见容貌，也不至于连身材都看错。」

「你是说我为了袒护七里而撒谎？」

「怎么可能？你要是有意袒护他，就不会拿威胁信来了。你和七里学长是共犯的可能性不大，因为如果你们是一伙的，第二封威胁信也该用尺规辅助手写才是。我也想过那可能是为了扰乱调查，不过手段太卑鄙了。七里学长个性一板一眼，就算只是玩笑也不会容许那种合成照片。」

「换句话说……」悠贵眼神凌厉地望著凤。

「威胁信是你一个人写的。只要自己不受怀疑，嫌疑落在随便什么人身上都好。所以一听到我说得好像在怀疑别人，你马上就附和我的说法。」

凤皱起眉头。

「我真的看见一个个子不高的学生，并不是随口附和你的说法。如果第二封威胁信真的如你所言不是七里写的，那八成就是那个男学生干的吧？」

「那是不可能的。威胁信上的字句一模一样，所以才会让人误以为这风格迥异的两封威胁信出自同一个人手笔。黑山羊的事只有学生会高层知道，所以只有我们几个看过威胁信上的字句。这也是你犯下的第一个错误。」

「胡说八道……简直强词夺理。」

即使语气忿忿不平，凤也没能提出反驳。悠贵淡淡地继续说道：

「至于动机──应该是因为迟迟没有抓到白山羊，让你心急难耐了吧？毕竟调查的期限就在隔天了。其实我当时还无法理解你为什么要那么做，只能确定你十分坚持要让校庆照常举行，甚至不惜对学生会施压。既然如此，到了校庆当天必然会露出狐狸尾巴，结果也如我料想地发生了这起骚动。多亏你这么一闹，我现在清楚明白你的目的是什么了。」

悠贵举目望向屋顶栏杆彼端，校庆活动中愉快的笑语声随风传来。

「让大家以为校园里被放置了爆裂物，藉此转移注意力。然后是搜索爆裂物和疏散群众──只要能争取到时间，即使最后结果是全校疏散避难，对你而言可能都无所谓。然而这时却出现了一个变数，翡翠的侦探想出了三十分钟内解决事件的办法。」

悠贵将目光转回凤身上。

「所以你急了。本来无论疏散群众或搜寻爆裂物都得花费一个小时以上的时间，结果却只要三十分钟就解决了。这迫使你不得不尽快达成目的，所以脱口说出自己要去理科教学大楼。这也是你犯的第二个错误。」

除了理科教学大楼和操场，国中部校舍也可能被放置了装有化学药剂的铝罐。然而凤最先关注的却是理科教学大楼。

「选读社会组的你跟理科教学大楼没什么渊源，别说特别有感情了，就算在校时也鲜少踏进这里，现在一开口就说要过来未免太奇怪。何况就在场人数看来，国中部校舍那边的情况远比理科教学大楼紧急，你却连提都没有提起。由此可见你无论如何都想进入理科教学大楼。」

「你在胡说什么？我想进理科教学大楼的话随时都能进来啊！」

「那当然，但是太显眼了。你以前是社会组第一名又担任学生会长，就算毕业了还是有二、三年级的学生认得你。再加上你穿著便服，走进理科教学大楼一定会被人注意而且觉得可疑。这样对你而言并不方便，你需要一个不被其他人发现，或是被发现也不特别突兀的情况。」

「你是不是脑子有问题？你当真觉得我只是为了进理科教学大楼就搞出这种骚动？」

「没错。」

凤摇头，一副拿悠贵没辙的样子。

「你的想法太脱离常轨，我跟不上。」

「说的也是，毕竟事事寻根究柢也找不出答案。」

悠贵并不否认。

这种不寻常的感觉一直都在，早在接下学生会的委托时就觉得哪里不对劲，只是当时也弄不清楚。如今放宽眼界审视一切，答案再明确不过。

悠贵抬眼说道：

「两周前的星期日，吉祥寺的美术馆中有颗罕见的钻石消失了。几天之后，井之头公园里就开始出现虐待动物的不正常人士。直接开膛剖腹的手法相当残忍，至今已经发现三具惨死的乌鸦尸体。就在同一周，慧星学园里收到要求停办校威胁信。美术社的展览物件被墙风吹坏，城崎学姊暂时收留的乌鸦偷走肥皂，后来又发生要求校庆照常举办的第二起威胁事件。原以为事情都解决了，今天又发生这起骚动……老实说吧，最近实在发生太多事了。」

光是校园内就发生五起事件。再加上附近的情况，短短两周内就出了七件大事──这正是不对劲的来源。

「同一个地区偶然发生这么多事件并不寻常，所以或许应该这么思考才对：事件并非偶然发生，而是应该发生所以发生了。」

的确，看似无关的事件其实息息相关。

即使解决了每个单一事件，依然摸不透真相。

悠贵凛然说道：

「将所有事件串连起来导向真相的人正是你──凤学长。」

在钻石消失的招待会上担任服务员，以志工身分参加防止虐待动物的巡逻，而且和校内发生的事件有关──除了凤之外没有别人符合这些条件。

「你就是连结所有事件的线索，也是这一连串事件里的真凶。」

凤十分无奈地叹了一口气。

「根本胡扯，光凭这样的理由就把我当成犯人？我跟这几件事有关又如何？协助学弟妹找出影响校庆举办的威胁者，担任志工保护动物──这样就叫犯罪？就算是那起钻石消失事件也跟我无关，我只是刚好人在会场里而已。」

「你应该真的不认识犯人，否则警察早就查到你身上了。不过偷走钻石的人的确是你。」

「你说够了没！警察已经确认过我身上没有钻石了！」

「没错，应该不在你身上。因为你有一个完美的共犯。」

凤的表情僵了一下，直视悠贵的眼神中带著打探之意。

悠贵坦然面对凤的视线，平静地说道：

「除了你之外，还有一样跟所有事件有关的事物。那是解开事件之谜的关键──不对，或许更该说是你一直在寻找，不惜一再犯罪的原因。」

悠贵取下眼镜，指著天空。

「答案就在这里。」

头顶上是白得耀眼的云朵和淡蓝色的万里晴空，洒落的阳光让人几乎睁不开眼，却突然被什么遮蔽了一瞬。

一只乌鸦悠然横越太阳底下。

「肥皂事件的确是件怪事。」

悠贵似乎在自言自语，说完又看向凤。

「你还记得吗？之前放在室外洗手台的肥皂天天都被偷那件事。不但没有目击者，犯案后立刻赶到现场也找不到犯人。当时还有人谣传是鬼魂作祟，答案揭晓之后才知道是乌鸦干的好事。乌鸦把肥皀当成食物偷走……这件事和钻石消失事件是不是很相似？」

凤的眉头微微一皱，这个小动作并未逃过悠贵的眼睛。

「消失事件的大致经过是这样的──犯人在招待会上引起骚动，打算趁乱盗走钻石。然而犯人偷钻石的时候却被人看见，还当场被宾客制伏。既然钻石没被带走，就应该还在会场里才对。问题是到处都找不到钻石。」

不只会场，美术馆附近也经过彻底搜查。犯人、工作人员和与会来宾无一例外，全都接受了严格的身体检查，结果依然没有钻石的下落。

「会场共有三层楼，只开了其中几扇窗户。而美术馆四周装设有防盗监视器和红外线感应装置，可以确定没有任何人进出。根本没有人能靠近会场建筑，更不可能有共犯接应。即使没有一丝遗漏，钻石还是忽然消失了。」

「不过……」悠贵继续说道。

「这段话里其实有个很大的盲点。为什么认定犯人一定是人类呢？既然钻石不在会场，在场所有人身上都没有钻石，就该考虑钻石已经被带出去了。没有人靠近会场，所以钻石没有被带走──这种想法毫无道理。单纯带走钻石的话不一定要人类才办得到，动物也可以。」

动物不可能偷走钻石，这种先入为主的观念造就了「无形的犯人」。的确，动物应该不会配合犯人而故意带走宝石。

但如果把宝石当作食物，那又另当别论了。

「城崎学姊捡到的乌鸦非常亲人，它会停在人的手臂上，也不讨厌被人抚摸，显然很习惯有人喂养。那个人应该就是你吧？」

「哈！」凤忍不住大笑出声。

「你想说我为了偷宝石而调教乌鸦吗？这已经不只离谱而是笑话了。」

「的确，如果真像你说的那样，也许会是个有趣的话题。可惜你没有那种胆量和头脑，大概只是一直把美术馆餐厅的剩饭喂给乌鸦罢了。直到事件发生那天，机会才偶然降临。」

凤在招待会上担任服务员，当天现场一片混乱，他很可能刚好有机会碰到钻石。

「招待会场上提供餐点和酒水，不愁没有用来藏匿钻石的食物。你用的八成是火腿或烤牛肉之类切成薄片的肉类，只要用肉片把宝石卷起来丢出窗外就行了。之后被你喂习惯的乌鸦就会一如往常地飞来，把包在肉里的钻石当成食物吃掉。于是钻石就消失了。」

百百花曾经抱怨乌鸦的嘴被养得很刁。眼看著乌鸦越长越肥，显然平时就常吃高热量的食物。被喂成习惯的鸟没什么警戒心，大概以为放在窗外的肉和平常的食物没什么不同。

钻石约莫弹珠大小，包上肉也没有多大。乌鸦根本不知道自己吃了什么，嗟元就飞走了。

「然而后来却发生了出乎意料的情况，那只乌鸦不再出现了。你在那只乌鸦身体里藏了价值两亿圆的钻石，当然立刻就去找它了。问题是乌鸦在这附近随处可见，所以你决定在食物里混入毒药，让乌鸦变虚弱再行抓捕。就这样抓了几只外型相似的乌鸦，割开肚子寻找钻石。」

由于手段残忍，这些案子被当成行为异常人士干的，事实却并非如此。并不是人不正常所以把乌鸦开膛剖腹，而是因为开膛剖腹而被视为异常举动。

为什么针对乌鸦？又为什么一定要开膛剖腹？一想到这件事最早发生在钻石消失事件之后，答案就呼之欲出。

「割开肚子才发现不是这一只，你一定非常失望吧？可惜苦难还没有结束。由于陆续发生猎奇的虐杀事件，附近开始有志工巡逻，害你无法继续寻找钻石。要是被人发现你攻击乌鸦可不妙，更别提回收钻石了。所以你加入志工巡逻的行列，既能掌握巡逻路线和时间又能顺便观察乌鸦，简直一石二鸟。就在这个时候，你听说城崎学姊收留了一只乌鸦。」

面无表情的凤不发一语，悠贵就当作他默认了。

「城崎学姊收留乌鸦那天是星期一，也就是钻石消失事件隔天。所以你应该立刻就想通了。只不过地点实在麻烦──不但在自己的母校，偏偏还是理科教学大楼。」

凤可能考虑过偷偷潜入校园。不过学园因为夏季发生的事件而加强警备，白天有警卫站岗记录来访者，晚间则有保全公司负责保安。晚上潜入校园的风险太大，白天进入校园又会留下纪录，而且一定会被人看见。

「无论直接抓走乌鸦或当场取出钻石，如果你出现在理科教学大楼那天发生这种事，城崎学姊一定不会沉默，也必定会追究到你身上，到时候赞石的存在势必会曝光。然而只有一天可以进入理科教学大楼而且不留下纪录也不被人注意，那就是今天──慧星学园校庆日。」

校庆当天会有众多来宾和游客进入校园，已经毕业的凤出现在哪里都不会惹人怀疑。对凤而言，校庆当天是取回钻石的最好机会。正在盘算时却听说校庆可能停办，当然不可能置之不理──其实这也算一种幸运。

「于是你假装成好心的学长，混进学生会观察状况。毕竟如果校庆不能照常举办，你会非常困扰。所以你时而帮忙时而威胁，引导学生会让校庆正常举行。」

如此一来凤终于获得取回钻石的机会，却又遇上另一个问题。

「校庆时校外来宾众多，进入理科教学大楼也不引人注目。但是来宾众多却也意味著『目击者众多』。」

即使顺理成章地进入理科教学大楼，校内的人数却比平常多出好几倍，犯案时被人发现的风险也相对提高。

「所以你制造了这场爆裂物骚动，引开周围的注意力好趁机达成真正的目的。」

这就是事件的全貌。看似无关的事件背后其实都有凤暗中插手。

悠贵注视著凤。

「结果你却在最后的最后犯了一个大错。你刚才在我面前证实了自己就是犯人。」

凤没有说话，低著头看不清。

「你正在找的那只乌鸦已经被妥善寄放在别处，检查之后应该会在他身体里发现钻石。至于你藏在身上的刀子和开了洞的乌鸦玩偶……有办法向警方详细说明吗？」

现行犯就是最好的证据。凤被打败似的垂下肩膀──

突然笑了。

起先是憋在咽喉的闷笑，声音越来越大，最后哈哈大笑。

「好吧，算我输了。人果然不能有坏念头。」

凤终于止住笑，肩膀一垂呼出一口气。

「其实是犯人在招待会上往窗外丢了什么东西。我看到乌鸦把那个东西吃了，才想到该不会就是钻石。后来听百百花说她在事件隔天从美术馆旁捡回一只乌鸦暂时收留，于是我也推理出跟你一样的答案，然后就产生贪念了。那可是身价两亿圆的钻石啊！后来校内因为某人放置的铝罐而乱成一团，我才想说也许能趁现在神不知鬼不觉地弄到钻石。」

「你的意思是……自己跟这件事无关吗？」

悠贵皱起眉头，凤却夸张地声了耸肩。

「本来就跟我无关啊！你只证明了我假装黑山羊跟在乌鸦玩偶身上开洞这两件事，其他全都是推测罢了。有证据显示装了药剂的铝罐是我放的吗？有证据指出杀了公园里那些乌鸦的人是我吗？」

眼看悠贵没有反驳，凤原本就下垂的眼尾因为微笑而垂得更低了。

「你看，根本没有证据对不对？就算有证据，死的也不过是几只乌鸦，最多判个财产损害罪罢了。乌鸦既不是宠物还是害鸟，少了几只不会有人哀叹，搞不好还有人觉得开心。你好像因为我在美术馆打工而想像了很多，可惜全都不是事实。真是的……别跟我开玩笑了。」

凤的嘴角微微上扬，抬起下巴彷佛瞧不起谁。

「你说的那些不过是妄想。想玩侦探游戏是无所谓，再回去多念一点书比较好。扯了半天根本没有我犯罪的证据，谁也不能拿我怎样啊！」

悠贵凝视著凤，静静地垂下眼帘。

「……无妨，我的确没有办法当场证明你的罪状。但你打算如何向他们解释呢？」

诡异的乌鸦叫声响起，彷佛在呼应悠贵的声音。

叫声是从组合小屋中传来的。震耳欲聋的尖锐叫声响彻四周，嘎啊嘎啊地如泣如诉。凤转头看向小屋，不禁失笑。

「想让我害怕而坦承罪状吗？真是编小孩的把戏。没做过的事要我怎么承认呢？」

凤脸上还带著笑容，那笑容却已然不是值得关注的焦点。变化已经出现了。

空中盘旋著无数黑影，一只又一只的乌鸦掠过青空，翩翩落在顶楼的栏杆上。伴随著令人毛骨悚然的叫声，鸦群开始在顶楼集结。

等到凤察觉不对时，半空中已经盘旋著十几只乌鸦。

「怎么回事……？」

「我刚才问过你，打算如何向它们解释。」

悠贵的话让凤变了脸色。乌鸦的数量还在持续增加，占据了水塔和栏杆上方。乌鸦拍打著展开后将近一公尺的漆黑翅膀，陆陆续续落下来。凤忍不住退了几步。

「这……这是什么伎俩？你做了什么？怎么能搞成这样？」

悠贵耸了耸肩。

「我倒想问你。凤学长，你究竟对几只乌鸦下手了？发现的尸体只有三只……现在看来似乎远远不止？」

「你在胡说什么──」

就在凤开口大吼的瞬间，一只乌鸦从空中滑行降落。悠贵一伸出手，乌鸦便停在他手臂上收起翅膀。

悠贵一边抚弄黑色大鸟的咽喉，一边喃喃说道：

「乌鸦非常聪明，智力比犬类还高。它们很会认人，也因为善于报复而闻名。凤学长，这些你应该都知道吧？」

不知不觉中，栏杆上已经挤满了乌鸦。上百只乌鸦发出令人不适的嘶鸣，站在小屋前瞪视著凤。抬头一看，半空中还有几十只乌鸦盘旋不去，其中一只突然脱离盘旋的队伍，直直俯冲向凤。

凤大吃一惊，立刻抽出插在腰间的刀子，却来不及取下刀鞘。

「不、别过来！」

凤举起刀子乱挥一通，乌鸦弯起翅膀改变了方向。然而凤的举动激怒了乌鸦，四周的鸦群同时凄厉地大叫，还有几只从栏杆上飞起，露出利爪直扑向凤。凤发出惨叫，正想护住头时手里的刀却掉了，头发被尖锐的鸟爪抓掉了好几根。

乌鸦们再次停在栏杆上，嘲笑似的高声一叫。

凤表情僵硬地望著乌鸦。

玻璃珠般的鸟眼凝视著凤，那是没有表情的生物透露出的忿怒和敌意。沟通或说服毫无意义，它们不接受谎言或辩解，求情的话语也不适用。

「别以为你逃得掉。」

悠贵的声音冷冷地响起。

「这些家伙会盯著你一辈子。无论你藏身闹区或住宅区，它们都一定会找到你，让你尝到同伴们所受的痛苦。不要妄想还找得到安然度日的地方，它们随时都能向你报复，也随时都监视著你。」

凤愣愣地仰望天空。

无数只乌鸦盘旋在空中，几乎遮住整片天空。稍微低头一看，栏杆和建筑物上还有更多乌鸦垂翼站立。比阴影更幽暗的漆黑身体、尖凸的嘴喙和锐利的爪，玻璃珠般无机质似的眼中不带任何感情。

数百双黑色的眼眸中只映出自己畏惧的模样。

「唔……唔哇啊啊啊啊啊！」

凤惨叫一声飞奔进组合小屋。锁门的声响之后是一阵喀哒喀哒的噪音，他似乎正用桌子推起屏障，避免乌鸦从窗户闯入。

悠贵将停在手臂上的乌鸦拋向天空，从制服口袋中拿出手机。手机萤幕上显示著秋月的姓名和「拨号中」几个字。

按下取消拨号键，令人不快的铃声戛然而止。

刚挂断打给秋月的电话，悠贵的手机立刻响了起来。这次是美久打来的。按下通话键拿起手机放到耳边，熟悉的声音随即传来。

「悠贵，你在哪里？」

「屋顶。」

「咦？你不在操场吗？」

手机里传来讶异的声音，但现在没心情解释。

「你先通知城崎学姊报警，然后叫所有人到理科教学大楼顶楼来。我抓到设置铝罐的犯人了，他之前在井之头公园攻击过乌鸦，也是偷走钻石的犯人。钻石的下落也已经查出来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足足有三秒。

「……咦咦咦咦咦！？这、这是怎么回事？怎么会这样！？」

「我之后再解释。对了，外头飞来很多只乌鸦，你叫人广播告知全校，就说是生物社的研究发表活动。不早点解释恐怕会让人以为是天地异变的前兆。」

「呃……我知道了！」

美久疑惑的表情彷佛浮现在眼前。

通话结束后，悠贵凝视著萤幕上还亮著的美久的名字。

那个时候──得知校园被放置装有化学药剂的铝罐时，悠贵做的决定就是他能想到的最好办法了。

虽然最后终于弄清凤的目的也直接赶到屋顶，下决定的当时其实还不确定，何况犯人也有可能是凤以外的人。

在不知铝罐何时会爆炸的情况下，根本没时间找出学生会成员再一个个说明。最多就是留下一个人负责联络，其他五个人去各处巡视。既然救不了所有人就只能把伤害降到最低，除此之外别无他法。

然而这个办法却完全被美久推翻了。

她直接跳过理论和逻辑，丢出一个悠贵想都没想过的办法。更惊人的还在后头──

原本令人绝望的情况和颓废的士气，竟然在瞬间被美久一扫而空。

情况极度不乐观，时间又分秒逼近。局面毫无改变甚至逐渐恶化，碰巧在场的美久却让大家脸上再次出现笑容。

彷佛雨过天青，阳光轻轻柔柔地照耀大地。

「受不了，你这个人真是……」

悠贵伸出手指弹掉手机萤幕上的画面，仰头望天。

太阳从云层间探出头，明媚的阳光洒落。

楼下传来学生和来宾欢快的声音，大家都在校庆中玩得很开心。

※

制书者：长知识－－

1、参展贵重物品，请在密闭空间（不得有窗），否则容易被「丢」到窗外！

2、平常要训练动物（乌鸦）备用，可吓唬坏人！　

第四卷 弥漫解谜芬芳的茶会 终章

人迹罕至的慧星学园后门停著一辆便衣警车。警察和教职员一左一右地驾著垂头丧气的凤，塞进警车后座。

距离警车稍远的地方，百百花正在向员警说明事情经过，七里和秋月不时从旁补充。他们并未提到美久和翡翠侦探的事。

美久和悠贵站在几公尺外的树荫下，远远守候大家。

「没想到凤先生竟然是犯人……我完全没发现。」

从悠贵口中得知真相时，美久打从心底感到惊讶。不过悠贵总是以「从侦探美久那里听说」的方式向百百花等人说明，吃惊却不能表现出来实在憋得很辛苦。不知是不是因为这样，即使亲眼见到凤坐在警车里，美久还是难以置信。

令人讶异的事情还不只这一件，往理科教学大楼前进的路上也出现了惊人的景象。

「悠贵，你是怎么招来那么多乌鸦的？」

朗朗晴空之下，屋顶聚集了大量的乌鹤。虽然在井之头公园里也常看到乌务，却没见过这么多只同时出现，而且每一只都不同于一般小鸟，存在感相当强烈。如此大型的鸟类排排站在栏杆上，任谁看了都会吓一大跳。

「它们聚在这里应该不是真的为了报复凤先生吧……？」

悠贵耸了耸肩。

「乌鸦会透过叫声和同伴沟通，早在《西顿动物记》（Wild Animals I Have Known）里就有研究和记载。不同的叫声分别代表警戒、求爱等各种意思，其中有一种叫法就表示鸦在求救。」

组合小屋中传来的诡异鸟鸣就是这种叫法。学校附近的乌鸦听见叫声以为小孩遇到危机，于是集结过来试图帮忙。

用来播放乌鸦叫的工具是秋月的手机。这个办法在以前解决过的案件中也用过，美久立刻就想通了。先将下载好音档的手机放在小屋门口，接下来只要打电话给秋月，设好的铃声就会持续播放。

「乌鸦是社会性极强的动物，也经常互相合作。虽然外表看起来有点可怕，其实它们的智慧远超出人类所能想像，而且很为同伴著想，从聚集在此的数量就能看出端倪。这对凤而言应该是个很好的教训。」

没有几个人在上百只乌鸦瞪视之下还能若无其事，更何况是一个做了亏心事心里有鬼的人。

美久抵达屋顶时乌鸦已经飞走大半，却花了不少时间才拖出躲在小屋里的凤。他好像被吓得不轻，出了小屋后自动全盘托出所有罪行，只求人家把他带到墙壁和屋顶都很坚固的地方。

「这算得到教训吗？都产生心理障碍了吧……」

美久喃喃自语，悠贵听见却笑了：「这叫自作自受。」

「为了在城崎学姊发现乌鸦尸体时不受怀疑，凤一定会先帮自己安排好不在场证明，至少会先去一个地方假装寻找铝罐再上楼。结果我猜得没错，也幸亏他先绕去别处，我才有时间布置现场。」

乌鸦薄荷仔被悠贵趁机换进小笼，藏在空调室外机后方。万一凤心无旁骛地直接上楼顶，薄荷仔恐怕小命不保。

就在这时，和警察谈完的百百花等人往这里走来。

百百花迫不及待地开口：

「动物医院的人刚才通知我，说在薄荷仔的胃里发现了宝石！宝石外头包著一层保鲜膜，被卷在疑似生火腿的肉片里，薄荷仔的状况不佳好像就是因为那个。呑了一颗石头在肚子里，难怪它会不舒服。」

「不不不……」秋月把手举到面前猛摇。

「不是石头，是钻石。那可是时价两亿日圆的『女王的甜塔』！」

「咦？钻石也是石头啊！」

「是不是石头都无所谓，那只乌鸦很会惹事就对了。」

七里乾脆地下结论，百百花跟秋月同时不满地「欸──！」了一声。

「对了……秋月，这个还你。」

悠贵递出手机，秋月一看到就瞪大眼睛。

「我的手机！原来犯人是副会长你〜！七里学长刚才打电话找不到我，把我骂到臭头。我说手机不见了他还不信！」

「那真是难为你了。对了，手机被我设成只接我的号码拒接其他来电，你别忘了改回去。」

为了让乌鸦的叫声在适当时机响起，要是有别人打电话进来就麻烦了。改设定的本意应是如此，在秋月听来却有如恶梦。

「那算什么？强制热线通话！？要是刚好有女生打电话约我怎么办！你要怎么补偿我？」

秋月边骂可恶边忙著解除设定，看得百百花等人大笑出声。

一片和乐的气氛让美久总算松了一口气。

「这回终于顺利解决整件事了。」

凤遭到逮捕固然令人惊愕，围绕校庆的一连串事件也因此宣告解决。总算有事情告一段的真实感了。

百百花和七里交换了一个眼神，轻咳一声站到美久和悠贵面前。

「你们也知道的，慧星茶会因为铝罐事件而不了了之，也不知道最后的优胜者是谁了。因此我们决定把奖品送给在校庆上最为活跃的人……这次要是没有小美和悠贵同学，事情一定解决不了。所以请让我送上两位最想要的东西作为礼物。」

百百花笑容满面地望著美久。

「首先是小美，跟悠贵同学约会的兑换券就送给你了！」

「咦！？」

感受到杀气的美久转头看向旁边，悠贵的眼神彷佛要把她射穿。

这……这是误会！美久正想解释，七里已经迅速展开行动。他将信封塞进美久手中说了声「恭喜」然后强制握手，就像在颁奖典礼上一样。

「接下来轮到悠贵同学！」

悠贵参加活动的唯一目的就是获得个人专用的自习室。为了今后能在校园里过上安宁的日子，说什么都要弄到手。尽管平时总是冷静自持、喜怒不形于色，这时也难得露出期待的眼神。

百百花稍微卖了个关子才开口说道：

「这是跟城崎百百花约会的兑换券，你要好好珍惜喔！」

「────嗄？」

悠贵愣在原地一脸莫名其妙，七里已经道完「恭喜」把信封塞进他手里顺便握手完毕了。

看著严肃颁奖的七里和还没回神的悠贵，秋月忍不住噗哧笑场。

美久和百百花跟著笑了起来，七里一向严谨肃穆的表情也维持不住了。

「真是的……」

悠贵深深叹了一口气，眯起双眼望著这群朋友。

❖

向警方和校方说明完毕，踏上归途时已经过了晚上七点。

太阳早已下山，四周尽是浓浓夜色。抬头仰望夜空，透过行道树黑压压的枝叶可以看见一片深蓝上缀著繁星点点。

美久和悠贵走在通往翡翠咖啡厅的路上，仰望天空喃喃自语。

「校庆真是个愉快的日子。」

「嗯……虽然最后发展得有些出人意料。」

即使发生意外却没有半途取消，最后还能顺利落幕──这全都是学生会努力的成果。许多来宾或许根本没发觉活动中出了这么大的事。

明天星期一基本上补假，不过还是得花上半天来为校庆收拾善后。凤虽然对校庆造成威胁，轰动社会的钻石消失事件却也因此顺利解决。虽说他已经毕业跟母校无关，校方恐怕还是得适当地回应社会舆论。

这次的事件实在有点可怕。回顾之下才发现这几天一直被各式各样的状况搞得疲于奔命，还数度面临危急的局面。即使如此，留在记忆中的却不是种种事件，而是别样的风景。

虽然每天都不轻松，却有如一场奇妙的梦……

就像在金黄色的午后作的一场白日梦，平常不可能发生的离奇状况天天都出现，和百百花等人的相遇更是难以取代的收获。

夏季将尽的这些日子不会重来，但曾经体会的欢乐和悲伤也许会永远留在心头。

井之头公园繁茂的森林尽头隐约浮现柔和的暖色灯光。

那是翡翠咖啡酕发出的光芒。

「真紘那家伙说要来逛校庆，结果还是开门营业了啊？」

真拿他没办法──悠贵嘴里抱怨，眼神却透著温柔。

美久的目光也砖回翡翠所在的方向。夜晚的林木漆黑如剪影，更凸显出咖啡厅柔和的光芒。靠窗座位的温暖灯光流泄而出，让人的心情也平静下来。

一路随口闲聊的美久和悠贵拉开大门，门铃发出清脆的「叮铃」声。

「我们回来了。」

店里灯火通明，理应待在吧台里的真紘却没有立刻回应。短暂的沉默透著一股不寻常，就在这时──

「美久，你回来啦？」

这个声音让美久的心脏猛跳了一下。

出声的是坐在吧台旁的客人。

青年坐在高脚凳上，修长的身躯懒懒地挂在吧台桌边。

一头随意抓弄的灰褐色短发，三个耳环在发尾间若隐若现。线条俐落的脸上浮现恶作剧似的微笑。

美久认出对方的瞬间，悠贵已经厉声大叫：

「圣！你在这里干什么？」

花见堂圣。

正如突发事件不分时间或地点，他就在这个出人意料的时刻出现了。

❖

彷佛他本人就是一场危险的事件。

第四卷 弥漫解谜芬芳的茶会 后记

奇怪？怎么会这样？

人生有浮现这种疑惑的瞬间。

清点印刷品或文件时第一次和第二次算出的张数不一样，在电车上打瞌睡醒来时发现到了陌生的车站，觉得该吃晚餐时才发现根本没煮饭……没错，这种奇妙的现象经常发生。所以本来在写很有个性的角色和有点奇妙的事件交织而成的解谜风味咖啡鼹，写著写著却变成高中校园解谜事件。

于是《点餐请洽侦探》系列第四集就呈现在大家眼前了！

这次的故事背景是悠贵就读的学校。刚开始写的时候还是一如往常的前后两篇，后来事件和登场人物越来越多，剧情也越来越热闹。就在我觉得「怎么会这样」的时候，已经完成整整一册的故事了。

常听人说故事中的人物会照自己的意思行动。实际动笔之后，悠贵的校园生活还真的越来越不同于我的想像。感觉就像边写边发现他跟同学或学长姊之间的关系，实在非常有趣。或许这种变化正是系列作独到之处。

奇怪？怎么会这样的现象还不只这些。

这个系列的书名副标每次都由我和责任编辑脑力激荡后决定，上一集大概想了七十多个标题都没被采用，最后才终于尘埃落定。

七十多个标题都没被采用？这件事本身就让人想问「怎么会这样」。其实是因为责任编辑不时会丢些破梗的耸动标题，结果没当成副标，反而丰富了悠贵专用的台词库──这样果然很奇怪。

责任编辑在这次的封底剧情简介中也发挥了幽默感，让我不停地吐槽，莫名练就面对任何蠢话都能反射性吐槽的本事。

奇怪？我明明是个作家啊！拚命吐槽是要往什么领域发展？

虽然充满各种「奇怪？怎么会这样？」本书还是继续保持了短篇连作的形式，只是气氛比以往轻松一些，希望大家会喜欢。

对于看过第二集《砂糖、牛奶外加满满一匙推理解谜》的人而言，这次或许可说是某种再会。这一集里又加了一点点巧思，在内容和各章标题主旨里用上《爱丽丝梦游仙境》的梗。おかざきおか老师在封面上帮我画出很多，请各位一并欣赏。

话说回来，おか老师的插图不但优美，而且好像一集比一集精致。从插图里看出故事中事物的难度越来越高，还请大家务必仔细找一找。

最后要谢谢经常写信给我的读者们。因为透过出版社转交的关系，信件到我手上时往往有时差，但我每一封都会仔细看过。由于偶尔也会收到没有署名和地址的信件，谨在此向各位致上感谢之意。

谢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也会继续努力，为大家献上令人兴奋期待、难以忘怀的故事！

近江泉美

第四卷 弥漫解谜芬芳的茶会 插图